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看到奉玉靠近,白秋下意识地心头一紧, 有点不明白奉玉为何会在这儿, 故而不知所措。然而见奉玉移开视线,似乎并没有表露出认识她的意思, 白秋松了口气之余,却又觉得疑惑, 愈发不解。
她自是不会在这种时候主动与奉玉说话,不过这一会儿, 桓羽也听到了脚步。他原本生性高傲不太顾及他人, 起初只以为是路过的路人就不太在意, 直到奉玉走到他们身边停下、发出声音, 桓羽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来者不同于其他人的气场和强大气息,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等看清眼前人,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连忙行礼道:“见过神君!”
即便是对外人素来少有关注的桓羽,却也不至于认不出奉玉。只是这里离天军营的主要场地颇远,近日几乎只有来参加山神大会的神仙们活动,桓羽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奉玉会出现在这儿, 难免吃了一惊,举止有些仓促。
然而奉玉心里却是焦虑, 仿佛有一团小火苗在胸腔中燃烧。他面色虽还是一片沉静, 可视线却情不自禁地落在了桓羽手中的盒子上。
那是个相当精巧的盒子, 孔雀一族一向偏向于与他们羽翼相似的较深的紫色、碧色以及一些华美而深沉的颜色, 因此桓羽手中捧得这个礼盒亦是这个色调之内的,上面印有发亮的流纹,可想而知十分尽心。
见奉玉在看他手中的盒子,桓羽这才想起他还没有回答神君之前问的问题,便解释道:“这是我想赠给这位白秋仙子的礼物,里面是服饰和珠钗。我有一件事非得同白秋仙子商量不可,因此带了礼物在此处等她,但仙子不愿意收,我们互相推搡,只好在此处僵持。”
“……原来如此。”
奉玉其实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也因此而愈发焦躁。他的视线从白秋身上带过,只见白秋眨巴着眼睛看着他,满脸不解之色,心里莫名梗得慌。
这时,桓羽见奉玉有一会儿没说话,顿了顿,便壮着胆子询问道:“那请问神君呢?不知神君今日到此,是为何事?”
奉玉出现在此处不合常理,肯定是有事专程而来,桓羽方才有此一问。奉玉回过神,将视线从白秋身上移开,又重新看向桓羽。他停顿片刻,索性也不拐弯抹角,点了下头,便回答:“有事,来找人。”
桓羽好奇道:“神君是来寻何人?”
下一刻,桓羽就看到奉玉那双漆黑的眸子缓缓地落在了他身边的白秋身上,然后,只听神君淡淡地回答道:“……她。”
“……”
三人之间静默了一刹,这时,只听奉玉解释道:“这位仙子的家里人有信寄错地方到了我这里,因是特殊信件,我不太好处理,只得亲自来一趟。你们二人若是没什么要紧事,只怕我要劳烦这位仙子和我一同走一趟,去我的办公之处拿信。”
奉玉起先说话是还是看着桓羽的,但说到后面目光已不轻不重地落在白秋身上。
然而桓羽却没从奉玉波澜不惊的脸上看出什么不对来,他在奉玉来找白秋时脑海里已经闪过了许多让人愕然的念头,在听说奉玉的理由后才为自己的多想松了口气。尽管他仍意外于奉玉堂堂一个神君竟真的只因一封送错的信就亲自跑到山神这边来一趟,但奉玉说得正经,桓羽自是没有怀疑,忙道:“我找白秋仙子并无要事……”
说着,他的目光不觉落在自己依然没送出去的盒子上,今日又不能和白秋比试,桓羽总有些遗憾。他在心里轻轻“啧”了一声,但脸上倒没有显出什么,极有风度地朝奉玉拱了下手,继续道:“仙君既然有事,那我改日再来便是了。”
说着,他便将盒子往袖子里一揣,准备离开。
奉玉朝他点了点头,又将视线投向白秋。
白秋一愣。其实见到奉玉出现在此处,她亦是感到吃惊的,也能明白奉玉口中说得所谓的信多半是不存在,只是奉玉来找她的借口。白秋这会儿亦明白奉玉的目光是让她过去的意思,尽管不知他为何忽然而来,但还是赶紧抛了过去,登上奉玉的云。因为奉玉始终装作与她不认识的样子,孔雀仙也还在,白秋妥当地在奉玉身后找了个位置乖巧地站好,没有离他太近。奉玉也未多说,只熟练地驾云起飞,往天军营集中地的方向飞去。
奉玉飞得很快,而孔雀仙也没有停留在原地,故而桓羽的样子不久就看不见了。然而出乎白秋意料的是,即便孔雀仙已经不在视线范围中,奉玉仍然直直地平视前方专心纵云,脸上没有笑意,亦没有同她说话的意思。
白秋一愣,隐约觉得奉玉今天是心情不好,可能有点生气了,偏偏从奉玉一丝不苟的态度和面无表情的神情里又看不出端倪。
白秋不明白为什么,也没想到和自己有关,只莫名有些担心,并且本能想安慰他。她走过去轻轻拽了拽奉玉的袖子,出声唤道:“神君?”
