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现在情势所迫,她也不想恢复记忆,难过的事记着干什么?
舒情往床上一坐,问他:“你那边情形怎么样了,那只袭击人类的妖怪,抓到了吗?”
“嗯,抓到了。”九素说,“这次又是妖怪失控事件。”
舒情心里“咯噔”一跳。
他俩上次分析觉得幕后之人的目的也许就是为了造成混乱,后来这几天的发展,倒也隐隐印证了他们的猜测——第三起妖怪失控事件爆发之后,各地都在发生冲突,超管局外勤组们四处奔忙,是为这些冲突而忙,并不是为了新的妖怪失控事件。
这几天始终都没有新的妖怪失控事件发生,他们一直提着的心渐渐放下了两分,还以为幕后那人对目前的局势已经满意了……原来并不是吗?
舒情嘴唇微微动了动。
九素知道舒情想问什么,不劳她问,他先说道:“我在现场也发现了类似‘规则’的痕迹……超管局别的不说,检测设备倒还是挺好用的。”
“不,虽然这个也很重要,我现在最想问的不是这个。”舒情无奈道,“你不觉得你首先应该跟我汇报一下你自己的情况吗?”
九素愣了下,笑起来,温柔地说:“我很好。我没有你担心的那么脆弱,刚才警告我不许恃强凌弱的是谁?”
舒情“哼”了一声,嘀咕道:“这明明是两码事,你不要混为一谈。”
但她从他的声音和面容上确实也没找到受伤的痕迹——主要是声音,听上去还算稳定,脸色是这些日子一直以来的苍白如纸,她只能看出来并没有比前几天更糟。
她稍微放下了点心,“按照流程,你是不是能回来了?”
“是。我收拾一下善后事宜,大概后天就可以回家了,你呢,你今天在超管局有什么新发现吗?”
舒情用力地叹了口气,往后一躺,叭叭地给他分享了一遍自己今天的遭遇,又看了一眼手机,无奈地说:“谢教授现在也还没有回我消息。超管局总部就一直戒严成这样吗?”
“从第二起失控事件爆发的时候,就已经戒严了。”九素说,“现在别说你是合作方,纵然是超管局的内部人员,也不可以到处走动,他们在无差别地戒备所有人类和妖怪。”
舒情了然,“因为找不到幕后那位大佬到底是谁,所以连着内部人员也一起怀疑?”
“我不确定。”九素漫不经心地笑了笑,“许多事情,他们不可能让我知道。能不怀疑我,已经说得上是冷静至极了……也许是我连累了你。”
舒情沉默,心里很不是滋味——天地可鉴,他俩是真的非常想找到幕后的那个人,真的不想眼下的冲突再继续发展下去,然而就因为九素的来历,他们现在还要被队友怀疑。
这“族类”的界限,就这么难以跨越吗?
舒情不想让自己的心情太过沉重了,她又和九素聊了点轻松的事,才切断了通话,捧着那只织梦蝶回到了自己的卧室里。
她和父母打了个招呼,没说要“找回前世记忆”的事——毕竟她面对的是今生的生身父母,只说自己累了,想睡个午觉,让他们不要来叫醒她。
她拉上窗帘,在织梦蝶妖力的环绕下,沉入了梦境里。
舒情本来已经做好了准备,这次可能又是一个噩梦,要看到一些战乱、伤亡之类的场面。结果一入梦,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她周围春风盈盈,花香阵阵,居然是在和九素约会。
舒情无言以对,“……”
这织梦蝶是怎么回事,是被九素恐吓了,怕她做噩梦之后它要被九素修理,于是强行在梦里给她粉饰太平吗?
她就听见梦中的自己说:“是吗?你修行有了什么新进展,拿出来表演一下,让我也长长见识呗。”
舒情虽然一肚子心事,听完这句,也是噗嗤一笑:从前的小红这脾气,简直有点幼稚,修行有了进展都要拿来和心上人炫耀炫耀,这开屏开得也忒频繁了吧?
