2、第 2 章(1 / 2)

许如期 喇宝 3170 字 2个月前

闹了这一通,几个人都觉得有些饿,但若要生火做饭,又失了兴致。

许荣昌叹了长长一口气,从兜里摸出一把铜子递给许应麟,让他出去看着买些吃食回来。

“祖母要吃软食,你阿娘不吃猪肉,你阿姐爱吃甜的。”

眼见许应麟走到门边了,许荣昌又不放心地扬声嘱咐道。

“嗳——”

许应麟头也不回地应了。

把淘小子打发走了,许荣昌整了整头上被他娘打歪的软脚幞头,起身想要关上正屋的门,一伸手,那贴在墙上的木门竟脱了轴,整个朝他倒下来。

“哎哟。”他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接住推了回去,“这门怎么弄的,早上出门时还好好的啊。”

跪在地上的许如期心虚地瞥了李静纨一眼。

李静纨没看她,淡然对丈夫道:“跟你说了好几回了,这门要修,你老是记不住。”

“对不住。”许荣昌连忙回头,一边冲妻子笑,一边拍了拍自己的脸,“瞧我这脑子,总是记不住事。”

李静纨没接话,忧愁地叹了口气。

“今天这事,阿娘确实做的不太地道,小妮是我们头生的女孩儿,眼珠子一样养大的,今日说嫁人,明日就请媒婆相看,这要你怎么受得了。”

许荣昌把另一把椅子拉到妻子身旁,坐下哄劝道:“但,小妮毕竟十九岁了,总不能误了她的大事,那佘婆子我也听说过,是有名的媒婆,咱们先瞧瞧人家介绍的郎君,再说,可好?”

丈夫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李静纨若是再置气,就显得不那么占理了。

她点了点头,把跪在地上的许如期拉起来,握住女儿的手,柔声道:“你也听到你爹说的了。”

许如期垂着头,声如蚊蝇道:“我都听爹娘的。”

她这样说,可眉头是皱的,柔软的脸颊肉瞧着都有些僵硬,分明心里头并不乐意。

李静纨抬头与许荣昌对视了一眼,又给他使了个眼色。

许荣昌站起身来,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后,走到院中低头研究茶碾子。

屋里只剩下了母女二人。

李静纨拉着许如期的手,看着她与她相似的眼睛,柔声安抚道:“阿娘知道你的心,这几年,每回北边来船了,你要都寻人打探一番,家里谁不知道呢?”

他们从前的邻居,隔壁开书坊的江家人,在四年前全家搬离了临凌,听说是因为江掌柜的老家遭了变故,着急寻他回家继承家业,这才把临凌的书坊卖了,匆匆坐上了回北方的船。

许家一向与江家交好,家中小辈打小一块儿长大,许如期与那江家长子江崇峰长到十来岁,互生了情愫,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两家人都乐见其成,并未阻拦他们交往。

即便江家要搬走,也是与许家通过气,暗示过儿女婚事的,原以为不过等两年,等到北边的事弄明白了,他们便会带着江崇峰上门提亲,没想到这一去,四年里都没有来过一次信。

四年了,许如期等了四年,许家人等了四年。

盼望过、失望过、伤心过。

等了四年的船,却仍未抵达临凌。

李静纨今日后悔不已,当时却不能预知后事。

昏暗的灯光下,她摸了摸许如期的脸,颤声道:“好孩儿,莫要这样倔,这世上的好儿郎多得是,你只要多瞧一瞧,总是能找到心仪的。”

许如期的心也跟着颤了一颤。

油灯并不明亮,李静纨脸上的细纹却被照得清清楚楚,她为许家操劳了二十年,已经不再年轻,有了疲态。

李静纨这几日瘦了些,昏黄的光打在她身上,更是有了些枯槁的意味。

阿娘,似是老了。

这一眼,终于将许如期这几日在外神游的心神拉了回来,看在了家人的脸上。

其实也该想明白了,哪个女儿不嫁人,因为自己的事,教阿娘这样忧心,她如何能忍心呢?