奉玉“嗯”了一声,没有多说话,但熟练地一把将白秋伸过来抓自己的袖子的手攥进手心里拉到胸口,云依旧飞得飞快。
白秋惴惴地跟着奉玉,心里有些不安。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能从奉玉跳得极快的心脏、偏高的体温和飞得比以往快得多的云上判断出他情绪急躁。没多久,奉玉的云就落在了他平日里的工作的殿宇前,他拉着白秋走进去,拂袖将桌案上的书卷全都扫到桌下,他平日里工作不少,堆得竹简纸帛都不少,因此这么一扫,那些东西就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地落在地上。
接着奉玉一回头,将白秋抱了起来,稳稳地放在桌案上。
仙界都是席地而坐的,故而桌案不太高,但白秋本以为奉玉会和平时一样将她带到仙宫里去,这会儿见奉玉将她带来天军营的工作之处,已是觉得意外。然而还不等她开口问,下一刻,便感到奉玉欺身压了上来,不等她反应,冰凉的唇已经印了上来。
白秋没有准备好,下意识地“唔”了一声。她能感到奉玉比往常更焦虑,因此有些慌乱,呼吸不过来。她被压得身体后倾,后背弧度弯成弓状,因为奉玉太用力,她的嘴唇被磨得生疼,不久就“唔唔唔”地挣扎着呜咽起来。
她有点被奉玉的力道吓到了,好不容易将他推开,才惊慌地问道:“你怎么啦?”
奉玉面无表情地回答:“吃醋了。”
白秋:“……”
趁着白秋呆得一瞬,他索性没有多解释,便又重新吻了上去,鼻尖磨蹭。
奉玉其实也不是生气,只是他着实烦闷得很。他自己亦晓得自己不该迁怒于白秋,这般吓她不太好,但情绪却难以控制。
他今日是特意算好了时间去的,尽管本来就是想去接白秋,可果真撞见她与孔雀仙交谈,总还有些芥蒂。孔雀一族的男子的确是天生得长得漂亮,与寻常男子不太相同,却也不全然是女气,看着……挺让人不开心的。
等漫长的一吻结束,他顶了一下白秋的额头,一顿,道:“你若是想要新的衣服珠钗,我也可以赠你。”
“衣服?”
白秋在听他说出那句“吃醋”后倒是没怎么挣扎了,只是这会儿仍然被亲得有些茫然。
她眨了眨眼睛,方才渐渐反应过来奉玉的意思,忙解释道:“我没有想要新的衣服珠钗呀,桓羽说要送我东西,并不是……”
说到这里,白秋不禁一滞,有点不明白自己怎么一对上奉玉的目光就这么急着回答。她看着奉玉灼灼的眼神有点局促,下意识地低下头,这才将话说完道:“……并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说着,白秋就尽量将她和桓羽之间的情况同奉玉说明了起来,从她碰到桓羽那会儿到今天的情况都讲了一遍,生怕奉玉不明白,还特意讲得特别细。因为奉玉没怎么说话,白秋讲到后面就变成她一个人在嘀嘀咕咕,房间太过安静,搞得她有点心慌。
好不容易说完,白秋总算松了口气,她不大敢看奉玉的神情,看着自己的脚尖动了动腿,才道:“……差不多就是如此。”
空气静默良久,她才听见奉玉叹了口气。
奉玉说:“过来让我抱抱。”
白秋闻言心里一松,高高兴兴地头一低撞入奉玉怀中,手臂抱住他的腰,脑袋在他胸口蹭了蹭。
奉玉本就晓得白秋这边——至少白秋本人这方面其实没什么事,可从他口中亲口说出来,他还是莫名就觉得心里感觉好了许多。他将身子压到与白秋坐着差不多高,将她紧紧地抱住,感受到她十分自觉地在他怀里动了动调整了一个更服顺的位置。明明他刚才亲了白秋许久,可现在却觉得之前那些亲吻都不及她这么一抱来得舒服,怀里的狐狸很是柔软温暖,她分明不胖,可抱起来就是软的,也不晓得将骨头都藏到哪里去了。
奉玉颔首轻轻磨蹭了一下她的脸畔,将白秋又抱得紧了几分,其实他被抱着抱着心里早就没什么气了,可还是不想松手,便索性坐下来,将白秋抱到自己身上放好,让她侧坐在自己怀里。
第42章
奉玉换了抱法, 白秋懵了一瞬, 但也很快反应过来, 等奉玉将她放好,她就自然地调了调位置, 在他胸前坐在坐好,但坐好以后才发现两只手没有地方放,犹豫片刻以后,又跑过去勾住奉玉肩膀。
奉玉:“……嗯。”
他闷闷地出了点声,将白秋又往自己这边搂了些。他垂首轻轻扫了她一眼,尽管消了气,却总忍不住要逗她,便抬手刮她鼻子,缓声道:“之前你不是说好会经常来看我?然后到如今, 你来瞧过我几回?”
白秋:“……”
白秋听得出奉玉话里轻微抱怨的语气,因此被他问得一噎。她其实觉得自己去见奉玉的次数并不少,至少隔两三天一次还是有的,但不知为何, 落在奉玉口中, 就像是她真的来得很少似的,听得她莫名觉得心虚。
她脸上一红, 不禁怀疑难道自己果真来得不够多,连忙在脑袋里拼命算了起来。她认真算了一会儿, 明明觉得不少, 可被奉玉的口气扰了心智, 过一会儿又觉得似乎的确不是很确定。她目光闪了闪,试图辩解道:“我也不是有意不来的。这段时间山神大会这边的课比较多,而且桓羽他又经常来同我说话,另外你的仙宫附近还是经常有人在等着……”
白秋说得并非是假话。尽管山神大会现在主要的战法课是单独讲习的、需要的时间少,但正因如此,山神大会在战法课期间还安排了些别的集体课程,上午下午地错开,反倒是比平日里还忙些。
奉玉看着她坐在自己胸口,低头一样一样算着,上去在她额上顶了一下,板着脸道:“所以,你准备何时给我名分?”
白秋被奉玉顶得一愣,从这个位置,白秋不仅近得能看清楚奉玉的每一根眼睫,还能清晰地倒映在他那双凤眸中的自己。她看起来有点羞涩,并且由于奉玉突然靠近而显得慌乱,她看着自己的模样,亦不禁有点意外,目光不自觉地闪了下。
只是她这么愣了一瞬也就没听清楚奉玉刚才跟她说了句什么话,白秋不由得眨了眨眼,赶紧问道:“你说什么?”
