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传来一声狐鸣,下一刻, 只听火苗燃起的“唰”的一声, 不等桓羽反应, 周围已骤然亮了起来!他一愣, 下意识地扭头朝狐狸发声的地方看去,只见白秋不知何时又变回了原型, 并且爬上了妖花腹中的高地。她狼狈地抖抖毛,吐出一个蒲公英大的小火球, 借着妖花肚子高地上长出来的青藤燃烧,不久就似模似样地弄出了一个火堆,刚才桓羽听到的“唰啦”一声, 便是白秋吐火的声音。
狐狸属火,天生用得亦是火术, 但用火需要周身运转火气,善火的狐狸性子难免骄傲刚烈,而白秋性子温和绵软, 桓羽以前又没见过她用过, 便以为她是吐不出火的那种仙狐, 此时见她吐火, 不禁愣了一瞬,道:“原来你是善火的?”
“嗷?”
白秋还在借火堆烤刚刚掉下来时被弄湿的毛,听到桓羽询问,才看向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道:“不算吧,我不是特别善火的,但点个灯还没问题。”
话完,她看到桓羽还站在水中,忙朝他甩尾巴道:“你快过来呀,一直在水里会很冷的。”
桓羽一顿,方才回过神来,慢慢朝白秋所在的高地艰难地淌去。花妖的身体内部全是水,积了足有半人高,走起来很是费劲。尽管只是植物的汁液,没什么异味,但没有哪种鸟类会喜欢自己的羽毛被弄湿的感觉,察觉到浑身的衣服都贴在了身上,桓羽厌恶地皱了皱眉头,不觉走得更快了几分。
白秋在狭长的高地上焦急地跳来跳去,等桓羽走进,她就赶忙帮他上来,又腾出一小块位置给桓羽,让他坐在火堆边。接着,白秋又在尾巴里掏了掏,弄了块布递给他,让桓羽擦水。
桓羽一愣,总觉得像这样被白秋照顾的状况有些奇怪,但具体奇怪在何处却又说不出上来。他停顿片刻,但总还是先用布擦了擦头发,还有其他沾上了水的地方,加以仙术清理。等弄得差不多了,桓羽闭上眼,尽量使自己静下心来。
回想起被吞没前的记忆,尽管已经过去了好一会儿,桓羽却仍忍不住轻轻一颤。
他同白秋说话的时候,哪里想得到他正在议论这棵主妖就站在他们身后。他见白秋的脸色不对而转过头去时,正好看见那朵妖花从一般大小硬生生地长到三人那么高看,红色的花蕊如同血盆大口一般张开,每一根花丝都带着令人心悸的妖气和血腥味——
桓羽不敢再想,猛地睁开双眼,好让自己不要再想。他站起来,绕着这块比别处高一些的妖花腹中之地,试探地去摸妖花的壁沿,接着,桓羽抽出腰间的扇子,亮出扇沿上尖锐的翎羽,手腕猛地发力——
白秋惊道:“你要做什么?!”
桓羽回答道:“自是想办法从这该死的花里出去——”
说着,桓羽本已用力的手腕愈发使劲往妖花的壁沿上狠狠捅去,白秋看到他的动作便知不好,急道:“不行!不能动那个位置!动那里的话这朵花会——”
然而已是来不及了,桓羽手中那把扇子的尖锐之处已深深地扎入妖花韧性极强的花壁中,一丝一毫都没有扎破,可是妖花却发出一阵痛苦地嚎叫声,这种声音从妖花内部听来简直就像是野兽的咆哮,紧接着,妖花的腹腔内整个地动山摇,腹腔内的水像是海啸般地上下翻腾,四面的壁沿都像是一个漏水的布袋一般狠狠往中间挤压,等回过神来,他们所在的地方已经只剩下原来的三分之一!
“——会收缩。”
白秋惊魂未定地将最后三个字吐了出来。
桓羽:“……”
这个时候,桓羽也意识到了自己轻率,可惜后悔已经太迟了,妖花收缩之后,里面的水却一丝都没有少,水丝毫不留情面地漫了上来,连高台边时不时被荡起的水拍到。幸好刚才他们二人反应及时,用仙术护住了自身没有掉下去,同时白秋点的火又是仙狐的狐火没有那么容易熄灭,现在至少没有糟糕透顶。
白秋松了口气,并且赶忙对桓羽解释道:“这种妖花为了防止吃进去的猎物逃出去,组成腹腔的花瓣部分都很厚,最薄的地方是在花苞顶上,但以我们的修为也很难打破,反而如果激怒了对方,妖花会报复性地收紧。虽然它随着时间的推移也会慢慢收紧,可至少没有那么快……”
桓羽点了点头,他们现在立足的高台已经真的只剩下一点点艰难的落脚之地了,这无疑证明着白秋说得是对的。他有些为自己急躁的行为懊恼,但桓羽旋即一顿,愣了一会儿,看向白秋,道:“你对这种状况……好像很熟练?”
他总算明白从刚才开始到底是哪里不对劲了。
因为是第一次参加山神大会,白秋一直在许多方面显得有些陌生和笨拙,今日下凡亦是如此,之前一直是桓羽在尽量照顾她。然而被妖花吞没后,两人之中主导的一方就变得更像是白秋,她虽然也手忙脚乱,但却及时的摸黑找到了可以歇息的高台、点起了火,还努力地帮他,而桓羽却知自己从一开始就乱了阵脚。
白秋闻言一愣,却没有否认,只是轻而长地“呜”了一声。
这是自然的,毕竟她以前就被妖花吞过一次,不是第一次应对这种场合了。
桓羽亦很快反应过来道:“你以前就被吞过?那你可知……我们要怎么样才能出去?”