“这次不一样。”九素轻快地向前踏出一步,来到她面前,面朝她倒退着走,银白的发梢在风中一荡,“我触碰到了‘道’。”
阿舒立刻停步,睁大了眼睛,一时失语。她脑内一瞬间涌出许多求“道”而不得的同门前辈,人名繁杂,舒情辨别不过来,只快速地抓到了这其中包括了她师父以及一票师伯师叔。
“你的‘道’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九素探头过来,小动物似的和她碰了下鼻尖,“我生在北境的暴风雪里,从小到大不拼杀不能活命,跟随父亲以后,做的也一直都是杀戮之事,我的道,当然也是如此。”
“哦,”阿舒明白了,“破坏,或者说摧毁,这种类型的?”
“是啊。”
“这我还真没见过……能给我看看吗?”
她这个要求好似有点难度,九素蹙起眉想了一会儿,目光扫过四周可用的演示道具,最后,落定在脚边的一朵小白花上。
这小白花临河而开,纤细脆弱,颤颤巍巍地开在他们脚下,仿佛随时能被东风吹走,又像随时都要逐水而去。
舒情目瞪口呆,前世的她和今生的她,心里浮出了同一个疑问:不是要给我展示摧毁之道吗,就算不找点什么格外坚固的东西来毁一毁,起码也不应该找朵这么脆弱的小野花吧?
结果下一刻,九素给她展示的场面更是叫她愕然——他朝那朵小野花掷出了匕首,这位声名鹊起的妖族少年手中的匕首,是令天下人闻风丧胆的杀器,不知道已经如风飘雪般杀过了多少人,然而这一刻,它居然没能割断一朵纤弱的野花。
小花仍然摇摇欲坠地开着,纤弱的花枝居然从匕首中探出,它开在锋利的刀尖之上。
舒情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一幕,心说:我这到底是梦境错乱了还是什么,现实世界里也能出现这种穿模bug吗?
九素看着她诧异的表情,一笑,收回了匕首:“要不要亲自去试试?”
阿舒果然就去试了,但无论她是企图折断花枝,还是将它连根拔起,统统宣告失败,小野花该怎么开还怎么开,明明这么脆弱,偏偏坚不可摧。
她放弃了,拍了拍手上的土,赞叹道:“的确很神奇。但你的‘道’不是杀戮摧毁吗,你杀掉了个什么?”
“当然是它‘会受伤’这件事本身啊。”九素朝她眨眨眼,“可惜,我现在修行还不够,我的‘道’只能对这么一朵小野花用。等以后,就用给你。”
“可算了吧。我和这么朵小花,完全不是同等规模,小心掏空了你。”阿舒噗嗤一笑,又问,“那么,这朵花永远不会受伤,不会死,永远会开在这里了,是吗?”
“嗯。”
“太好了,”阿舒两眼亮晶晶的,赞美说,“我刚才觉得你这个能力很适合去变戏法。现在看来,也很适合帮我保存一些特殊物品,来来来,我那儿有一大堆珍贵的灵花异草。快来帮我把什么‘受伤’‘腐烂’‘凋谢’之类的全都杀掉,我就再也不用头疼怎么保管啦!”
“……”
第77章 探查 “你还不是小怪物吗?”
舒情噙着一丝笑意从梦中醒来, 感觉这当真是个美好的梦境。春风花香,自在闲游,爱侣打闹, 无一不好, 难得的, 她心头雾霭尽散。
就梦中情形看来, 她从前恐怕是个野马脱缰似的脑回路, 担着一个好高大上的“霞山君”名号,但并不比现在靠谱多少。
只是后来,千般无可奈何、万种悲凉忧惧,山一样地压着她, 才把她压成了后来那死气沉沉的样子, 只看这前后的变化, 就知道那些记忆和往事是何等消磨人。
她轻叹口气, 侧头看了一眼手机, 发现半小时之前, 九素来消息和她说:“无论梦到了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
他甚至都不愿意问她具体梦见了什么, 显然也是觉得她恐怕没做什么好梦。
舒情弯起眼睛笑,给他发语音消息:“梦到你给我变戏法。后来你去给我的植物们保鲜了吗?”
