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翠色新生 “命赔给你要不要。” “……
日子在一种奇妙的平静与暗涌交织中悄然滑过。
自那日在书房揭开真相后, 顾溪亭变得有些沉默寡言,那份名单所牵扯的,不仅是顾家的血海深仇, 也是险些将大雍茶脉推向深渊的阴谋。
时间紧迫,顾溪亭必须尽快处理好云沧的收尾, 早日启程回都城, 这几日他和九焙司的人, 便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括, 日夜不停地运转起来。
而许暮, 则每晚都自然而然地歇在顾溪亭的房间里。
两人对此都心照不宣, 仿佛这已成为一种无需言明的习惯。
甚至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妥,即使心底深处泛起一点波澜, 也都被默契地按下不表。
所幸, 许暮的身体恢复得极快,顾溪亭见状,终于松口, 允许那些被挡在府外多日的学徒们前来探望。
这一日, 顾府一扫连日来的凝重,变得格外热闹。
久别重逢的年轻茶师们涌入小院, 脸上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
他们围着许暮, 七嘴八舌地讲述着云沧城这些天来的变化, 话语间充满了蓬勃的生机——
“公子!您不知道, 晏家那些被强占的茶园,好多都归还给原来的茶农了!虽然被毁了不少, 但大家伙儿都卯足了劲儿在重建呢!”
“是啊是啊!茶市也重新开张了,比从前还热闹!”
“连茶楼里的说书先生都在讲呢,说咱们云沧是茶仙显灵, 老天爷眷顾大雍茶脉不绝!”
“对对对!茶脉兴,百姓兴!咱们云沧,总算又活过来了!”
许暮安静地坐在一旁,被他们围着七嘴八舌说个不停也不嫌聒噪,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
在大雍,流传着“茶脉兴,则百姓兴”的古话,此刻许暮终于在心中有了实感。
晏家的倒台,如同剜去了附骨之疽,让这片土地重新焕发出它本应有的生机与活力。
也难怪外公总说:茶脉,连着人魂。
待到众人说得差不多了,许暮才轻轻拍了拍手。
云苓和几个侍女应声而入,每人手中都捧着一叠崭新的衣物。
许暮站起身,目光扫过所有人:“这些日子有劳大伙了,这是为你们定制的。”
侍女们将衣物一一分发下去。
众人展开一看,竟是一水儿的翠色长衫,那颜色,如同春日里最鲜嫩的茶芽,清新至极。
学徒们惊喜地接过,眼中瞬间涌现光芒,都迫不及待地跑到旁边的休息间更换。
不一会儿,当这群年轻人再次出现在院中时,整个小院仿佛被点亮了。
阳光洒落,翠色流转,生机盎然。
每个人看向彼此,又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新衣,激动得语无伦次。
因为这不仅仅是一件衣服,更是一份归属,这意味着从今往后,他们不再是散落在云沧各处被世家压得抬不起头的无名茶师,而是贡茶官许暮门下的正式弟子。
许暮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这,便是他希望看到的未来。
众人嬉笑打闹,互相欣赏着新衣,气氛热烈。
许暮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落在了角落里的卜珏身上。
只见他抱着他那标志性的大胖猫咪咪,安静地站在一旁,脸上带着腼腆却满足的笑容。
许暮朝他招了招手。
卜珏立刻抱着猫小步跑了过来,恭敬地行礼:“公子。”
许暮示意他坐下,看着他怀里那只愈发圆润的咪咪,又看了看卜珏比初见时开朗了不少的神色,心中颇为欣慰。
相处下来,他确实挺喜欢卜珏这个小徒弟的。
心思纯净,学东西极快,做事又细致入微,心里没什么弯弯绕绕的杂念。
顾溪亭他们离开云沧后,自己身边最得力的助手,恐怕非他莫属了。
许暮想起卜珏被逼着学做木工的情形,带着一丝笑意问道:“你舅父还强迫你学他那门手艺吗?”
卜珏闻言嘿嘿一笑,挠了挠头:“没有了,舅父他其实也不是非要逼我,之前是看我整日无所事事,养花钓鱼,怕我虚度光阴,才想让我学个手艺傍身。如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崭新的翠色长衫,又抬头望向许暮,眼神明亮:“如今我跟着公子学制茶,舅父说我做的是正经事,是让云沧变好的事,他高兴还来不及呢,让我跟着公子您好好学。”
许暮看着卜珏眼中闪烁的光芒忍不住笑道:“年纪轻轻的,之前倒尽是些老年人的爱好,也难怪你舅父担心。”
卜珏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无意识地抚摸着他的大胖猫:“公子,其实我之前也不是真的懒,只是觉得活着好像没什么盼头,死了吧又怕舅父难过。”他抬起头,眼神突然变得坚定,“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许暮静静地听着,心中了然,看来又是一个早慧的孩子,过早地看清了世事的污浊与生命的虚无,如同看到了根上的腐烂。
卜珏的灵魂,也是真的在黑暗中漂泊过的。
好在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许暮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卜珏的肩膀,目光落在他怀里那只大胖猫身上,忍不住又伸手摸了摸它,笑道:“你也是越来越有分量了。”
话音刚落,就听到一阵兴高采烈的呼喊由远及近:“卜珏!小卜珏!可想死你顾小爷爷我了!”
只见顾意像一阵风似的从小径那头小跑过来,脸上挂着招牌式的灿烂笑容,目标明确地直奔卜珏。
他冲到近前,二话不说,张开手臂就给了卜珏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
“喵呜!”咪咪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得炸了毛,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后腿在卜珏胳膊上一蹬,敏捷地跳了下去。
落地时,那敦实的身体还不偏不倚地踩了顾意一脚。
“哎哟!”顾意夸张地叫了一声,低头去看自己的脚面。
许暮看着这鸡飞狗跳的一幕,再看看卜珏被勒得涨红的脸和顾意那副夸张喊疼的表情。
他暗自摇头,这顾意,真是猫都嫌。
顾意的性子可能就是如此,天生喜欢逗弄老实人。
自从卜珏被顾溪亭当人质带回府里,不知怎的就入了顾意的眼,每天变着花样地欺负他。
两人年纪相仿,一个跳脱一个内敛,一个爱闹一个能忍,一来二去,关系反倒越来越亲近。
“好久不见,有没有想你顾小爷爷啊?”顾意松开卜珏,笑嘻嘻地追问,还故意揉了揉卜珏刚被自己弄乱的头发。
卜珏被他闹得满脸通红,抿着嘴不说话,顾意不依不饶。
他被顾意闹得没办法,最后实在招架不住,才快速小声地连说了三个字:“想想想!”