听到这句话,白秋想起了些什么,她一顿,目光有些不自觉地躲闪,缓缓吐出一个字道:“等。”
“……”
白秋有些生涩地慢吞吞道:“这朵妖花有千年以上的修为,我听小玉说你还没到两百岁,我今年是十七,我们两个人在里面空间太小,即使是从最薄弱的地方落手,也是破不开的。相反可能从外面打开可能还会容易些……你、你不要太担心,刚才你也说了,这里离天军营很近,是天兵天将的领地,他们肯定很快就会赶过来的……”
白秋越说越慢,她的思绪随着自己说得话飘得远了些。
事实上,她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妖花从外面出手是不是会比从里面容易些,上一回帮她劈开妖花的……是奉玉。
那时她没有同其他人关在一起,并且已被妖花吞了几日。因为她在惊慌失措中挣扎了许久,妖花已经收得几乎让她无处容身,只能尽量缩成小小一团,发出一点呜咽的求救声。白秋晓得自己是仙子,妖花要将她整个吞掉总要花上十天半个月的,即使空间狭小也不至于死得那么快,可是人的恐慌感却会在不知不觉中达到顶峰,求生的**令她拼命地想要挣扎,可是理智却又清楚挣扎只会死得更快,强烈的焦虑和恐惧在这种两难情况下让她近乎绝望……
就是在这个时候,她看到了奉玉的剑光。
时至如今,白秋都有些难以形容那种感觉。她睁开双目的第一眼,才发觉那个时候是黄昏,持剑的男子被笼罩在夕阳之中,很安静地看着她。白秋记得自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试探地朝他叫了一声,然而对方没有理她,只是收了剑,转身离去。
于是她跟了他三个月,把自己塞给对方,同他成亲。她不太清楚奉玉是怎么想的,但等再离别时,他早已再不能对她冷眼相待。
白秋想得晃神,桓羽却不知她在发呆,只是听了白秋的话,安心不少。
“……嗯,也是。”
桓羽顿了顿,倒也渐渐冷静下来。
“千年的妖花对我们而言棘手,可对天兵天将而言,只怕连麻烦都不是。在这里等着,大约反而比较安全。”
第47章
话完, 桓羽见白秋蜷着尾巴坐在地上,索性也学着她的模样盘腿坐下。两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 忽然, 桓羽犹豫一瞬,将手探入袖中,从袖管中取出一管玉箫, 熟练地将管口压在唇边, 嘴唇轻颤, 吹出了声来。
白秋原本正处在记忆的恍惚之中, 然而听到箫声,注意力不知不觉被缓缓地抽了回来。她微微一愣, 等桓羽一曲吹完,便问道:“你会吹箫?”
白秋知道他懂音律, 可是桓羽具体用得是什么乐器,倒是第一回 看见。
“……嗯。”
桓羽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似有几分心不在焉,道:“反正也出不去, 吹一会儿,许是能让情绪平静一些。”
他稍稍一顿,问:“你可有什么想听的曲子?我可以吹给你听。”
白秋摇摇头, 桓羽见状, 自是也没有强求之意。他微抿了一下唇, 便又将唇沿沾到箫边上, 气息轻轻用力,曲调便流了出来。
他先前那一曲不过是试音,现下方才是动了真格。他的箫声不快,甚至称得上平实厚重,在只有两人的幽暗环境中,他的箫声幽幽,显得绵长而渺远,有种说不出的意韵,曲音幽然。
白秋没有听过这首曲子,只安静乖顺地听着,没有出声。桓羽起先两句其实有些焦躁,后面便慢慢稳了下来,白秋听着听着,待渐渐听出些箫音中夹杂的情绪,她却不觉一怔,不禁转过头去看桓羽的神情。
桓羽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只隐约垂了眸。他本就生得一副柔情的相貌,睫毛修长,像扇一般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浓密忧愁的阴影,在火光的映衬之下,他简直美得不似真人,只是不知桓羽是在吹箫时想到了什么,恍然间,似是又能瞧出他眉宇之间隐隐有些哀愁。
过了良久,桓羽的箫声才停下来。他握着手中的玉箫,静默片刻,忽而扣紧了手指,信誓旦旦地道:“秋儿,你且放心,你我容貌上的较量还未分出胜负,既然你还不曾赢我,我定不会让你死在这里。”
白秋原先还沉浸在桓羽的箫音之中,想辨别出那种似有似无的沉闷的情绪,然而此时听到桓羽一开口竟是这么一句话,她不由得愣了愣。想来想去,白秋还是放缓了声音,颇有几分疑惑地试探着问道:“说来……桓羽,你究竟是为何这么执着于相貌?”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已经生得那么好看了,可是你怎么好像并不……”
并不觉得满意,也并不十分开心。
桓羽明明已是孔雀族的第一美人,若是一般人,自是应该为这样的头衔高兴骄傲,可桓羽表现得……却并非如此。
白秋心里有话,可是想了想却又不知该如何表达,只得欲言又止地看向桓羽,期望他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然而桓羽闻言却是一顿,他的目光中一瞬间似乎流露出了什么复杂的神情,可又看不分明。过了良久,他又举起箫来吹了几个音,只可惜情绪不在,音也乱七八糟地聚不成调子。
终于,他将箫放了下来,颇为烦闷地收回袖中。桓羽斜睨白秋一眼,道:“你倒是无忧无虑,我们都被妖花吞进肚子里了,你还有心情问这个。”
白秋一愣,被说得不知所措,摁在地上的小爪子不自觉地动了动。
然而桓羽的没好气倒也不是真的生气了,只是心里烦闷又无处宣泄,不小心就说了重话。他话一出口,看白秋这么只比他小一两百岁的小白狐低下头,当即就后悔了。桓羽的视线不由得躲了躲,他抿了抿唇,终是开口道:“……我生来便长了一身漂亮的羽毛,加冠之龄便已有人说我之貌可逐第一美人,禽鸟族类向来嗜美,我孔雀一族在凡间又是群鸟之冠,且雌俊雄美,我自从能辨美丑,便知但凡目之所及之人相貌无人能出我之右,自是骄傲不已、以此为荣,故而自幼好胜,若是有人说谁的相貌能与我相较三分,我定要好好梳整一番,好胜他十分!因我在家中最小,又有一副受人推崇的相貌,我家人也愿意护我骄横。于是我但凡知有谁生得漂亮便去与他较量,不到百岁便已是孔雀族的第一美人,从此想要见我一面的雌雀踏破了门槛,愿与我结亲者数以百计,且由于我性格张扬,从不吝啬于炫耀美貌,名声竟是比历代第一美人都要大些,风头一时无两。”
“……噢。”
白秋看着桓羽蹙紧的眉头,竟是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虽然桓羽说得好像很为难的样子,可是他语气中分明有些自傲之情,比起痛苦,更像是炫耀,让人想打他那种。
桓羽扫了她一眼,看着白秋的神情,便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也不反驳,只抿了抿唇,道:“从此这世间再无人认真唤我名字,无人在意我是何人,只道我是孔雀族的第一美人。我身形不适合太大太重的武器,当年拜入师门后练了数十种,最后择了扇子,他们便道我是美人才择扇子;孔雀一族人人习乐,我爱好音律,从小学箫,他们便道我是美人才弄风雅;我习扇后日夜练习,善用风术,当着师兄师姐的面连战同时入门的同辈同门,得当期第一,结果他们鼓掌时却只夸我舞得漂亮。还有那些提亲者,他们不知我是什么心境性情,看重的不过是皮相……我骄傲的性子已经养成,样样都要夺个第一方能罢休,然而现在你道我如何甘心?!现在唯有刷掉这个该死的印象从头再来!”
