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家茶园……顾溪亭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了。
他与许暮的初次相见,正是在许家茶园被晏家爪牙强占的那天,那时他初回云沧,满心只想着寻找母亲的遗物,对那时的许暮,也不过是念着一点幼时模糊的交情才放了他一马。
谁能想到,短短几个月的光景,这个人竟已悄然占据了他心底最不能触碰的位置。
顾溪亭指尖无意识地在许家茶园几个字上摩挲了一下,自己走后他应当是不愿意一直住在这里,然而他除了茶园又没什么归宿,或许等所有的事了结后,可以给他一个惊喜。
“主子?”顾意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顾溪亭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竟对着文书发了好一会儿呆。他不动声色地放下笔,抬眼看向顾意:“何事?”
顾意走了进来,将一摞新的卷宗放在案上,眼神却忍不住瞟向刚刚让自家主子明显走神的地方。
他心里嘀咕:自家这位主子,处理正事时向来是心无旁骛的,像刚才那样愣神发呆的模样,可是极其罕见。
然而,顾意看见许家茶园几个字后瞬间明白了:这心里在想谁那还用猜吗?
顾意放下卷宗,没急着汇报,反而笑嘻嘻地凑近了些:“主子,您刚才在想许公子啊?”
顾溪亭眼皮都没抬:“看来你最近是太闲了,下个月月俸减半。”
“哎别啊主子!”顾意立刻苦了脸,但随即又嬉皮笑脸起来,“算了,扣就扣吧,反正我的吃穿住行都是主子您负责,饿不着冻不着。这点月俸嘛,正好够给许公子再添套上好的茶具。”
顾溪亭终于舍得看他了,那眼神凉飕飕的:“那也是寒酸了点儿。”
顾意浑不在意地嘿嘿一笑:“苍蝇腿儿也是肉。”
顾溪亭懒得再跟他贫,拿起他刚放下的卷宗翻看:“老将军住的可还习惯?”
顾意突然收敛了玩笑的神色问道:“主子,您跟老将军算是相认了?”
“嗯。”顾溪亭应了一声,目光仍在卷宗上。
“那老将军知道多少?”顾意试探着问,“关于您在京都的情况。”
顾溪亭翻页的手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外公年纪大了,这些年又多在塞外,对朝堂上那些浑水了解不深,我不想他忧心,有些事暂时没提太多。”
顾意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还是您想得全面,老将军要是知道您刚去都城那会儿……”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生了那场莫名其妙的大病,整夜整夜地做噩梦,还忘了好些事,后来又被人引着来了云沧,怕是以后连仗都打不好了。”
提到那段晦暗的日子,顾溪亭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他合上卷宗,手指在木桌面上轻轻敲着:“我以前总以为是那场高烧留下的病根,可自从来了云沧,再没做过噩梦,记忆也清晰了许多。现在想来,恐怕不是病根,而是被人暗中下了药。”
顾意神色一凛:“主子是说?”
顾溪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都城的水,比我们想的更深,这次回去前,得让醍醐和冰绡提前准备了。”
“属下明白!”顾意立刻抱拳,但随即又忍不住嘴贫了一句,“不过主子,您说有没有可能不全是因为离了都城那鬼地方,说不定啊,是许公子在您身边,您才能睡得安稳?我瞧着啊这才是真正的症结所在。”
顾溪亭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我当年应该确实是烧坏了脑子,不然怎么会看你可怜把你带回侯府。”
顾意夸张“认错”,老老实实地帮顾溪亭整理起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书。
两人在书房里一直忙到日头西斜,就在顾溪亭准备让顾意点灯时,门外传来侍从的通报声:“大人!大人!许公子醒了!”
顾溪亭闻信,立刻将笔放下,大步流星地就往外走去,动作快的甚至带起来一阵风。
顾意紧随其后,看着自家主子那明显失了方寸的背影,心里忍不住腹诽:主子啊,您这嘴硬心软的毛病,怕是这辈子都改不掉喽!
顾溪亭特意把许暮抱回自己这里,就是为了从书房赶过去的时候能快一点,如今却连这几步路都觉得过于漫长。
他推开房门,映入眼帘的画面让他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一股暖流悄然涌上心头。
许暮已经靠坐在床头,夕阳的金辉恰好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光,连那略显单薄的身影都仿佛鲜活了起来。
许诺像只小兔子似的趴在他腿边,仰着小脸,惊蛰则安静地坐在一旁的矮凳上陪他们兄妹俩闲聊,整个房间弥漫着一种平静与温馨的气息。
许暮的目光与顾溪亭焦灼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那一瞬间,顾溪亭只觉得连日来的疲惫消融殆尽,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
明明眼前的人还虚弱着,可那眼底的笑意,却仿佛带着某种惊心动魄的艳色,让他移不开眼。
顾溪亭定了定神,强压下翻涌的心绪走到床边:“醒了?感觉如何?”他一边问,一边吩咐侍从,“快去请大夫!”
许诺懂事地往旁边挪了挪,给顾溪亭让出位置。
“还好。”许暮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带着轻松的笑意,“感觉还能再看两册账本。”
他这话一出,屋里的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连惊蛰的嘴角都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很快,老大夫就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仔细诊脉后,他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许公子到底是年轻底子好,恢复得比预想中还要快些,脉象平稳有力,寒气也被药力驱散了不少。”
老大夫看着顾溪亭叮嘱道:“内服的汤药和晚上的药浴,可千万不能断,还得坚持几日,务必将那深入骨髓的寒气彻底拔除干净才行。”
顾溪亭认真记着:“有劳大夫。”
大夫正要离去的时候,顾溪亭给顾意使了个眼色,他立马机灵地上前:“我送送您。”
他陪着老大夫往外走,除了奉上丰厚的诊金,还塞给他一枚九焙司特制的哨子。
“老神医,以后在云沧,若遇到什么棘手事,您只需吹响这哨子,九焙司的人随叫随到。”
老大夫却不好意思:“使不得,使不得啊!你们九焙司干的都是大事,老头子我替云沧的百姓和那些被晏家欺压的茶农们谢你们都来不及,哪还敢麻烦诸位……”
顾意笑嘻嘻地把哨子硬塞进老大夫手里:“您老就收着吧!以后许公子少不了要麻烦大伙照应呢。”话说到这份上,老大夫也不再推辞,郑重地将哨子收好。
送走大夫,顾意回到屋里。
他看着还赖在许暮身边的许诺,以及一旁安静如山的惊蛰,觉得此时此刻这两个人的存在,竟然有一点点的……多余。
顾意眼珠一转,突然计上心来。
他走过去,拍拍许诺的肩膀,“走!好久没检查你的功夫了,师父教你的是不是都忘了?”
