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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昀低头,借着摇曳的烛光,看着她终于安稳的睡颜, 心中充满了心疼,同时还生出一丝满足感。

他从未与她如此亲密地同床共枕, 即使是他们第一次那晚, 也是混乱的。不像此刻,她如此依赖地躺在他怀中,甚至主动环上他的腰。

他又收紧了些手臂,将她更密实地拥在怀中, 仿佛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姒华欢再次睁开眼,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上的轻松。没有高烧的滚烫,没有疲惫的酸痛,所有的不适都消失了。

视野清晰起来,她这才发现,自己依旧身处皇陵,正是她上次梦境戛然而止的地方。

这梦居然还能续上?

谢昀依旧身着玄色常服,背对着她,肩膀还在微微耸动。

姒华欢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心里一阵烦闷。

好不容易因为这些时日的相处,让她对谢昀稍有改观,对他积累的厌烦和恨意消散了些,怎么又梦回这糟心的一幕了?是提醒她不要忘记前世的血仇吗?

她习惯性地想往前迈步,上前“打”他几下,脚步已经迈出一步才想起来上次自己被无形的屏障弹回。她做好了被弹飞的准备,却惊奇地发现,这一次,她的步子竟然顺畅地迈了出去,毫无阻碍!

她竟然能行动自如了?

姒华欢心中惊诧,快步走到谢昀面前,她倒要看看谢昀此刻有多嚣张。

然而当她绕到正面,看清谢昀此刻的模样时,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他并没有在笑,而是在……哭。

眼前的谢昀,状态糟糕到了极点。

憔悴,狼狈,了无生气。

原本俊朗飞扬的面容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眶通红,眼中布满了血丝,泪水不断从中涌出,顺着脸颊滑落,在地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湿痕。

他比之前消瘦了太多,宽广的肩膀随着压抑的哭泣微微颤抖,高耸的鼻梁连着紧皱的眉头,哭到脖颈间的筋脉都泛起红色。

姒华欢从未见过这样的谢昀。

不,或许应该说,她从未想象过谢昀会有这样的一面。

在她的记忆中,谢昀从来没有哭过。

他为什么哭?

为……她而哭吗?

这让姒华欢感到荒谬和难以置信。

他不是杀了她吗?他不是应该志得意满,或者至少无动于衷吗?为何会在她的碑前,在所有人离开后,哭得如此……肝肠寸断?

她无法理解,更想不通。于是索性在他面前的空地上坐了下来,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哭。

即使是听不到声音,姒华欢也仿佛可以听见他的哭声。不是嚎啕大哭,一定是低低的哭声,甚至可以说是压抑的。

姒华欢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时间在梦境里失去了意义。

她只是看着,看着他的眼泪像是流干了,眼眶通红,眼神空洞,整个人透着一片死寂。

她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闷的,涩涩的,诧异的心情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取代。

她想起今天下午,谢昀随父皇去狩猎前,骑着高头大马,在阳光下朝她挑眉示意的那一幕。

那时的他,是何等的意气风发,神采飞扬,是鲜活的,骄傲的,似是天地间所有的光华都汇聚在他一个人身上。

可眼前这个人,阴郁,消沉,麻木,被抽走了所有生气,随时都会崩溃毁灭。

他不该变成这样的。

他谢昀,堂堂明安侯,骠骑大将军之子,文武双全,天之骄子。手上沾了她的血,更是该活得风生水起,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一具行尸走肉。

他为什么会因为她死了,就难过成这个样子?

难道是后悔杀她了?

可是为什么呢?他们前世不是死对头吗?他不是恨不得她消失吗?

是在她死后,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变故吗?

姒华欢心急如焚,她想知道答案,想知道后续。

她进入这梦境的时间是有限的,上一次就没能探寻到更多信息,好不容易梦到一次,眼看着谢昀就这么枯坐着,明知他听不见,还是忍不住催促:

“你快哭完,哭完就赶紧走啊!换个地方!再拖下去我就要醒了!我还有别的事想知道呢!”

可谢昀根本感知不到她的存在,也听不到她的焦急,依旧像尊石像般呆坐不动。

姒华欢急得直跺脚也无用,只好无奈继续坐在他对面,就这么看着他。

不知又过了多久,谢昀终于动了,姒华欢一喜,准备跟着到下一个场景去。

然而谢昀空洞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缓缓转向了她所在的方向。

姒华欢吓了一跳,瞬间从地上弹了起来,脱口而出:“你能看见我?”

谢昀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穿透了她虚幻的身体,落在了她身后那块冰冷的碑上。

然后,姒华欢在梦里,第一次听到了声音。

谢昀的嗓子哑得不成样子,像是被砂石磨过,虚无缥缈间带着无垠的祈求:“你恨我的话……就带我一起走吧。”

姒华欢彻底愣住了。

他是在……求死?

为什么?

巨大的震惊和混乱席卷了她,这句话在她耳边反复回荡,同时另一道清朗的声音也传入她耳中,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姒华欢……姒华欢?醒醒……”

姒华欢猛地睁开眼,视线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谢昀近在咫尺,明显担忧的俊脸。

她发现自己依旧被他抱在怀里,自己的双手还无意识地紧攥着他的里衣。

脸上有些凉意,她抬手去摸,却触到了他温热的手指。谢昀正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过她眼角和脸颊的濡湿。

她在梦中哭了。

“还难受得厉害吗?是身上还疼?我去叫江鹤舒。”他说着,作势就要起身。

姒华欢怔怔地看着他。眼前的谢昀依旧鲜活,与梦中那个破碎绝望的男人截然不同。

姒华欢心中百感交集,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竟然是——

还好,他还是这个样子。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庆幸交织在心头。她忽然伸出手,环住了他劲瘦的腰身,将脸埋进了他温暖结实的胸膛,用力蹭了蹭,把未干的泪水都抹在了他的里衣上。

谢昀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抬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脑和长发,低声问:“做噩梦了?”

姒华欢在他胸前蹭了蹭,闷闷地“嗯”了一声,带着浓重的鼻音。

头顶传来他低低的笑声,胸腔传来轻微震动:“别怕,梦都是反的。”

姒华欢摇头,眼泪流得更凶了。

才不是反的,只有她知道,那就是真实发生过的。

谢昀的手轻抚着她的后背给予安慰,过了一会儿,问道:“那梦到什么了?可以告诉我吗?”

