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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神养狐手札 辰冰 16736 字 2个月前

第141章

晨曦天边微亮, 仙雾氤氲, 浮玉山云雾之上, 仙宫伫立,朦朦清光从半掩的花窗间透进来。

白秋在奉玉上神仙意气息的包裹中醒来,周围十分温暖, 她在奉玉包裹她的气息中迷迷糊糊地动了动,揉了揉眼睛,缓缓睁开眼,抬起头, 然后便迎上奉玉那双漂亮的凤眼。

意识逐渐清醒,白秋这才意识到她被奉玉神君抱在怀中,脑袋底下枕着他的手臂。她凝视着奉玉那双凤眸, 眨了眨眼, 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出声唤道:“奉玉。”

说着, 她的手在奉玉胸前动了动。

“嗯。”

奉玉闷声应道,白秋能感到他的胸膛随着声音震了震。他微微直起身子凑近她,用手捧住她的脸, 声音略带温柔地贴着面颊而来, 轻声问道:“醒了?”

白秋点头, 刚要应答, 便不由自主地“唔”了一声。

齿间被吻住, 奉玉的仙气迎面袭来, 脸颊被捧住, 轻柔的吻点在唇上。白秋被他含住了唇,她看到他英挺的鼻梁,还未回过神,就被留恋地亲了一口。

这一吻可谓温柔,他抬头见白秋眨巴着眼睛往他似是没有反应过来,不由一笑,便又低下头啄她。

柔软的唇瓣厮磨,感受彼此交融的温度,白秋被他亲得眯起眼睛,暖软的小狐狸不知不觉缩到尽头,却被他的手臂困住。奉玉趁机栖上去,两人更紧密地贴在一起,让她自然地将他抱住。白秋双手搂着奉玉的脖子,攀在他身上,身体羞涩地往后退着,拖在身后的九条雪白的尾巴却意识朦胧间悄悄往奉玉身上缠去,偷偷卷住他的手臂,挂在他的腰上,把两个人偷偷摸摸地裹在一起。

一吻又是一吻,浅尝接着厮磨。

清晨晨芒淡淡,朦胧纱帐间却有一室温光,两人依偎,尽是慵懒缱绻之意。

白秋靠在奉玉怀间,被他身上温柔的仙意弄得化成一汪水,想要贴在他身上抖毛。两人即便分开尤是不舍,她搂着他的肩膀脖颈,彼此拥在一起,白秋忍不住抬头蹭他下巴,撒娇地亲他。她身上的衣服换了,已不是昨日一直穿着的外衫,而是干净单薄的里衣,白秋一直窝着睡,也不知是何人替她换的,但这会儿也无暇顾及,只想着法儿的蹭他亲他,由着奉玉抱着她亲咬她的耳朵。

耳朵到底敏感,被带着点别的意味的嘴唇碰了碰,白秋便“呜”了一声,下意识地蜷成一团。奉玉低头看着窝在他胸口的秋儿,唇角一弯,不觉浅笑。

她昨晚人形睡着,却睡梦间自己放出了尾巴拖着,可见睡得极是放松,丝毫没有警觉之心。奉玉感到他抱着的软软的小狐狸正拖着尾巴在他怀里费劲地动来动去,打哈欠伸懒腰揉眼睛磨磨蹭蹭,心中软成一片,不觉又想低头寻她的唇亲她咬她。

两人又亲昵一会儿,白秋懒洋洋地不愿起来,慢吞吞地问道:“现在几时啦?”

奉玉由着她动,回答道:“已经快过巳时了。”

——那不是都快到中午了?!

白秋心中大惊,便要从床上爬起来,却被奉玉手臂一拦抱回去。他亲亲她的额头,缓声道:“别动,再睡会儿。你昨晚陪我奔波到凌晨,来回长安两趟,再躺会儿也无妨。”

其实从昨天白秋被奉玉抱着睡下到现在为止,也不过三四个时辰罢了,虽说起得迟,却反而睡得少了。白秋本来就还困着,红着脸意思意思挣扎了两下,见挣不开奉玉,也就算了,打了个哈欠乖乖凑过去靠在他胸口。

白秋靠了一会儿,却又忍不住担心地问道:“你怎么还在这儿呀?今日不用去天军营练兵吗?”

若是往常,奉玉早该走了。算起来,他们一起睡的时候挺多,但白秋醒来还在却是少。平日里,奉玉天未亮就会更衣去天军营,白秋身边便空了。

奉玉闻言一顿,这才想起白秋昨日匆忙回来,还未来得及同她讲天军营之事,便回答道:“今日特别。他们将天军营从南海那里搬过来了,却没想好要将它放在何处,现在还在这一带的三十六重天上上下下找位置,这会儿应当正扛着天军营跑来跑去,不必我去练。”

白秋一愣,先是吃惊于天军营也搬来了,继而一想,问:“那你今日不用走啦?”

“……嗯。”

奉玉一笑,说着,他又低下头,埋首到她颈间。

两人分离已久,从文之仙子返天后,即便奉玉来家里提了亲,还住了几日,可事实上在旭照宫终有家长在,着实不敢造次。白秋白日要练剑,晚上又不能相见,后来商议婚事定下后,奉玉便回去搬东阳宫……算起来,他们已许久没有机会亲近。

白秋其实有些害羞,但又同他亲热,尾巴在身后晃了晃,终究招架不住顺心而为,与奉玉凑在一处。

但她想想还是有疑惑,好奇地问:“昨日你回来,我爹没有为难你呀?”