许诺小嘴一撅,明显舍不得离开哥哥,但还是乖乖点头:“哦……”
惊蛰也是个明白人,见状立刻起身,与顾溪亭和许暮告辞:“顾大人,许公子,我也得去摊子上瞧瞧了。”说完,便跟着顾意和许诺一起退了出去。
出门后,顾意叫来门口的侍从,低声道:“许公子一会儿该吃药了,还有,厨房熬的清粥小菜也记得一起送来。”
侍从连连点头答应,马上就要去安排,又被顾意叫住:“东西送进去就出来,没什么火烧眉毛的大事,别进去打扰两位主子歇息。”
侍从心领神会,向后厨跑去。
惊蛰到底年长一些,看着顾意偷偷摸摸的小心思,只觉得有趣,反观许诺则是叉着腰问顾意:“你干嘛突然拉我走?刚才还那么殷勤……”
顾意皱眉:“小孩子不要打听大人的事情。”
许诺不服:“你也没多大!!”
顾意假装弹了她一个脑瓜崩:“怎么跟师父说话呢,你师父我可是天魁首!”
两人一路斗着嘴,顾意心里却在想别的:许公子胳膊还没好利索,一会儿喂药喂饭这种事情……
画面一定很养眼!——
作者有话说:顾意,我不同意你坐主桌,我建议你直接坐桌子上!
第37章 药暖情生 “你把眼睛蒙上吧。”……
当房门被轻轻带上, 隔绝了外面的杂乱声,房间里只剩下顾溪亭和许暮两人时,一种奇异的氛围悄然弥漫开来。
顾溪亭坐在床边看着许暮, 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这一次的失而复得,彻底剖开了他内心深处潜藏的情感, 相比那次醉酒后, 身体本能的冲动带给他的无措和意外, 这一次, 他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本心——他不能失去眼前这个人。
这份认知, 让他既有些忐忑, 又忍不住心生欢喜。
许暮见他久久不语,只是定定地看着自己, 便以为他还在为水牢之事自责, 便想着安慰:“算上这次,你救了我三次。”
顾溪亭微微一怔,随即嘴角泛起一丝无奈又温柔的弧度, 他知道, 许暮说的第一次,是在许家茶园把他带回来的那次。
茶园那次, 他是有自己的目的顺手为之, 哪里算得上是救?
但顾溪亭知道许暮的性子, 对自己要求严苛, 对旁人却总是宽容,习惯性地为别人找借口。
顾溪亭的声音有些低沉:“那还是别有第四次了, 上次的伤刚好利索,这次又来这么一遭,再好的底子, 也经不起这样折腾。”
许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刚想说什么,门口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侍从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大人,许公子的药煎好了。”
“进来。”
侍从低着头进来,将药碗和白粥放下,整个过程始终垂着眼,没敢往床边多看一下,放下东西便匆匆退了出去。
许暮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怎么感觉府中之人的一举一动,都开始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奇怪劲儿。
但他昏睡了一天一夜,实在无从得知发生了什么。
顾溪亭没注意到许暮的疑惑,他端起粥碗试了试温度,刚刚好,温热不烫口。
他将碗递向许暮:“先吃点东西垫垫,再喝药。”
许暮点点头伸手去接,然而,手臂刚一抬起,便传来一阵无力的酸软让他险些没拿稳碗。
他尴尬地停住动作,无奈地看向顾溪亭,语气里竟然还带着点自嘲的轻松:“看来暂时还看不了账本。”
顾溪亭被他这模样逗得笑出声:“无妨,账本又不会长腿跑了。”
他自然地收回手,舀起一小勺粥递到许暮唇边:“张嘴。”
许暮看看近在咫尺的勺子,再看看顾溪亭自然又专注的样子,倒不好太扭捏了,他张开嘴,耳根悄然爬上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勺子碰到碗壁的轻响。
许暮安静地吃着,目光偶尔掠过顾溪亭骨节分明的手指和专注的侧脸,心头那点异样的感觉,如同涟漪一圈圈漾开。
吃了小半碗,许暮摇头:“吃不下了。”
顾溪亭也不勉强,收回勺子,很自然地端起剩下的半碗粥,几口便喝了个干净。
他起身走到桌边放下空碗,拿起一块干净的湿帕子,又走回床边。
许暮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心中微动,眼前的顾溪亭,似乎更加沉稳了,想来被晏无咎反将那一军,对他的影响确实很大。
顾溪亭拿着帕子,准备给许暮擦拭嘴角,只是昨晚他做这事时,许暮昏迷着,他动作也就非常自然。
可此刻……
许暮睁着一双眼睛望着他,眼神里还带着一丝探究,顾溪亭的心跳莫名慌乱起来。
他拿着帕子的手有些紧张,擦拭间竟然失了分寸,指尖不经意碰到了许暮的嘴唇。
那麻酥酥的触感瞬间窜过两人的身体,顾溪亭的手猛地一顿,许暮的身体也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两人同时抬眸,视线在空中猝然相撞。
顾溪亭清晰地看到,许暮原本只是微红的耳根瞬间被点燃,从耳廓一路烧到了脖颈,在他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上,显得格外醒目。
而顾溪亭自己,也感觉一股热气直冲耳后。
“咳……”两人几乎是同时略显尴尬地轻咳了一声,各自别开了视线。
顾溪亭强作镇定地收回手,转身去端药碗,借此掩饰自己的慌乱:“药快凉了。”
许暮也低低应了一声:“嗯。”
为了避免再次陷入那种心慌意乱的尴尬,许暮在顾溪亭喂他喝药时,主动挑起了话题,问起了昨天他完全昏迷后发生的事情。
顾溪亭定了定神,将主要的几件事告诉了许暮。
听到茶农们能回家,被强占的茶园能归还,许暮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真好,大家都能回家了。”
许暮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个多了不起的人,但却因为这了不起的成就,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很有意义。
顾溪亭看着他眼中纯粹的光亮,接着道:“这次能如此顺利,多亏了萧屹川老将军及时带兵赶到。”
许暮立刻想起,这位老将军正是顾溪亭的外公,他看向顾溪亭:“你外公来了?”