姒华欢抬起头,眼圈和鼻头都还红红的,像只委屈的小兔子。她吸了吸鼻子,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梦见……我死了。”

谢昀抚摸她头发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语气笃定:“不会的,胡说。你会长命百岁的。”

姒华欢闻言,扯了扯嘴角,轻哂:“江老太医都不敢说这种话。”

谢昀沉默了片刻,没有反驳,只是将她重新拥紧,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格外认真道:“不会的,别乱想。”

姒华欢没有再说话,只是任由他抱着。

过了好一会儿,谢昀突然开口问:“在梦里,你是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被你杀死的。

这句话在姒华欢舌尖滚了滚,最终还是被她咽了回去。

现在告诉他,除了引发不必要的猜疑和混乱,又能改变什么呢?难道要他此刻就为这一世还未发生的事愧疚痛苦吗?

她默了片刻,反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谢昀抱着她的手臂紧了紧,“防患于未然。”

“你不是不信,说梦都是反的吗?”姒华欢轻笑,“如果我是喝粥不小心呛死的,难道你这辈子都不让我喝粥了?”

谢昀想都没想,回答:“嗯。”

姒华欢:“……”

她有些无语,又觉得有点好笑,抬起头看他:“那我要是睡觉的时候死的呢?是不是以后连觉都不能睡了?”

谢昀低下头,眉头微蹙,语气竟然是认真的:“真的吗?”

姒华欢轻嗤一声打断他:“当然是假的!”

她不想在这个危险的话题上纠缠下去,生怕他再追问什么,便干脆说道:“我没梦到是怎么死的,就只梦到我死了。”

谢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看得出并不完全相信她的话,但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力道大得险些让她喘不过气。

“松手……”姒华欢拍打他的腰,“我要先被你勒死了!”

谢昀这才恍然,赶紧松开手臂,紧张地看着她:“弄疼你了?”

两人此刻都只穿着单薄的寝衣,在床榻上相对而视,加上这糟糕的对话,空气突然变得有些……暧昧和尴尬。

姒华欢的脸颊后知后觉地开始发烫,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眼,抬起脚,不轻不重地踹了他一下:“下去!我要洗漱了!”

挨了一脚,谢昀先是一愣,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和故作凶悍却没什么威慑力的模样,眼底缓缓漾开一抹笑意,染上眉梢。

他非但没下去,反而故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戏谑:“利用完了就赶人?公主殿下,过河拆桥可不是好习惯。”

姒华欢瞪他:“谁利用你了,是你自己……你快下去!”

看她又灵动起来,谢昀心中那片因刚刚那番关于生死的沉重对话而笼罩的阴霾,终于散去了些许。

他不再逗姒华欢,翻身下床,披上外袍,“我叫姚黄和魏紫进来。”

姒华欢抱着锦被在床上注视谢昀的背影,心情复杂。

梦中的谢昀,和眼前的谢昀,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谢昀呢?——

作者有话说:抱歉,今晚写得很坎坷,修了很多遍,所以来晚了[合十]

第57章 “你为了他凶我?”……

姒华欢思索了一天, 得出一个结论——

不用做到最后一步便能梦到前世,只需同床共枕即可。

那么……

当晚,谢昀躺下后, 姒华欢主动侧过身, 伸出手臂,有些笨拙地环住了他的腰, 然后将脸埋在他颈窝。

怀中突然撞入温香软玉, 鼻腔内充斥着淡淡的馨香, 谢昀的身体有片刻的僵硬。

他沉默了片刻, 黑暗中,他的嘴角无法控制地向上扬起一个弧度。

空气安静地诡异,姒华欢强装镇定, 找了个蹩脚的理由:“……有点冷。”

谢昀回抱住她,用侧脸贴上她的额头, 感受了一下, 似乎没有发热。

秋日里入夜是有些凉, 他没多想,心中暗爽,只觉得今晚的月色都格外温柔。他又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抱得更舒服些。

姒华欢满心期待着梦境降临, 然而一夜无梦。

她在谢昀温暖安稳的怀抱里睡得异常沉,连个普通的梦都没做, 更别提梦到什么前世了。

第二晚, 姒华欢不死心,觉得可能是姿势不对或者时机不对,他决定再试一次。

谢昀躺下后,他很自然地向姒华欢展开胳膊, 示意她过去。

姒华欢:“……”

这家伙适应的是不是太快了点?

姒华欢挪进他怀里,谢昀在她靠过去时,手臂揽住她的肩,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动作熟练得仿佛练过无数次。

又是一夜好眠到天亮。

连续两晚的失败,姒华欢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了,难道真的只是巧合?

到了第三晚,谢昀似乎已经将这当成了常态,他洗漱完毕,极其自然地走到床边,躺下,然后非常顺手地将里侧的姒华欢拉进了自己的怀里。

谁知姒华欢却用手肘抵住他的胸膛,一把将他推开,柳眉倒竖,没好气道:“差不多得了啊谢昀,别得寸进尺,咱们没有那么熟。”

谢昀:“?”

谢昀被她突如其来的翻脸弄得一愣,手臂僵在半空,一脸懵圈地看着她。

前两天不是还好好的主动往他怀里钻吗?怎么今天突然就翻脸不认人了?

看着她气鼓鼓的小脸,谢昀反应过来后简直要被气笑了,放下手臂撑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公主殿下,你这还不是利用完我就丢?前两晚需要我当暖炉的时候,就往我怀里钻,现在身子好些了,不需要了,就一脚把我踢开?”

“况且……公主殿下是不是忘了,该做的不该做的咱们好像都做过了吧,还要怎么才算熟?”

“你!”姒华欢被他暧昧的说法说得脸轰一下全红了,“不许再说了,闭嘴!”

谢昀看她羞愤欲绝的模样觉得有趣极了,他张开胳膊做出了一个等待拥抱的姿势语气带着诱哄:“可以,那我不说了,你过来。”

“想得美。”姒华欢才不肯屈服,脸往被子里一缩,紧紧闭上眼睛赌气道,“你说吧,随便你说什么,我睡着了听不见。”

大有一种“任你风吹浪打,我自岿然不动”的架势。

谢昀她的模样知道威逼是不行了,他眼珠一转换了策略,开始利诱。

“更深露重,夜里凉得很,被子哪有我暖和?你前几日才发过热,身子还虚着,万一再反复发热怎么办?过来,我帮你暖着。”

姒华欢眼皮动了动,还是没理他。这理由太蹩脚了,营帐里暖炉烧得旺着呢。

见利诱也不行,谢昀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低沉:“好,是我需要你可以了吧?我既然帮了你作为回报,你也得帮帮我吧?”