说着,桓羽的视线热了几分,他的眸子紧紧地盯着白秋身上,想了想,道:“我寻了这么久才寻到你,如今定要将你带回南禺山,好让他们换一个第一美人。”
白秋被桓羽盯得很不自在,她“嗷”了一声,下意识地卷起尾巴。
她是着实不知桓羽这份将她推上去的把握是哪里来的,只道:“且不说长相的问题,你是孔雀族的第一美人,我、我是狐狸呀……”
“无妨。”
桓羽轻描淡写地回答。
“孔雀一族当初排名选美,就是想选天界第一美人的,只是除了孔雀没人来参加罢了,即便你是外族,也不会有人在意的。”
白秋:“……”
白秋沉了沉声,仍是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她想了想,问:“可、可是,即便成功了,真的换了我又如何?”
“……?”
桓羽一愣,似是不解她的意思。
白秋想了想,不知自己说得对不对,但还是壮着胆子道:“可是你并非是厌恶美貌,你对你的长相还是骄傲得很……如今你因他人不在意你的其他方面而只在意你是第一美人而烦恼,但若是日后你少了这个头衔,旁人当真不再注意这个,而去在意别的了,再过千年以后,你若发现你处处都是第一,却唯独缺了长相上的第一美人……你会不会,又因此而觉得难受?”
桓羽一顿,沉下声没有说话,皱了皱眉头,似是答不上来。白秋琢磨了一下,似是还想再说,可是她刚一张口,便“阿嚏”一声打了个喷嚏,接着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桓羽怔了怔,回过神来,打量了一下四周,蹙眉道:“……好像越来越冷了。”
白秋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很明显的,她都有点发抖了。
而且不止是如此,妖花腹中的空间越收越紧,水也越漫越高。原先只能轻轻漫上高台一点点的水,此时已经足以淹没他们的脚踝,两人不知不觉已经缩到了高台的最内侧,白秋的狐火虽然没有那么容易熄灭,可是随着空间越来越小,它似乎也变得疲于燃烧,火光显得越来越没有精神。
桓羽看白秋发抖,一顿,将自己的一条手臂化作翅膀,对她道:“……不管我的事如何,总之我们得先出去才有机会再说其他。你要是冷的话,要不先到我的羽毛下来躲躲,应该勉强可以取暖。”
白秋感激地朝他一笑,但摇了摇头,努力将自己团得更紧了几分。
桓羽皱眉道:“你不怕的吗?”
——自然是怕的。
事实上,白秋从被花吞入腹中开始就处于非常紧张的状态之中。她上一次被妖花吞过以后,就变得很畏惧幽闭、阴暗的环境,她不喜欢这么阴冷又潮湿的地方,和桓羽说话能够缓解恐惧,可是哪怕尽量掩藏着情绪,恐惧还是不由自主地从身体内部的某处慢慢地蔓延出来。
在这种与外界隔绝的地方很难分辨时辰,妖花会随着时间推移收缩,直到将他们完全变成身体的一部分。尽管他们起初刺激了妖花,使得它猛烈地收缩了一大半,可从现在的内部空间来看,至少还可以再支撑几个时辰……按理来说时间完全充足,他们又不是毫无征兆被困的,等到其他山神发现他们不见,就会找天兵天将来寻他们,不必太过担忧……然而……
然而不知为何,白秋心里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站了起来,觉得还是不能坐以待毙,有点紧张地道:“桓羽,你可否帮我一下?我们再试试还有没有办法可以出去。”
桓羽意外地滞了一下,但还是很快点头。他本来就不是喜欢坐着干等的性格,一听白秋愿意试,连忙站了起来。
白秋有些焦躁地从高台开始,顺着壁沿一点点地摸了起来,时不时还试探地去摸妖花的底部。她莫名有些焦急,其实她事实上是清楚的,上一回被困在妖花里的时候,她已经将能探查的地方全部都一寸不留地探遍了——最薄弱的地方就在顶部,可是即使是最薄弱之处,凭她和桓羽的力量,也不可能突破出去。
不好的预感没有消失,反而愈发强烈了起来。仿佛是正为了应征她的预感一般,在白秋缓缓摸花壁的时候,突然,妖花毫无征兆地动了起来,还动得很快。
“……怎么回事?!”