“唔……”

奉玉凤眸稍稍睁开,与她分开几分,但还是在极近的地方。他顿了顿,说:“仙君虽神通广大,但我自己的地方,要为难到也有几分困难。”

他想了想,遂从榻上起身,也一并将白秋扶了起来。白秋虽困惑,但也跟着奉玉直起身子。

两人将衣服穿齐整后,奉玉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将她领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她看外面的景象。

仙宫位于层云上,有雾气,即便天色大亮,有窗户掩着却也混混不觉。但卧室的内窗被打开后,光亮一下子照亮了此前昏昏静雅的室中,倦怠之意散去,总算有了几分时间已近正午的感觉。

白秋往外看去,便是一怔。

奉玉道:“我已将东阳宫搬来浮玉山,日后便定居在此。”

窗外,院中的景象已然全变,奉玉在原本空寂的院子里放了些新的花草盆栽,再加上位置也已不在南海之上,无论天光背景都有变化,成了白秋从小便熟悉的天色山景,哪怕格局未变,感觉仍是大为不同。

奉玉顿了顿,又扣住她的十指,道:“你随我来。”

奉玉握紧她的手,领着她在东阳宫中走了一遍。

东阳宫的方方面面白秋其实早已熟悉,但还是跟着他一步一步走。

奉玉领着她看了东阳宫的几座仙殿,正殿、寝宫、书阁、院落。白秋发觉大约是由于搬家的关系,的确有些地方发生了变化,有些地方腾空了,有些地方添置了新物品,有些地方的家具动了位置……

白秋跟着他走完,仔仔细细地将奉玉带她看的都看了,但还是有些不解奉玉的意思。她还当奉玉是等下有话要问她,故而将能记下的都记了,等一圈走完,便疑惑地看着他。谁知奉玉停顿片刻,便开口道:“秋儿,以后这里,便是我们的婚房。”

“……!”

白秋一惊,呆愣片刻后,脸顿时就红了。

奉玉看着她的模样,便知她之前都没有想过这一重,眉眼弯了弯,笑道:“怎么,你还没想过成亲后要同我正式住在一起吗?”

“没……也、也不是……”

白秋踮着脚尖局促起来,奉玉望着她浅笑的样子,令她有些不敢与他对视,视线不自觉地躲闪。

不是不曾想过……只是……

只是不曾有真实感。

白秋有些恍然,望着周围的一草一木,突然有种梦还未醒的失神。当初她与奉玉在凡间成亲,无媒无聘且决定得仓促,连婚服都是奉玉不知从何处临时寻来的……如今这回要来得正式得多了,她原先还没有意识到,如今奉玉一提,她才突然有了自己果真要成婚的感觉。

奉玉停顿片刻,对她道:“日后要住在这里,接下来还要行婚礼……你若是有什么想要改动的地方,都可以自行修改……若是有什么希望我去寻的东西,也尽可以与我说。”

说着,奉玉想起之前天兵们的事,不由笑笑,继续说道:“还有婚礼的准备和布置,也该筹备起来了。昨日长渊他们同我提起的时候,还说天兵们想抬天军营给你作花车……我虽当时已经拒绝了,可你若是喜欢,遂他们的意思倒也无妨……如何?你可有什么喜欢的花车样式?”

白秋听到花车,果然有些跃跃欲试,但她眼睛亮了亮,却又害羞地低头,摇了摇脑袋。

奉玉看着她的神情,一顿,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

白秋抿了抿唇,羞涩地道:“我总觉得……还不是很了解你呢。”

白秋说得小声,脸上却愈发烫了。

奉玉到底是万年来的神君,自从他回天后,其实她始终未感到两人之间的距离感完全消除。诚然距离感早就比起初小得多了,且这完全无损于她对奉玉的喜欢和信任,可临到成婚前,终有几分难以形容的患得患失。

奉玉闻言一愣,继而一笑,不由放软了动作将她搂入怀中,轻声道:“这世间要全然了解另外一个人哪儿有这么容易?不必担心,你若想要了解,待成婚之后,再慢慢了解便是了。”

第142章

说着, 他把白秋托起来几分, 将她像捂着珍宝一般捂在胸口。奉玉低头, 温柔地去寻她的唇,然后轻轻在她唇上啄了啄,说:“婚事的细节都还没有定, 关于这些,你要是还没有想好,这段时间可以慢慢想,反正不是很着急。”

他语调柔情, 像抱着不想让人看见的所有物似的将白秋藏在怀间,捧着她的面颊。

白秋被奉玉的气息包裹在其中,不知不觉颔首一点, 点完才后知后觉晓得羞涩, 脸颊稍红, 又轻轻“嗯”了一声。

奉玉一笑,看着她的九条尾巴在身后乱摆,忍不住伸手一揽,将她连人带尾巴都收入怀中。毕竟是在自己家的院子中,不必那么拘于礼数,白秋自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没将睡着的时候放出来的尾巴收回去。奉玉也高兴看她在自己身边自然舒服的模样, 乐意她这般无拘无束, 恨不得让她在自己臂弯中打滚。

两个人凑在院子中亲昵了一会儿, 白秋开开心心地抱着他, 拿自己的脑袋在他下巴上蹭来蹭去,又垂着耳朵抬头亲他的下颚。但蹭了一小会儿,白秋柳眉轻撇,想起什么,忍不住问道:“奉玉,齐风仙君的事……”

他们昨日是为了齐风仙君的事才去了长安,醒来以后便说了成亲的事,结果反倒暂时将齐风仙君的情况暂时搁置了。

想到秦澈昨晚半面病容的样子,白秋不禁心里一揪,对奉玉道:“神君,仙君的事……是不是还是尽快处理好些?齐风仙君只要未回仙界,在凡间还是会不断轮回的,要是错过了的话,下一回可能就没那么容易再找到了……”

白秋说得着急,她所说之事,奉玉当然不会不明白。

他略一颔首,说:“莫急,昨晚你睡下以后,我已送信给齐风仙君往昔的家人和师门,想来很快就会有消息。另外,我今日便去司命星君住处,看看能不能要来秦澈这一世的命数。”

白秋听完,赶忙点头,但听了奉玉神君的话,她又忽然觉得羞愧。她昨晚见到齐风仙君后不久就睡了,一觉睡到中午,浑然不知奉玉居然一个人已经做了这么许多。

奉玉摸摸她的脑袋,缓声道:“你已做得极好,若非是你,又如何有人会察觉到秦澈便是齐风仙君?你修为本来就不是太高,奔波两次已是辛苦……今日就好好在家休息吧,我去去就回来。”