此话一出,姒华欢睁开了眼睛,紧紧蹙起眉头……

“谢昀,你少在这里说这种话恶心我了。”姒华欢炸毛道,“能帮本公主是你的福气,你还敢要求回报?”

谢昀一挑眉:“不仅要回报,我还要花息呢。”

姒华欢脑中蹦出来一些嗯嗯啊啊的画面,裹好被子瞪谢昀:“谢昀!你想什么呢!”

见她两颊坨红,谢昀忍俊不禁:“用你想的那种也行。”

“我、我什么也没想啊,你想到哪去了!”越解释越显得她心虚,于是她干脆转身,闷声道,“我睡着了。”

谢昀轻笑:“世上可是有什么睡着的人便不能动的规矩?”

姒华欢恼道:“你若再得寸进尺,明日就不让你进帐了!”

她这样一说,谢昀果然闭嘴了。

*****

这日,天气晴好,姒华欢觉得在帐中闷得慌,便带着焦焦在营地外围慢慢散步。秋日阳光和煦,洒在身上暖融融的,驱散了些许病后的虚弱。

她的思绪却不似天气般明朗,满脑子都是那晚梦中谢昀恸哭的模样,不知怎的,心中酸涩,连带着指尖都微微发麻。

他起兵谋反,在宫门前射杀她是她亲眼所见,是板上钉钉、辩无可辩的事实,这是横亘在她心头最大的一根刺。

可从他在梦中的表现来看,就算是后悔,也不会悔得那般痛彻心扉吧?

结合谢昀并未称帝来看,姒华欢脑中突然灵光一现——

难道逼宫另有隐情,那致命的一箭也不是他下令,甚至不是他授意的呢?

这样一想,之前梦境中的困惑便都迎刃而解。

当时城楼之上乱成一团,流矢横飞。谁会趁那样的混乱,专门瞄准她这个并无实际威胁的公主?

那一箭精准狠辣,分明是冲着要她性命来的。

或许她的梦与此人有关吗?

除了谢昀,她莫名看到的两个人,便是林珩和桑进。不过她与这二人在前世没有任何交集,他们有什么理由杀她?谢昀又为什么杀他们?

不是他们那会是谁?

她知自己性子骄纵,做事向来率性而为,全凭喜好,从不在意是否会得罪人,细想起来记恨她的人恐怕不在少数。范围太广,她该从何查起?

不知道接下来的梦还会给她什么别的启示?

正想着出神,没留意拐过一处营帐,险些与迎面走来的一人撞上。

“公主殿下恕罪,是微臣冒失了。”一个温和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姒华欢抬头,是林珩。

“林侍郎不必多礼。”姒华欢收敛心神,微微颔首。

林珩直起身,目光落在她裹着细布的手上,关切道:“听闻公主前日不慎坠马受伤,不知伤势可好些了?”

“已无大碍,只是些皮外伤,将养几日便好。”姒华欢淡淡回应。

林珩点了点头,似是松了口气,随即轻叹一声:“公主无事便好。没想到长宁郡主姐弟二人行事竟如此……不顾后果。”

“说来惭愧,舍妹妙晴从前与长宁郡主走得近些,臣作为兄长,日后定当多多劝诫引导,让她明辨是非。”

姒华欢自然知道姒明渊那头蠢猪归根结底是想为长宁出头,长宁定会因此事更加记恨于她。

但怎么突然提到林妙晴了?是提醒她提防长宁和林妙晴报复她?

对他们之间的关系来说,林珩似乎有些交浅言深了。

不过总归他也是好心,姒华欢并未深思。

这时,一个冷冽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明显的不悦:“林侍郎倒是清闲,还有工夫在此与公主闲聊。”

谢昀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脸色不太好看,眼中的酸意和敌意几乎不加掩饰。

面对谢昀的冷脸,林珩神色不变,依旧从容,甚至还微微笑了笑,对他行了一礼:“下官见过明安侯。下官不过是偶遇公主,问候一句罢了。”

谢昀可不买他的账,冷哼一声:“偶遇?营地这么大,路径繁多,林侍郎倒是总能巧得很‘偶遇’公主。”

这话已是相当不客气,就差指着鼻子说林珩别有用心了。

林珩面露困惑,对着谢昀回话,视线却转向了姒华欢:“明安侯此言……恕下官愚钝,不知是何处言行不当,得罪了侯爷?若有不妥之处,还望侯爷明示。”

他姿态放得很低,却分明就是在暗示谢昀无理取闹。

姒华欢看着谢昀那副咄咄逼人的样子,再对比林珩的温文有礼,心下觉得谢昀此行毫无道理,未免太过失礼。

她略蹙眉头,看向谢昀,不满道:“谢昀,你干什么?林侍郎不过是关心我的伤势,闲聊两句,你说话何必如此阴阳怪气?”

谢昀被她这话一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居然为了别的男人,一个外人,反过来指责自己!

谢昀胸口那股闷气更堵了,难道她看不出来林珩是在挑拨他们夫妻关系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像自己在无理取闹,只会让林珩达到目的。最终只是狠狠瞪了林珩一眼,把话咽了回去。

林珩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对着姒华欢和谢昀拱手:“既然明安侯有事要与公主相商,下官便不便打扰了,先行告退。”

说罢,他姿态优雅地转身离开。

等他走远,谢昀立刻转向姒华欢,质问道:“你为了他凶我?”

姒华欢不知道他怎么回事,今日无缘无故对林珩也发脾气,现在还对她发脾气,简直不可理喻。

“谢昀,你别这么矫情行不行?我不过就是和林珩在路上碰见了,随口说两句话,你一来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我矫情?”谢昀气结,“这营地这么大,有许多条路可以走,他怎么就偏偏又与你‘偶遇’上了呢?一次是巧合,两次三次呢?他分明是别有用心。”

“什么叫‘又’?”姒华欢也来了火气,“你到底在闹什么?林珩他得罪你了?”