桓羽大惊失色。
白秋也不清楚,却能感到随着妖花的动作,她和桓羽仿佛置身于一个漂流在惊涛骇浪中的酒葫芦,在翻滚的海浪中上下颠簸。她不得不着急地加快了动作,可是所有的构造都和她印象中完全一致,没有一丝一毫的突破口,然而这个时候,妖花不知道是受到了什么刺激,只听它外部惨叫一声,哀嚎得声音惨痛又渗人,紧接着,就剧烈地收缩起来!
所剩无几的空间很快又只剩下一半,狭小的高台已经不存在了,白秋和桓羽两人立足而已,水已经漫上前胸。白秋索性放弃了再找别的希望,急道:“上面!我们一起试试破坏上面!”
她连孔雀仙的回应是什么都没有听到,已经开始努力地撕扯闭拢的花苞最顶尖的部分,可惜正如想象中一般,她从来不挠人的爪子在食生灵增长修为的千年妖花面前,就像是用狗尾巴草捶打石头一般毫无作用。
妖花平滑的壁上渐渐探出了密密麻麻的肉齿,并且进一步朝他们靠近,白秋的爪子上开始渗出血迹。
水已经漫过了眼睛,白秋闭紧了眼睛,不自觉地刨了两下,可是很快她的身体就贴上了妖花尖锐的肉齿变得动弹不得,锯齿似的尖刺深深地扎进肉里,哪怕她竭力不去想别的事、竭力忽略痛苦,一心破坏妖花的顶端,绝望的情绪却仍然不可控制地涌了上来。
回忆开始浮现在脑海中。
以前好像也有过同样的事情,那个时候……
突然!一道突如其来的巨响从很近的地方响起,白秋一颤,感到自己身体猛地下坠,眼前由于无法适应光线而一片雪白。她吃痛地掉到地上,勉强睁开了双眼,一瞬间,眼前的景象与回忆一寸一寸重合在一起。
奉玉站在夕阳之中,他的剑闪着寒光。
上一次救她的,是凡间的将军。
……这一次,是神君。
白秋有点吃力地站了起来,朝着奉玉的方向,轻轻地唤了一声。
第48章
白秋刚刚从混乱中恢复意识,一睁开眼, 眼中只看见奉玉一人, 但事实上, 奉玉并非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列着紧急召来的三百天兵天将, 还有发现出了事后匆忙赶来此地集合的所有山神。
这个时候, 现场鸦雀无声。
长渊还从未见过奉玉这般动怒的模样, 他知他竭力压制着气息, 尽量不表现得太过失态,然而奉玉紧蹙的眉头、铁青的脸色、死死握紧剑柄的手还有浑身上下已经即将喷涌而出的暴躁的仙气, 无一不显示着他此时并不平静。
不过是一朵胆大包天的妖花,原本根本用不着奉玉这般的神君出手。
他刚才一剑就劈开了妖花, 在旁人看来这或许是奉玉水平正常的利落一剑,但在长渊看来, 将军分明是过于急躁了。
这种出乎意料的情况有些冲晕了长渊的头脑, 故而在他看到妖花里掉出一个穿着青色纱衣的男子和一只小小的白狐狸的时候, 一时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只当是将军对天兵天将意外放跑已经捉到的主妖以至于险些危害到毫无防备的山神们感到后怕和恼怒,甚至于在他看到那只小白狐朝奉玉叫了一声的时候,心里还不由得一紧。
这个时候,白秋唤完, 见奉玉只是握剑的手微微颤了颤,抬眸朝她看来, 却未动, 她便跌跌撞撞地朝奉玉跑了过去。她才刚刚从妖花的挤压中摆脱出来, 呛了水又受了惊吓,着实站得不太稳,动了没几步就跌了一跤,偏偏还跑得飞快,看得人心惊肉跳,居然一时忘了去拦她,等所有山神和天兵意识到她是在冲向奉玉神君,再要制止已经来不及了——
然而下一刻,出乎所有人预料的,只见一贯冷漠自持的奉玉一顿,甚至未等那小白狐跑到他面前,已冷着脸一把将她抱起,紧紧地护在怀里。
“呜……”
白秋从喉咙里呜咽了一声,声音带着点委屈的娇软。只是紧接着,她看了眼自己的爪子,然后看了眼奉玉的胸口,突然又有点窘迫地想要从他怀里出来。
白秋跑得时候没想太多,这会儿被抱起来才发觉自己身上全是水、血和泥浆,爪子在奉玉胸口一搭就是一个浑浊的脏印子。她意识到自己弄脏了奉玉的衣服,顿时便有些慌乱,可是奉玉哪里肯让她走,一感到白秋挣扎,立即手中用力,将她抱得死紧,直到将白秋一寸不离地被他抱在怀中,他才终于感到自己浑身上下沸腾逆流到翻江倒海的血液渐渐平缓下来归于原位,才感到跳得几乎要爆炸的心脏慢慢平复下来。
奉玉几乎是在察觉到白秋出事的一刹那,就立刻以最快的速度赶来了山神所在的森林。他的手一路都死死地握着剑,剑柄上的纹路深深地印在他手掌之中,刚才奉玉劈妖花那一剑劈得太过急躁,剑风造成的力道甚至在森林中留下了一道又深又长的沟壑,即便是此时搂着白秋,他手的力道仍是控制不住的用力,脸上的神情也始终绷着无法放松。在感受到白秋身上温暖的体温和生机后,奉玉短暂地安心了一瞬,可是看到她满身的伤口还在小心翼翼地躲着免得将泥污沾到他衣物上,奉玉心口又猛地一抽,像被人狠狠捏了一把,疼得厉害。
他今日未穿盔甲,见状,索性直接将外面那件罩衫脱了下来,将刚从水里出来的白秋整个裹住,免得她受凉。奉玉回头对长渊交代道:“秋儿我带回仙宫,那位孔雀仙你们也尽快送他回去好好安置,让军医尽快医治。”
“是!”