顾溪亭喂药的动作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温暖的笑,他点了点头:“嗯。”
许暮打心底里为顾溪亭高兴,他最能体会这种突然知道世界上,竟然还有血脉相连的亲人的感觉,当初他找到许诺时,也是这般心情激荡。
一碗药终于喂完,顾溪亭放下药碗轻声问许暮:“累不累?要不要躺下歇会儿?”
许暮摇摇头:“还好,就是胳膊没什么力气,身上倒没有特别不舒服的地方,躺了一天一夜,后背都有些发麻,还是再坐会儿吧。”
顾溪亭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屏风后隐约可见的大浴桶的轮廓。
药浴……晚上还得泡……许暮现在醒着却浑身无力……自己……难道还要……
就在顾溪亭内心天人交战,思考着如何解决这个难题时,房门再次被敲响了。
“主子?”是顾意的声音,“老将军回来了,唤您过去一趟呢!”
顾溪亭眉头微蹙,外公找他?他起身走到门边,顾意站在门外,脸上表情一本正经:“老将军刚回府,说有事找您。”
“发生什么了?”
顾意耸耸肩一脸无辜:“许是一天没见着您,想您了呗?”
虽然这话听起来极其不靠谱,但被长辈惦记这个念头,还是让顾溪亭心头微微一暖。这种感觉,他确实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顾溪亭往外走去,顾意这跟屁虫却还定在原地,顾溪亭回头看他,他却往廊下一坐:“主子,我站一天了,就不去耽误您爷俩叙旧了,我就在这侯着,等您回来。”
顾溪亭一脸疑惑地看着顾意,随即听他又问道:“您一会儿还回来吧”
顾溪亭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这是我的房间,不回来去哪?”
“那您早去早回。”
顾溪亭没再多想,转身便往外公萧屹川暂住的小院走去,只是怎么越想越觉得奇怪呢。
到了萧屹川的院子,只见他老人家正悠闲地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慢悠悠地品着茶。
“外公。”顾溪亭走上前。
“来了?坐。”萧屹川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顾溪亭看着外公手里的茶杯提醒道:“晚上还喝这么多,当心睡不着。”
萧屹川哈哈一笑浑不在意:“没事,年纪大了觉本来就少。”
顾溪亭一笑,继续和他聊着家常:“饭菜也都可口吗?”
萧屹川夸了一句,顺便拿起桌上精致点心咬了一口,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你府上厨子的手艺是真的不错。”
顾溪亭看着外公满足的样子,嘴角也微微扬起一丝笑意。
他端起茶壶给外公续上茶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虽然不是什么正经小侯爷,但吃穿用度上,确实没被亏待过,现在陛下的赏赐也是没断过。”
顾溪亭说的轻飘飘,但萧屹川却有些心疼,他虽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但也知道陛下的圣眷,是权势,却也可能是悬顶之剑,是众矢之的。
放下茶杯,萧屹川关切问他:“忙得怎么样了?听说许家那小子醒了?你怎么还有空跑外公这儿来?”
顾溪亭一愣:“不是您让人叫我过来的吗?”
萧屹川也是一愣,放下茶杯:“我?没有啊,我刚回来坐下,茶还没喝两口呢。”
顾溪亭的心猛地一沉!坏了!
他瞬间反应过来,豁然起身对着萧屹川道:“外公,我还有急事,先告退了!”
话音未落,人已冲了出去,留下萧屹川一脸错愕地看着他的背影。
顾溪亭几乎是飞奔着赶回自己的院落,远远地就看见顾意正鬼鬼祟祟从他房间门口溜出来,脸上还带着一种大功告成的狡黠。
顾意一抬眼看见自家主子去而复返,而且脸色好像不太妙,吓得魂飞魄散:“主子您怎么这么快?!”
话音未落,他脚底抹油,运起功夫就要开溜。
“顾意!”
“主子息怒!药浴也快备好了,属下告退!”顾意一边跑一边飞快地喊完,身影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廊角,速度快得惊人。
顾溪亭气得牙痒痒,不用猜也知道他把自己支走是为了什么。
然而,顾溪亭现在顾不得追上去揍顾意,他只想知道许暮现在是什么反应,最终他稳了稳心神,推门进屋去了。
房间内,许暮依旧靠坐在床头,姿势似乎没变,只是腿上多了一本书。
他微微垂着头,目光落在书页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书角,看起来像是在认真阅读。
顾溪亭的心稍稍放下一点,难道顾意还没来得及说?
许暮闻声抬头:“这么快就回来了?”
顾溪亭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外公他忙了一天也有些乏了,没什么要紧事。”
许暮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嗯”了一声,目光又落回书上。
顾溪亭走向床边随口问道:“在看什么呢?”
许暮下意识地回他:“茶策论。”
顾溪亭靠近后,目光顺着他的手指落到书页上,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那书是倒着的!
顾溪亭只觉得眼前一黑,顾意绝对是添油加醋地把昨晚的事都跟他讲了,不然以许暮的性子,怎么可能做出把书拿倒了还看得认真这种离谱的事儿!
他心里又气又无奈,主要是还有一丝被戳破隐秘的窘迫,顾溪亭伸手抽走了许暮手里的书:“这样看书对眼睛不好。”
许暮任由他把书拿走,只是垂着眼睫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唯独耳根那抹刚刚褪下去的红晕,似乎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
就在这气氛微妙又尴尬的时刻,房门再次被敲响。
顾溪亭深吸一口气,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是顾意那小兔崽子还敢回来,他今天非得打断他的腿不可。
“大人,药浴准备好了。”门外传来侍从恭敬的声音。
顾溪亭:“……”
但许暮也确实到了该泡药浴的时候,他认命地叫人进来准备,很快,房间里便弥漫开浓重的草药气息。
侍从们手脚麻利地弄好,迅速退了出去,再次体贴地带上了门。
房间里,又只剩下顾溪亭和许暮两人,以及屏风后那桶热气氤氲的药浴。
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大眼瞪小眼。
许暮看着那桶热气腾腾的药汤,又看看自己依旧无力的手臂,他在想,除了顾溪亭还有谁能帮自己,可却没想出来。
顾溪亭同样在飞速思考,昨晚是情况紧急,许暮又昏迷着,可现在两个人都清醒着……但除了自己他又能容忍谁这样照顾许暮,他也没想出来。
最终,顾溪亭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抬脚朝床边走去,正准备掀开被子,一鼓作气把人抱过去。
一直沉默的许暮却突然开口了,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和豁出去的意味:
“你把眼睛蒙上吧。”
顾溪亭的动作瞬间僵住,猛地抬头看向许暮,脸上写满了错愕和难以置信:
“啊?”