看她全然不解,甚至觉得自己在无理取闹的模样,谢昀只觉得胸口愈发堵。他幽怨地深深看了姒华欢一眼,竟一句话也不再说,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走了没几步,又返回来,夺过她手中的绳子,牵走了焦焦。焦焦不懂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一步三回头。

姒华欢空着手站在原地,目送一人一狗就这么走了,只觉得莫名其妙,一头雾水。

谢昀恨铁不成钢地回了营帐。

他以为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尤其是她遇险后的依赖,加之她的亲近,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然不同。

可今日这一幕,简直像是兜头一盆冰水,将他的欣喜浇得透心凉。

在她心里,他到底算什么?难道还比不上一个虚情假意的林珩?

谢昀深吸一口气。想要让他们之间的关系继续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他必须先解决掉眼前这个碍眼的林珩。

林珩此人,表面温良,实则心思缜密,在朝中左右逢源,绝非善类。他屡次接近姒华欢,绝不仅仅是巧合。

若他只是想挑拨他们夫妻关系,自己上位,做得还远远不够。他定有别的不可告人的目的。

谢昀手上慢慢摸着焦焦的毛。

待回京之后,他有的是时间和手段,好好“照顾照顾”这位林侍郎,让他没有闲心想那些不该想的——

作者有话说:谢昀:打响爱情保卫战第一枪

第58章 难道他……喜欢她吗?……

自秋猎结束回京过后, 若是不用上早朝,谢昀总会雷打不动的,在早上时分出现在主院的花厅, 问就是蹭饭。

起初姒华欢自是不同意, 每每让他走,可谢昀的脸皮厚度显然超出了她的预估, 总有办法赖着不走, 最后如愿坐在她的餐桌上。

次数多了, 姒华欢也懒得再费口舌去管。

反正多他一个也不算多, 看着他那张脸似乎也没以前那么讨厌了,同桌用膳而已,便由他去了。

这日清晨, 姒华欢洗漱完毕,来到花厅, 等着传早膳, 却罕见地没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只有侍女们有条不紊的布着菜。

姒华欢执起银箸,顿了顿,状似随意地问身旁的魏紫:“他呢?”

魏紫自然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回道:“回殿下, 侯爷一早便出府了,吩咐过不必等他用早膳。”

姒华欢“哦”了一声, 低下头, 小口小口喝着碗里的燕窝。

谁要等他?不来正好,乐得清静。

用过早膳,她照例去后院寻焦焦玩。

自秋猎焦焦英勇找到她后,她看这只圆滚滚的大肥狗越看越顺眼, 每日都要陪它玩上一会儿。

走进焦焦的院子,就见陶总管正拿着焦焦专用的食盆,仔细给它拌着肉糜和蔬菜。

陶总管见是姒华欢,放下食盆,行礼:“老奴参见公主殿下。”

“不必多礼。”姒华欢摆摆手,走到焦焦身边,揉了揉它毛茸茸的大脑袋,想了想,随口问道,“谢昀这一大早,就去大理寺了?”

陶总管脸上露出一个了然又带着点神秘的笑容:“殿下,今日侯爷休沐,没去衙门,也没进宫,还能去哪儿?又去慈云寺了呗。”

慈云寺?“又”去了?

这个“又”字让她想起为国祈福那日,他们在慈云寺遇到的那个小沙弥说的话——谢昀总去找净空大师算姻缘。

当时她还嗤之以鼻,笑他恨嫁。可他们眼下成了亲,虽然是表面夫妻,但他身为大越驸马还去算什么姻缘?难道是他心里有了人,想去求个结果?

不知怎的,姒华欢感觉空气有些憋闷。

她忍不住追问:“又去?他常去慈云寺吗?去做什么?”

陶总管没多想,依旧笑呵呵的,答道:“侯爷啊,成亲前就常去,几乎隔段日子就要跑一趟。这成了亲后,去的次数倒是少了。”

姒华欢沉默下来。

陶总管立刻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歧义,连忙找补:“殿下别误会,侯爷此去,是为了给公主求平安的。”

为她求平安?

姒华欢愣住了,心情一时复杂难言。

这一世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好像很多事情都脱离了原来的轨迹。

谢昀非但没有如她最初所想的那般,巴不得她死,反而还在暗中为她祈求平安顺遂?

这和她认知中的谢昀,和她所以为的他们之间的关系,截然不同。

她下意识地不愿相信,或者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种转变。

她抿了抿唇,低声嘀咕道:“慈云寺一点也不准……去了也是白浪费时间。”

陶总管笑道:“依老奴所见,那净空大师还是很准的。殿下不知道,当初侯爷拿了殿下和他的八字,前前后后去合了不知道多少次。每次净空大师都说八字相冲,乃是怨偶,强行结亲,恐有灾厄。”

姒华欢心中一跳,看向陶总管。

陶总管叹了口气,继续道:“可侯爷他就是不信邪啊,隔三差五就去问,非要问出个转机来不可。许是诚心感动了佛祖吧,直到最后一次侯爷再去时,净空大师终于改了口,说变了,殿下与侯爷的命格有所转变。八字乃是相生相成之相,上等姻缘,佳偶天成。侯爷得了这话才像吃了定心丸,马上便去找陛下赐婚了。”

姒华欢彻底怔住了。

谢昀娶她不是因为想恶心她,不是为了让她不痛快?

原来在那之前,他竟为此跑了那么多趟慈云寺,只为执拗求得一个八字相合的批语?

难道他……喜欢她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姒华欢否定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亲口否认过的。

赐婚那日她明明问过他,不会是喜欢她吧。他当时怎么回答的?他嗤笑一声,语气嘲讽地说她自作多情。

她真的有点不懂他了。

*****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洒在室内,姒华欢躺在窗边的软榻上小憩,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毯子。

迷迷糊糊间,她察觉到身边有人靠近。那气息很熟悉,带着她已然习惯的白兰清香。

是谢昀。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正站在榻边,微微俯身,动作极轻柔地往她枕边塞着什么东西。

姒华欢睫毛颤了颤,睁开惺忪的睡眼,映入眼帘的果然是谢昀那张俊朗的脸。

见她醒来,他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神色无常,伸手在她发顶轻轻摸了两下,语气温柔:“吵醒你了?继续睡吧。”

姒华欢却没有依言闭眼,而是伸手往枕头下一摸,摸到了一个用黄色绢布裹着,叠成三角形状的东西,散发着淡淡香火气息。

她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抬眼看向谢昀:“这是……?”