长渊回过神来,连忙称是。事实上,即便奉玉不说,急急过来的天兵天将都已做好了准备,山神们来得仓促没有准备,可也都是愿意帮忙的。
不过……
长渊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奉玉怀中被他用衣服好好裹着的那只白狐狸身上。
事到如今,光是看奉玉对她的举动和神情,这只小白狐的身份想来也早已十分明了了。长渊已经听说了将军夫人好几个月,直到这时才算真正见到。她比想象中还要小一团,瑟缩在奉玉怀中十分狼狈,可也看得出本来应当是只相当漂亮的小白狐狸。不过在此时这种状况,她肯定是没有办法化人身的,他们也就没法知道她的人形到底是长什么样。
长渊一顿,不着痕迹地飞快环视了一下四周。连他都在看到奉玉将小白狐抱起来时没反应过来吃了一惊,而其他人显然是吃惊更甚。小夫人已经在山神中待了一阵子,显然不少山神都认得她,此时不管是山神还是天兵中都有许多人满脸愕然,其中山神里有只白兔仙大约是有一焦虑就啃萝卜的习惯,她从赶来以后就因为帮不上忙焦虑地一直夸嚓夸嚓地啃萝卜,而这会儿……
她看着被奉玉抱在怀里的白秋,简直目瞪口呆,手里的萝卜都吓掉了。
长渊摇了摇头,倒也没有太多时间看看山神天兵,领了奉玉的命令,连忙执行起来,一边让一队人去挖花妖的木心,一边让另一队人去照顾孔雀仙。
那位孔雀仙对眼前的状况显然也颇为茫然,**地坐在地上摸着发痛的脑袋。大约是修为比较高、体质也比较好的关系,他虽然也满身狼藉,但状况显然比白秋好得多,几个人过去想将他弄起来,不过孔雀仙抬手制止了他们,“嘶”了一声便自己扶着地站了起来,脚步还颇稳。旋即,他的目光也同其他人一般投向白秋,眼里满是诧异之色。
然而奉玉对这么多吃惊的目光视若无睹。白秋见奉玉将衣服脱了给她裹着,泥沙弄不到奉玉身上,她便不再挣扎着乱动弹了。她浑身是水,的确很冷,奉玉的外衫上还带着他原本身上的温暖的气息,对白秋来说无疑很是舒服,她乖巧地眯上眼睛,隔着薄薄的衣物蹭了蹭奉玉。奉玉一顿,护住怀中的狐狸,迅速地往自己的天宫赶去。
奉玉这辈子大约都没有飞得这么快过。他甩了其他天兵天将一大截,等回到天宫时,收到消息的军医早早地便在门口等待了。奉玉抱着白秋上床,捏了诀将她化成人形,扶着她靠墙坐好。狐形的伤口到了人形会有变化,白秋吃痛得闷哼了两声,听得奉玉心里又是狠狠一沉。
等听完军医的诊断,又看到他带来的药,奉玉沉声片刻,道:“我来吧。”
因为晓得这边受伤的是个女子,过来诊治的也是个善于治疗方面仙术的女仙。她本来以为理应由自己着手,因而听到奉玉的话愣了一瞬,但她转念也意识到奉玉神君修为仙力都要比她高上许多,想来也知分寸,既然奉玉有意亲自来,自是让神君来更为稳妥。
于是仙子对奉玉礼貌地告了辞,便留下药品,自己出去了。
待仙子走后,奉玉熟练地将白秋抱到怀里,沉着脸低头去解她的腰带。白秋伤口太多,疼得厉害,身体自我保户得想要休息,因此意识困得有点模糊。她刚才也没听清楚奉玉和医仙说的话,但这会儿感到奉玉在解她的腰带,却突然紧张羞涩起来,下意识地蜷起了并紧的腿,手局促地去推他胸口,没什么力量,然后被奉玉一把抓住。
“……别动。”
奉玉压着嗓子道:“你伤口还没清理,乱动会更严重。别怕,我只是看看伤。”
说着,他哄白秋似的摸了摸她的头发,接着将捉到的手放在自己脖子上,动作放轻了几分,让白秋环着他的脖子。白秋果真像是被他哄服了,身体还有点紧绷,但没再乱动,任凭奉玉拆她的腰带,还偶尔配合得挪一挪,只是在他将衣物褪下时,肩膀不觉瑟缩了一下。
奉玉在刚刚将她的外衫脱下、看到中衣上浸透变深的血迹时,心已是猛地一沉。他说是看伤就真是看伤,目光并无不轨之处,他脱到亵衣止了手没有再动。白秋已经害羞地把脸埋到他胸口装死去了,奉玉却是越看脸上的冰霜越重,神情紧绷。
他并非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见到她的身体,但却没有想到会是这般场合、看到的会是这般场景。那妖花会突然收缩,是因感到他怒极涌动的仙气,被逼到绝境,想要尽快消化肚子里的东西好长些修为拼命,消化急躁的结果就是它甚至动用了肉齿,白秋大概是蜷着身子挣扎,或者用尾巴挡了肚子,正面受伤较少,但腰侧、肩膀、后背都是密密麻麻的细碎伤口,有几处很深,还有尖锐的花齿卡在肉里,右肩到后背的地方青了一大块,看着触目惊心。
奉玉半晌无言,他记得白秋手上也都是伤,都是挣扎的时候爪子挠的。她的皮肤白皙又娇嫩,平时软软地抱在怀里,亲一口用力一点都要留个淡淡的红印子,如今这么多伤,即便他抱回来的时候百般小心,也可想而知有多疼……难为她居然还能跑来蹭他,一路上都没怎么叫过疼,好像不严重似的。