“好。”

白秋这才意识到奉玉的意思居然是现在就要走的,不敢再耽误他,赶忙应声。

奉玉一顿,看着胸前的小姑娘,离房间也没剩几步路了,索性将她一把抱起,抱回屋中。白秋哪里想得到他这样干,吓得整只狐狸都挂在他身上,直到被对方安稳地放到床榻上,她动了动膝盖,这才安稳下来。

奉玉又在她额间落下一吻,终于转身离去。

……

等抵达司命星君的仙宫,已是一两个时辰之后。

奉玉到时,司命星君正埋首于一堆凡人命数的卷案中抬不起头来,竹简一堆一堆的有如小山般高。他收拾着自己的书堆,抬起头见这位神君大驾光临,登时一惊,抬起袖子来拱手见礼。

司命星君手一松,他原本扶着的书堆便哗啦啦地倒了下来,各种书卷散了一地。司命星君笑道:“今日竟不知奉玉神君大驾光临,真是有失远迎……”

奉玉掌凡间战士将才,下凡下得频繁,且偶尔也有引导文之仙子这般的杂事,平日里与司命星君倒是见面得多。司命本也是管凡间多年的老星君了,两人其实称得上有几分交情,奉玉听他这句话,多少有些打趣的意思,却也没接,只简单地回了一礼,然后入座。

司命星君捋了捋胡子,问奉玉道:“不知神君今日前来,是为何事?”

奉玉也不拐弯抹角,直说道:“是想来问星君讨要一人之命,不知星君可愿帮忙?”

司命问:“何人?”

“秦澈,长安内城生人,我先前下凡定江山时,此人为我麾下谋士。”

奉玉回答。

他一顿,旋即又报上秦澈的生辰八字,继而问:“星君可能查?”

司命一顿,说:“神君的忙,自是要帮的……只是近日不曾听说,神君有与凡间有关的军务呀?”

奉玉未言,静坐不答。

如此,司命星君当然也晓得是什么意思,有些惊讶道:“想不到神君你竟也会为私事来寻我……你等等,我这就去找找……嗯……这里没有……”

司命星君边同奉玉说话,一边就进了里屋。他用仙术将遮掩的屏风一开,这才露出里面比外头还要多的竹简、书册还有皮纸卷轴来。只见里头别有洞天,无数木质暑假密密麻麻地一排排列在一起,上墙极高,书卷从最低一层一层层排到最顶,只怕人间藏书最丰富的藏书阁也不及此处百中之一。里面不同书卷都按照不同形式分门别类,乱中似有条理,只是外人看不出门道,有几个小童子穿梭期间,抱着书卷走来走去,正在整理。

奉玉倒是习惯司命星君这里的情况,也等得,但是谁知司命星君查完这边,就皱了皱眉头,说:“奇怪……长安且有官身的命簿应当都在这边了,你说得这人……怎么没有?你等等,我去找找别处……”

司命星君在本该有的位置找了一圈没有找到,却也不急,又从容地往里头走了几个架子,弓着腰继续翻找。但他找着找着,忽然没由来得轻笑了一下,摇摇头,摸了摸雪白的胡子。

奉玉原本在等秦澈的命书,听到没寻到,心中多少有点焦虑,但听司命星君笑,又觉得奇怪,问道:“星君笑什么?”

“也没什么。”司命星君心情颇好地道,“只是听神君说是同神君下凡那次有关的,忽然想起些往事。神君还在凡间未归,大约是即将大战之时,曾有只小白狐跑到我仙宫中来,在外头不安地转悠了许久。等她好不容易咬牙决心进来以后,我才晓得她是来问神君你那一战的结果的。”

奉玉听他说到小白狐,已是心中一动,问:“……你告诉她了?”

“神君下凡,天机不可泄露,自然是没有。”

司命星君略带笑意的声音从书架深处传来,说:“不过那只小白狐生得灵秀,原来她家里人也算与我相识……故而印象颇深,刚才听神君说起,就想起来了。”

奉玉一顿,他后来也知道了白秋其实一路跟到他战场上,这才会在他凡间弥留之时跑到他身边掉眼泪,却不知道她在追来之前,还跑来问过司命星君,如今听到,感受着实难言。

奉玉失神片刻,精神短暂地游历了一瞬,但这时,却听里头的司命星君突然精神一震,道:“有了!”

奉玉顿时直起后背,朝司命星君望去。

只见司命手中捧着一本颜色陈旧的册子出来了,他随手一挥,就又将藏书阁与书房之间的屏障合上,恢复原状。他把书册递给奉玉,问:“神君要的……可是此物?只是这人的命……”

未等司命说完,奉玉赶紧将册子接过,凤眸中光芒微凝,手中速度极快,迅速地翻到最新,等看到上面的内容,却是一怔。

……

另一边,奉玉走后,白秋在仙宫里躺了一会儿,其实也没有再睡着,索性从东阳宫里出来,帮着天兵天将们收拾天军营。

经过一天多,天军营的位置已经差不多定下来了,只差彻底安放。白秋到来受到广大天兵天将的热烈欢迎,在“嫂子来了!”“嫂子过来看我们了!”“嫂子来了但是将军不在!”的欢呼声中,白秋赤着脸帮他们一齐安放了天军营。

其实天兵天将们似乎无需她这点小修为,但白秋愿意帮忙,他们还是开心地给她腾了个位置,但等帮完忙,白秋就飞也似的从天军营逃了出来,坐在东阳宫门口踢着云朵等奉玉。她被天兵们的欢呼喊得面红耳赤,好久才平复,故而奉玉回来时,白秋的脸颊还有些扑红。她远远地看到奉玉神君,一下子高兴地站起来朝他挥手,奉玉一顿,迎上去将她护住。

白秋一双杏眸清亮地望着他,担心地问道:“拿到了吗?”