谢昀眸光微动:“没什么,在慈云寺给你求的平安符。”

他语气自然得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姒华欢是睡不着了,仰头看着他:“你为什么要给我求这个?”

为什么?

谢昀是被她前些日子几次三番提及死亡,甚至在噩梦中惊醒,在他怀中哭诉自己死了的样子给吓到了。

那种仿佛随时会失去她的恐慌,让他坐立难安。所以今日休沐,他才特意一早去了慈云寺,虔诚地跪在佛前,求了这枚平安符。

他只愿她此生平安顺遂,无灾无难,长命百岁。

但他自然不会这么说,只是看着姒华欢,目光深邃:“没有为什么,就是想要你平安。”

如此简单,却又如此沉重。

姒华欢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垂下眼睫,避开他的目光,低声道:“你知道的,我不信这些。”

“我知道。”谢昀的声音很平静,“所以我去替你求。”

所以你不信没关系,我信。你不在意生死,我在意。我去求神明庇佑,我去做我能做的一切,只盼你岁岁平安。

姒华欢握着平安符的手指微微收紧,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心中百感交集,有困惑,有动摇,还有一些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若是真想平安,光靠这平安符恐怕是没用的。她得跟随梦的指引,靠自己,查出前世的真相,揪出那个真正想置他于死地的人。

唯有如此,她或许才能摆脱那既定的命运,真正求得这一世的平安。

*****

时值金秋,大越朝迎来了一年一度的千秋宴。

皇帝寿辰,谓之“千秋”。每逢圣辰,万国来朝。

周边藩属国、有邦交的异域国度、来自远在万里之外的西方使团,都会携奇珍异宝、地方物产,不远千里前来朝贡。恭贺大越皇帝,万寿无疆,国祚绵长。

每每此刻,京城的长街上总会格外热闹。姒华欢在府中待得闷了,便带了姚黄和魏紫,兴致勃勃去街上凑凑热闹。

长街上果然人声沸腾、摩肩接踵,来自不同国度的商人、使节、艺人混杂在熙攘的人流中。各种奇装异服、南腔北调交织在一起。

路边摊贩叫卖着流光溢彩的琉璃器、香气奇异的香料、毛色稀罕的皮草、还有会学人说话的鹦鹉、能歌善舞的胡姬……令人眼花缭乱,一派太平极乐之相。

姒华欢沿着街市慢慢逛着,对那些精巧奇特的玩意儿颇感兴趣。

行至一处摊位时,她看到、摊子上摆着一些造型别致的银饰,上面镶嵌着色彩斑斓的宝石,纹路古朴,与她平日所见的中原首饰风格迥异。不由心生好奇,俯身拿起一枚镶嵌着湛蓝色石头,形似弯月的额饰,仔细端详起来。

那宝石在秋日阳光下折射出幽深的光芒,仿佛在其中蕴藏一片星空。

就在她凝神细看之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伴随着有人惊恐的高呼:“闪开!快闪开!马受惊了!控制不住!前面的快躲开!”

人群顿时一片骚动,惊叫声四起,纷纷向道路两旁躲避。

姒华欢闻声,下意识转头去看发生何事。然而那马蹄声来得实在太快太急,眨眼间道工夫便已冲到近前,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眼看就要撞上她所在的小摊。

她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得腰间猛然一紧,一股强大的力道传来,眼前景物瞬间天旋地转。

待她反应过来,双脚已然离开原地,稳稳落在旁边安全的地方。

惊魂未定的姒华欢抬起头,想看清救了自己的人。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极其俊美的脸庞。

眼前男人身材高大,比她高出一个头还不止。肤色雪白,五官深邃而浓郁,鼻梁高挺,眼窝深邃,眼睛是罕见的蓝绿色。

他的墨发并未完全束起,一部分编成细小的发辫,缀着小小的绿松石和特别的银饰,其余则披散在肩头,为他本就出色的容貌更添了几分野性不羁的风情。

男人显然也愣住了,那双碧色的眸子一瞬不瞬盯着姒华欢的脸,一时竟忘了松开环在她腰间的手,就这么保持着环抱的姿势,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大胆,还不快放开公主!”

一旁的魏紫最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见这陌生男子竟敢如此无礼地抱住公主,立刻上前一步厉声呵斥。

男人被这声呵斥惊醒,这才松开了环在姒华欢腰间的手臂,后退半步,目光却依旧停留在姒华欢脸上,用略带生硬却并不难听的大越官话问道:“公主?你是哪位公主?”

魏紫见他已知公主身份却仍为行礼,更是气恼,柳眉倒竖:“既知是公主殿下,还不快行礼参见!”

男人闻言非但没有惶恐,反而唇角微勾。

他动作略显生疏却姿态优雅地行了一个大越的拱手礼。

那气度风华,绝非普通商旅,或寻常使节所能拥有。

“是我失礼,惊扰公主。”

姒华欢此刻已定下心神,理了理微微有些凌乱的衣裙,抬眸看着眼前这个气质非凡的异域男子,开口问道:“你是?”

男人直起身,见她主动询问,脸上露出了一个更加迷人的微笑,一双漂亮的眼睛如同盛满阳光的湖泊。

他再次微微欠身,用富含磁性的声音道:“乌兰国二王子,阿史那卡伊,方才情急之下多有冒犯,万望公主海涵。”

第59章 古丽公主

千秋宴当日, 姒华欢从午后便开始准备,沐浴、熏香、梳妆、更衣,足足折腾了好几个时辰。

她今日穿着一身正红色金线绣鸾凤的宫装, 层层叠叠的裙摆迤逦曳地。头梳高寰髻, 簪着赤金镶红宝石头面,额间贴着精巧的花钿, 妆容明艳, 雍容华贵, 气度非凡。

收拾妥当, 她来到府门外等候的马车旁等谢昀。

然而她在马车旁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却迟迟不见谢昀的身影,眉宇间渐渐染上不耐。

他怎么回事, 磨磨蹭蹭的。她如此繁复的装扮都完成了,他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可打扮的?难道也要涂脂抹粉不成?