“……没事。”
奉玉一笑,也就没有再提,只是低头看着在他胸前眨眼睛的白秋,手不自觉地抚上她的脸。
他倒并非是急着真想要白秋给答案,随口一说除了冲动,也只是有些开玩笑的意思。不过……
奉玉揉了揉怀里的白秋,揉得她眯起眼睛,不自觉地侧过脸,后来索性变成狐狸给他揉。奉玉看着在自己怀里打滚的白狐狸,恨不得在她身上盖个章,上书“上神奉玉所有”,好叫其他人不管怀着什么心思都自动掂量一下。然而他又不能真盖章,只能抱着白秋揉来揉去,想着要不干脆将她摸秃算了,想来摸秃了就没这么招蜂引蝶了。
尽管只是想想,可奉玉轻轻地看着她,还是不自觉地下手用力了几分。然而白秋对奉玉脑海中闪过的念头一无所知,在他怀里眯着眼睛呜呜唤了一会儿,过了片刻,犹豫一瞬,有点羞涩地翻出了肚皮给他碰。她一般是只肯打滚,不肯直接翻的,可今天奉玉看起来不是很高兴,她一直晓得自己嘴笨并不是很善于言辞,哪怕桓羽的事说清楚了也还是担心,只好从其他方面安慰他。
奉玉本也是想揉她肚皮的,但看到白秋翻过来,却是怔了一瞬,视线不自觉地落在她前胸上。他刚才不过是在脑中随便想想把白秋摸秃算了,可此时她胸口那块应当是有一颗小心脏跃动的位置正对之处,竟是真的小小的斑了一块。
他熟悉白秋的性格,晓得白秋对自己人身的美貌没有多少自知,但对狐形却是很爱美的。在凡间时,他就经常见她拖着尾巴在镜子前面跳来跳去,或者维持大半的人形拿梳子一点一点梳自己的尾巴,被其他人撞见还会不好意思。这一会儿,奉玉也能瞧出白秋用周围其他的毛发将秃掉的这一块小心翼翼地掩住了,只是她乱打滚哪里能到处都注意到,一翻身,这块地方还是露了出来。
奉玉猛地一顿,手下意识地就想去碰白秋胸前这块明显缺了毛发的地方。他喉咙有些发涩,不由得沉了沉声,才开口道:“……秋儿。”
“嗷?”
“……你的心头毛,何时能够再长?”
白秋一惊。她原本没什么戒备地躺着,奉玉话音刚落,她便赶忙弓起身子将自己蜷起来,有些慌乱地翻过来好将自己掩住,然而一转身就迎上奉玉深邃的眸子,当即不安地摇了摇尾巴。
她躲开奉玉的视线,有些窘迫地解释道:“我、我年纪小嘛,毛长得快,应该马上就能长出来的,可能几个月的功夫吧……”
奉玉一滞,将白秋放到地上,遂将手探入袖中,似是要取什么东西。白秋一慌,赶忙跑过去用脑袋顶他、用爪子扯他袖子试图阻止。
奉玉道:“我替你接回去。”
“不、不用啦!”
白秋眸子看向一边,始终还是觉得慌张。
她往地上一坐,尽管没敢看奉玉的神情,态度却坚持得很。她道:“送你便是送你了,哪里有收回来的道理?虽然我的毛对你来说大概没什么用,但你留着当个纪念好了……”
说着说着,白秋便有些垂头丧气,耳朵不自觉地垂了下来,大概是生怕奉玉真的将护身符还她,紧张地将尾巴都蜷了起来。
奉玉停住,手还放在袖中,却不知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白秋这会儿倒是没再提他同她凡间的夫君算不算同一个人的问题,只是这么小一只狐狸沮丧起来看得着实令人心软,更何况奉玉将她放在了自己的心尖上,看她难过,他胸口自是也要跟着狠狠一抽。
白秋说得轻松,但仙狐本身不掉毛,毛发长起来自然也不容易。她嘴上说几个月,可事实上从他归天到现在,都已经过去半年多了,那一小块位置如今都只有些小绒毛,明显比其他地方短一截,等全部长回来,还不知要多久。
犹豫许久,奉玉终是叹了口气,手从袖中拿出来,摸了摸白秋的脑袋。他试探地去抱她,白秋动了动,就配合得没再拒绝,而是温顺地被他抱起来。奉玉将白秋抱回自己腿上,一下一下摸她脑袋。
两人没有说话,白秋在奉**上趴了一会儿,见他没再说要还她护身符的事,总算稍稍安心了几分。白秋心里有点乱,同时和其他山神上了一整日的课也觉得累了,被奉玉安静地一下一下摸着,不知不觉来了困意,没支撑住睡了过去。
等再醒来已是黄昏,白秋迷迷糊糊地睁了眼,这才发现自己还在趴在奉**上。他轻轻地在白秋的耳朵上摸了两下,沉着声唤道:“睡饱了?”