九素那边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哪一段, 硬邦邦地两个字砸回来,“没有!”
“嘁,”舒情轻嗤一声, 懒洋洋地说,“坏蛇。”
“坏蛇”估摸着是被她这倒打一耙的指控气炸了,没再搭理她, 手机另一头没有了动静。
舒情没在意他这点小脾气,伸了个懒腰,躺平在床上,凝望着天花板,心中默默地反刍这个梦境。
这个梦并不可怕,算来也没有什么特别关键的信息量,但重要的是,让她清清楚楚地认识到了一个事实:“规则”这个东西,她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了,那她是永远不会真正理解它的可怕之处的。
之前九素也口头给她讲过,她以为自己理解了,结果入梦一看,发现单凭言语,她理解得还是太浅薄了。
不亲眼去见过,她永远不能真的明白那个她曾经归属过的、玄妙神异的世界。那么,对于她完全陌生的妖怪失控事件呢?
她一直置身事外,知道的所有一切,全靠九素和其他人转述,她能推断出什么有用的?
舒情鲤鱼打挺似的坐起来,琢磨了一会,打开手机,把编辑到一半的“古昆仑仙都文物观察申请”流程一键删除。她吸了口气,做好了心理建设,再次打开了自己的短视频平台。
自从妖怪失控事件发生之后,她的账号底下就是乌烟瘴气的一片,也不用打开平台,就看九素给她那玫瑰吊坠的报废速度,就知道评论区是个什么光景。
什么冷嘲热讽、人身攻击、恶意诅咒……都多了去,好像人类与妖怪自古以来就是死敌,她们这些养妖up主,全都是通敌叛国的带路党,合该押送法庭。
舒情跳过了这些无用的垃圾信息,截出了高赞的几条评论,然后主动联系了杨局。
诉求非常明确——她想亲眼去看看那几只失控的妖怪;理由也很拿得出手:现在各地都在发生人类与超常生物的冲突,每个人都很焦虑,不知道怎么自保。
在这真相不明的时候,超管局暂时不好出面,而她作为一个和官方有合作的养妖up主,有必要介绍一些妖怪失控的迹象,并科普一些自我保护的手段。
她字斟句酌地发出了这么一篇图文并茂的五百字小作文,没有五分钟,杨局就给她回了消息,言简意赅,就两个字:批准。
附赠了一篇PDF附件,讲明了靠近失控超常生物需要哪些装备,以及有什么注意事项,林林总总,罗列了好几页。
舒情立刻就从床上跳了起来。
她知道自己这是在冒险,九素虽然说这段时间不知道怎么了,对她格外百依百顺,但这种危险的事,一准不会同意,必定要用出千般手段阻挠她。不如就趁着他不在,速战速决的好。
他这两天还在给第三起妖怪失控事件扫尾,暂时回不来,她得抓紧时间!