蒙着眼睛……岂不是……更……
第38章 心火难捱 “您做都做了,还不让人说!……
顾溪亭那声错愕的疑问, 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僵在原地,手还悬在离被角寸许的地方,难以置信地看着许暮。
许暮被他看得耳根那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红晕又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他微微别开脸,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 带着点豁出去的意味重复道:“你把眼睛蒙上。”
顾溪亭终于确定自己没听错。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最终只憋出一个干巴巴的字:“好。”
要不是他对许暮的性子足够了解, 知道这人脸皮薄又极重分寸, 顾溪亭几乎要以为他是在故意戏弄自己。
顾溪亭转身走向里间, 看着自己那排整齐的衣柜, 难得地犯了难:用什么蒙眼睛?能做到既遮得严实,又不会太丑呢?
屏风外, 许暮看着顾溪亭在衣柜前踌躇的背影, 心头涌上一丝歉意。
他知道自己这要求有些自欺欺人,甚至有点欺负顾溪亭,但他确实认真权衡过——
药浴得泡, 但他向来不喜旁人的触碰, 比起让府上的侍女或护卫来帮忙,他发现自己还是更能接受顾溪亭。
似乎不知不觉间, 他已经习惯了与顾溪亭之间那些有些逾矩的肢体接触。
然而, 四目相对坦诚相见, 许暮光是想象那个画面, 就觉得有些羞耻,但他又不想蒙住自己的眼睛, 身体已然无力,若再失去视觉,那种全然失控任人摆布的感觉, 他实在无法承受。
许暮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只能委屈顾溪亭了。
良久,里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顾溪亭走了出来,许暮眼神一亮,只见他的眼睛被黑色布条蒙住,上面用银线绣着繁复低调的暗纹,倒是意外地与他的气质相衬。
视觉被剥夺,身体的其他感官瞬间被无限放大,顾溪亭常年习武,听觉本就敏锐,加上对自己房间十分熟悉,行动倒并未受阻。
只是……因为看不见,脑海中的想象反而更加不受控制地翻腾起来。
他在床边站定,能感觉到许暮的目光落在他蒙眼的布条上。
“嗯……”
许暮轻轻应了一声,顾溪亭才俯身,手臂穿过许暮的膝弯和后背,小心翼翼地将人抱了起来。
顾溪亭尽量让自己的动作平稳,抱着许暮绕过屏风,探索着触到浴桶边缘,动作温柔地将许暮放入温热的药汤中。
水波荡漾,就像两颗彼此靠近的心。
许暮调整了一下姿势,将整个身体沉入水中,只留下脑袋露在外面。
顾溪亭退开一步,他知道许暮此刻必定不自在,便主动背过身去,宽阔的后背靠在浴桶边缘,面朝着屏风的方向。
“要泡多久?”许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水汽的氤氲感。
“一刻钟。”顾溪亭回答,声音低沉平稳。
许暮哦了一声,不再说话,他靠在桶壁上,微微仰头,看着顾溪亭挺直的背影。
所以……昨天自己昏迷时,就被他抱着,在这桶里泡了这么久?
不知是药力太猛,还是思绪太过旖旎,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像是被煮熟了一样。
顾溪亭背对着许暮,同样心绪难平。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只有药汤偶尔因许暮细微动作而发出的轻响,以及两人并不算平稳的呼吸声。
许暮开始微微出汗,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股寒气正从身体里被驱散出来,心想难怪自己恢复得这么快,这药浴确实功效非凡。
他试着抬了抬手臂,虽然依旧酸软无力,但比下午时似乎好了一些,估计明天就能活动了,这让他稍稍松了口气。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顾溪亭在心中默默计算着,估摸着差不多了便转过身来。
“差不多了。”他低声跟许暮说着,胳膊准确地探入水中,那细腻的触感让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顾溪亭稳住心神,手臂用力,将许暮从水中抱了出来。
湿透的里衣紧贴在许暮身上,刚从热水中出来,许暮的呼吸也比平时更急促灼热一些。
顾溪亭心头猛地一跳,一股莫名的燥热感席卷全身,他此刻无比庆幸自己眼睛被蒙着,否则他不敢保证自己还能维持住表面的镇定。
顾溪亭的体温也在悄然升高,他指尖微颤褪去许暮身上那件湿透的里衣,扯过旁边备好的布巾,迅速将许暮裹好,快步走回床边。
放下许暮,顾溪亭又摸索着去拿旁边准备好的干净里衣,帮他穿上。
对他来说此刻才是今晚最大的考验,也让顾溪亭深刻体会到什么叫越急越乱,越乱越急。
他微凉的指尖好几次不经意地擦过许暮裸露的皮肤,许暮因为刚泡完药浴身体正热着,凉与热的碰撞,激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战栗。
许暮的身体瞬间绷紧,呼吸一窒,顾溪亭的手指也猛地顿住,喉结滚动了一下,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两人的脑子似乎都在这反复的意外触碰中变得有些混沌……
好不容易摸索着给许暮套上干净的里衣,到了系衣带这一步,顾溪亭的手指却像是打结了一般,怎么也系不好。
他越是着急,动作就越发笨拙,指尖不可避免地再次擦过许暮侧腰。
“这个我可以……自己来。”许暮终于忍不住,伸手按住了顾溪亭还在跟衣带搏斗的手。
顾溪亭如蒙大赦,立刻松开手,指尖残留的温热触感却挥之不去。
他屏息听着,直到听见许暮系好衣带的细微声响,才松了口气,顾溪亭扶着许暮躺下,拉过被子仔细盖好。
“你先睡。”顾溪亭匆匆丢下这句话,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拉开房门快步走了出去,连脚步都带着显而易见的凌乱。
许暮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张了张嘴,想提醒他刚才抱自己时衣服前襟被水打湿了一大片,一吹夜风容易着凉。
但顾溪亭走得实在太快,叮嘱的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顾溪亭几乎是凭着本能逃跑了,他拽下眼睛上的布条,径直拐去了离主院不远的一处僻静浴房。
夜风带着凉意吹在他湿漉漉的前襟上,那股燥热却烧得他浑身不自在,此刻顾溪亭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热度。
他褪去湿透的衣衫,毫不犹豫地踏进冷水中。
他将自己完全沉入水中,试图压下方才指尖残留的细腻触感和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旖旎画面。
然而,冷水浇火,只能带来短暂的清明,仔细想来,都怪顾意!