奉玉用力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将她抱紧、托好、拥在胸口,然后一顿,伸手去拿医仙留下的药品。
第49章
床边的帷幔被放了下来,薄薄的轻纱拢住了光线, 白秋即便将自己藏在奉玉胸前, 此时也能感到周围暗了几分, 有些朦胧的意味。她有些羞涩不安地动了动,这个时候,奉玉已经将放在托盘上的药品和其他工具一并取了进来,着手开始处理白秋的伤势。
他垂下床幔的本意是怕白秋经着风,也稍作遮掩好让她减少些不自在的羞涩感, 然而这会儿两人坐在昏暗的床榻之上, 反倒多了些暧昧的气氛。
帘帐内传来些窸窸窣窣的响动。
奉玉的袖子扫过木托,会发出很轻微的声响, 衬得狭小的空间分外安静。
白秋的肩头圆润可爱,从锁骨到腰间无不纤细精巧,正因如此, 如今纵横遍布在她皮肤上的血痕伤痕显得分外可怖。奉玉看着这些伤痕, 脸色沉得厉害, 既是因白秋的伤势, 又是因他没能早些察觉, 只恨自己没能更及时得赶过去。奉玉凤眸暗沉,他一顿, 手里熟练地动作起来。
首先要将嵌入她肉中的花齿取出。
奉玉虽不是医仙药神,但他到底有万年的寿数光阴, 又是久居沙场的将神, 对于外伤的处理十分熟练。他将白秋托着腰抱住, 手沿着她的后背腰线轻抚而过,用仙气将她的伤口暂时稳住,避免恶妖妖气中的不祥干扰治伤。待准备得差不多了,奉玉一顿,在她耳边轻声道:“别紧张,痛就抱紧我。”
白秋茫然地抬头看去,却正好对上奉玉那双沉静的凤眼。
白秋一愣,还不等反应,奉玉手中一动,白秋感到背上刺骨的一痛,她不自觉地闷哼一声,搂着奉玉脖子的手臂不受控制地收紧,几乎一下子挂在了他的身上。
奉玉把取出来的花齿丢进托盘里,立即将她抱紧,怀中的狐狸柔软又温暖,就是抖得厉害,后背也绷紧了。他低头吻她额头,一连吻了几下,沉默一瞬,又道:“不要怕。”
白秋都没想明白奉玉是在说不要怕什么,就感到背后一阵相同的疼痛,神经牵动皮肉,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闷声呜咽地往奉玉怀里埋,好像贴着他的胸口就能好些似的。
趁着白秋稍稍放松的时候,奉玉已是飞快地动了手。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她背上和腰上剩下的两枚花齿取出,然后迅速丢进托盘里。妖花的花齿一旦生出可以坚硬如刀剑,一被丢进木盘,就像丢了两颗小石子似的发出“咚”“咚”两声,丝丝妖气如冰气蒸发一般散去。奉玉将工具放下,极为迅捷地替白秋止血、擦身、上药、 包扎,这样的动作避不开肌肤相亲,为了包扎右肩上那块青紫,他迟疑一刹,只能又拆了白秋亵衣的脖子上和腰间的两道系带,细细的红色带子一开,单薄的衣服就往下掉。这下连奉玉都不自在起来,勉强帮她遮着,白秋羞得不行,自己也还有点力气抱衣服,彼此之间出奇得安静。
屋里很暖和,因为她受了伤又浸过水,身子冰凉,奉玉从一开始就用仙气维持了屋子里的温度。白秋靠着奉玉,即便隔着衣物,也能感觉到他身上令人安心的男子气息和一点与别处不同的温暖之感,因而并不觉得冷。她小心翼翼地抬眸看了眼奉玉。只见他眉头紧蹙,正专注地给她疗伤,凤眼里有些冷色但没什么特别的神情,白秋才松了口气,又有些羞窘于自己的多虑,缓缓地窝了回去。
奉玉感觉到白秋一点点的挪动,身子一僵,但停顿几乎察觉不出来,便继续动作。
实际上,奉玉并非如她以为的那般全无所动。
上药到底避不开接触,屋内明明这么温暖,可他碰到白秋的时候,仍能明显地感觉到她在微微发颤,像是受惊的小动物。只是他看到她背上累累的伤痕,看到她连害羞时都浮不出血色的苍白的脸颊,心脏又狠狠一沉,胸口是沉甸甸得像压了什么。奉玉尽量将动作放得轻柔,只是白秋伤口太多太重,过了一会儿,还是听她发出一下低低的抽气声。
奉玉一顿,猛地止了动作,将视线投到白秋身上,只见前两日还在他屋里上蹿下跳的小狐狸这会儿吃力地蜷缩在他怀中,明显是疼得要命但拼命忍着。奉玉望着她,心疼得要命但又不知如何是好,宁愿她同在凡间时一般从门槛上掉下来都要娇气地跑来跟他撒娇。
奉玉抿了抿唇,压低声音问道:“……疼?”
白秋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好像自己也很纠结,最后迷茫地注意到奉玉的目光不是在背而是在她身上了,而她这会儿只穿着亵衣,刚才为了拔花齿上药,系带都松松垮垮地开着。她羞窘地将肩膀一缩,肩膀抽到后背的伤口又是一阵疼痛,疼得白秋想起了她刚刚从花里掉出来的时候,一低头就看到一地的狐狸毛。
她自己看不到自己后背的情况,精神又不振,但想起那些狐狸毛也知自己定是受伤不轻。她羞于奉玉将目光落在她身上,但是仔细想想,背上说不定都是淤青和血肉,根本没什么好看的。
白秋垂了垂眸,有些垂头丧气地问:“……原型的时候,我是不是已经秃啦?”