奉玉的语气挺认真的,今天完全没有取笑她的意思,但白秋不知怎么的仍然有点害臊,赶紧抖抖毛站起来。
接着,她便感到奉玉将什么东西绕在她脖子上,系住。
只听奉玉道:“这是赠你的。”
第43章
感到脖子上坠了东西, 白秋呆了一瞬, 下意识地低头去看, 等看清在她胸前晃来晃去的是什么,白秋不禁抬起爪子去轻轻地碰了碰。
那是一枚铜钱大小的玉坠子, 圆润饱满,色泽纯净,一看便知绝非凡品。它中间开了个圆圆的口子,用红绳串好,而红绳则绕过她的脖子,系在白秋的脖子上。
奉玉注视着白秋低头愣愣地看着他系到她脖子上的玉坠子,因为低头,两只小耳朵都无知无觉地垂着,她举起爪子小心翼翼地轻轻拨弄着它, 像是好奇的猫在玩狗尾巴草的穗子。
奉玉道:“我在里面放了一缕我的仙意,有庇护之用。”
白秋呆呆地看着坠子,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因为我给你的那个护身符?可是你之前已经赠我许多东西了呀……”
奉玉淡淡地道:“也不全是如此。我只是想送你东西, 难道不行?”
奉玉知道白秋是什么意思, 他们还在凡间陪文之仙子的那段时间,他的确是借着护身符的名义回赠过她许多小礼物。只是那时如此, 是因他知道自己送太贵重的东西白秋不会收……如今,却想给她赠些重要之物。
他准备过的东西其实不少, 这枚玉坠子亦是提前便已备好的, 只可惜他生来便是人身道体, 取不出什么与白秋的心头毛相类似的东西,想来想去,唯有将自己身上的仙意中取出一道来,放入玉坠之中。大约是因有了他这道仙意,本就质地上成的玉坠里流动着柔和的光泽,灵气四溢,比之从前,更能瞧出是仙中极品。
奉玉问道:“你可是喜欢?”
“我……”
白秋却是明显慌乱,盯着胸前的玉坠子不知所措,似是不敢收这般贵重之物,原地踌躇了老半天,最后看上去还是想将玉坠摘下来。
然而不等她真的动作,奉玉已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顿了顿,又补充说:“你若是不喜欢,扔掉便是。”
这怎么能扔掉?!
白秋刚刚想说的话就这样被堵在了喉咙里,她眨了眨眼睛看向奉玉,却见奉玉竟是真的一副面不改色可以随她仍的样子,白秋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感觉。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将玉坠子取下来。
奉玉见她取坠子,心头便是一紧,觉得自己莫不是还是太急了。然后下一刻,便听白秋有些难为情地道:“挂在脖子上我怕掉了,我、我想换个别的地方放。”
奉玉一顿,嘴角微微一弯,便缓缓地笑了。他略微颔首,大方地回答道:“随你。”
接着,他便看着白秋因为他的应允而松了口气,然后仔仔细细地将玉坠子摘了下来,身子一蜷,小心翼翼地将它塞进尾巴里。
奉玉看得失笑,也不知白秋这个将什么东西都藏尾巴里的习惯是和谁学的,他在仙界这么多年,也并非没有见过别的狐仙,可好像除了他的秋儿,还没见别的狐狸这么干过。
然而白秋不晓得奉玉在想什么,她将玉坠收好,摆摆尾巴,又跳回奉玉膝盖上乖乖巧巧地寻了个舒服的位置趴着。大约是拿人的手软,她还在奉玉的身上轻轻地蹭了蹭。
……
白秋今日没有留宿,等天色渐渐昏暗,奉玉摸了摸她就让她回去了,但自己还留在殿宇中未走,留下来处理未完的公事。白日里喧嚷的天军营逐渐安静下来,窗外映着星光,奉玉皱着眉头一个人在桌案前批阅送来的文书。
尽管他被白秋哄了哄情绪已经舒服了许多,但总归仍是有些在意孔雀仙的事,山神大会还有数月有余,想来对方短时间内仍会围着白秋转。即便白秋和桓羽似乎都没有别的意思,可外面传闻那样到底不是太好,况且他将来迟早要将白秋抱回天军营,也怕日后越说越离谱。
奉玉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将小白狐狸放到自己眼皮底下看着为好,但具体还没想出该怎么办,就听到屋外有人敲了敲门。
奉玉一顿,对有人来访倒不算十分意外。他道了句“请进”,便停笔抬头朝门的方向望去,只见老土地神拄着拐杖笑呵呵地踏了进来,站在桌前朝他微微行了一礼,唤道:“神君。”
奉玉颔首回以一礼,知老土地神来寻他,定是又要说同山神大会有关的事。他一顿,问:“仙友今晚过来,可是山神大会又出了什么问题?”
老土地神一惊,连忙摆手道:“没有没有,多亏神君照拂,此番山神大会顺利得很。”
他微顿一瞬,倒也没有拐弯抹角,索性拢袖一拜,直言道:“老仙腆着脸过来,无非是又有事想请神君派天兵相助。”
“何事?但说无妨。”
“如今山神会进程已过大半,近日那些小神小仙们虽是主要在习战法,但实际上杂学的课也差不多上完了。所以按照流程……”
老土地神一顿。
“按照流程,接下来这些小家伙也该到凡间去一趟,让他们练练手。以往山神大会,我们一般就将小仙们领到附近的凡间,同心协力寻些小恶妖作操练便罢了,但今年我到附近探查了一番,竟然没能找到可以练手的妖怪,想来是这里太靠近天军营,寻常恶妖不敢靠近。不过我在附近山林里发现了些没有灵智且会食生灵的妖植,想想应当也可行,就是山神们领地狭窄,只怕不太有处理这种妖植的经验。据老仙所知,凡间各处均有天兵天将定期巡游探查,不知到时神君可否命巡游山林的那几位天兵,多多关照一二?”