顾意这才心满意足地放开手,脸上露出得逞的笑容。
他转向许暮,收敛了点嬉皮笑脸的表情说道:“许公子,主子在外面等您呢。”
“外面?”许暮有些意外,下意识地看向院门方向,“他怎么不进来?”
“哎呀,就在大门外,您快去吧!”
顾意催促着,见许暮脸上还带着一丝疑惑,显然是怕他又在戏耍自己,立刻举手发誓:“我保证,真没骗您!我要是再骗您,我顾意今年的俸禄就都孝敬给您,卜珏作证,您总该放心了吧?”
许暮一脸不可置信:“你今年的俸禄,我以为早都被罚没了。”
顾意嘿嘿一笑:“主子怕我去大街上要饭,丢顾府的人。”
许暮看他这副模样,虽然还是觉得有点奇怪,但也信了七八分,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朝府门走去。
刚走到大门口,许暮便愣住了。
只见顾溪亭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地骑在他那匹神骏的黑马上,正静静地等候着自己,夕阳的余晖为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金色,也柔和了他眉宇间连日来的冷峻。
这画面,甚是养眼。
顾溪亭看到许暮出来,唇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朝许暮伸出手,掌心向上,发出无声的邀请。
“干什么去?”许暮一边问着,一边伸出手,搭在了顾溪亭温热的掌心上。
顾溪亭手臂用力,稳稳地将许暮拉上了马背,让他坐在自己身前。
黑马感受到重量,轻轻打了个响鼻。
顾溪亭环过许暮的腰际,拉住缰绳让他坐好,轻轻一夹马腹,二人一马朝着城外方向小跑起来。
顾溪亭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拂过许暮的耳廓,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轻轻吐出两个字:
“惊喜。”
马儿载着两人穿过喧嚣渐歇的街市,朝着城外未知的方向奔去。
许暮靠在身后温热的胸膛上,听着耳边顾溪亭沉稳的呼吸。
他猜不到顾溪亭口中的惊喜究竟是什么,但此刻顾溪亭的状态,倒让他一直悬着的心放下来一些。
顾溪亭已经很久没有流露出这样幼稚的一面了,这念头悄然划过心间,带着一丝连许暮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与纵容。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扫过顾溪亭专注的侧脸,唇角无声地勾起一抹笑意,任由顾溪亭带着他奔向那未知的惊喜。
“若是没惊喜到我,还带我跑了这么远的路,你可要赔点什么。”
“命赔给你要不要。”
“要不起。”
第42章 故园新生 “因为我,不服! ”……
许暮其实挺喜欢顾溪亭骑马带他的。
这种时刻, 他可以暂时放下所有思绪,纯粹地感受风掠过耳畔,感受奔腾的力量, 感受疾行带来的短暂放空。
加之如今与顾溪亭的关系更胜从前,那份难以言明的默契与信任, 让这次马背上的疾驰, 竟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风声、马蹄声, 和身后那人沉稳的心跳。
然而, 这份快意之中, 还有一丝淡淡的怅惘悄然浮现。
顾溪亭走后, 恐怕很难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这个念头划过心间,许暮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过头, 对着身后的人说道:“我想学骑马。”
顾溪亭似乎微微一怔, 随即伏下身子,几乎要贴上许暮的耳廓,低沉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好啊。”他顿了顿, 气息拂过许暮的耳垂, “但是,只能我教你, 以后你也只能坐我的马背。”
这近乎霸道的宣告, 却神奇地没有引起许暮的反感, 他感受到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似乎收紧了些许。
许暮唇角微扬:“成交。”
刚才在城内, 顾及行人马速不快,此刻出了城门, 道路开阔行人稀少,顾溪亭低头,下巴几乎抵在许暮的肩窝, 声音带着一丝跃跃欲试:“坐稳了。”
许暮依言,向后靠紧顾溪亭。
“驾!”顾溪亭轻喝一声,猛地一夹马腹,强劲的风呼啸而过,吹得许暮衣袂翻飞,发丝狂舞。
眼前的景物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彩。
许暮下意识更紧地贴向身后,在这极致的速度中,他竟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疾驰中,许暮的目光扫过两旁熟悉的景物——这是通往许家茶园的小路!
顾溪亭口中的惊喜难道是……?
许家茶园在城外不远,以顾溪亭策马的速度,两人很快便抵达了目的地。
当顾溪亭勒住缰绳稳稳停在茶园入口时,许暮看着眼前的景象,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若不是入口处那块刻着「许如故」三个字的石碑,他甚至无法确定,这里竟然是许家茶园。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焕发着生机的土地。
当初被烧得焦黑的山坡,如今已被精心整理过,覆盖上了一层新翻的土壤。
整齐的田垄沿着山势蜿蜒而上,正等待着新茶的播种,星星点点的翠绿点缀其间。
记忆中被焚毁的屋舍处,一座新的建筑已初具规模,虽尚未完全竣工,但已然能看出其雅致与用心。
更让许暮惊讶的是,茶园旁原本干涸的小溪,如今被巧妙地拓宽引流,形成了一弯清澈见底的活水池塘。
池塘边缘用光滑的鹅卵石砌筑,水面上倒映着天光云影。
池塘边,几株新移栽的垂柳正随风轻摆。
池塘一角甚至已经架起了一座小巧的木栈桥,延伸至水面之上。
顾溪亭利落地翻身下马,稳稳地将还有些怔忡的许暮抱了下来。
双脚落地,许暮依旧有些恍惚,他缓缓向前走了几步,张了张嘴:“这……”
顾溪亭走到许暮身侧,与他并肩而立,他侧过头,看着许暮被夕阳染红的侧脸轻声问道:“算是惊喜吗?”
许暮用力点头:“你赢了。”
闻言,顾溪亭的嘴角是怎么也压不下来了。
许暮转过头看向顾溪亭,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所以你最近早出晚归,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是在准备这个?”