奉玉听到她的问题,心情亦是一沉。
他还记得白秋喜欢自己的原型,秃不至于,只是受伤掉毛是难免的,肯定会比原来狼狈,若是白秋见了,只怕要伤心。
奉玉顿了顿,低头吻她的眉心道:“没有。”
稍稍一停,他又补充道:“……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别多想。”
白秋被他亲得下意识地想眯眼,她也晓得奉玉是在安慰她,因此感激地回蹭了他一下。只是白秋实在疲劳,她的睫毛垂了垂,轻声说:“……我困了。”
奉玉低低地“嗯”了一声,道:“你先靠着别动。”
白秋点头,她本来也不太动得了,便乖巧地靠在奉玉肩上。
尽管奉玉动作快又熟练,但白秋身上细碎的伤口实在太多,等全部包扎好仍已是许久之后。这个时候,白秋已经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任凭奉玉替她系好了衣带,又取了干净的中衣替她穿好,犹豫一瞬,奉玉又将她抱起来,放在自己怀里,将她搂好。
白秋迷迷糊糊地还有些意识。她后背侧面全是伤,躺不下去,床板硬,正面睡也不舒服,的确是睡在奉玉身上最舒服。她感到奉玉将她搂在胸前,还配合地拱了拱。临时前,她轻轻地抬起眸子,想看看将她护在怀中的奉玉,见他凝视着自己,又蹭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白秋才安心地闭上眼睡了。
奉玉将白秋护在胸口,看着她安稳地睡去,渐渐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胸口有节奏地慢慢起伏着。她的睫毛浓密而修长,安安静静地垂在眼睑上,像小小的扇子。奉玉就这样抱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见白秋果真睡熟了,神情也没有痛苦之色,始终萦绕在心头的烦躁感才终于消去了些。
……
白秋受了伤又上了药,需要有一段恢复的时间,故而这一觉她睡得格外久,从黄昏一直昏昏沉沉地睡到第二日中午。这一觉睡得的确久,但仙药到底是仙药,等第二日醒来时,白秋已经没有记忆中那么疼了。只是她明明是人形睡下去的,醒来却变成了缩在被子里蜷成一团的狐狸。
白秋有点懵懂地睁开眼睛,艰难地打了个哈欠才有些清醒。她试探地动了动爪子,见好像能活动,就自己站了起来,打算蹦蹦跳跳。然而下一刻,她突然被拦腰抱起,还来不及惊慌地“嗷呜”叫出声,就被奉玉掐诀强行变成人形放到他腿上。
两人四目相对,白秋一慌,率先移开了视线。
白秋倒还记得自己昨晚是被奉玉抱着睡的,也记得他救她,但刚一睁眼就看到这么大一只面无表情的神君,还是吓了一跳,紧接着更多记忆袭来,她当即就红了脸,有点不好意思。然而,还没等白秋想明白应该先道谢还是先表现一下羞涩和矜持,就看到奉玉不知何时拿出一个盛了东西的碗和一个勺子来。
接着,她就感到奉玉拿勺子碰了碰她的嘴唇,只听他平静而和缓地道:“张嘴。”
第50章
白秋看看奉玉, 又看看奉玉拿在手上的勺子, 一时有些茫然, 但见奉玉没有将勺子收回去的意思,她便不知不觉张开嘴。
奉玉将勺子里的东西一口放进白秋嘴里,然后叮嘱道:“先嚼嚼, 然后咽下去。”
白秋:“……”
白秋含着口中的食物正准备嚼, 听到奉玉的话则是一顿, 默了片刻,才意识到奉玉这句话和之前的“张嘴”是配套的。白秋脸上一红,低着头想快点将食物咽下去。奉玉就在旁边安静地看着白秋像松鼠似的鼓着腮帮子咀嚼、嚼得飞快,等她吃完了, 马上又举起勺子递到她唇边。
白秋不好意思极了, 问:“你在干嘛?”
奉玉答:“喂你吃东西。”
他稍稍一顿, 又道:“你昨日才受的伤, 元气大损,身体也还没有恢复,应该吃些东西调养。我送了些草药过去, 让厨房那边做了些有利于你调养的食物,这几天会拿来一日三餐喂你吃, 另外还要定时喝药换药,你身上的伤一日换两次, 起码要换半月。具体换到什么时候, 看看你痊愈的情况再说……现在, 张嘴。”
白秋下意识地张开嘴, 接着就又被喂了一勺子东西,等意识到自己太乖顺,她的脸上又烫了几分,等这一口吃完,她连忙伸手去接勺子,道:“要不我还是自己吃吧……”
然而她想去拿勺和碗的手去被奉玉中途拦下来,他脸上仍是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地皱眉答:“……你现在还不该乱动,刚才本都不应从床上站起来……乖一点,不然就用嘴喂你吃了。”
白秋:“……”
白秋呆呆地看着奉玉一本正经的冷面神君脸,她自己的面颊却一寸一寸地烧了,手足无措地抬起爪子又放下,最后到底不敢违抗他的话,只好乖乖地张嘴吃饭,配合地窝在奉玉怀里。
仙人可以辟谷,其实大多数时候吃东西只是为了品尝,但奉玉刚才说得那番话的意思,白秋也能明白。无非是她昨日被妖花伤了身体、仙气涣散,虽然不吃只换药也行,不过吃点东西更有利于她更快修养、更快恢复元气。
奉玉喂她吃的是一小碗粥,很清淡,但味道很好,正如奉玉所说,白秋能够吃出一点仙草灵草的味道,她昨日卧床到现在,为了痊愈,体力和仙气显然都消耗了不少,这会儿嗅到气味,倒也当真觉得饿了,便老实地吃了起来。奉玉就这样一口一口地喂她,看着小狐狸害羞地高高兴兴吃掉大半碗,等她吃不下,他才将碗收了,拿手帕替她擦擦嘴角。
白秋被他这样当小孩子似的哄着很难为情,不自觉地躲了躲,但奉玉依旧帮她擦完了,还奖励一般地亲她眼睑。白秋“呜”地一下下意识地想缩起来变回狐狸躲,可惜奉玉没让她躲成,依旧好端端地抱着,反倒是注意到白秋双脚光|裸,没有穿鞋袜。
白秋见奉玉的目光落到她脚上,便有点害羞地蜷起脚趾,将腿往里缩了缩。她是突然被奉玉从床上抱下来的,自然没来得及穿鞋袜,本来屋子里始终维持得很暖和,也没觉得有什么,可是奉玉的目光一扫,她却突然感到不自在起来。
奉玉沉默地取来袜子,握着她的脚踝替她穿上,接着又捉了她的手来看。白秋昨日试图逃脱,爪子也伤得很重,看着可怜兮兮的,现在她的手是好些了,脸色也不错,至少面颊红润许多,有了血色。奉玉看得入神,因此他突然感到自己被白秋蹭了一下肩膀的时候,反倒愣了愣,疑惑地朝对方看去。
白秋本来凑上去蹭他肩膀也是鬼使神差,蹭完自己也愣了一下,此时被奉玉那双墨染的凤眸望住,她顿时有种无所遁形的无措感,目光不觉躲避地闪了闪,问道:“你怎么啦?”