就在她准备让侍女去催时, 府门内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姒华欢抬眸望去, 只见谢昀缓步走了出来。

今日的他未着往日习惯的深色衣袍, 而是却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云纹锦袍。他身形挺拔,肩宽腰窄,这浅淡的颜色非但不显寡淡,反而衬得他面容清俊, 眉目舒朗,清贵雅致。

姒华欢看着这样的他不由眼前一亮。

谢昀走到她面前, 对上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艳, 唇角微扬,故意问道:“好看吗?”

姒华欢回过神来,立刻收敛了神色,故作平淡地移开目光:“……就那样吧。”

谢昀闻言挑了挑眉, 作势便要转身:“那我再去换一件。”

“哎!”姒华欢伸手拉住他的衣袖,语速略快,“好看行了吧?快上马车,时辰不早了。”

谢昀这才停下动作,由她拉着,一同登上了宽敞华丽的马车。

马车缓缓驶向皇宫,两人相对而坐,姒华欢忍不住又偷偷打量了谢昀几眼,终究没忍住心中疑惑,开口问道:“你从前不是最爱穿深色吗?近来怎么全换成了浅色?”

谢昀看向她:“不是你说我总穿深色显得老气横秋吗?”

姒华欢一怔,用奇怪的眼神看他。

她说过吗?

仔细回想……好像之前是顺口这么说过一次,当时他不过“哼”了一声,并未答话。

他何时这般听她的话了?

马车行至宫门前停下。因着今日千秋宴来往人数众多,不能乘步辇,按规矩,他们须在此下车步行入宫。

谢昀先一步下车,然后回身自然而然地朝姒华欢伸出手。

姒华欢将手搭在他掌心借力下了车,两人并肩,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向举行盛宴的麟德殿走去。

走着走着,姒华欢慢慢音乐察觉到身边传来一阵细碎而持续,“叮叮咣啷”的声音,不甚响亮,但在相对安静的宫道上显得有些突兀。

她侧耳细听,发现这声音竟源自谢昀身上,不由将目光投向谢昀腰间,这才注意到他今日佩戴的饰物确实不少。

除了羊脂白玉佩,玉带钩旁还系着一个镂空银香球,一个青玉瑞兽小挂件,甚至还有一串不知是何材质的浅碧色珠串。

随着他步履迈动,这些玉饰、银器、珠串相互轻轻碰撞,便发出了细碎而清脆的的声响。

姒华欢:“……”

走起路来好吵一男的。

他从前可不是这样的,怎今日像个行走的首饰架子?

姒华欢上下扫了谢昀几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罢了,今日盛宴,随他怎么装扮吧。

麟德殿内早已布置妥当,金碧辉煌,灯火通明。

御座高高在上,其下按照品级和身份设满了席位,空气中弥漫着酒香果香,和各种香料混合的富裕气息。

各国使臣的席位被安排在显眼的位置,姒华欢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形形色色的使团所吸引。

来自高句丽的使者带着高高的黑纱帽,穿着宽大的袍服;吐番的使者面色黝红,穿着厚重的皮毛衣物,发辫间缠绕着彩绳;还有皮肤黝黑的南洋岛国使者,带着黄金鼻环,眼神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西侧一队使团那些人亲生的高鼻深目,眼珠是罕见的琥珀色或湛蓝色,头发卷曲,穿着色彩鲜艳的紧身长袍,外罩刺绣精美的坎肩,与中原人士的面貌大相径庭。

其中一人尤为突出,那男子坐在使团首位,约末二十出头的年纪。

面容轮廓如同刀削斧凿,鼻梁高挺,唇线分明,一双深邃的碧眼如同最纯净的湖泊,顾盼间有一种特别的魅力。

他并未像其他人那样左顾右盼,只是安静地坐着,矜贵又傲然。

姒华欢一眼便认出来,他是前两日在街上偶遇的那位乌兰国王子——阿史那卡伊。

姒华欢不记得前世在此宴上见过他。

她对此宴印象很深刻,前世携使团前来的是大王子,一会儿,乌兰国便会提出,让他们的公主阿史那古丽与太子和亲。

她知道因为自己的重生改变了许多事情,可这根本影响不到远在千里之外的乌兰国,为何连这也变了?

许是她的目光停留过久,阿史那卡伊忽然转过头,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的视线。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带着一丝笑意,朝着她的方向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姒华欢心头一跳,正欲离开目光,身边传来一声轻咳。

“咳。”

谢昀不知何时已倾身过来,手臂状似无意地越过案几,为她斟了一杯果酿,恰好挡住了她看向那边的视线。

他淡淡道:“殿内人多气浊,喝点饮子润润喉。”

姒华欢接过那杯色泽莹润的果酿,瞥了谢昀一眼,见他神色如常,正端起酒杯轻啜,仿佛刚才的小动作只是无意之举。

姒华欢抿了一口微甜的饮子,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这人真是莫名其妙。

此时殿外传来内侍高昂的通传声:“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齐齐起身,躬身行礼。

嘉平帝与皇后身着最隆重的朝服,在宫人的簇拥下缓步登上玉阶,端坐于龙椅凤座之上。

“众卿平身,诸使免礼。今日朕之寿辰,能与万国同乐,实乃幸事。诸位不必拘礼,尽可开怀畅饮!”

众人再拜谢恩,方才各自归坐。丝竹管弦之声悠悠响起,舞姬们鱼贯而入,身着彩衣翩跹起舞。

盛大的千秋宴,正式开始。

接下来便是众国使臣依次上前献上贺礼与国书,过程冗长却秩序井然。

使臣们用或流利或生硬的汉语,表达着对天朝皇帝的敬意与祝福。

献上的贡品琳琅满目,有硕大莹润的东珠,洁白无瑕的玉璧,栩栩如生的珊瑚树,有罕见的奇珍异兽,更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海外奇珍。

嘉平帝始终面带微笑,对每一国的贡品都略加点评,给予赏赐,彰显天朝气度。

当内侍唱喏到乌兰国使团献礼时,姒华欢精神微微一震。

终于要来了。

乌兰国,国力强盛,兵锋锐利,是唯一能在军事上与大越稍稍抗衡的国家。

近两年来,两国边境虽无大战,小摩擦却始终不断。此次乌兰王子携公主亲自前来朝贡,其意不止贺寿那么简单。

只见乌兰国使团席位上,阿史那卡伊站起,大步走到殿中,行了一个乌兰国礼,声音洪亮:“乌兰二王子阿史那卡伊,奉父王之命,恭祝大越皇帝陛下万寿无疆,国运昌隆。”