顾溪亭从水里出来,一路疾行到了顾意居住的小院,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可不就是屋里那个睡得正香的家伙。
他推开顾意的房门,里面果然传来均匀的鼾声。
顾意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睡得天昏地暗。这几天他确实忙得脚不沾地,加上自觉干了件成人之美的大好事,心里踏实得很,睡得也格外香甜。
顾溪亭站在床边,看着那张睡得毫无防备的脸,心头那股邪火更盛,始作俑者竟然睡得如此安逸,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
他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顾意的脸颊。
“唔……谁啊……”顾意迷迷糊糊地嘟囔着,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翻个身想继续睡。
顾溪亭又拍了两下,力道加重了些。
顾意终于被拍醒了,带着睡眼惺忪的迷茫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清了床边站着的人影——竟然是自家主子面色冷峻地站在那里。
顾意吓得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主子?”
他下意识就想往床里缩,但看着顾溪亭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阴沉的脸,他知道跑是来不及了。
“主子……您……您不会真要打断我的腿吧?”
“起来。”
“啊?”
“过两招。”
顾意看着自家主子认真的脸,认命地爬起来,胡乱套上外衣,心里泪流满面:早知道还不如让主子打断腿呢!至少能躺着养伤!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庭院,顾溪亭随手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把未开刃的长剑,剑尖一抖,挽了个凌厉的剑花,下一瞬,疾风骤雨般的攻势便劈头盖脸地袭向顾意。
顾意连忙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一时间,院子里剑光闪烁,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顾溪亭的剑法本就精妙,此刻更是毫无保留,逼得顾意狼狈不堪,只能拼命格挡闪避,毫无还手之力。
两人在院子里足足打了半个时辰,顾意累得大汗淋漓,感觉手脚都不是自己的了。
他终于支撑不住,将剑拄在地上,整个人半跪着求饶:“主子……饶……饶命……我……再也不多嘴了……”
顾溪亭也微微有些喘息,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比起顾意的惨状,他显然游刃有余得多。
他看着顾意那副累瘫在地毫无形象可言的狼狈模样,心头的郁结之气总算消散了一些。
嗯,今天晚上狼狈的人,必须再多一个,而且必须是顾意。
他收剑而立,月光下身形挺拔,周身那股凌厉的怒气终于收敛了些。
顾意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到旁边的石凳旁,瘫坐上去,下巴搁在冰冷的石桌上:“主子,这大晚上的您不将计就计,陪着许公子……跑来找我练剑,就算要罚我明天也来得及啊!”
顾溪亭瞥了他一眼,眼神意味不明,心想: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没心没肺只长了个胃?
顾意喘匀了气,看着自家主子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孤寂的背影,难得地收起嬉皮笑脸:“主子,我还是要多嘴……您不能这样!喜欢一个人就要说出来啊!”
顾溪亭身形微顿,没有回头:“若他没那心思呢?”
顾意条件反射般地接口:“那就让他有啊!”
“您这么好的人,许公子对您,跟对旁人绝对不一样!今天我跟他讲您昨晚是怎么衣不解带守着他给他暖身子的时候,我看他感动得不行!”
顾溪亭无奈叹气:“你脸皮是真的厚,怎么好意思讲的呢?”他自己都不好意思!
顾意听完反而豁出去了:“您做都做了,还不让人说!那不白做了!”
“我看你还是不累。”顾溪亭眼神一沉,作势又要拔剑。
顾意破罐子破摔:“要不您直接让我长眠不起吧!”
顾溪亭看他这耍赖的样子,想着自己目的也达到了,最终转身离开了。
顾意看着顾溪亭走远,长长地舒了口气,连滚带爬地挪回床上,几乎是沾枕头就昏睡了过去——
顾溪亭踏着月色,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推开门,房间里一片静谧,只有许暮清浅均匀的呼吸声传来。
他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到许暮闭着眼睛,似乎已经睡熟了。
他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许暮沉睡的侧脸,顾意的话,却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喜欢就要说出来……”
“若他没那心思呢?”
“那就让他有啊!”