“……嗯?”
白秋本来被抓着脚踝便不大适应,后来换了手才好些,但奉玉一动不动地望过来,仍让她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尽量努力地说道:“我、我总觉得你今日心情不太好,所以……”
白秋愈说愈是窘迫,有些说不出“因为觉得你心情不好,所以趁你不注意蹭了你一下”这种话来。奉玉今日带她是很温柔,可总觉得他好像没怎么笑过。
奉玉闻言,看着白秋脸上掩不住的红晕和慌张地神色,却是微怔。他握着她的手,轻轻地摩挲昨日刚包过的伤口,没有直接回答白秋的疑问,反而问道:“你身上的伤,今日觉得如何?……还疼?”
“还好。”
白秋眨了眨眼,有些困惑于奉玉的答非所问,但还是老实地回答。
“还有点不对劲,包扎过的地方不太舒服,不过已经不太疼了。”
“……那就好。”
奉玉看向白秋不解地望着他的那双圆圆的杏目,抬手轻轻在她脸颊上碰了碰。
白秋一觉醒来或许就是醒来了,对之前的记忆也模糊,可她其实睡了足足有八|九个时辰。奉玉昨日亲眼见了她身上那么多纵横交错的伤,又始终看着她睡在床上惨白的脸色,心情如何好得起来。白秋自己许是不知,昨夜奉玉抱着她睡,听着她梦里疼得啜泣呜咽,不知从何哄起,只得抱着她慢慢地哄她安稳,直到今天早晨才好些。她呜咽一声,奉玉便觉得是在自己心口戳了个窟窿,恨不能以身相待,一夜听下来,胸口已是千疮百孔,酸涩得阵阵发疼。
不过不可否认,白秋的话终究是让他松了口气,脸色亦缓和了几分。他抚了抚白秋柔顺的乌发,说:“你现在不疼,只是仙药起效,并未痊愈,这段日子就暂且住在我这里养伤,等你伤势好些,我再渡你一点仙气……山神大会不必再管,若是你有什么想学的,直接同我说,待伤愈后我再教你。若是你想去凡间,你可同我、你兄长或者跟着天兵天将一道去。”
奉玉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兄长玄英今日来看过你,等了两个时辰,但你未醒。后来差不多又该换伤药,我便让他先回去了。”
白秋“噢”了一声,尽力不去想奉玉口中那个“又该换伤药”几个字下面的涵义,她忍不住为自己让哥哥担心了而愧疚,在心里默默记下要尽快去给兄长报个平安。但她旋即一顿,因久伤而醒还迟钝的脑袋里忽然冒出些什么来,忙问道:“桓羽呢?桓羽如何了?”
白秋那时到了危机关头,脑袋早已不大清楚,只记得自己跑向奉玉,被奉玉抱回来了,却不记得桓羽如何。想到过去了已有数个时辰,她却还未见过桓羽的一根羽毛、不知对方伤势轻重,白秋顿时着急起来。
奉玉瞧了她一眼,回答道:“有伤,但没有大碍。山神那边安排他安静的屋子里修养,医仙也已经查看过了。他修为比你高,伤势比你要轻些,至少不至于失去意识。不过他暂时也离不了人,还要静养一段时间。”
奉玉将情况大致说明了一番,那孔雀仙看着柔弱,但体质意外得不错。白秋听他说完,尽管还是有些担心的,但终究是松了口气。
白秋想了想,脸上微微一红,又带着请求看向奉玉。她在心里纠结了一会儿,终究还是不好意思直呼他的名字,便道:“那个……神君?”
奉玉低头看她。
白秋红着脸期期艾艾地道:“虽然我要在这里修养,可是我原本在山神大会那边还有个屋子,同白兔仙小玉同住……她可能还不知道状况,我这样一整天无缘无故地不回去,小玉她大概会担心,请问你能不能……”
“我已命天兵去说明过。”
不等白秋说完,奉玉已回答道,只是解答完,他便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白秋。
白秋本来听奉玉已经说明过还送了口气,但接下来就被他看得古怪,忍不住去看自己的衣衫是否齐整,然后才问道:“怎、怎么啦?”
“无妨。不过……”
奉玉顿了顿,仍旧看着白秋,但没有立刻把话讲完。
那日白秋意识显然模糊,朝他跑来已是吃力。奉玉听她问起桓羽的事时,已有些怀疑她没有看清楚当时的状况、以为他是一个人去救他们的,但并不是很确定,此时听白秋还想着要去同白兔仙解释,奉玉便确定了大半。
……这小狐狸大概尚不清楚天军营里发生的变化,没准儿还想着等她伤养好,山神大会也还剩一段日子,到时她还能搬回去住呢。
奉玉这么想着便有点想敲白秋的脑壳,但转念意识到她那时只看见自己一人,心情又痛快了许多。
他沉了沉声,接上之前的话解释道:“不过即便我特地不派天兵去解释,你那朋友想来也已明白了状况。那时你伤重,大概没看清楚,昨日我救你时,除了三百天兵,还有所有参加山神大会的山神。”
“……诶?”
白秋的脑袋懵了一瞬。
“山神那边当场便已知晓,现在天军营的天兵这边也已经传开。”
白秋看见奉玉那双沉静的凤眼缓缓地落在她身上,接着,只听他淡淡地道:“如今,这里所有人都已晓得——”
他一顿。
“——你是我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