顾溪亭看着他眼中真切的感动,唇角翘得更高,带着点调侃的意味:“你这样一说,倒显得我很不务正业了。”
许暮失笑,摇了摇头:果然,手段了得。
许暮在顾府住了这么久,也算是了解顾溪亭,此人在吃穿用度上极其讲究,重建这茶园更不可能有半分糊弄。
他忍不住问道:“这得花多少钱啊?”许暮顿了顿,带着一丝探究看向顾溪亭,“你哪来那么多钱?顾大人的俸禄虽不低,但也经不起这般花销吧?”
顾溪亭挑了挑眉,神情坦然:“许公子请放心,我的钱,来路极正。”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傲然:“我可不只会领俸禄,名下还是投资了一些产业的,都城的几家书坊,江南的丝绸铺子,还有一些海外的香料生意,收益都尚可。”
顾溪亭突然想逗一逗许暮,故意夸张道:“说起来这赤霞,大概是我名下最不挣钱的一处产业了。”
许暮闻言知道他在开玩笑,也故意板起脸,一本正经地揶揄道:“那还不是顾大人不够努力?”
顾溪亭被他这倒打一耙逗乐了,低笑出声:“倒怪上我了?”他似真似假地感叹,“讨好你这茶仙,比讨好那些执笔如刀的史官都难。”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轻松了许多。
忽然顾溪亭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微微一凝看向许暮,也带上了一丝探究:“所以之前给你做的那些新衣裳,你总挑素色的旧衣穿,是以为买那些料子的钱,都是搜刮来的民脂民膏?”
许暮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微微一怔,他看着顾溪亭认真的眼神,没有回避:“想听实话吗?”
顾溪亭目光灼灼:“当然。”
许暮坦诚道:“确实。”
顾溪亭了然地点点头,并未生气,反而带着一丝好奇:“那后来呢?后来怎么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了?”
许暮的目光变得深远,仿佛回到了那个决定性的时刻:“在你把永昌杂货铺那批血锈草调走的时候。”
他看向顾溪亭,眼神清澈而认真:“你当时,并不只是为了赤霞和我的清白,更是怕赤霞之争会误伤到那些无辜的百姓。”
顾溪亭没想到许暮对自己改观最大的一次,竟然只是因为这么一件小事。许暮他,真的很特别。
许暮突然叫他的字:“顾藏舟。”
这是第一次,许暮在清醒的状态下,如此清晰地唤出顾溪亭的表字。
顾溪亭的心头猛地一震,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看着许暮,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恳切与期望,难道许暮要对自己……
只听许暮一字一句地说道:“答应我,无论前路如何艰险,无论对手多么强大,别让自己成为我在那个结局里看到的那个人。”
顾溪亭愣住了,认识这么久,许暮对自己的第一次请求,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大雍的茶脉,为了天下那些可能被牵连的无辜之人。
他突然为刚才以为许暮要向自己表达心意而羞愧。
这句话如同圣水,带着洗涤人心的力量,在顾溪亭心上落下重重一击。
顾溪亭收敛了所有玩笑的神色,他迎上许暮的目光,眼神坚定道:
“我答应你。”
山风习习,带着泥土与新叶的芬芳轻轻拂过,吹起了许暮额前的几缕发丝,也吹动了顾溪亭的心湖。
顾溪亭看着许暮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和清俊的侧脸,感受着胸腔里那陌生而强烈的悸动,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难辨,是风动,还是心动。
回程的路上,天色已暗,星子初现。
顾溪亭没有纵马疾驰,而是踏着悠闲的步子,缓缓而行。
顾溪亭问许暮:“你能同我仔细讲讲那个结局吗。”
许暮靠在他怀里,闻言身体僵了一下,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其实我现在,早就分不清哪边是梦境,哪边是真实的了。”
他仰头望着天边初升的弯月,眼神虽然困惑,但早已褪去了初来时的迷离:“或许,曾经经历的那一切,才是一场大梦,我痴傻的那几年,恰好被困在那个醒不过来的噩梦里。”
许暮又顿了顿:“又或许这里才是梦境,你,我,云沧,都城,大雍,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某个人笔下随意勾勒的人物罢了,无论我们如何努力挣扎,如何想要改变,最终都逃不开那早已被安排好的命运轨迹。”
他的后半句里,透着一股深沉的无力感,这是长久以来压在他心底,从未对人言说的恐惧。
顾溪亭静静地听着,感受着怀中人传递出来的不安,他没有立刻反驳,直到许暮说完,再次陷入沉默,才收紧环在许暮腰间的手臂,仿佛要传递某种力量。
“不。”顾溪亭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打破了夜的沉寂,“这里一定是真的。”
他微微低下头,下巴抵在许暮的发顶,声音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信念:“因为——”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夹马腹,黑马瞬间爆发出惊人的速度,朝着云沧城的方向疾驰而去,强劲的风呼啸着灌入耳中,吹得许暮几乎睁不开眼。
在这极致的速度与呼啸的风声中,顾溪亭的声音却异常清晰地在许暮耳边传来,带着一股桀骜不驯冲破一切桎梏的力量:
“因为我,不服! ”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开在许暮迷惘的心上,狠狠撞碎了他心底那层关于梦境与宿命的迷雾。
他感受到环在腰间的手臂,身后胸膛传来的炽热,这不是虚幻的笔触能描绘的温度,不是被安排的命运能赋予的悸动。
原来,真实与否,并非取决于他人笔锋——
作者有话说:许暮的性格我真的特别喜欢,严于律己宽以待人,他可以接受顾溪亭的好,但不会接受这份好是建立在别人痛苦之上的……
作者小时候总是会被问长大以后的理想是什么,说不出来一二,只觉得做个不添乱的人已是极好的了,许暮的性子,倒是也有点被亲妈影响了。
第43章 凝雪惊变 这茶,是只为你一人做的,世……
离别的气氛, 无声无息地弥漫在顾府的每一个角落。
许暮已经好几次撞见顾溪亭在书房里,与九焙司的人规划着返程路线和后续的分工。
许暮默默听着,偶尔捕捉到只言片语。
顾溪亭这次选择走水路回都城, 这倒不难理解,他接下来要直面的庞家, 正是掌管着天下漕运的大世家。
那摊开的地图, 以及顾溪亭眉宇间凝重的思虑, 都在清晰地宣告:归期已近。
许暮最近倒是不忙, 只是一直苦恼一件事:顾溪亭送了自己那么一份大礼, 他又能回什么礼呢?