老土地神的请求并不过分,奉玉没怎么多想就点了头。山神们修为虽层次不齐,但到底都是正经的神仙,而非仙门弟子或者童子之流,正常来说处理些个恶妖都没什么问题,他们愿意帮忙清除天兵未曾发现的会食生灵的妖植,反倒是天军营欠了他们的情。只是……
奉玉一顿,忽然便想起当初他在凡间遇到白秋,就是她在千年妖花肚子里的时候……那只小狐狸,多半是不太善于应付这类东西的。
不过她如今身上藏了由他仙意的玉坠子,他能感知到她的状况,且玉坠本身也能护她一时,想来出不了事。奉玉这样一想,方才安心了不少,继续看向老土地神,道:“到时你将地点告诉我,我会同负责那块地区的天兵说明情况,你们若是还有什么难处,与我再说便是。”
“多谢仙君!”
老土地神着实感激于奉玉神君对山神的照顾,见他应许,连忙深深地俯身鞠了一躬,以表感谢之情。
……
转眼便是次日。
因为明日便是山神下凡的日子,今日已是最后一堂战法课,或许正是因为如此,闻芹仙子没有再同白秋多说许多,自己也没有再碰琴,而是始终静静地坐在她对面,闭着眼睛听白秋弹。等白秋一曲弹完,她便让她自己再换下一曲,仍旧安静地听着。
过了许久,闻芹才重新缓缓抬起扇子似的睫毛,道:“上回我同你说的话,到现在也不曾改变。你的琴音作为武器来说,着实有些偏于柔和。作为山神来说可能即便弱一点也够用了,但你显然不止于此。你的琴不似我而似玄明,比起武器,还是单纯用于抒情来得更好,否则着实令我觉得可惜……秋儿,你可有考虑过,换个武器?”
白秋这会儿已经弹完了,她听到闻芹仙子夸奖她的话,本来有些脸红,可听到后半,却又不禁一愣。她抱着怀中的琴,看着闻芹仙子沉静的目光,竟下意识地想要回避,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过了良久,才说:“我并非是没有学过别的……只是……不太合适。”
白秋说到这里,便没有再往下说。闻芹仙子望着她停顿片刻,倒也没有再问,只是笑道:“天下的事,少有什么是果真合适不合适的。我当初听了玄明神君一夜的琴,便想学他,将自己的武器择作琴,谁知根本学错了道。如今我凭一手琴音让人唤我闻芹元君,还有不少人将我名字从芹草的‘芹’字当作是弹琴的‘琴’字,难不成我便是天生如此?无非是练得多,便寻到方法罢了。”
话完,她又微顿了一下,抬手摸白秋的脑袋,笑道:“你这么年轻,又不是无心,谈什么合适不合适的。”
第44章
白秋从闻芹仙子那里出来照旧已是一个时辰之后, 她抱着琴在被窝里想对方的话想了一夜, 最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再醒来已是第二日。
因这日就是山神们集体下凡的日子,山神大会要求会合的时间比平时早。白秋天蒙蒙亮就随白兔仙小玉一道出了门, 小玉大约是在天军营里被憋得久了, 对终于可以下凡显得十分兴奋。白秋倒是没有那么振奋,反而有点紧张,乖乖地学着小玉的样子收拾了一个小包裹叼在口中,便跟在小玉身后一路往汇合之地小跑。
小玉由于照顾白秋这般年纪小的新人,每回山神大会有了什么新变化都会主动和她解释,今日亦是如此。大约是看出白秋有些忐忑, 她一路上都在安抚道:“你不必太担心啦, 山神大会给的任务都很简单的。我们只是山神,一般应付应付小的恶妖就行了, 万一领地上遇到大的恶妖,当然是赶快通知天兵天将过来降妖, 没必要自己上去硬打。而且到时候会多人一组行动,这回又有天兵天将从旁照看, 即使出差错也不要紧。你肯定没问题的。”
白秋不大确定地“嗷”了一声, 然而她一嗷,嘴里的小包裹就跟着掉了。白秋赶紧回头将它重新衔起来, 然后重新回头追小玉, 两人跑了不久, 便到了约定集合的天军营门口。
他们抵达之时, 已有不少山神在这里等候。奇形怪状的山神们人山人海聚集在天军营大门前,远远一看竟是颇为壮观。白秋好奇地左顾右盼,这时,只听小玉高兴地道:“我看到认识的人了!秋儿你稍等一会儿,站在这里别动,我过去打个招呼,等下带他们来介绍给你认识。”
白秋自是点头,乖巧将包裹放下,尾巴一圈坐了下来,摆出会好好等她的样子。小玉见状也就放心地去了,白秋坐在原地,因为没什么事情做,她就歪着耳朵两眼望天,在脑海中梳理前段时间在山神大会里学的功课:
推演,推演,命盘,奉玉,奉玉,奉玉……诶怎么好像有奇怪的东西混进来了,重新来一遍……推演,推演,命盘,琴弦,闻芹仙子教的内容,奉玉,玉坠子,牵姻缘线前的三道确认工序……诶?怎么好像还是有奇怪的东西混在里面?
白秋脸上一红,赶紧拼命甩了甩脑袋,将不该想的东西都从脑海中摒除,没了杂念,这下果然专心多了。她动了动尾巴,又重新开始想……忽然,在她想到第一百三十二个奉玉的时候,肩膀猛地被人拍了一下!白秋吓了一跳,连忙回过头,看到的便是孔雀仙的脸。
桓羽看着白秋受到惊吓的表情,皱了皱眉头,道:“这么吃惊做什么?你刚才在发呆?”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白秋也没有否认,老实地点点头,只是在意识到自己刚才在想什么的时候,脸颊又十分不争气地烫了起来,有些局促不安地挪了挪摁在地上的爪子,好在桓羽一只孔雀,应当是看不出她这么厚的毛底下居然在脸红的。
不过,不知是不是错觉,白秋感到在桓羽与她搭话的一刹那,周围似乎安静了一瞬,她和桓羽的声音都变得分外明显,明显到有点不自然。然而白秋环视了一圈,只见四周的山神都在各聊各的,似乎并没有注意他们。
桓羽见白秋左顾右盼,倒是奇怪,轻轻扬起下巴,问道:“怎么了?”