“嗯。”

奉玉一点头,将从司命星君那里拿来的命书交到她手里。

白秋知道奉玉预先已经看过了,赶紧跟着打开,可等看到上面的内容,却也是一怔。

只见秦澈记录这一世的命书之上,空白一片,居然什么都没有。

第143章

白秋看着手中空荡荡的纸呆住, 下意识地前后翻了翻。

其实要说秦澈这本书上一个字也没有倒也不是,往前翻几页,只见书页前面也记录了秦澈此前的前世因果,唯有他们想知道的今生,一连几页的空白, 没有一点墨迹。

白秋对凡人命数不是太懂, 可也知道这样的情况不算太寻常,愣了愣,道:“这是怎么回事?秦侍郎今生的命数……什么都没有……?”

奉玉在初初看到这本命书时亦吃了一惊, 但他终究比白秋见的世面多,此时已经明白过来。

他道:“秋儿,秦澈的命书上无字,于我们而言并非是坏事。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白秋若是明白哪里还用得着这么担心地看着他,连忙摇摇头。

奉玉一顿,回答道:“——越出轮回,不在命中。”

“……!”

短短八个字, 已令白秋一惊。

“秋儿,我们运气不错。”

他继续往下说。

“若是秦澈也有几分好运, 他这一世许是就能回来了。”

奉玉说完,见白秋睁着眸子看上去还是不解, 便继续解释道:“凡人生死有命, 故而成仙本是逆天改命, 历千难万方可求道。但若是原本就无命数……又何来逆天一说?秦澈这一世这般的命书, 不似是凡人的命, 倒有些像是……已在寻仙之人。”

“……!”

奉玉话完,白秋已经又是大惊。

想想也是,跃出生死外的只有神仙,可是即便是神仙下凡,在凡间也是会有些天命的。既能够跃出天命生死之外,却又还是凡人之躯,便唯有介于两者之间、已然逆天改命的修仙之人才能做到。

白秋想想亦觉得吻合,可她回忆了一番凡间的情形,过了一会儿,又问奉玉道:“但是在凡间的时候,秦侍郎并没有寻仙问道之向呀?他连参拜都极少去,顶多只是在出征前同其他人一般上香祭祀,请愿军队大胜,不要遇上天灾地险的,都只算是例行公事……”

“我晓得。”

奉玉点头,说:“但你想想,我下凡历劫之时,秦澈辅佐我左右;文之仙子下凡历劫时,是秦侍郎提携于她,为她引荐,教她适应官场……文之仙子在凡间逝世时声望之高,掀起风浪之大,若无秦澈,如何可能像这般情形?文之仙子能够列位星君,未尝没有秦澈之功。我当初下凡本就是为平定天下,这般也就罢了。文之仙子这等大劫,除了引她上天命的神仙,本该是一生唯有劫数,得不到助力,偏生她竟是遇到秦澈这般凡人鼎力相助……秋儿,你觉得像秦澈这般,短短十年间连助两位神仙达成天命之人,世间能有多少?”

“我不知道……”

白秋被奉玉那双冷静的凤眸直勾勾地盯着,听得早已怔然,下意识地回答,并且等答完,意识到自己这般回答颇傻,脸上又是一红。她眨了眨眼睛,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忙问:“这么说,秦侍郎在凡间……是不是已经攒了很多功德?”

奉玉颔首,回答:“寻常而言,单助一人成仙的功德,就足够让凡间那些同你一般修尾成仙的小狐狸直接长出四五条尾巴了,即便是最为难生的八尾九尾,也能一口长出来。秦澈助我完成定天下的天道重命,是极大的功德,而助文之仙子成星君,比寻常成仙还要难得……我虽不知道他的命书是一直这般,还是因我文之仙子两人之事,才改了他的命书,令他跳出凡命生死……但无论如何,这与我们而言,绝对是个机会。”

白秋重重点头,在原地定了一瞬,接着忽然转头就往屋里蹿!

奉玉一把扣住她的手腕,问:“你做什么?”

“收拾点东西,再去长安接秦侍郎呀!”

说着,白秋趁着奉玉捉着她的手指一松,一回头就又往屋里跑。

奉玉看着她的背影一溜烟就不见了,忍俊不住。秦澈的事情分析是分析过了,但怎么将他带回来还没有头绪,想不到白秋居然比他还急。

不过,奉玉本来也有立刻去长安看看的意思,毕竟秦澈上回的身体状况看起来不好,偏命簿又看不到寿数,他心里隐约担心错过,便没有阻拦白秋。

白秋动作很快,没过多久,她就收拾了一个小包从屋里跑出来了。两人一道御风往长安走,一边走一边商量到长安以后的办法,然而还没走几步,奉玉忽然将仙云在空中一停,回过头去。

白秋话正说到一半,见奉玉停下,有点不解他的意思,问道:“怎么啦?”

奉玉安抚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却望着在白秋看来空荡荡的层层仙云,嘴唇微动,说:“出来!”

空气静默了一瞬,正当白秋抬头再要问,却见浮在他们身边的仙云好几块都动了动,紧接着,从云中钻出好几个穿着天军营盔甲的汉子来。

并非是一片两片云,而是好多云都诡异地动了动,然后有天兵从里面钻出来。他们看上去都有些尴尬,迎上奉玉的视线,便不大自然地摸着后脑勺。

“到底还是瞒不过将军。”

离得最近的年轻天兵开口说道,他不好意思地看着奉玉,见白秋也望着他,亦羞涩地朝她一笑,礼貌地弯腰示意了一下。

奉玉问:“你们在这里做什么?为何跟过来?”