他既没顾溪亭那样了得的手段, 又没有他那么有钱……
思来想去,自己最擅长的, 似乎只有制茶了。
赤霞自不必说, 他早已为顾溪亭备下了一份全程都由他自己亲力亲为的赤霞,其滋味之醇厚远非寻常赤霞可比。
然而赤霞再好,顾溪亭在云沧这几个月, 怕是也早已品得味蕾都熟悉了它的每一分变化。
再好的东西, 日日相对,也难再品出新的惊喜。
许暮坐在自己小院的石凳上,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脑中飞快地掠过六大茶类的种种制法。
最终, 他的思绪停留在了白茶上。
白茶工艺最为质朴, 只需萎凋和干燥,不炒不揉, 最大程度地保留茶叶的本真。
顾溪亭曾禁止他再制出更惊世骇俗的新茶,但只为他一人做一份的话,既能表达心意, 又不至于引发什么危险。
正好几日不碰茶叶,许暮指尖有些发痒,心也空落落的。
许暮自言自语道:“就这么定了!”
念头一起,许暮便不再犹豫,但白茶看似简单,实则对原料要求极高,他让卜珏送来一筐最鲜嫩的一芽一叶。
卜珏看着许暮有些发亮的眼睛,忍不住问道:“公子要研制新茶?”
许暮心虚否定:“没有的事儿。”
直到确认卜珏走远,许暮才开始行动,他并不是不信任对方,主要是不想让卜珏知道一件如此危险的事情。
其实许暮当初也考虑过用白茶参加茶魁大赛,但最终选择赤霞,是因为其发酵后浓郁鲜明的滋味和红艳的汤色,与常见的绿茶差异巨大,更能抓住人心。
而此刻正在制作的白茶,追求的却是一份未经雕琢的天然与本真,是另一种极致的美——
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顾溪亭处理完手头的事务,习惯性地走向自己的卧房。
推开门,室内空无一人,他又转去前厅、花园,甚至卜珏他们常聚的茶室,都不见许暮的身影。
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悄然爬上心头,他绕到许暮独居的小院,当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院门,在廊下专注地守着几匾茶叶时,顾溪亭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放轻脚步向许暮的方向走去:“怎么躲到这里清净了?”
许暮闻声回头,夕阳的金辉恰好落在他脸上,映得那双清澈的眼眸亮晶晶的。
他唇角扬起一个纯粹而明亮的笑容,带着一种顾溪亭从未见过的雀跃,冲他招了招手:“过来!”
顾溪亭的心,仿佛被那笑容和眼神狠狠撞了一下,连带着魂魄都似乎被勾了过去。
他依言走近,目光落在许暮身前的茶具上,带着一丝疑惑:“什么事这么开心?”
许暮没有回答,只是小心翼翼地从一个素白瓷罐中取出些许茶叶,投入温热的盖碗中。
沸水注入,茶叶在清澈的水中缓缓舒展身姿,如同沉睡的精灵苏醒。
片刻后,他滤出茶汤,那汤色清亮如浅月,带着淡淡的杏黄,一股清雅鲜灵的香气随之袅袅升起。
他将那杯茶轻轻推到顾溪亭面前:“尝尝看。”
顾溪亭端起茶杯,凑近鼻尖轻嗅,那香气清幽淡远,似雨后山林,又似空谷幽兰,与赤霞的浓烈馥郁截然不同。
他浅啜一口,茶汤温润地滑过舌尖,一股清甜鲜爽的滋味瞬间在口腔中弥漫开来,带着山泉般的甘冽,回味悠长,淡雅宜人。
他惊讶地看向许暮:“这不是赤霞,你怎么又……”
话未说完,许暮却突然伸出手,食指轻轻抵在了他的唇上:“嘘——”
顾溪亭瞬间僵住,所有的话语都卡在了嘴边,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许暮很快收回了手,仿佛刚才那亲昵的举动只是无心。
他又给顾溪亭续上一杯茶汤:“这是白茶凝雪,味道比赤霞更清甜鲜爽,淡雅回甘。”他顿了顿,看着顾溪亭的眼睛,“我记得你的交代,没打算铺开。”
顾溪亭疑惑地看着他,只听许暮认真道:“这茶,是只为你一人做的,世间仅此一份,你带回去,自己慢慢品,权当是我送你的临别之礼。”
顾溪亭怔怔地看着许暮,又低头看了看手中清亮的茶汤,再看向那个装着独一无二茶叶的瓷罐。
理智瞬间被淹没,茶是什么滋味他此刻全然感受不到了,脑海里只剩下许暮那句:
“只为你做的,世间仅此一份。”
过了好一会儿,顾溪亭突然贪心地试图探究起这背后的深意:“你既有六大茶类的方子,为何独独选了这凝雪送我?”
许暮拿起茶罐准备仔细封装,闻言动作未停,只是侧过头:“因为凝雪工艺最简单,省时省力。”
顾溪亭:“……”
他看着许暮那副这还用问的表情,所有酝酿好的深情,瞬间被噎在了喉咙里,化作一声好笑的叹息。
许暮,总能在他自以为看透的时候,给他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
而许暮在回过头后,偷偷露出了心虚的表情。
其实,选择凝雪又岂止是因为工艺简单。
白茶,不炒不揉,天然萎凋,未经世俗的烈火炙烤,未被反复的揉捻塑形,带着生命最本真的鲜灵与纯净。
许暮是希望,当一切尘埃落定,顾溪亭的灵魂深处,依然能透出这份未经雕琢的、鲜活的灵光。
就在两人各自沉浸在这份难得静谧的时光中时,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院中的宁静。
“主子!主子不好了!”顾意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脸上是前所未有的紧张和惊惶,完全失了平日里的跳脱。
顾溪亭心头一凛霍然起身:“怎么了?”
顾意喘着粗气:“这两天云沧城里出了好几起伤人事件,专挑夜里落单的年轻人下手!起初大家以为是茶市大兴,来往人员鱼龙混杂,难免有些宵小之徒作乱,官府也加强了巡查,可、可就在刚才,城西闹出人命了!”