“……没事。”
白秋摇摇头,觉得可能是自己多心。这时,她已经注意到桓羽今日手上没有捧着往日那个非要往她手里塞不可的盒子,这多少令白秋松了口气。桓羽明显是准备下凡去打扮,身上穿了件宽大的青衣,只在腰间插了把扇子。
忽然,天军营门口的队伍明显移动了起来。白秋看着开始活动的人群一怔,桓羽见她不动,推了推她,说:“愣着做什么?出发了。”
白秋急道:“可是小玉……”
“她年长你那么许多,你何必担心她会出事?”
桓羽不轻不重地翻了个白眼,一顿,有些犹豫要不他亲自将白秋抱起来算了。他道:“她许是一时来不及回来了,我们跟着人群走便是,在分组之前总能碰面的。”
白秋听完愣了愣,觉得桓羽说得有道理,迟疑一瞬,赶忙拉长脖子朝小玉离开的方向望去。不一会儿,她便瞧见小玉果然在人群中跳来跳去地寻她,因为人潮的移动方向,她好像是没法过来,只得朝白秋比划了个“一会儿见”的手势,见白秋用力点点头,这才安心地转身走了。
桓羽扬眉道:“放心了?”
白秋“嗷”了一声,连忙向桓羽道了谢,然后飞快地叼起搁在一边的包裹,嗖嗖嗖地蹿得飞快,倒让桓羽想弯腰抱她的手落了空,只得大步跟了上去。
尽管前往的是最近的凡间,可是等他们抵达,天色已全然大亮。万千山神都齐聚在一片巨大的云朵之上,最有威望的老土地神站在中间,公布接下来的安排。
因老土地神说话速度慢,桓羽听得不耐烦得很,但看旁边的白秋还在费劲地听,索性斜了她一眼,亲自给她解释。只听桓羽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就是山神大会总共有半个月左右的时间可以到凡间来实际操练,但不一定日子都连在一起,现在战法课结束了,我们这次就花五天在凡间练战法,每天都是当天去当天回的,我们傍晚就会重新集合。等会儿会先分组,同一组的就拿相同颜色的绸带系在手腕上。按照惯例……大约最少两人,最多十人一组吧。”
桓羽说得比老土地神清楚多了,白秋感激地点点头,只是不晓得是不是又是错觉,因为周围比较喧嚷,桓羽解释时朝她这里靠近了几分,四周隐隐又变得不同寻常地安静了几分,气氛有点诡异。
这回白秋可不能当作是什么都没有感觉到了,她竖起耳朵,奇怪地往四周看看。有几个来不及收回目光的神仙似是匆忙地躲开了她的视线,白秋有点茫然。这时,只听先前一直在说明注意事项的老土地神用拐杖跺了一下地面,用沙哑的声音笑着道:“接下来,请大家按照我刚才所说,自由地分成——”
——唰!
还不等老土地神话音刚落,白秋已经听到自己的周围响起了非常齐整的脚步声,她和桓羽周围的人都以迅雷不及掩耳三三两两地聚到了一起,两人周边仿佛形成了一个怪异的真空圈,只留他们两个人站在圈中。
白秋:“……”
桓羽:“……”
白秋傻眼了,她倒也不是讨厌桓羽,这是眼前的状况实在太过奇怪,看着从四面八方投来的慈蔼的笑容,她有点慌乱地挪了挪位置,可惜根本不管用。白秋不明所以,有些求助地看向被人群挤到另一边的小玉。
小玉本来是想过去加入他们的,三个人一组其实正好,故而正好望着白秋。此时与白秋对视,她便不自觉一愣,白秋不大明白眼前的状况,可她却多少听说过那些误解桓羽正在追求白秋的传闻,稍滞了一瞬就想明白了因果。小玉正要过去解围,要是有机会还要顺便解释清楚,谁知她刚迈出一步,就被周围人七手八脚地摁了回去,手里还不知被谁塞了根又白又胖的萝卜。
小玉:“……”
有个颇为年长的声音在她耳边语重心长地教育道:“小玉,你先不要过去。给这两个孩子一点时间让他们好好说清楚,今日活动主要是在森林里,比较安静,用来谈话最适合不过了。无论是好是坏,总要有机会讲开了才行,万一桓羽被拒绝,他性子这般高傲,正好可以躲进丛林里哭一场。”
除了桓羽和白秋两人,小玉或许是唯一知道出了误解的人了,只是之前都是单独的战法课没什么机会解释,此时不禁有些哭笑不得,她正直地道:“不是这样的,就算你们给我一根萝卜,我也不可能……”
话还没说完,小玉感到自己的另一只手又被塞了一根萝卜。
小玉:“……”
如果说一根萝卜没有办法收买一颗忠于友情的心的话,那两根萝卜……
可能就够了。
小玉的内心发自肺腑地动摇了一刹那,她看看萝卜,又看看白秋,然后呆呆望着她没动,然而就这么一小会儿脑袋卡壳的功夫,却发现桓羽弯腰拍了拍白秋的脑袋,示意白秋跟他走了。
白秋好像有点犹豫,尽管跟是跟着桓羽走了,可一步三回头,一瞧便能瞧出迟疑不决来。
两人一块儿走到老土地神面前,取了同样颜色的绸带。桓羽从容地将它系到手腕上,白秋则爪子和嘴巴并用,好不容易系上了爪腕,中间还差点被缠住,蹦跶了好几下。
白秋对眼前的状况甚是不解,桓羽虽然也不解,但他是当真不太在意别人的看法的,故而见周围其他人都躲着他们,干脆就先带着白秋去取了绸带。
两个人各取了一条,最后停顿一瞬,桓羽又多拿了一条一样的放到袖子里,道:“我们先系上便是了,若是等下小玉要和我们在一块儿,就把这条给她。”
第45章
然而小玉并没有跟上来, 大概是她看他们两个一起走, 于是误以为白秋和桓羽已经定下来组队了。
桓羽很快也想清楚了这个关键点,沉默一瞬,便回头看白秋道:“算了, 那我们自己出发吧。反正不会很难的, 我们两个人也没事。”
白秋“嗷”地朝他唤了一声,算是回应,叼着包裹快步迈腿啪嗒啪嗒跟了上去。桓羽走出了一段路,回头看跟在自己身后走动的白秋,她一见桓羽停下,便也跟着停了下来, 往地上一坐, 疑惑地歪着脑袋看他。
桓羽:“……”
桓羽静默了一瞬。白秋跟着他到底没事,只是她的原型到底还是只幼狐, 看她迈腿走路费劲得很,桓羽看不过眼, 别扭了一会儿,道:“要不还是我抱着你走吧。”
“嗷?为什么?”