这个时候他们离天军营其实还不远,一眼望去都还能看到旭照宫和东阳宫。那天兵挠了挠头发,说道:“是这样,小夫人早上一直在帮我们安置天军营,她安置天军营的时候似是一直有些愁眉莫展,我们还以为她是被我们打趣地太厉害了才不高兴,于是便有人上去问了,小夫人就说了关于齐风仙君的事。一传十,十传百,我们就知道了。所以等远远地看见将军回来,我们就一直在周围瞧着,见你们往长安的方向去,便跟了上来……谁晓得还是没有瞒过将军的眼睛,刚靠近就被将军发现了。”

说着,天兵看上去颇有些羞愧。

白秋闻言一怔,她刚才的确是说了。因为齐风仙君的事,在天军营中并非是秘密,原本在天军营中与齐风有交集、关心齐风仙君的天兵天将亦不少,难得有消息,白秋便觉得应当令他们知道,别的倒也没想太多。

但这会儿这么一群天兵偷偷摸摸地跟着,看天兵都似有几分心虚的样子,白秋担心自己做错,就抬头去看奉玉。

奉玉的神情倒是没有生气的样子,他问道:“那你们为何不同我说,这样鬼鬼祟祟地跟着又算如何?”

天兵愧疚地回答道:“……因为先前我们私自将天军营搬到这附近来,都未同将军打招呼,将军若是自己就能办成的事,又时常独来独往,故而我们怕你还在气头上,不愿我们随你同来……”

说到这里,只见他天兵后背一挺,似是精神微振,他将脖子梗得颇直,直视奉玉,朗声道:“将军!我们知道你、长渊仙君和灵舟元君同齐风仙君为挚友,感情非同寻常,但且不说齐风仙君一直是天军营中人,是我们中的一员,齐风仙君当年为弟兄们而死,我们亦有恩义要还!如今难得有齐风仙君的消息,还望将军让我们同去!即便未必能帮上忙,总也想尽量尽一份力!哪怕什么都做不到,我们至少也想亲眼目送他回天,接他回天军营!”

天兵说得铿锵有力,一字一顿极为清晰。他的想法大约代表了其他人的意思,在场的天兵们待他说完,跟着纷纷点头,郑重地凝视着奉玉。

白秋听得心里感动,她因为站在奉玉身侧,也可以正面看清这些天兵们的长相,目光一扫,就将眼前的场景收入眼中。

这些天兵中的人她大都熟悉,有年轻的有年长的,有一些算年岁是不可能见过当年的齐风仙君的,但却大都是当时进入妖境的熟面孔。

当时齐风仙君将她送入妖王洞府后,以一人之力面对无尽的妖军,他身为幻境中人,已知自己在外界已死,却仍为天下苍生奋不顾身的身姿震撼了许多过去与齐风不熟的天兵,直到离开妖境后,白秋还时常会听人提起。

如此一想,尽管白秋觉得奉玉本身也没有不让他们跟着的意思,但还是扯了扯神君的袖子,小声帮忙道:“神君……”

她话还没有说出口,奉玉将眸子落在她身上,已是叹了口气。

他素来撑不住白秋有点撒娇的语气,若非还当着这么一群人的面,都想抱起来亲她了。

奉玉安抚地捉了白秋的手,望向其他人说:“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许你们同来了?无非是秦澈一事没有头绪,且也用不了这么许多人,人太多挡着说不定反而施展不开罢了……你们若非要来,便来吧,不过不要全部都挤到凡间去,我需要人时再下来,其他时候都在天上待着看就好。”

这样的结果已是不错,天兵们喜形于色地互相对视几眼,接着便是欢呼欢腾。

白秋也为他们高兴,但转瞬就被奉玉用袖子掩住,脚下的仙云重新开始飞行。奉玉道:“走吧。”

“嗯!”

白秋眉眼弯弯,高兴地朝他笑。

奉玉看着她的样子一顿,见后面的天兵们还在欢呼,转瞬就已经从抛头盔发展到拿头盔互相砸来砸去了,似乎没人注意他们,便飞快地借着玄色衣袖的遮挡,低头在她唇上落在一吻。

甜意顺着唇角传来,奉玉看着白秋雪白的脸蛋迅速在穿过五彩仙云的阳光底下一点点变红,心中一笑,面上却镇定地转过头,继续往长安飞去。

第144章

因为天兵们的加入而变得浩浩荡荡的队伍到长安时, 时间已经是黄昏。

奉玉一路没有再耽搁,飞得极快,但等他们到秦澈府邸,却没有见到秦澈。

“将军……”

一路跟着奉玉过来的天兵见本该有人的地方没有,都有些着急, 不由看向奉玉。

奉玉眉头亦是一皱, 但好在很快舒展开来,改口道:“不在这里也无妨,你们随我来。”

天兵们自是知道要找齐风仙君神魂不易, 他们先前不曾见过凡间的秦澈, 对这件事心里没底, 但见奉玉好像有把握的样子,便都信了将军, 赶忙跟着他走去。奉玉对长安熟悉,带着他们七弯八拐, 很快进了长安的官署。秦澈的办公之处在里屋, 先前白秋他们已经来过的那间与外头可以沟通的屋室。

奉玉带着白秋平稳落地, 还未进屋,他们已从半开半合的窗户里,看到了秦澈的身影。

不止是白秋, 便是天兵天将们从奉玉和白秋两人的表情中看出这便是齐风仙君如今在凡间的模样后, 都纷纷松了口气。

秦澈同往常一般站在桌案前, 剑眉轻蹙, 正执笔书写着些什么, 时不时抬手沾墨,再一笔笔落成。

从之前见面时的情形,还有官署内的小吏说的话来看,自从文之仙子在凡间死去后,秦澈就经常一个人没日没夜的办公,也正因如此,奉玉在发现秦澈家里没有人后,才会第一时间来这里寻。但见他竟真的在这里,奉玉步子一顿,又不禁轻轻一叹。

秦澈咳嗽未停,显然身体仍是病怏怏的。短短几时未见,他的脸色竟是又憔悴许多。事不宜迟,奉玉马上进入屋中,准备同秦澈相谈,谁知才进屋里,还未等他们做什么,忽而有个跟着进来的天兵惊讶地道:“将军!这里还有别人!”