思及至此,许如期终究还是强行勾起了嘴角。

她用脸颊蹭了蹭李静纨的手心,轻声道:“您放心,女儿心里都明白,您莫要担心。”

“若是如此,那便好。”

李静纨慢慢说着,对许如期展颜一笑,姑且当自己没看懂女儿那百转千回的心思。

烛光偶尔跳动,映在她们脸上的影子也跟着晃。

两个女子各有心事,脸庞上的光忽明忽暗,乍一看,却都软和着、温情着。

温情时刻终究短暂。

正屋里母女相视一笑时,院里传来了许应麟咋咋呼呼地叫唤:“阿爹,您作甚围着碾子转,跟驴似的。”

“说谁是驴?我看你小子才是头活驴!”

许荣昌暴怒地骂了几句儿子,没好气地从他手里抢过吃食,钻进角房里分了一分,先恭敬地敲响了东厢房的门。

“阿娘,用饭了。”

“放地上。”

刘廿七娘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许荣昌迟疑地拿着碗筷,犹豫道:“您不躺着,站在门后作甚?”

东厢房的门呯的一声从里头打开,撞得许荣昌倒退三步,刘廿七娘站在门前瞪了儿子一眼,一把从他手中抢过碗筷,回头又呯的一声关上了门。

许荣昌被撞得头昏,摇了摇头,喃喃自语道:“这东厢房的门,看来也好不了几日了。”

“吃饭了阿爹。”

许应麟从角房拿了放着碗筷的食桉出来,见他阿爹站在院中挡路,捧着桉子从后头又撞了许荣昌一下。

许荣昌哎哟一声,老腰差点被撞断了,他扶着腰连连叹气,半点脾气也没有,跟在儿子身后走进了正屋。

一顿饭吃得凄风苦雨。

饭后许如期被父母赶着回屋歇息,她洗漱了一番,早早地上了床,抱着被褥,久久没有睡意,只好望着屋顶发呆。

西厢房里黑乎乎的,只有窗口有一点亮,是外头明亮的月光。

许如期的视线不知不觉转到了窗上。

打开西厢房的窗,便能看到河边那棵歪脖子树。

小时候,那棵树还没这样歪,踩在上头,只能勉强能瞧见院子里的场景。

后来,有个人总是爱踩在树上,趴在墙头,隔得老远冲西厢房里的许如期笑,那颗树是他生生给踩歪的也说不定。

许如期回忆起他最后一次出现在那儿时的场景。

月光幻化了日光。

寂静的院子里传来了那天的蝉鸣。

视线中的画面泛着温和的暖光,朦胧又温柔,如同遥远的梦。

一个好看的、白皙的少年正趴在许家墙头,冲着西厢房里的许如期挥手。

十五岁的许如期哭肿了眼,只觉得此时自己一定很难看,又恨他忽然要离开临凌,并不想理他,伸手便关上了窗。

可他一直不走,一直在低声唤她。

“如期,你理理我好不好。”

“我马上要走了,你就看看我吧,我快撑不住了,要掉下来了啊。”

“小妮——”

许如期猛地推开窗,大声道:“不许叫我小妮。”

江崇峰终于等到了她的回应,他对她粲然一笑,露出了两颗虎牙。

尖尖的,不大不小,让他笑起来时有些俏皮。

这张脸许如期从小看到大,从前并不觉得如何难得,但此时他要走了,她不知何时才能再看见了,就好像变得特别珍贵了。

江崇峰会去到没有她的北方,她被他留在了临凌,守着一颗歪脖子树,等着他从远方回来。

要等多久呢。

想到这儿,许如期的心缩了起来,她难过极了,一动也不动,呆坐在窗前望着他,看着他的脸,看着他弯弯的眼睛,看着他鼻尖上的汗珠。

奇怪了,她隔着一个院子,竟然将他看着这样清楚,那以后,每晚闭上眼,那张脸在脑海中清晰可见。

她最后当然还是起身了。

她打开了院门,让江崇峰进来了。

那时是下午,许应麟在书院,许家父母都在茶坊。

江崇峰进门后,反手将门掩上,伸手递给了她一样东西。

许如期没有去接,于是江崇峰强行拉过她的手,把那样东西放她的手心中,又一根一根地合上了她的手指。

“拿着,今日你便十五岁了,我可没有忘记。”

少年的眼中是不加掩饰的炽热。

他的指尖触碰到她时,恍惚之中,竟让她感受到了心脏怦然地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