“许公子对您,跟对旁人绝对不一样……”
“您做都做了……”
顾溪亭和衣躺到许暮身边,被都没盖,他刻意保持着一点距离,避免惊扰到许暮。
他枕着自己的手臂,看着窗外,虽然顾意的话有他的道理,但顾溪亭也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
许暮这样的人,喜欢他,就该守护他的光芒万丈,而非成为禁锢他的高墙。
因为,许暮一旦被打上了自己的烙印,所有的才华横溢,都会变成:因为他背后有监茶使顾溪亭。
顾溪亭坚定心中所想后,强迫自己放空,在疲惫和心事的双重夹击下,意识终于渐渐模糊,陷入了浅眠——
作者有话说:我愿称这章为顾意的mvp结算画面
第39章 心照不宣 他总是这样,事无巨细,面面……
夜色深沉, 房间内只剩下两人清浅交错的呼吸声。
顾溪亭回来时动作很轻,但许暮依旧清晰地感知到了。
其实,他并未睡着。
药浴激起的涟漪、指尖触碰的战栗也都在许暮心头掀起了波澜, 大家都是男子,身体的反应是一样的。
况且, 过程中顾溪亭对自己的珍重, 许暮也不是没有感觉。他只是冷淡惯了, 又不是对情|欲之事一窍不通。
只是, 除却身体尚在恢复行动不便这个客观原因, 许暮也确实因为年长几岁, 加之性情使然,会比顾溪亭更能克制住那份源自本能的躁动。
所以, 当顾溪亭带着一身未散的凉意回来时, 许暮也才刚压下心头的悸动,准备入睡。
他甚至不用睁眼,都能感受到顾溪亭那份小心克制。
对许暮而言, 顾溪亭对自己的感情已经清晰可见, 无需揣测。
许暮甚至根本不需要再去分辨,顾溪亭所做的一切, 究竟是源于本能的冲动, 还是对自己真的动了心。
顾溪亭这样的人, 心志坚定如磐石, 若不确定自己的心意,是绝不会主动招惹旁人的。
许暮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竟能在顾溪亭那样冷峻的心里,占据如此重的分量和地位。
至于自己,许暮有些无奈地承认, 他在这方面实在没什么经验可供参考。
若硬要解释心头这份因顾溪亭而起的异样情愫,他只能将其归结为是顾溪亭一番处心积虑地勾引才会如此。
许暮在心底无声地喟叹:想不到他年纪轻轻,手段竟如此了得。
自己清心寡欲了这么多年,竟也在他这般攻势下,差点破了功,失了分寸。
许暮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就也慢慢松弛下来,渐渐沉入真正的睡梦之中。
快日上三竿了,许暮才缓缓睁开眼睛。
身侧果然空空如也,顾溪亭早已不知去向,只有那床榻上微微凹陷的痕迹,证明他昨天确实睡在了这里。
许暮对此毫不意外,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尝试着抬起自己的胳膊。
手臂传来一阵熟悉的酸软感,但比起昨日那完全无力的状态,已算是天壤之别,基本的行动已然无碍。
许暮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头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起码,像昨夜那样的窘迫场面不会再发生了。这份独立自主的回归,让他感到由衷的轻松。
“许公子?您醒了吗?”门外传来侍女的柔声询问。
许暮听出来了,是之前在他小院里伺候的云苓,他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衫还算齐整,便应道:“醒了,进来吧。”
房门被轻轻推开,云苓动作麻利地将早膳摆放在桌上,眼角余光瞥见许暮已经坐起,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公子您气色好多了!大人出门前特意吩咐厨房备下的,说您醒了就用。”
许暮点点头,默默在心里肯定自己昨天的结论:他总是这样,事无巨细,面面俱到,手段了得。
“您先用餐,奴婢去去就来。”云苓放下东西,俯了俯身,又快步退了出去。
许暮没深想她要去做什么,起身走到桌边坐下,端起碗拿起筷子,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舒畅,再次感慨,活动自如的感觉可真好。
心情好了许暮吃的都比平时多了一些,他安静地享用完,刚放下碗筷,房门再次被推开。
只见云苓领着另外两个小丫鬟走了进来,三人怀里的,竟是满满一堆衣物。
许暮有些诧异地看着她们将衣物一件件小心地摊开在旁边的软榻上。
其中几件是他常穿的素色长衫和便于活动的窄袖短打,但还有几件,无论是料子还是样式,都与之前明显不同——用的是上好的云锦,剪裁也更加精致考究,衣襟袖口处还绣着雅致的竹叶暗纹。
这些应该是前阵子顾溪亭又让人给他新做的,他没想到顾溪亭说的做了几件新衣裳给他,是做了这么多……
云苓见他目光落在新衣上,连忙解释道:“公子,这些都是大人前些日子让云沧最好的绣娘赶制的,用的是今年时兴的料子,您看看今日想穿哪件?”
许暮的目光在那些华美的新衣上扫过,最终却落在了一件他常穿的月白色素面长衫上,他伸手点了点那件:“就它吧。”
云苓应了一声,和其他人一起,将剩下的衣物小心收起,只留下许暮选中的那件。
“今日也不出门,无需太过讲究。”
“是。”
侍女们将衣服备好后就退了出去,大家都知道许公子向来都是自己动手,不需要旁人贴身侍奉。
换好衣服后,许暮推门而出,感觉今天的空气都格外清新,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连日的病气似乎都被净化了。
许暮刚走到院中,便听到一阵清脆的呼喊由远及近:“哥哥!”
只见许诺像只欢快的小鸟,从月洞门那边飞奔而来,小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她跑到许暮跟前,一把拉住他的手,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哥哥!你好了吗?”
“嗯,好多了。”许暮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他牵着许诺的小手,“走,陪哥哥在院子里散散步。”
兄妹俩沿着青石板小径缓缓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许诺叽叽喳喳地说着这两天顾意小师父又教了她什么新招式,惊蛰大哥的摊子生意如何好,府里的厨子又做了什么好吃的点心……
许暮含笑听着,享受着这劫后余生的平静与温馨。
不知不觉间,他们竟走到了老将军的小院附近,遇到了正在练拳的萧屹川。
萧屹川一套拳法刚收势,气息沉稳,一眼便看到了许暮和许诺,脸上立刻露出慈祥的笑容,招手道:“小丫头,过来过来!”
许暮不用猜也知道他是谁了,牵着许诺走过去,恭敬行礼:“老将军。”
许诺也甜甜地叫道:“爷爷好!”
“好,好!”萧屹川看着许诺活泼可爱的样子,眼中满是喜爱。
他一生戎马却妻离子散,心中总有遗憾,因此对小孩子格外慈爱。
尤其看到许诺这般玉雪聪明,更是喜欢得不得了,他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什么时候自家那个冷冰冰的外孙,也能给他抱回来一个这么可爱的曾外孙啊……
想着想着他的目光又落到了许暮身上。
许暮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衫,身姿挺拔,气质清雅,眼神清澈沉静。
萧屹川暗自点头,这许家小子,制茶手艺了得,又生得此等样貌气度,难怪溪亭那小子紧张成那样。
“来,坐下陪老头子喝杯茶。”萧屹川指了指石桌石凳,早有侍从机灵地奉上了热茶和几碟精致的茶点。
三人落座,萧屹川看着许暮和许诺,越看越觉得亲切,忍不住感慨道:“你们两个,长得真像你们的娘亲啊。”
许暮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这是他第一次从一个外人嘴里听到有关他娘亲的评价,他轻声问道:“我娘亲,是个怎样的人呀?”
萧屹川哈哈一笑,眼中流露出追忆的神色:“你们娘啊,那可是女中豪杰,当年在我萧家军中,是数一数二的军医,还练得一身好功夫!老头子我向来不信什么女子不如男,她也凭着自己的本事,从小小的军医一路做到前锋营的校尉,真前途无量啊!”