他话音刚落,所有人顺着那天兵所说的方向看去,继而白秋同奉玉两人都是一愣。

他们两人之前都来过凡间,了解秦侍郎平时的做派,以为他会一个人在书房里办公,顶多有一两个小吏时不时进来做些杂事,没想到今日竟与平常不同,屋内除了秦澈之外,还端坐了另外一个人。

那是个年轻的青年男子,年约弱冠,生得清瘦,肩窄而身条平顺。他竖着冠,穿着身洁白的常服,手中拿着把折扇,安静地坐在秦澈正在书写的桌案对面。若说相貌,这个青年生得也算英俊,只是眉宇间含着阴霾,衣服亦干净得不像是穿过,整个人坐在那里,便与此地隐隐有些格格不入。

那青年看上去颇有几分不耐,手中的折扇一直不自觉地在掌心上拍,他问道:“……文之昨夜,当真入了你梦中?她是何时入的?她入你梦之前,你可做了些什么?”

“是。”

青年问得问题太多,秦澈笔尖一滞,却不知从何回答起,只能慢慢说道:“我昨日梦的恍惚,已记不起具体的时辰,只晓得醒来是黄昏。入梦前……便如今日这般,在此地办公。”

那青年沉默未言,只是愈发急躁。他原本这般问,也未必是真想知道答案,不过是想平复内心的焦躁罢了。

秦侍郎吃力地轻轻咳嗽两声,见那青年手中扇子拍得越来越快,他忍不住道:“陛下,您即便在我这里也未必能有什么收获,更何况……您本不该于此。”

“……朕有分寸。”

那青年回答道,却听得出声音里压抑着烦躁,他说:“天下本是朕的,有什么地方,朕还来不得吗?!”

“……不敢。”

秦澈无奈应言。这么大一个皇帝待在他的书房中,看上去情绪还很急躁的样子,即便他让他只当没看见他便是,秦澈也不可能当真不受影响,再说又事关文之仙子,屋内的压抑可想而知。

但秦澈不能多言,事实上……他也不欲多言,闭了闭眼,便如那青年所说一般只和寻常一样办事。一时间,屋内安静得只余书写之声,以及克制却仍然痛苦的咳嗽声。

这个时候,白秋正站在奉玉身边,吃惊地望着屋中人。她在长安时见过对方几次,自然认得出来,忍不住拉了拉奉玉的袖子,问道:“少帝怎么在此处?”

奉玉回答:“不知。”

白秋一顿,呆看着少帝。

原先在凡间同奉玉成亲时,白秋虽然见过天子,但并未多么放在心上,只晓得对方是个年轻又有野心的少君主,后来因为他与文之仙子下凡的凡命中多有纠缠,这才多留几分印象。但此时,她亦没想到会因为晓得秦侍郎得了她和文之仙子一梦,这位平日里极少出宫室的天子,今日竟真的专程微服从皇宫中出来,待在官署里看秦侍郎办公。而且他满脸固执之色,似是不准备离去。

他们原本是准备直接同秦侍郎接触的,若是屋里只有他一人,像昨日那般让他忽然睡去,再入梦便可。但屋内平白多了一人,就难办得多了,无论是入梦,还是直接现身,都来得不那么方便。

白秋正准备问接下来要如何,却听奉玉神君顿了顿,已经直接开口道:“……不管他,我们直接行事便可。贾成,你去给他一个术让他睡过去。”

“是!”

被点到名的天兵顿时立正!他大概也没试过给凡间皇帝用术,紧张之余还有点激动,摩拳擦掌地去了。

到底是百岁千岁的天兵,即便在天军营里看着不太可靠,但真用仙术还是很熟练的。只是那天子竟是硬气得很,受了仙术后,明显已经受了影响,却仍然使劲睁着眼睛不肯睡下,贾成不得已才多尝试了几回。那天子本来还不肯就范,但他忽然想起秦侍郎那句“昨日梦的恍惚”,心中一动,突然又不挣扎了,只开口道:“秦爱卿。”

“是。”

秦澈收笔抬头,却见天子困倦地摁着眉心,似是想睡而在忍,他不禁一愣。

这时,少帝道:“朕想要休息一会儿,借你卧榻一用。”

秦澈哪里会不应,事实上也不必他应,少帝已经自己走到榻上躺下,不久就睡了过去。秦澈看着少帝迅速地熟睡,面色未变,正要继续书写,一抬头,却见自己面前不知何时居然站了人。秦澈看着那轮廓已是一惊,哪怕还未见到面容,心脏也狂跳起来,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顺着对方的腰带衣襟一路往上,等迎上那双冷锐的凤眸,秦侍郎连嘴唇都颤了:“将、将军……将军……”

一般人看到早已死去之人,只怕都要恐惧、震惊、大喊大叫,可秦澈却不同,他怔怔地看着奉玉,手中的笔“啪”地落在地上,在重要的文书上留下一个巨大的墨点。

这个时候,因为怕屋内一口气出现太多人会吓到秦侍郎,天兵天将们都已退到房间外,只留奉玉一人在他面前现出神身。白秋倒是没有退出屋外,但也没有现身,只让奉玉说话,她安安静静地躲在房间一角,挨着少帝休息的卧榻站着,关切地看着奉玉神君和秦侍郎。

奉玉恢复成神君之身,装束和给人的感觉当然都同在凡间是为凡人时大为不同,但一身冰冷的气质倒是未变。奉玉在凡间时本就是神祇的长相,如今这般给凡人的威慑感更重。秦澈呆了一会儿,看着奉玉的长相,也渐渐有些明白过来,但文之仙子和白秋那时还可以以做梦来混淆,现在奉玉直接显形,便令秦澈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梦中。

秦澈想说的话显然很多,但最后仍是不知该从何说起,过了许久,才又喜又呆,感慨地道:“将军……您竟是也成仙了吗?”

奉玉不知如何同一介凡人解释这一段,索性掠过,他顿了顿,直接言道:“秦澈,若有机缘,你可愿随我回天?”

秦澈果然理解不了,凡人看到真神显形本已是异事,他问道:“将军这是何意?”