嘉平帝含笑点头:“王子远道而来,辛苦了,赐酒。”

内侍奉上御酒,阿史那卡伊接过一饮而尽,动作豪迈。

他放下酒杯并未立即退回座位,而是再次躬身,朗声道:“尊敬的大越皇帝陛下,我此次前来,除献上寿礼之外,还带来父王的一项重要提议,望陛下恩准。”

殿内顿时安静了几分,所有人都预感到,今日千秋宴的重头戏要来了。

嘉平帝神色不变,淡淡道:“哦?乌兰国王有何提议?但说无妨。”

阿史那卡伊直起身,目光扫过御座之下的太子席位。

“父王以为,大越与乌兰乃当世两大强国,边境偶有纷争实非两国百姓之福。为求边境永固,世代友好,父王愿将最珍爱的古丽公主,嫁与大越太子殿下,结秦晋之好,永息干戈。”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虽然联姻是常见的政治手段,但由国力强盛的乌兰主动提出,将其公主嫁给大越太子,这意义截然不同。

这既是示好,也是一种无形的施压与试探。

若应下,乌兰公主成为未来国母,其影响力不容小觑。若不应,则难免有损乌兰颜面,恐边境生变。

嘉平帝目光深沉,看不出喜怒,皇后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姒华容则显得有些无措,下意识抬头看向自己的父皇。

殿内群臣交头接耳,议论声嗡嗡作响。

阿史那卡伊似乎很满意自己造成的效果,他微微侧身向自家使团席位示意。

只见席间,一位女子缓缓站起身,步履从容地走到阿史那卡伊身边。

她穿着一身碧色的乌兰宫装,裙摆上绣着繁复华丽的花纹,头上戴着缀满各色宝石的头冠与额饰。

容貌不似中原女子的柔美,眉眼深邃,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极其锐利。

她站在那里没有丝毫怯懦,反而带着一种野性难驯的美,目光直直望向御座方向,一一扫过嘉平帝、皇后与太子。

这,便是乌兰的古丽公主。

阿史那卡伊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明显的自豪:“皇帝陛下,这便是我的妹妹古丽,是我乌兰最耀眼的明珠,骑射技艺,不输男儿。父王愿以此珠换取两国百年和平,诚意拳拳,还望陛下成全!”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嘉平帝身上,等待着他的决断。

第60章 “听闻公主喜好男色?”……

唯有姒华欢一人, 不疾不徐地端起果酿啜了一口。

前世这亲和不成,这一世任凭换几个王子来都和不成。

嘉平帝的神色看起来高深莫测,他并未回应阿史那卡伊看似谦恭, 实则隐含逼迫的请求, 只是用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下方的乌兰王子和公主。

终于, 嘉平帝缓缓开口:“乌兰国王有此美意, 愿以公主终身求两国百年之好, 朕心甚慰。”

他语调平稳, 听不出丝毫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寻常小事。

然而嘉平帝的话并没说完,他略一停顿, 继续道:“只是以我大越礼制,太子妃人选须经严格遴选、考察, 其德言容功更要合乎宗法礼数, 非一日可决。”

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 既没有直接拒绝,避免了当场打脸乌兰,又将决定权牢牢握在了自己手中,同时搬出了“礼制”这面大旗让人无从反驳。

阿史那卡伊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显然没料到皇帝会如此应对。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皇帝陛下……”

“太子。”嘉平帝却不再看他, 转而望向姒华容, 语气温和,“乌兰公主远道而来,乃为贵客,你身为储君当好生招待, 让公主领略我中原风物之盛,礼仪之美。”

姒华容马上反应过来,连忙起身躬身应道:“儿臣遵旨。”

说完转向古丽公主:“公主殿下,若有闲暇,孤可派人迎公主游览京城,参观我大越风光。”

这一下并将和亲的议题轻飘飘转化为了招待宾客,阿史那卡伊显然并不满意这个回应,但在此等场合面对嘉平帝做出的裁定,他若再强行逼迫,便是施以挑衅了,只能生硬应下。

“……谢过太子殿下盛情。”

古丽公主自始至终都站在那里,神情未有太大变化。

即使听到嘉平帝婉拒的话语,她那双明亮的眼睛也没有流露出失望或兴奋的表情。反而在姒华容开口时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

殿内气氛稍稍松动,丝竹之声重新响起,舞姬再次翩跹入场。

交谈声虽然恢复,却压得更低,目光也时不时飘向乌兰使团的方向。

谢昀侧头看了姒华欢一眼,见她遇此大事,还一反常态地平心静气,问道:“你一点也不担心?”

姒华欢轻松道:“我相信父皇和哥哥。”

谢昀:“乌兰所图非小,此事不会就此作罢。”

这时,阿史那卡伊端着一杯酒离席,竟朝着姒华欢和谢昀这边的席位走了过来。

姒华欢心中微微一跳。

阿史那卡伊走到近前,对着姒华欢举杯,用还算流利的汉语说道:“康乐公主殿下,又见面了。久闻康乐公主殿下风采照人,果然一见便以令人心折。阿史那卡伊敬公主殿下一杯。”

他这话说得直接,却因他坦然的态度和王子的身份并不显得十分轻佻,更像是一种直率的赞美。

姒华欢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注视,微微颔首,客气道:“王子殿下过誉了。”

阿史那卡伊仿佛没听出她话中的距离感,向前微倾,身体目光更加灼热,声音也低了些:“并非过誉。公主殿下之美,如同我们草原上最烈的酒,最俊的马,最璀璨的明珠,让人一见便心向往之,难以忘怀。”

他这话已直白得不能再直白,周围听见动静的人不由瞪大了眼睛,纷纷竖起了耳朵。

姒华欢一惊,尚未想好如何回应,身旁已响起一个冷冷的声音:“二王子殿下。”

谢昀不知何时已站起身,与阿史那卡伊相对而立。他身形虽不似对方魁梧,但挺拔如松,那股自幼酝酿出的矜贵气度丝毫不落下风。

他手中也端着一杯酒,面色平静:“二王子殿下远来是客,我与公主夫妇二人理应敬殿下一杯。”

他特意加重了夫妇二字。

阿史那卡伊似是现在才注意到谢昀一般,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这位便是驸马?”