说干就干,舒情给她爸妈打了个招呼,潦草地扒了几口饭,一溜烟跑出了家门,冲到超管局。
超管局最近疯狂加班,从朝九晚五变成了早八晚通宵,而且还没有周六日。舒情虽然是晚饭后才到的,但超管局仍然在高速运转,没有一个人下班,都在忙忙碌碌。
放在平时,固然能引起一帮社畜的同情与共鸣,并且支持他们去追讨精神损失;但如今遇难者已经血肉成灰尸骨无存,死后连个墓地都没有,相形之下,他们好像也没有资格抱怨。
舒情找到了看守失控妖怪的工作人员,说明了自己的来意,连带着举起手机,出示杨局的“批准”。
这“批准”属于线下临时申请,不在正常流程里,那人请她稍等,紧急去打了几个电话确认情况,这才朝舒情点点头:“知道了,我来安排。舒小姐,先穿好防护装备。”
舒情快手快脚地穿戴齐全,工作人员又给她检查了一遍,才引着她上了超管局内部的专车。他解释说:“安全起见,我们把那几只失控的妖怪转移到了近郊的一处园区。从这里过去,大约十分钟的车程。”
舒情顶着一身重装备,艰难地把自己塞进副驾驶。隔离服里不光有防御术法,还有物理防御的防弹衣,是她有生以来穿过的最重、最厚的衣服,安全带一扣,她勒得几乎没法开口,只得狼狈地点点头。
“小红给的护身戒指比这个靠谱多了,”她腹诽,“算了,我尊重官方流程……”
她感觉自己肺都快被狭小的车内空间压炸了,不得不一直眺望着窗外,靠视觉自我欺骗,多获取一点空间。
这会儿晚高峰刚过,路上的车仍然川流不息,但越往目的地去,车流量越少,显然超管局已经疏散了那附近的群众。
快要抵达近郊的时候,路上几乎已经没有车了,舒情往外张望着,只看见一队车慢慢地从她前面开过去。
车队正中心是一辆大车,打着超管局的logo,闪烁着警示的红色灯光。其他几辆车围在四周,有意隔开了大车和路上其他的车辆。
司机放慢了车速,说:“是押送失控妖怪的车。”
舒情心一跳,立刻把脸转了回来,低下头——九素不是说要过两天才回来吗,是他提前回来了?还是这次负责押送这只失控的妖怪回来的,是其他的什么人,比如金万里?
她低着头,司机有点奇怪地瞧了她一眼,也没问,小心地把车开进了近郊的园区里停好,拉开车门,指了指前面的一座小楼:“就在那里。”
舒情感激地朝司机笑了笑,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晚风。深秋的北方,她硬是被这一身厚实的装备捂出了汗。
“你大概什么时候返程,”司机问,“等到了时间,我来接你?”
舒情对自己要行动多久丝毫没有数,看了眼时间,保守地问:“你们几点下班呢?”
司机露出了一个苦笑,意思是:下班是什么?
舒情感同身受地理解了这个苦笑,想了想,问:“十一点行吗?”
现在是七点,四个小时,她自觉怎么也该能摸出点头绪了。十一点以后是子夜,妖力最盛的时间点,不适合她继续调查,还是赶在那之前离开的好。
司机一口答应了。约好了离开的时间,舒情掉头往小楼的方向走,指甲刺进掌心里,几个深深的弯月牙,浸着一重重的冷汗。
她躲在外面的角落里,等着超管局那一队人把新押送回来的那只妖怪关进了小楼里,这才扫过了门口的权限认证,一步一步走进了小楼。
这里几乎没有人语声,超管局的看守们也没有人愿意踏入这里,统一穿着厚重的防护服,把守在门外。夜风里,唯有小楼里偶尔发出的一两声兽类的嘶吼。寂静的时候,天上地下全然无声,而咆哮声响起时震耳欲聋,整座小楼,连着大地,几乎都在震动。
舒情心率几乎飙到一百一,心跳与颤动的大地同了频。
要是路上和一只失控的妖怪狭路相逢,她兴许还能保持镇静,然而这一步步走向危险之地的体验,着实有点恐怖,她隔着手套摸了摸手上的小戒指,才稍微安心了些。
“不知道我要是凉在这儿了,小红会不会改嫁,”她估摸着是太紧张了,乱飞的思维遵循本能,和自己贫了一句嘴,“也说不上‘改’,我还没娶他过门呢……”
四周的黑暗沉沉地压下来,前方隐约闪烁着纯白的雪光,这条走道的尽头,就是关押失控妖怪的牢笼。
九素为防万一,给每一个笼子都注入了自己的妖力,一方面是震慑与压制,一方面也是为了保护它们。舒情接触到这熟悉的妖力,心神微微放松了片刻,就在这一瞬间,她听见脑中响起来一个声音。
这声音带着几分嘶哑,虽是人言,然而听来却全不似人声,像是兽类的嘶鸣。
“小怪物……”
舒情惊得一个激灵,“谁?”