“什么?!”顾溪亭和许暮同时惊呼出声,脸色骤变。
顾意咽了口唾沫继续道:“我们的人第一时间赶去调查,发现那死者是因为在反抗时,慌乱中扯下了行凶之人的面罩,看清了对方的脸,才被对方下了死手灭口的!我们顺着这条线索往前查,翻看之前几起伤人案的卷宗,又走访了受害者,发现……发现所有被下手的人,穿着打扮上或多或少……都是在模仿许公子……”
许暮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身体晃了晃:“模仿我?”
“是!云沧城里崇拜您的年轻人,都在有意无意地模仿您的穿着打扮,青翠长衫,茶花暗纹,窄袖束腰。”
顾意没敢说,其实在他们开始调查的前一刻,“仰慕许暮者死”的消息已经在云沧悄然传开。
许暮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一直在府中,被顾溪亭保护得严密,那些人没有机会下手。
此番,是对许暮的警告。
许暮眼前发黑,那些无辜的年轻人,因为他的缘故才遭此横祸……
“都是因为我……”
胸口传来一阵剧痛,许暮再也支撑不住,捂着心口跌坐在石凳上。
“许暮!”顾溪亭蹲下身,用力扶住他的肩膀,“别胡说!这与你何干?是那些人丧心病狂!”
许暮抬起头,眼中充满了痛苦:“带我去……”
顾溪亭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咬了咬牙:“好!我带你去!”
三人立刻动身,策马赶往城西出事的民宅。
还未进门,便听到里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嚎声,死的是这户人家最受宠爱的小儿子,一个才十二三岁的少年。
他的父母扑在冰冷的尸体上,哭得肝肠寸断。
当看到许暮走进来时,那悲痛欲绝的母亲猛地扑了过来,死死揪住许暮的衣襟大哭:“为什么?!许公子!你告诉我们为什么啊?!这日子……这日子才刚刚好了几天……我的儿啊……他做错了什么啊?!他只是……他只是仰慕你啊……”
那凄厉的哭喊狠狠扎进许暮的心口,他僵在原地,任由她撕扯,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巨大的愧疚和痛苦几乎将许暮淹没。
旁边的人连忙上前将那位悲恸的母亲拉开,许暮失魂落魄地转身,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刚迈出大门,脚下猛地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青石板路上。
“许暮!”顾溪亭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冲过去想要将他扶起。
就在这时,阴沉了许久的天,终于承受不住,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瞬间打湿了地面,也打湿了许暮的衣衫和头发。
雨水混合着泪水,顺着许暮苍白的脸颊滑落。
许暮抬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脸庞,他看向顾溪亭,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然:
“我要去都城。”
顾溪亭心头巨震,他太了解许暮了,旁人因他而流的血,会成为他一辈子都无法摆脱的枷锁。
他将许暮的身体紧紧揽入怀中,用尽全身的力气抱住他。
“好,一起走。”
“我们去都城。”
“去掀翻这吃人的世道!”
雨水无情地冲刷着大地,也冲刷着顾府那个宁静的小院。
廊下,许暮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凝雪,在突如其来的暴雨中被打得七零八落,凝雪未凝,便被这骤然而至的惊雷暴雨,彻底冲烂了——
作者有话说:我一开始的计划里,许暮本就是要跟着顾溪亭走的,但也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因为不舍,或者是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以后决定一起走,顾溪亭也不会同意的。
许暮这样被动的人,就算心动了,也会选择经营好云沧的一切,然后等顾溪亭回来,给他一个温暖的归宿。
这样无声点亮黑夜的人,一定是为了还黑暗以重击才会选择反抗,照亮没用的话,那就去击碎。
第44章 雨夜剖心 可如今,他也将彻底卷入这泥……
三人出门时骑的快马, 此刻下着这不合时宜的大雨,顾溪亭便带着许暮寻到一处廊下避雨,让顾意先回府赶马车过来。
廊下, 顾溪亭高大的身形几乎将许暮整个罩住,隔绝了斜飘进来的雨水。
“这雨下的不是时候。”顾溪亭目光落在许暮单薄的衣衫上, 出门时走得急, 连件披风都没带。
他担心许暮身体刚好没几天, 经不起这般折腾。
许暮却恍若未觉, 只是怔怔地望着檐外如注的雨帘。
他缓缓伸出手, 任由冰凉的雨滴砸在掌心。
“这里……”许暮的声音很轻, 几乎被雨声淹没,“一直都是这样吗?”
顾溪亭心头一紧, 他顺着许暮的目光望去, 雨幕中的云沧,灯火在风雨中显得如此微弱,许暮问的不仅是眼前的雨, 更是这世道。
顾溪亭张了张嘴, 喉间有些发涩。
这世间的污浊与不公,他早已深陷其中, 甚至以此为棋局, 可要将其血淋淋地剖开, 展示给眼前这般纯粹的人看, 他感到一种难言的滞涩。
许暮转头看向他,那双总是清澈的眼里, 此刻是近乎执拗的探求,仿佛非要从他这里得到一个答案。
顾溪亭的心揪了一下,他其实一直不愿许暮了解太深。
许暮这样的人, 就该在云沧的山岚茶香里,当一个逍遥自在的茶仙,制出惊艳世人的茶。
可如今,他也将彻底卷入这泥潭。
顾溪亭声音低沉:“一直如此。”
许暮身体一颤,声音也有些发抖地问他:“为什么?”
顾溪亭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此刻再隐瞒已是徒劳。
“晏、庞、薛三家,并非简单的联盟。”顾溪亭的声音格外清晰,“他们早已织成一张巨网,盘根错节,互为犄角。”
“晏家,盘踞茶源,以暴力垄断大雍主要优质茶区,视茶园为私产,任何试图研制新茶、挑战其地位的势力,皆被其以最残酷的手段摧毁。”
顾溪亭再次看向许暮:“我们初见时,你许家茶园的情况,不过是其中一例。”
许暮对晏家的恶行是有所了解的,便接着问他:“那薛家呢?”
提到薛家,顾溪亭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嘲,他向许暮娓娓道来:“因与晏家关系密切,成为唯一负责朝廷茶马贸易的世家,边境诸部族赖以生存的茶叶,皆需经薛家之手,没有他们的茶,大雍便换不来足够的战马。”
说完后,他又将目光投向雨幕深处,仿佛能从中看到纵横交错的运河,以及如山的船队。
“庞家,天下漕运,尽在其手,所有大宗物资,尤其是需长途贩运的茶叶,其流通命脉皆被庞家掌控,船队、码头、乃至沿途官吏,无庞家点头,寸步难行。”
说完,顾溪亭的拳头在身侧微微握紧:“三家勾结,早已形成闭环,晏家出茶,庞家运茶,薛家销茶换马,利益共享权势互保。陛下初设监茶司时,曾想从看似根基最浅的晏家入手,试探能否撬动一角,结果……”
“结果怎么了?”