白秋不解地晃了下耳朵。
“你走得太慢。”
桓羽毫不客气地直言。说着, 他又微微皱了皱眉头, 问:“话说回来,你为什么平时都不化人身?”
白秋愣了一下, 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此时他们已经走到了幽闭的林中, 其他人由于往别的方向去的原因已经看不到了, 而桓羽已经见过她的人身……
她本来就是因为起先山神们对“神君夫人”的热情太过, 才有点紧张地始终用原型行动,不过最近山神们好像在别的事情上找到了乐子,不少人对奉玉神君夫人的兴趣已经减退。白秋想了想,脸上不好意思地一红,便化作了人身,手上还抱着琴。
由于除了那日在竹林初见,还有前些日子偶然碰见白秋下课出来那次之外,白秋便没怎么变过人形,哪怕不是第一次看见,桓羽还是不禁怔了一瞬,似有几分失神。好在他也知今时不同以往,是有任务在身的,等回过神来,便尴尬地轻咳了一声,回过头,便从袖子取出他们离开前老土地神给的一卷不及手掌大的小竹简,从白秋的角度,能瞧见小竹简上用正楷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小字。
桓羽随意地低头在竹简上一扫,说明道:“我们负责南面大概一公里范围的清理,走吧。”
白秋连忙点了点头,抬步跟上去。她没有注意到桓羽的失态,白秋对桓羽的态度多少还有几分不自在,故而桓羽今日没和她搭很多话、自然没怎么提起要她与他比赛相貌的事,反倒令她松了口气。
桓羽意外地对下凡这种事颇为熟练,他眼一闭,从袖中拿出罗盘一算,便有了方向。两人很快就寻到了第一株妖植,长得不大,看上去年不过百岁,白秋吞了口口水,抱着琴正要上前,却被桓羽抬起的袖子拦下。他回头睨了她一眼,道:“你今年不是十七岁?”
白秋不知他为什么这会儿问这个,但还是点了点头。
接着,只听桓羽轻笑了一声,略有几分傲慢地道:“你都还没这颗小妖植大,凑什么热闹,碍事。你退到后面去。”
说着,不等白秋反应,桓羽已拔|出了他放在腰间的扇子。白秋看到桓羽脸上露出了一种以前不曾见过的志在必得的笑容,他向前迈了一步,纱制的外衫在忽然喧嚣起来的冷风中飘散开来。
桓羽弯唇笑了一下。孔雀一族的男子有他们特殊的妆容,能够衬托出他们外貌的不凡之处,却又能添几分更符合天界主流审美的英气。他在自己的眉心点了朱,此时那一点朱砂就像是傍晚的夕阳一般泛着一种独特的红光,他眼梢飞起,神采飞扬。大约是夹杂着仙气的清风让沉睡的妖藤隐隐察觉到了变化,原本安安静静趴在地面上的妖藤忽然不安地缓缓挪动起来,像是有意要从泥土表面探起身来,说时迟那时快,风的氛围一转,毫无征兆地发生了变化,只见桓羽手中的扇子在同一刹那“啪”地打开,他已扇遮半面,扇缘上锋利的翎羽之光一闪而过,然而未等白秋看清,桓羽已如箭一般射了出去!
风中夹杂着带着硝烟味的战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
白秋在风声骤起的一刹那,便知这风是桓羽引来的。她听说过原型带羽翼的种族中有不少都善于纵风,还通音律,桓羽显然就在此列!他的动作十分敏捷,因生得似比寻常男子高挑纤细几分,又被纱制的外衫包裹,纱衣随风扬起,他穿梭于重重跃起的藤蔓之中,却仿佛踏歌而行!每一步都合乎音律,每一步都合乎风韵,扇子轻易地随手而动,浑然一体!
这棵妖植本名为连茎藤,伸延的范围原本想象中要大,除了表面上的藤蔓,还有不少暗藤藏匿于幽暗的丛木之间不易察觉,此时在桓羽毫不客气的激怒之下,所有妖藤向上延伸而起!直直向桓羽扑去——
然而妖藤的这般反应似乎正中桓羽下怀。他手腕挥动,步伐随风而行,不过顷刻之间扑向他的藤蔓都被齐刷刷地从中间斩断,重重地落在地上!桓羽的扇子似是脱手了一瞬,旋即又是三四根妖藤被斩断,而扇子则稳稳地落回手上。
桓羽轻盈地用扇子在空中挽了个花,又自然地插回腰间,风止,林中除了被残余的仙风扫过而微微摇晃的普通植物再无一物。他弯腰从土壤中取出一颗散发莹莹碧光的植妖心,随意地装入一个葫芦中,一边装,一边对白秋道:“植物开灵智要比飞禽走兽慢些,但不易成妖,这种长出大片没灵智的妖植的情况倒是少见,想来应当是这周围有一个特别大的是主妖,起码在千年以上,才引得这附近本不该成妖的植物都成了无灵智之妖。植物一旦成灵成妖,便会生出这种木心,我未杀它,故而木心不灭。这个我先带回去,看看放在仙界养一阵能不能让它变成无害的灵植。还好,我们负责处理的范围不大,若是顺利,想来半日就能解决……嗯?你这是什么表情?”