“你啊。”那声音取乐似的说,“好几千年前的神魂,沾染了一身妖的味道,偏偏只有二十来岁的人身……呵,你还不是小怪物吗?”
第78章 窥往 “你是来杀我的吗?”
舒情对于当“小怪物”没有什么意见——她从小特立独行, 走到哪都是人群中最靓的仔,管她叫“怪胎”的人多了去,早脱敏了。
但她对这声音的主人很有意见, 未经允许随便在她脑子里说话, 不愧是妖怪中的法外狂徒, 被羁押在案了, 居然还这么嚣张?
她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心率随着这一眨眼,奇迹似的平稳下来。
“你是谁?”
那声音轻轻地哼了一声,“我是能看见你过往之事的妖怪。”
这个描述听着耳熟,舒情瞳孔微微一缩, 感觉隔着一层厚厚的防护服, 有一双诡异的眼睛, 目光直抵自己内心。
“啊, ”那妖怪还在诡异地笑, “神魂上还有禁制……好熟悉的禁制。难怪你会出现在这里, 怎么,你也是那位妖王大人的手下败将吗?”
舒情迅速从这一番话里抓出了重点:她的魂上有九素下的禁制。
也不知道这妖怪和她说这个, 是想乱她的心思,还是想拉她当队友。
舒情压下了心里的疑虑,谨慎地试探道:“你是被关在这里的失控妖怪?”
“失控, ”那声音哼了一声,“算是吧。”
看来至少此时此刻,它神智还算清醒, 舒情尝试和它沟通,“你为什么会失控?”
那妖怪沉默了片刻,忽然诡异地大笑起来, 笑声异常嘶哑怪异,舒情能听出来它是在笑,已经可以拿到妖语听力八级证书了。
明知道没用,但实在太难听了,舒情还是忍不住闭了闭眼,堵住了耳朵。那笑声持续了一会,渐渐地越发喑哑,气声越来越明显,终于变作了风声。
舒情下意识觉得不太对,她一睁眼,眼前已经不是超管局近郊园区防守重重的小楼了,天地一片浓重的红,红得近乎漆黑。
“……”
这场景太眼熟了,是她从前常常做的那个梦——从前她还不知道,但现在知道了,这应该是她前世死去的景象。
“几个意思,”她想,“能看见我过往的妖怪……难道这倒霉玩意又失控了?它身上的‘规则’是声控的,一旦听见‘失控’两个字立刻启动?”
这念头只转过了一刹那,她立刻就觉察到了异常——在昔日许多梦境里,舒情的意识始终都与旧日的自己隔着一层薄薄的膜,她虽然知道那是过去的自己,然而时光横亘其间,她始终隔岸观火。
然而在这“窥往”的异术里,不知怎么的,她骇然发现自己有被前尘过往吞没的迹象。
爱恨嗔痴,如雪后梅香,越是历经生死,越是彻骨浓郁,越能锤炼神魂和心性。
然而她这一世,只是个家庭幸福、学业工作都顺利的普通人,心性怎么能和昔日那个历经生离死别的阿舒相比。从前的自己,爱与恨都太过汹涌,如潮般的思绪几乎将她没顶,这一瞬间,她是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濒死的恐怖。
来自一千多年后的柔软的意识,仿佛一片羽毛,打着旋儿落入悲欢的涡流。
前世与今生即将彻底融为一体,舒情仿佛溺水的游人般,被往事压得喘息不能。唯有左手中指上那枚戒指,兀自散发着清凉的寒意,如同一个冰冰凉凉的吻,给她渡来了一点弥足珍贵的空气。
她就着这点空气竭力呼吸,意识已经彻底被困进了一千多年前这具濒死的躯壳里,寒冷和绝望彻底席卷了她。涣散的眼睛里倒映着暗红色的天空,像两团凝固的血污,黯淡无光。