奉玉说:“你在仙中,本为我麾下天官,因战死而入轮回,如今查到你今生命数有异,幸许有回天的可能……”

要令秦澈回来,定是不能不解释因果,奉玉说得简明扼要,但颇为耐心。白秋在一旁紧张地看着他们二人,只是他们说着说着,原本睡在榻上的年轻天子却忽然皱了皱眉头,恍然地睁开眼睛。

天兵下的仙术本来没有那么容易解开,但天子顺着仙术睡去,是因以为梦中能见到文之仙子,谁知等来等去不曾见到,他就自行醒了过来。即便是在场的天兵也未曾想到,这世间竟有人能执着至此,连在梦中都能意识到有所不对而抵抗神仙之术强行醒来,且他们注意力都集中在奉玉和秦澈身上,竟是没有人立刻注意到这点小动静。

那天子扛着仙术醒来,脑袋混混疼得厉害,他吃痛地撑起身子,恍惚间睁开眼时,竟然隐隐约约看到床边背对着他站着女子,他本也还未来得及分清现实与梦境,下意识地伸手去拉对方的手腕,唤道:“文之——”

白秋一直隐藏着仙身没有在凡间显形,根本没料到会被凡人看见,故而察觉到身后人气息不对被拉住时已经晚了,她一惊,身子一歪,下意识地回过头——

少帝的意识在这个时候清醒过来,他也未想到自己拉到的会是个陌生女子,但在对方微讶回头的一刹那,他却不由惊住,瞬间只觉得十里春风入梦来。

百花为其开,江水为其竭,世间万物尽失颜色,哪怕是盛世最为狂野的幻梦,也不敢想世间竟有如此天人之姿,如此佳人倾城。

即便不是他以为之人,少帝仍是为这一眼呆滞在原地,时间静止一瞬,然而下一刻,他的手忽然被人强硬地掰开,他一抬头,才见那女孩子被突然出现的男子黑着脸严实地护入怀中,连根头发都要看不见了。

等认出那人是数年前战死的神将奉玉,少帝大吃一惊,若非君王气度,只怕早已跌坐在床上,但君主到底并非寻常人,他居然还能硬撑着不失态,只惊道:“你……奉……奉……”

他良久没说出话来,视线不知不觉转向别处,却见他睡前只有秦澈一人的屋子,除了奉玉和白秋之外,窗外还围满了人。

对眼下的情况也很茫然的天兵天将正密密麻麻地挤在窗户和门外,懵然而友好地望着他。

第145章

一段时间内, 房屋内没有人说话, 场面颇为尴尬。

少帝环视周围一圈,已被四周全是天兵的场景狠狠震住, 只见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即使是原先就在屋里的秦侍郎, 这时看起来也比他镇定几分,正保持着平时里那张认真的文官脸和其他人一起望过来。

少帝即便受惊,也不会看不出屋里这些人皆是神仙。在此之前, 他绝对未曾想过会在屋里看到这么一大群仙人, 其中居然还包括早已在边疆仙去的奉玉。

少帝娇生惯养, 此生还不曾有人这样强硬地掰过他的手, 但这会儿他手虽痛,却一点都提不起功夫生气,只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之景。

原先奉玉尚在时,他登基不久, 根基不稳,且也不知该如何同奉玉将军这般冷淡的人相处, 奉玉将军声望极高,威望极重,除了打仗外对其他人或事都没有兴趣,少帝便同其他人一般尊他敬他,但除此之外就不再有私下交情。过去尚且如此, 更何况现在?少帝看着如今明显已为神君、且是天兵首的奉玉, 却见他神情淡漠、脸色漆黑, 将怀中的女孩死死护在其中,明显没有说话的意思。

他张了张嘴,良久才试探地道:“……奉、奉玉将军?”

奉玉原本便同天子接触不多,反应亦冷淡,只“嗯”了一声。

屋内一片静默,周围都没有人动,只有奉玉怀里有东西不□□分地一拱一拱,看上去是挣扎着想出来。

白秋极少被这般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抱着护住,一下子被奉玉抱进怀里,她怪不好意思的。想到外面还有一大群往这里看着的天兵,白秋的脸便烧得赤红,偏生奉玉不让她动,察觉到她在怀中在挣扎,反而面无表情地用袖子一掩,捂得愈发紧实。

白秋:“……”

少帝看着眼前这般情景看得吃惊,同时他也能感到周围的天兵天将看他的眼神甚是诡异,终是忍不住问道:“奉玉将军……如何会在此处?还有这位……不知是……?”

他的视线顺着自己的话落在奉玉怀中,即便被奉玉捂得严实,却还是能够看出一个女子轮廓,从奉玉的袖间,隐隐能够看到那头乌黑曼丽的长发。

奉玉神情一丝未动,听了少帝所言,也无委婉,平静地回答道:“是我夫人。”

少帝:“……”

白秋:“……”

天兵天将们:“……”

奉玉答案一出,白秋便不挣扎了,她哪里还好意思从奉玉怀里出去看其他人的表情,她双手抵在奉玉胸口,索性将脸往奉玉怀里一埋,自暴自弃地缩在里面当烧红的小白狐。

白秋害羞得很,偏生奉玉说得平稳,连眼神都不曾变一下,仿佛口中之言再平常不过。他也没有解释的意思,只将白秋护紧,然后看着少帝皱了皱眉头。

凡间帝王即便是凡人,命数终究是要比常人贵上许多,命中占帝王星,因此偶有机缘能够见神也是有的。只是偏偏他在这个时候醒来,于奉玉他们而言却是难办。他想了想,说:“我们今日之事,本与天子无关,不知少帝星可否稍作回避?待我等之事了结后,再送你回去。”

这个时候,少帝的视线却还吃惊地落在白秋身上。

他原本同凡间其他人一般,认为奉玉神君不沾风月,对男女之事全无兴趣,却不想会见到这么一幕。若是换作旁人也就罢了,偏生性情那般冷锐的奉玉将军竟是这般亲密地维护一个女子,少帝意外太过,居然一时没有听到奉玉口中所言。

奉玉见他心不在焉,眉头轻蹙,又冷着声说道:“我们今日之事,与天子无关,还请少帝星回避。”