顾溪亭眼中闪过一丝自嘲:“三家联手,利用朝中盘根错节的势力疯狂弹劾我,更散布流言,将随之产生的经济动荡、边患加剧,统统归咎于陛下的轻举妄动,迫于压力,陛下不得不妥协。”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冲破雨幕,稳稳停在檐前,顾意跳下车辕,正好听到顾溪亭最后的话,忍不住接口道:“那次,主子为了保住刚成立的九焙司,自请受了鞭刑五十道,生生扛了下来!”
许暮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顾溪亭。
五十道鞭刑……九焙司核心成员加上顾意,正好七七四十九再加一人!
难怪身怀绝技又有些桀骜不驯的九焙司众人,都对顾溪亭如此信服。
顾溪亭目光如刀射向顾意:“再多嘴,打断你的腿。”
顾意脖子一缩连忙撑开伞,护着两人迅速上了马车。
车厢内隔绝了风雨,顾意倒是贴心,在车厢一角备好了干燥的披风。
顾溪亭拿起一件,仔细披在许暮身上。
许暮拢紧了披风,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顾溪亭。”
“嗯?”
“倘若没有我。”许暮抬起头看向他,“或者说,没有赤霞,你来云沧后,原本打算怎么做?”
顾溪亭微微一怔,他靠向车壁闭上了眼睛:“原本么……实在没招了就一个个都杀了。”
许暮看着他脸上那绝非玩笑的神情,心头凛然:“就这么直接?那之后呢?”
顾溪亭轻笑一声,带着一丝自嘲的苍凉说道:“那九焙司这把刀,也就没用了。”
他顿了顿,睁眼看向许暮:“我们本就是陛下手中最锋利的刀,也是最容易舍弃的弃子。”
许暮喉头滚动了一下:“你不是小侯爷嘛。”
说到这个身份,顾溪亭脸上甚至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是啊,我若只是个普通官员,杀了也难消那些权贵心头之恨,可我是小侯爷啊,陛下连我都能以律处决了,再把三家的权力和产业分给其他早已眼红的世家门阀,事情不就都解决了么,既能平息风波,又能重新制衡。”
车厢内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和车外滂沱的雨声。
良久,许暮才低声道:“你从未对我讲过这些。”
顾溪亭的目光落在许暮身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这本也不是你需要背负的。”
许暮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现在是了。”
顾溪亭看着他,久久无言,他最不愿看到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命运将许暮一步步推向了风暴的中心。
他无法阻拦,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若许暮是那种能被轻易阻拦的人,他就不是许暮了。
马车驶回顾府,三人各自回房匆匆换了湿透的衣衫。
稍作整理后,许暮依约来到顾溪亭的书房,顾溪亭已命人煮好了滚烫的姜茶。
他将一碗热气腾腾的姜茶推到许暮面前:“喝了。”
许暮没有推辞,捧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辛辣的暖流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
顾溪亭看着许暮,既然他已决意同行,除却两人之间那难以言明的情愫,许暮便也不再只是他在云沧的盟友,而是要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战友。
有些事,必须讲清楚。
两人在书房内低声商议了许久,将后续计划一一梳理清晰,顾溪亭才让顾意把大家都唤来。
九焙司的几位正副统领神情肃穆,惊蛰站在角落,眼神带着探究,老将军眉头紧锁,卜珏则紧挨着许暮。
顾溪亭开门见山:“云沧城今日的传言,想必诸位都已知晓,许公子,将会随我等一同前往都城。”
此言一出,书房内气氛微凝,众人了解许暮的性情,因己身牵连无辜,他执意同去并不意外。
但谁也没想到,顾溪亭竟真的答应了。
“胡闹!”萧屹川第一个沉声反对,“都城如今是龙潭虎穴,庞薛两家虎视眈眈,许小子去太危险!还有小诺怎么办?”
顾溪亭看向萧屹川,认真道:“这正是我要拜托您的事,小诺跟着我们,确实危险,但跟着您,走陆路回都,最是稳妥。”
“行军途中艰苦异常,风餐露宿常有的事儿,她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怎么受得了?”萧屹川还是不答应。
许暮上前一步,对着萧屹川深深一揖:“老将军,小诺她很像我们娘亲,也恳请您,护她周全。”
他顿了顿补充道:“听闻此次随您回京的队伍中,还有几位与娘亲相熟的旧友,想必也能照拂一二。”
提到他们娘亲,萧屹川眼神一黯,看着许暮恳切的目光,最终重重地叹了口气,无奈道:“罢了罢了!”
“还有一事。”顾溪亭接着道,“许家茶园重建完工后,许暮的诸位弟子及其家眷将暂居其中,赤霞的生产也不能停,我已拟好奏本,不日便可送达宫中,已请旨将许家茶园定为贡茶茶庄,为确保此处产业及众人安全,需萧家军派一部精锐驻扎于此。”
他再次郑重地看向萧屹川:“许家茶园,还有卜珏他们这些孩子的安危,还需仰仗您了。”
萧屹川大手一挥:“这你放心,有老夫的兵在,哪个不长眼的逆贼敢来撒野,来一个抓一个,正好坐实了他们的罪名。”
许暮转向卜珏,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大弟子问道:“卜珏,怕吗?”
卜珏挺直了腰板,那一直睡不醒的眼神此刻竟然异常坚定:“公子深入虎穴都不怕,我做您的徒弟,更不能给您丢脸,茶园交给我公子放心便是。”
顾溪亭赞许地拍了拍卜珏的肩膀:“钱秉坤那边也会再派些得力人手过来协助。”
卜珏重重点头,眼中闪烁着光芒。
一旁的顾意听见这话凑了过来,笑嘻嘻地揽住卜珏的肩膀:“哎呀小卜珏,以后你就是有产业的人了,那我俸禄要是被主子罚没了,你可得养我啊!”