桓羽随意地一回头,却见白秋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她,他不禁皱了皱眉头。
白秋自是吃惊得很。
由于之前已对桓羽有了柔弱爱美的印象,白秋对他这漂亮的一手毫无准备,自是被吓了一跳,甚至有些不可置信。呆了良久,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应该称赞桓羽,连忙出声称赞道:“好、好厉害!原来你是善战的?”
桓羽一愣,继而神情里便夹杂了几分得意之色。他扬了扬眉,然而语气却意外地颇为平静地道:“这么惊讶做什么,难道你以为我是那种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不成?太大的许是不行,但这种小妖,我总还是轻松得很。”
他微微停顿片刻,倒也没有花费太多时间在吹嘘上,只说:“走了,去寻下一个。”
白秋回过神,见桓羽似是又是算到了什么,已转身要走,她也连忙小跑地跟了上去。
两人一并走了一会儿,白秋被桓羽吓到的头脑渐渐清醒过来,这才慢慢回想起对方的话,步伐忍不住一顿,道:“你刚才说……这附近还有一个主妖?”
桓羽见白秋语气犹豫,便回头问道:“怎么了?”
白秋说:“可是小玉说过山神平日里不必应对太过强悍的妖物,故而大多山神这方面的修为都不是很高。若是这里有千年以上的大妖怪,被我们碰上了怎么办?”
桓羽本还以为她要说什么,听完白秋的话,却忍不住嗤笑了一声,态度有些轻慢。他道:“小狐狸,你道这里是何处?”
白秋懵了,道:“何处?”
“天军营的辖区,奉玉神君仙宫方圆百里之内。”
桓羽笑着说道,同时又拿出刚刚收好的那颗妖心给白秋看。
“按理来说此处应当是妖邪不沾的一片净土,想来是奉玉神君前些年下凡办事,才让这些不知好歹的妖物误以为可乘之机。你看,刚才那株藤蔓虽长在那里约莫二十几年,但成妖才不过两三年,想来那株主妖就是这段时间才移到此处的。妖植的妖气比妖兽要弱上许多,再说天兵天将处置得皆是恶妖,也不至于随意伤没有犯事的妖物。若是那妖植有意装作良民,安安分分地在此地待上几年,不被发现或是发现了未被处置也是有可能的。但如今……此地已染上了血气,想来是主妖胆子大了,近日已借这些无意识的妖植捉人或者灵物灵植上供过。既然如此,铲除它也不过只是个时间问题,不过是这里的灵植太多,天兵天将也要耗些时间,所以正好让我们练手罢了。”
白秋凑上去看了看那颗妖植留下的木心,她对这种东西不太熟悉,其实时看不懂的,但桓羽似乎也不是骗她的样子。
然而她看了一会儿,还是觉得桓羽没解释清楚,又道:“可是这样我们还是有可能碰到的呀?若是碰到怎么办?”
“我刚才说得你都没听明白?”
桓羽皱眉道:“……当然是立刻跑,然后去通知天兵天将。我们山神碰上实力不敌的妖物,向来都是如此处理。此处是天军营的辖区,附近巡逻的天兵天将赶来都用不着一刻钟。这种妖植,即便是千年大妖,一旦落根,再要移动就十分困难。既然天军营已经晓得此处的情况,想来早就确认过主妖的位置,所以老土地神才会特地给我们方位,以此来避开主妖的活动范围。如此这般,我们怎么可能碰上?”
白秋闻言,却还有几分犹豫,不知为何,她心里总有几分不安,开口道:“可是……”
桓羽已有几分不耐,说:“可是什么?千年大妖肯定是个很大的妖植,若是在我们附近,早就看到了。”
“诶?不是……”
白秋听到桓羽说千年妖植肯定很大,一愣,正要纠正,桓羽却已笑道:“你看起来怎么这么怕?难道是以前被妖植吞过不……”
桓羽话音未落,却见白秋突然脸色大变,眼睛直直地看着他身后,抬起琴就要动手。桓羽怔住,自是知道白秋动手的对象肯定不是他,他脸色白了一瞬,也感到空气有点不大对劲,一股原先不曾感知到的妖气就如凭空出现一般冒了出来。他一顿,下意识地去取腰间的扇子,同时警惕地回过头——
……
此时,奉玉同往常一般在天军营中办事,他还未听说被天兵天将定在一处的妖丛主妖逃跑之事,但新送来的公文却已在桌前堆成了一座小山。他额间蹙眉,一手执笔,笔尖在公文上行云流水地书写而过,突然,奉玉原本平静的心神猛地一颤,书写的手不禁停住,另一手则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
心跳极快,仙气汹涌不定。
他在给白秋的玉坠上附了仙意,本意便是护她,然而此时,那道仙意明显的震动不定,呈现出一种极为不正常的状态。
奉玉的脸色,当即就变了。
第46章
另一边, 白秋和桓羽回过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是在妖花的腹中。周围一片漆黑, 四周传来奇怪的水声还有从头顶响起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吞咽声。桓羽心里一慌, 抬起手下意识地四处摸索,口中急忙唤道:“白秋?白秋!”
“嗷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