谢昀只将酒杯往前一送:“二王子殿下,请。”

阿史那卡伊却并不举杯,他的目光重新回到姒华欢身上,笑容扩大,露出洁白的牙齿,说出口的话更是惊世骇俗:

“一杯酒而已,何须驸马代劳。我是想单独敬公主一杯。在我们草原,最美的女人,值得最勇敢的勇士献上最真诚的赞美,至于驸马……”

他顿了顿,继续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说道:“我们乌兰人向来豁达,倾慕之心,发于情,止于礼,从不在意女子身边是否已有守护者。公主殿下若是在草原,定会有无数勇士为你倾倒,争相献上狼王之首作为聘礼。真正的雄鹰只会凭借自己的力量去争夺心仪的猎物。”

此言一出,不仅是谢昀,连周围隐约听得只言片语的大越臣子们都变了脸色。此人竟如此无理,简直是公然挑衅大于礼法,蔑视谢昀的存在!

从前早有所耳闻,乌兰国民风极其开放。

在乌兰国有一种特殊的婚制,叫收继婚,主要是弟弟娶嫂子、儿子娶母亲。

他们认为女人进入这个家族,便永远是这个家族的人,把女性当作家族的财产,不能流失,代代继承。

这个婚制在大越看来,极为不齿。

现在他们亲眼所见才知晓,原来乌兰国人不是开放,而是下作!

堂堂乌兰国王子竟敢在大越国宴上,明目张胆地表示要追求公主,且不在意公主已有驸马!

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姒华欢紧蹙眉头,正要斥责,谢昀却已上前半步,将她护在身后半个身位。

他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冷,眼中寒光凛冽,紧盯着阿史那卡伊:“二王子殿下,慎言。”

“此处是大越皇宫,麟德殿上,陛下驾前。我朝礼法森严,公主金枝玉叶,尊卑有序,岂敢轻慢?王子殿下草原习性,或可不拘小节,但入乡随俗,基本的尊重,还望殿下谨记。”

“公主是吾妻,是大越的公主,她的尊荣自有陛下天威、大越律法以及我这个做夫君的来维护。不劳殿下,亦不劳乌兰的勇士费心。”

他没有暴怒,没有失态,但那股凌厉迫人的威压,如同出鞘的利剑,刺向阿史那卡伊。

阿史那卡伊脸上的笑容稍淡了些,他眯起眼睛,如同盯上猎物的狼,与谢昀对峙着。

两人之间仿佛有无形的火花在噼啪作响,气氛剑拔弩张。

姒华欢正想站在谢昀身边一起骂这个无礼的家伙,旁边一个温和的声音插了进来:“看来乌兰王子殿下与明安侯相谈甚欢?”

旁边的晋王适时出声,打破了这僵持的局面。

阿史那卡伊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举起手中的酒杯,对谢昀示意一下:“驸马好口才,小王受教了,这杯酒小王饮了。”

说罢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即不再多言,转身大步,回了自己的席位。

谢昀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眸中寒意未散,将杯中酒随意倒在一旁的空碗中。

一场风波,看似暂时平息。

谢昀落座,执起玉箸,夹了一块姒华欢平日颇喜食的樱桃毕罗,放入她面前的玉碟中。

“你何时见过他?”谢昀问。

姒华欢答道:“前几日我去西市时,有人当街惊马,他出现拉了我一把,当时并无逾矩之处,谁知他今日这般……”

谢昀没有对她的回答说什么,只是在案几之下,宽大的衣袖遮掩中,悄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没事。”谢昀侧过头,轻轻捏了捏姒华欢的手,“交给我。”

没有更多的言语,只有这三个字和掌心传来的温度,姒华欢原本因阿史那卡伊的冒犯而烦躁的心,此刻渐渐安定了下来。

她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抽回手。

*****

天气晴好,姒华欢刚走出府门,正准备登上马车,不知道哪里忽然传来了一个洪亮带着异域口音的声音:“美丽的公主殿下,这是要出门吗?”

姒华欢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只见府邸旁那株枝叶繁复的槐树下,阿史那卡伊正懒洋洋地倚靠着树干,双臂环胸,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他今日未穿那日宫宴上的正式礼服,着一身墨色窄袖胡服,更显得身形挺拔彪悍,碧色的眼眸在日光下闪烁着野性的光芒。

他怎么会在这里?

姚黄立刻上前一步,护在姒华欢身前,面露警惕。

姒华欢问道:“二王子?你在此处做什么?”

阿史那卡伊似是没听出她的排斥,放下手臂,大步流星走上前来,在距离她五六步的距离站定,笑容不减:“自然是等公主殿下。我一连在附近等了公主好几天,今日总算等到公主了。看来我的诚意连长生天都看见了。”

“等我?”姒华欢简直要被他的理直气壮无语笑了,“二王子等我有何事?”

“这还用问吗?”阿史那卡伊摊了摊手,神情坦然,目光灼灼地盯着她,“那日殿上,我说的不够明白吗?当然是追求公主啊。我们草原儿女,看中了,就要勇敢去追求。”

姒华欢被他这番言论震得一时失语:“二王子,本公主已有驸马,望你自重。”

阿史那卡伊嗤笑一声,浑不在意:“我说了我不介意。在我们草原,强大的勇士拥有选择任何女人的权利,而美丽的女人也值得拥有更多更强的勇士。一个驸马而已。”

姒华欢:“……”

她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罔顾人伦礼法之人。

紧接着阿史那卡伊朝身后打了个手势,只见从他身后不远处的巷口,应声走出八名男子。

这些男子年纪皆在二十上下,身高、体貌、容貌各有千秋,或俊朗,或阴柔,或英武。

虽穿着寻常的中原服饰,但细看之下,眉眼深邃,似乎都带着些异族血统。

他们齐刷刷走到阿史那卡伊身后,对着姒华欢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

“公主殿下,”阿史那卡伊得意地一指这八人,献宝似的说道,“我听说了一些关于公主的传闻,听闻公主……嗯,喜好男色?”

“这八个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儿郎,个个身体强健,容貌上佳,能歌善舞者亦有之。今日便将他们献给公主,做面首也好,做奴仆也罢,但凭公主发落!”

轰隆——

姒华欢只觉得一道天雷直直劈在自己头顶,呆立当场。

他不仅上赶着做狂童,竟然亲自又带了八个给她?

世上怎会有如此荒唐之事!?——

作者有话说:小三带着小四小五小六……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