随即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惋惜:“那年,她随我押送一批军需回云沧,我顺道来看了清漪,也就是溪亭的娘亲,她们俩一见如故,成了闺中密友。正好那时边境也稳定了,云沧又是你父亲的老家,我便拜托她们多留阵子……”
后面的话,萧屹川没有说下去,只是重重叹了口气,眼中满是痛惜和歉意。
许暮听着心中百感交集,他低头看了看身边听得入神的许诺,想起顾溪亭曾说过许诺适合学武,看来并非完全是哄她开心。
或许这份天赋,正是随了那位英姿飒爽的娘亲。
他沉默片刻,抬起头看向萧屹川:“老将军,我母亲当年选择留在云沧,不单单是因为边境稳定和这里是父亲的老家吧?”
萧屹川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你都知道?”
许暮摇了摇头:“不全知道,但顾溪亭给我看过那封遗书。”
听到遗书二字,萧屹川的神色开始变得复杂:“你比我想象中知道更多。”
许暮迎上萧屹川的目光,心里有了个大胆的猜测:“钥匙在您手里吧?”
萧屹川这次是真的有些惊住了,许家这小子,也太敏锐了吧!
确实,萧屹川最近正在为这事忧心忡忡,他知道自己手中的钥匙可以打开清漪的遗书,但他一直犹豫是否要交给顾溪亭。
萧屹川虽然知道自己女儿留了信,但其实上面的内容他也没看过,只知道信的内容分了上下两卷,里面不仅有顾溪亭的身世,还有整个顾家倾覆的真相,他担心他承受不住。
而且,清漪当年一再嘱咐他,不可主动与顾溪亭相认,要等顾溪亭找他,如果没有找来,就永远不可相认。
“许暮,你是个聪明人,老夫想听一下你的想法,这钥匙要不要交给溪亭?”
许暮微微蹙眉有些意外:“为什么问我?”
萧屹川的目光带着深意,语气恳切:“因为我看得出来,溪亭他很在乎你,你是能劝得住他的人。”
许暮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我明白您的担忧,但不管他怎么在乎我,我也不能替他做这个决定。”
他看着萧屹川,眼神清澈而认真地接着道:“这钥匙,这秘密,是他生来就背负的东西,无论您给或不给,他终有一天会知道,也终有一天要去面对,您该问的,是他本人。”
许暮说着,目光转向月洞门的方向。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月洞门处的阴影里,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正是顾溪亭。
第40章 真相启封 时机未到,强求不得,时机一……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 缓缓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是顾溪亭和顾意。
“我没有打算偷听。”顾溪亭打破了短暂的沉寂,他目光扫过许暮, 最后落在萧屹川身上,“只是走到这里, 恰好听到你们在聊与我有关的事。”
顾溪亭目光坦荡, 没有半分被撞破的尴尬, 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许暮迎上他的视线微微颔首, 神色如常。
顾溪亭也自然地点头, 他目光在许暮脸上停留片刻, 见他气色确实好了许多,神色也并无异样, 心底那丝因昨夜尴尬而起的微妙情绪, 悄然平复了几分。
这样的再见方式,对二人来说都很好。
许暮和顾溪亭是一样的人,一旦忙起正事来, 那些私密的心绪, 便会自觉地退避三舍,刚好避免了此刻四目相对的无措。
许暮也似乎一直如此:你主动靠近, 我不拒绝, 你若被动回避, 我便不动如山。
这种近乎无为的态度, 反倒让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奇妙的默契。
至于夜深人静时,各自心底翻腾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那便是只有他们二人才知晓的秘密了。
顾溪亭的目光转向萧屹川:“外公你既然主动提起了钥匙,想必是打算告诉我了,为什么又犹豫着不说呢?”
萧屹川看着外孙那双酷似女儿的眼睛, 重重叹了口气:“你娘她当年宁愿自己憋到死,也不肯对你我透露分毫,这其中的分量……你还是个孩子,外公怕你承受不住啊。”
他们此刻谈论的话题,已然触及了最核心的隐秘,许暮目光扫过一旁听得有些懵懂的许诺,冲站在远处的云苓招招手。
“辛苦你带小诺回去午睡,醒来再给她准备些点心。”
“是。”云苓会意,立刻牵起许诺的小手,“小姐,我们去看小厨房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点心好不好?”
许诺虽然好奇,但也乖巧地点点头,跟着云苓走了。
云苓带着许诺走远后,许暮冲着另外三个人道:“去书房?”
顾溪亭没说话,率先转身,朝着自己书房的方向走去。
书房内,门窗紧闭,气氛凝重。
顾溪亭走到书案后,从暗格中取出一个紫檀木盒,他打开盒子,里面放着的正是那封已经开启过,承载着顾溪亭前半生所有困惑的上半卷遗书。
他将那封泛黄的信纸,轻轻推到萧屹川面前。
萧屹川忍着激动伸出手,拿起信纸,逐字逐句地看下去。
那些被他刻意尘封多年的伤痛和愧疚,此刻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萧屹川的眼眶瞬间红了,握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喉头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顾溪亭看着外公痛苦的模样,眼眸深处也掠过一丝痛楚,他似乎能懂外公的顾虑了。
没人能在看完这封信后无动于衷,而这仅是与顾溪亭身世有关的上半封,里面的内容还都是外公知道的事情。
那关乎顾家覆灭的另一半信件的内容,又要他们两个如何承受呢?
顾溪亭有些犹豫,要不要在外公面前看,他可以独自承受,但外公已经痛苦一生了。
许暮眉头微皱,眼神深邃,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他看着顾溪亭,沉默良久后打破了沉寂:“或许,从你打开上半卷遗书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被人牵引,或者说,已经踏入了一个精心布置的局中。”
顾溪亭和萧屹川同时猛地抬头看向他,顾溪亭早就有这样的感受,但萧屹川对很多事都不知情,此时眼中充满了震惊和疑惑。
许暮迎上顾溪亭的目光,条理清晰地分析道:“你娘亲她为何不将两卷遗书和钥匙都留在云沧,留在更容易被你发现的地方,反而要将下半卷的钥匙,交给常年戍守边关行踪不定的萧老将军保管?”
他又将目光转向萧屹川:“老将军,您可曾想过,或许这样的安排,正是在等待一个契机,一个你们相认的契机?”