少帝一愣,回过神来。他不通神仙之事,却也晓得奉玉口中的“少帝星”说得是自己,先是呆住,本已起身欲走,但他旋即意识到面前乃是神仙,他早已坚信苏文之如凡间相传那般立道成仙……少帝心神一慌,动作先于思维之前,还未等反应,他竟已从床上坐立而起,下意识地伸手去拉奉玉的袖子,道:“神君可知——”

奉玉本不欲多纠缠,见少帝不愿自行离去,玄袖抬起,准备亲自令他睡去。

少帝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不妥之处为时已晚,他神情微晃,条件反射地要躲——

恰在此时,一只葱白玉手凭空从旁边探出,按在少帝试图伸向奉玉的手腕上。

奉玉见状一顿,欲行的仙术中断在半时,默默将玄袖收回。只见那只女子之手从宽广的华美白袖中探来,轻描淡写地将少帝之手轻轻挡了回去,空气中有清逸灵秀的仙气随之而溢。少帝身体猛地一僵,呆呆地抬头沿着袖子往上看去,很快看到一副令他魂牵梦绕的仙子相貌。

文之仙子生得干净灵秀,回天之后,更有一派淡雅的仙子之气。她生了双小鹿似的眸子,清澈稚嫩有如孩童,似是轻易就可映照人间天地。

文之仙子也不知是何时进入室中,居然也没有人拦她。白秋在奉玉抬袖时可以看到外界,见到文之仙子已是惊喜,不过她很快注意到文之仙子是匆匆赶来,仙气还微微有些晃荡,但气息却很平稳。

白秋高兴地唤道:“文之!”

文之仙子冲她一笑,解释道:“我想你们知道秦侍郎一事后,或许近日就会过来,我也颇为在意,想想此事终究与我有几分关系,幸许能有帮上忙的地方,就过来了,不想来得倒是正好……”

说着,她的目光落在震惊地凝望着她的少帝身上,无奈地叹了口气,说:“解铃还须系铃人。你要寻的是我,若要谈,莫要劳烦奉玉神君,还是直接与我谈吧。”

“文……文之……”

少帝微微抿了抿唇,他心心念念想见文之仙子,但真见了对方,却觉得百味交杂,居然不知该从何处说起才好。

文之仙子显然读书多年,是真的极少沾染风月事,看着少帝这般神情,觉得难处理得很。她又轻轻一叹,说:“你随我来……奉玉神君,我可否——?”

奉玉颔首,文之仙子赶来愿意亲自处理,他自是乐意如此。

白秋探头探脑地还要往那个方向看,被奉玉往怀中一揣,不愿将她放走。他干脆就这般将白秋抱在怀中,径直走到秦侍郎面前,将衣摆一掀,在他对面端正地坐下。

……

文之仙子领着天子走后,奉玉便不再管那边的事,自己继续同秦澈交谈。他原先正同秦澈说仙界之事,亦大致讲了当年齐风仙君陨落的经过,本来是欲同秦澈讲清楚,好劝服他回天,谁知他自己讲得却颇为心不在焉,隐隐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奉玉自己不觉,只压着这股烦闷继续说,谁知他说到一半,倒是秦侍郎一顿,打断了他,为难地唤道:“将军……”

奉玉一定,暂时从纷乱的思维中抽离出来,问道:“何事?你可有什么不解之处?”

秦澈苦笑地摇摇头,轻轻一叹,欲言又止道:“你所说之言我已经大致明白了,尽管我自己并无这么些念头,仙界于我而言亦是遥远,但也无妨。将军,其实你不必同我说这么多,我过去追随于你,哪怕未有那些往事,我也自是愿意随你返天一试……只是……”

奉玉问:“什么?”

“……只是你怀里那只小白狐,是不是快被你摸死了?”

“……”

奉玉闻言一定,不自觉地低下头,这才瞧见白秋委委屈屈地窝在他怀中趴着不动,因为他的手一直无意识地摸她头,白秋被他摸得狐狸都扁了,看上去奄奄一息生无可恋地腹部着地摊着,见自己被齐风仙君提起,才有点不好意思地拿小爪子在奉玉手臂上拍了拍,有气无力地抬起脑袋来“嗷”了一声,然后慢吞吞地趴了回去。

奉玉:“……”

看白秋这样的状况,奉玉无言,也不知该怎么解释,只默默地赶忙收了一直在摸她的手,无措地将她抱着。

秦澈看着将军这般神情亦是惊奇,他是在凡间就见过将军和将军夫人在一块儿的,只是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奉玉这般神情,明显的不高兴却又强行压着,且任他怎么想,都未想到奉玉和将军夫人私底下相处会是这般。

当然,秦澈也不晓得他初次见恍然以为是九天仙女下凡的将军夫人竟然果真是个仙子,还是个小白狐……奉玉先前不愿让白秋再和之前那样自己坐在旁边,干脆将她变作狐狸一直抱在手上,大约是因为已在秦澈面前显形,便也未避着他。

秦澈固然是大吃一惊,直到此时仍觉得稀奇。好在神仙已经显形,那么狐狸化人也不是什么太出奇的事,他怕看得太多显得不礼貌,便尽量收敛了视线。

白秋还懒洋洋地在奉玉怀中窝着,虽然已经半死不活了还是要坚持撒娇,看奉玉不摸了,她就把尾巴缠在奉玉手臂上,努力抬起头,坚强地蹭了他两下。

第146章

白秋其实是那种特别爱撒娇的狐狸, 平时也喜欢和奉玉一起玩, 但即便如此,也架不住奉玉这样把她按在怀里撸似的一摸一个时辰。

白秋被摸得脑袋都麻了, 可怜得要命, 尽管没生奉玉的气, 却看着气弱。

奉玉亦没想到自己无意识之事居然这般,看着趴在他手臂上的小白狐满心歉意, 心中之前那种的焦躁感未消,却说不出话来。

秦澈在一旁, 见状笑了笑,他出声道:“将军。”

奉玉抬眼。

秦澈说:“你若是还有话想同将军夫人讲,便先去讲吧,不必在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