卜珏被他闹了个大红脸。
顾意的玩笑,倒是让大家在紧张的氛围里轻松了一刻,顾溪亭看向许暮,此刻竟然产生了一种感觉:有时候没心没肺,也不是坏事。
“那就这么定了。”顾溪亭一锤定音,“兵分两路,九焙司众人随我押解晏清和走水路!”
众人领命散去,顾溪亭和许暮将惊蛰单独留了下来。
三人走到巨大的书案前,顾溪亭摊开一张绘制精细的《大雍漕运图》,沉声道:“我们需要你,一起。”
惊蛰的心猛地一跳,看着那幅象征着大雍命脉的舆图,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流瞬间涌遍全身。
时间在专注的商讨中悄然流逝。
当惊蛰终于从书房中走出时,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一轮残月仍悬在空中,与初升的朝阳交相辉映,形成日月同辉的奇景。
他停下脚步,仰头望着这天象,一夜未眠的疲惫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取代,眼中是藏不住的跃跃欲试。
他低声自语:“天……真的要亮了吗?”——
作者有话说:想了很久许暮应该是什么样的反应,只觉得他自责之后,应该归于平静,想到说亲人的离世不是狂风暴雨,而是一生的潮湿,许暮的性子,在这件事后应该就是这样。
这章大雍的背景也全部铺开了,其实之前好几次都想写出来,又怕信息过载,分散着写又怕串不起线来,主要怕我自己懵了hhhhh
干脆就写在这一场坦白里啦!感觉也蛮符合顾溪亭的性子,知道瞒不住了就全盘托出,总而言之,是不会骗他的,而且既然要并肩作战,许暮也有权知道这些!
第45章 永夜明月 你不必做灼灼烈日悬于九天,……
陛下的旨意快马加鞭, 没几日便送到了顾溪亭手中,旨意除了嘉奖云沧茶务之功,更是催促镇国将军萧屹川即刻返京。
许暮不解:“边境暂安, 皇上怎么如此着急?”
顾溪亭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嘲:“前阵子城西的惨案陛下知道了,他断定是薛家吃了亏后的泄愤挑衅, 外公这个镇国柱石不在京里坐镇, 他老人家这是害怕了。”
话音刚落, 一只大手就重重拍在顾溪亭后脑勺上, 力道不轻。
“臭小子!”萧屹川洪亮的嗓门响起, “再这么口无遮拦, 小心成了习惯!回都城在御前也胡说八道,到时候又得挨抽!”
顾溪亭当着许暮的面被外公教训, 顿觉面上无光, 耳根微红。
他下意识想反驳,却瞥见一旁的许暮竟微微弯起了嘴角,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顾溪亭那点小小的尴尬瞬间烟消云散——罢了, 能博他一笑, 挨一下也值了。
白日里的许暮,看起来似乎已从城西事件的阴霾中走出, 与往常无异。
但只有睡在他身侧的顾溪亭才知道, 几乎每个夜晚, 许暮都会陷入梦魇, 眉头紧锁,额角渗汗, 有时甚至会无意识地攥紧被角。
顾溪亭心疼,许暮不像自己,不是那种会发疯的人, 他的痛苦和内疚,会一直紧紧缠绕着他。
在真正为那些无辜者讨回公道之前,这份沉重的枷锁会日复一日地折磨着他。
许暮转向萧屹川问道:“老将军准备何时启程?”
萧屹川想了想:“陛下的意思,自然是越快越好,最迟三日后也得动身了。”
三日后,这意味着许诺也要一同离开了。
许暮心中泛起酸涩,他本以为在这场离别里,需要安慰的是年幼的许诺,却没想到竟是自己这个做哥哥的先败下阵来。
那日,当许诺得知要跟随萧家军一起走陆路时,小姑娘脸上非但没有离愁别绪,反而充满了兴奋。
许暮准备好的那些安慰话语,最终只能默默咽回肚子里。
顾溪亭敏锐地捕捉到许暮眼中一闪而逝的黯然,安慰道:“小诺跟着外公,比跟着我们安全,外公定会护她周全。”
萧屹川也拍着胸脯保证:“小许暮,你就放心吧,你家这小丫头,跟她娘简直一模一样!这才几天功夫,就跟你们娘亲的那些老姐妹混得比我还熟,一口一个姨姨叫得可甜了!”
正说着,一道欢快的声音由远及近:“爷爷——!”
只见许诺飞奔而来,先是一头扎进许暮怀里,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甜甜地叫了声:“哥哥!”
随即又转身,一把抓住萧屹川的手用力摇晃着:“爷爷!你今天还没给我讲新的兵法呢!快走快走!”
萧屹川被小丫头拽得哭笑不得,边走边回头冲许暮挤眉弄眼,那表情分明在说: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这小丫头片子,厉害着呢!
看着那一老一少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庭院里又只剩下顾溪亭和许暮两人。
顾溪亭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轻声道:“小诺这性子,说不定将来真能在军中闯出一番天地。”
许暮点了点头:“她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我不必挂心。”
顾溪亭故意摩挲着下巴:“这在兵法里叫攻心为上,许诺小小年纪就深谙此道,了不得啊。”
看着顾溪亭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许暮被他逗得再次弯起了嘴角。
顾溪亭看着他唇边那抹笑意,心头微动,他走向许暮,期待道:“能多笑笑吗?”
见许暮抬眼看他,顾溪亭的语气带上了前所未有的认真:“我知道,那件事像一根刺,狠狠扎在你心里,可你想过没有,那些人要的就是诛你的心,想磨灭你的灵气,摧毁你骨子里的傲气,让你永远活在愧疚的阴影里。”
许暮唇边的笑意淡去,垂下眼睫,沉默不语。
顾溪亭没有停下:“你只自责于那人因仰慕你而遭难,却忘了,若没有你的赤霞,晏家的根基依旧稳如磐石,那样的事情,只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在云沧、在大雍的每一个角落上演,人人都自顾不暇,又有谁会去为他们拼命?”
他话音未落,忽然侧身让开一步,目光投向院门方向。
许暮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头猛地一震。
月洞门下,不知何时已站满了人,卜珏站在最前面,身后是许暮的那些小徒弟们。
他们身上,还穿着许暮为他们定制的翠色长衫。
众人无声地涌入院中,在许暮面前整整齐齐站定,所有人都抱拳躬身:“公子。”
卜珏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许暮:“在这条路上,您是劈开荆棘的人,可一条路,需要有更多双脚去踏平,我们就跟在您身后,哪怕是中途坠崖,这路上也早已留下我们的脚印了,我们不怕的。”
其他人的声音也汇聚在一起,响彻许暮的耳边,带着破开一切阴霾的力量:“我们不怕!”