顾溪亭和萧屹川看向彼此,这个角度,他们确实从未想过。
许暮看着萧屹川接着道:“我也是猜测,许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了。”
其实顾溪亭知道,许暮性格严谨又不喜事端,他能说这些已经挑战了自己的行事原则,顾溪亭鼓励道:“大胆猜测,咱们一起分析。”
许暮点头继续说道:“上半卷遗书,顾大人知道了自己的来处,也隐约知晓了顾家倾覆的惨剧,这如同在他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让他有了警觉,不至于在懵懂无知中,继续被幕后之人利用,成为一把指向无辜者的刀。”
他的目光再次看向顾溪亭:“而萧老将军手握钥匙,便是你娘亲她为你寻来的,最后也是最坚实的庇佑,她认为只有老将军这个与你血脉相连之人,才能成为你在这乱局中立足的根基。”
顾溪亭有一种被点破迷障后的豁然开朗: “钥匙不在云沧,而在边关,不在眼前,而在远方,这本身就是一种指引,也是一种保护。”
是啊,他既已开始寻找就是入了局,若是真不想让自己追寻下去,娘亲大可不必在上一封结尾,留下那样的暗示。
萧屹川听完,猛地一拍大腿,脸上满是懊悔与恍然大悟:“我怎么没早点想到!”
许暮却摇摇头:“她既不让您主动相认,便是不想顾大人被前尘往事所扰,既寻到您便已是命运使然,时机未到,强求不得,时机一至,无人能免。”
顾溪亭深深地看了许暮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他更加坚定自己心中所想:许暮的存在,果然是他生命中最大的变数,也是照亮他前行路上的灯。
事已至此,打开下半卷遗书,揭开最后的真相,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萧屹川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他从贴身的内袋里,取出一把小小的钥匙。
“这么多年,南征北战,刀光剑影里闯过来,老头子我生怕把它弄丢了,辜负了清漪的托付。”萧屹川的声音带着哽咽,将钥匙郑重地递向顾溪亭。
顾溪亭稳稳接过了那枚钥匙,比起上次开启上半卷后那种近乎疯魔的急切和痛苦,此刻的他,显得异常平静,
许暮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心中微动,经历晏家这一遭,顾溪亭确实像是脱胎换骨。
那份独属于他少年人的冲动和脆弱,被更深沉的内敛和力量所掩盖。
许暮其实有些心疼他这样的变化,能时刻保持少年心性,是这世间最难得也最幸福的事,可惜,他和顾溪亭都没有这样好的命。
但好在顾溪亭跟自己不一样,他与生俱来是有的,只是当下需要藏匿。
只见顾溪亭用钥匙对准鼓把上的锁孔,轻轻一旋,鼓把应声而开。
顾溪亭缓缓展开了信纸,一行行,一页页,仔细地看着。
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他指尖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以及几个人的呼吸声。
时间仿佛被拉长,顾意紧张得手心冒汗,萧屹川更是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外孙的脸,试图从他脸上看出端倪。
看到最后,他紧抿的唇线几乎绷成一条直线,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气息,从他周身缓缓散发出来。
他看完,沉默地将信纸递给了身旁的许暮,萧屹川和顾意也在第一时间凑了过去。
信上的内容,如同投入深海的巨石,在每个人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信上不仅清晰地揭示了顾溪亭亲生父亲的身份,更详尽地罗列了当年导致顾家满门倾覆的仇人名单……
顾意第一个爆发出来:“为了守住自己那点狗屁利益,竟然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他们还是人吗!”
“畜生!老夫现在就去杀了他们!反正我也没几年活头了!”萧屹川一拳狠狠砸在桌面上。
“外公!”顾溪亭也想,但是这样做岂不是辜负了娘亲这一番筹划,他看向萧屹川,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她若是想这样,早几年就可以告诉你真相,何必一步步指引我们相认。”
许暮也点头附和道:“她既能留这封信,便是早已知晓,您若是杀出去,不仅仇人杀不干净,顾大人也就再没依靠了。”
“我……”萧屹川看向两人欲言又止,只是拳头又握得更紧了。
顾溪亭的脸上流露出一种近乎异常的冷静:“其实,在此之前,我就已经顺着娘亲留下的线索,以及来到云沧后查到的蛛丝马迹,追溯了当年几家关键势力的兴衰起伏,还有几个重大事件的时间节点。”
他目光扫过信纸上那几个刺眼的名字:“除了他,信上的内容,与我之前的猜测基本一致。”
许暮看向顾溪亭,他说的那个“他”,只能是他的亲生父亲了。
顾溪亭再次看向萧屹川,眼神深邃:“外公,大雍的安定还需要你,这些毒瘤交给我,你只需像这次一样,关键时刻能出现在我身后。”
萧屹川老泪纵横,又是心疼又是后怕,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那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晏家在他不知道真相时就已铲除,顾溪亭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写着名单的信纸上,他抬起手指,指尖点在那个名字上:
“庞家。”
众人沉浸在信中内容带来的巨大冲击和沉重氛围中,浑然不觉时间的流逝。
直到书房内的光线渐渐暗淡下来,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叩门声,打破了室内的死寂。
“大人……”是服侍许暮的侍女云苓,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犹豫,“……许公子吃药和药浴的时辰到了……”
许暮率先回过神来,他轻咳一声,站起身:“是该回去了。”
他没忍住偷偷看了眼顾溪亭,今日身体已恢复大半,行动自如,自然无需再像昨夜那般,需要顾溪亭“贴身照顾”了。
顾溪亭此时也看向他,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又迅速分开。
两人都努力表现得仿佛昨夜那场充满尴尬与悸动的药浴从未发生,试图掩盖心中泛起的涟漪。
然而,那悄然爬上两人耳廓的薄红,却无声地出卖了彼此。
许暮对着顾溪亭和萧屹川微微颔首,随后转身离开书房,朝着自己小院的方向走去。
“许公子,药……都备在大人房间里了。”云苓却在他身后轻声开口。
许暮脚步一顿,猛地转过身,看向云苓:“备在……谁安排的?”
“是大人安排的。”
“他亲自安排的?”
“是小顾大人代劳的。”
小顾大人?顾意……他天天跟着顾溪亭忙前忙后的,竟然还能偷偷摸摸地早早把这个安排了,许暮抬手揉了揉眉心,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算了,只是睡在顾溪亭的房间,也没什么问题,况且……
许暮的目光,不自觉地扫过书房内那个略显孤寂的身影,晏家事了,云沧的茶务也步入正轨,再加上今日得知的真相,顾溪亭恐怕很快就要离开云沧返回都城了。
这个念头一起,许暮心头竟莫名地掠过一丝淡淡的不舍——就当是为了能多一些相处的时间吧。
他压下心头那点异样的情绪,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对云苓道:“知道了,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