许暮怔怔地看着眼前众人,连日来强压在心底的巨石终于被融化,一行泪无声地滑落。
那郁结在心中多日的沉重情绪,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
顾溪亭也走到他身边,抬手拂去他眼角的泪痕,在他耳边低声道——
“许昀川,你不必做灼灼烈日悬于九天,你本就是永夜之上的明月,夜再黑,路再长,也够我走到天亮了。”
“我偏要仰慕追随你,他们大可冲我来。”
许暮抬起头泪眼朦胧,耳边,卜珏他们齐声的表态与顾溪亭低沉的话语交织在一起。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声从未如此清晰有力,盖过了世间一切声响。
夜色渐深,顾意小院的石桌旁,顾意正拉着卜珏陪自己喝酒。
聊起白日里的事情卜珏不由感慨:“还是顾大人了解公子,叫我们来解开公子的心结,起初我是不信的,没想到……”
“那当然!”顾意一拍大腿凑近卜珏,他压低声音小声道,“大人和公子,可是坦诚相见过的……”
卜珏一把捂住顾意的嘴:“你这张嘴和你那双腿是真不想要了。”
顾意挣脱开来揽住卜珏的肩膀,声音带上了几分醉意和感伤:“小卜珏啊,还真有点舍不得你,你好好经营茶园多挣点钱……”
他眼神有些迷离:“等将来我归隐回来,可就没俸禄了,你可得管我饭啊。”
卜珏被他揽着,听着他半醉半醒的絮叨,心头也涌上一股暖流。
他抬起头,望向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在云沧养老吗?
他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起在云沧养老,那感觉,真好——
庞府深处一间燃着沉水香的静室内,气氛却远不如香气那般宁和。
薛承辞端坐在紫檀木圈椅上,背脊挺得笔直,面色凝重。
他对面,庞家二爷庞云策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一柄玉骨折扇在他指间不紧不慢地摇着,显得他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愈发漫不经心。
“庞二爷。”薛承辞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此举是否太过冒险了。”
庞云策手中折扇唰地一声合拢,玉骨轻敲掌心,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挑眉看向薛承辞,嘴角噙着玩味的笑意:“承辞兄风尘仆仆赶来,莫不是奉了你们家主之命,专程来责备我庞某人的?”
这话问得直白又刁钻,几乎将薛承辞噎住,他沉默着,下颌线绷紧,算是默认了对方的猜测。
薛承辞一向不喜与这位庞家二爷打交道,此人看似风流倜傥,行事张扬不羁,但年纪轻轻便能在庞家这等龙潭虎穴中手握重权,岂会是好相与的角色?
庞云策见薛承辞那副如临大敌的严肃模样,忽然笑了出来:“承辞老哥,何必如此严肃?”
他起身踱步,行至薛承辞面前,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带着蛊惑的意味:“难道你们就不想出口恶气?”
薛承辞猛地抬眼:“皇上这次能按下不发,容忍薛家,为的是大雍边境的安定,绝非念及什么旧情!你做的那些事,在旁人眼里,桩桩件件都像是薛家在泄愤报复,这跟直接挑衅皇权有何分别?!”
庞云策直起身,脸上笑意不减:“所以呢?咱们陛下有说什么吗?没有吧……”
他踱回软榻重新展开折扇,慢悠悠地摇着:“比起宫里那位的心思,薛家主此刻难道不是更应该担心一下,晏家这钱袋子断了,往后该拿什么去喂饱野狼崽子?”
薛承辞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听庞二爷这意思,想必是已有对策了?”
“对策?”庞云策轻笑一声,“倒也算不上,不过嘛,若是薛家主愿意重新聊聊这茶马贸易的分成比例,或许也能有。”
薛承辞霍然起身,脸色铁青:“庞云策!别忘了,你庞家也脱不了干系!”
“哦?”庞云策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戏谑道,“所以呢?在这件事上,你们薛家敢失败哪怕一次嘛?”
薛承辞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庞云策那张俊美却令人憎恶的脸,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告辞!”
说罢,他拂袖转身离开了静室。
木门关上,屏风后一道颀长的身影无声转出。
来人一身青衫,面容清俊,年纪也不过二十出头,正是庞云策的心腹谋士——墨影。
“二爷看起来心情不错。”
“薛家从前仗着跟晏家那点姻亲关系,拿着大头好处,还想在咱们面前摆谱,真当自己高人一等呢。”
庞云策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嶙峋的假山幽幽道:“咱们庞家能有今日,靠的是这遍布天下的漕运命脉,后来的这些基业,跟他们可没半点关系,还以为是从前三家平起平坐的时候吗?”
墨影垂眸,静立一旁。
这时,门外响起轻叩,一名小厮躬身入内,奉上一封密信。
庞云策接过,拆开火漆,信上的内容让他眼中精光一闪:“准备行动吧。”
看完后他随手将信纸凑近旁边烛台上的火苗。
只是在信纸一角彻底燃尽前,隐约可见“清和”二字残留的墨痕——
作者有话说:一直很佩服能写出群像的太太,因为本人真的是个群像爱好者,尝试在《常记》里增加一些可爱又迷人的角色,但往往因笔力不够而辜负大家。
但是这章有一点点小小的满意……是啊,披荆斩棘的路上,需要有人带领,但更需要有人跟随。
路不平,那就一起踏平!
第46章 枯木发芽 别人,没好看到让我想锦上添……
三天的光阴, 因为离别,转瞬即逝。
清晨的云沧郊外,薄雾尚未散尽, 萧家军已然列阵,整装待发。
顾溪亭与许暮并肩而立, 来给萧屹川和许诺送行。
自从萧屹川来云沧后, 顾溪亭要忙的事儿一件接着一件, 甚至没好好跟他一起吃几口饭, 伤好了也没机会陪他过上两招。
但由于在场知道萧屹川与顾溪亭祖孙关系的人不多, 因此场面没有渲染太多离别的氛围, 反而保持着公事公办的疏离。
顾溪亭恭敬作揖,对着萧屹川道:“萧老将军此行辛苦了, 归途一路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