沾满血迹的手指按上胸腹之间的致命伤,本应该温热的血好似夹带着冰渣,是昆仑仙都卓绝的剑术造成的伤口。
是她掏心掏肺对待过的师门和故乡,留给她的最后的东西。
一滴泪和着血,滴落在腥甜的荒草上。
舒情疲倦极了,脑中涌入无数陌生又熟悉的往事,可她连梳理清楚的力气都没有,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自己即将沉入永远的黑暗里,在这最后的时刻,五感已彻底消失,直觉竟然还在,她隐约觉察到熟悉的气息正在向她接近。
她勉强将眼睛再次睁开了一线,熟悉的面容映进她眼底。银发少年俯视着她,绯红的妖瞳几乎要滴下血,面孔本来就雪白,如今更是近乎透明,他整个人像是一个游离在真实与虚幻界限之间的影像。
舒情轻轻动了动嘴唇,想再叫一声“小红”,然而她已经没有力气再说话。
九素凝目于她片刻,缓缓地跪坐到她身边。她身周尽是血迹,他这样跪坐下来,纯白的衣袍全然浸入鲜血中,却丝毫没有被弄脏,显得他越发地像是个幻觉。
她努力地睁大眼睛,想再看看他的脸,然而从一片模糊的视野中,他脸上几乎没有表情。
倘若她能稍微看得清楚一点,就会发现,他唇角带着一丝嘲弄的笑容,仿佛有刻骨的憎恨;眼睛里却情绪翻涌,满是悲意,几乎含着水汽。
舒情露出了一个微笑,想问:你是来接我的吗?
她一生至此,狼狈、仓皇、糊涂,所求皆不得,所愿皆失去,到最后能再见所爱之人一眼,也不知道算不算上天最后给她的一点悲悯。
“你就算要死,为什么要死在这里,”九素恨恨地说,“你不是早说过,永远都不见我了吗?”
一段往事模模糊糊地掠过脑海——那时正是双方交战的关键节点,九素换装易容,潜入了仙都联军之中。
他是个妖怪,行事妖里妖气,惯于剑走偏锋,居然化作了一个巡逻兵,就从军帐前无声地走过。
仙都联军中刚结束一场议事,舒情从军帐里走出来,一抬眼,就看见了一双浅檀色的眼睛。
她吓了一跳,张口结舌,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一个妖族首领,就这么大喇喇地跑到敌方大本营里,就算他自恃修为吧,那在场的谁不是修为高深?
好在她有“神女”之称,在仙都联军里还算有点地位,随意召唤个巡逻兵询问防务十分正常,遂招了招手,“你过来。”
九素乖乖地走了过去,被她带到了没人的小树林里,舒情一转身,恼火地瞪着他。
“你怎么认出我的?”九素笑起来,上下打量自己,“我觉得我这次的变装没有什么差错吧。”
他这次的变装确实没有破绽,比起旧年间在昆仑山脚下的变装强得多,但她对他太熟悉了。
舒情白了他一眼,“你说呢?我又不瞎。”
“那你想把我怎么样,”九素歪着头,看着她笑,“就地正法吗?”
舒情又白了他一眼——她当然听得懂他言下之意,但这是什么情形,还有心思说这些有的没的,也太不着调了吧?
“已经见到了。”她轻轻地摸了摸那张陌生的脸,低声说,“东边山崖后有条小路,你从那里离开吧,以后……不要再来了。”
九素愣了一下,嘴唇微微翕动,“我不是……”
然而此刻小树林外已经有人在呼喊她的名字,脚步声隐约传来,似乎有人找过来了。
他们的目光同时投向小树林以外。
“什么都不要说了,”她回过头来,温柔地抚了一下他的嘴唇,“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我也不能停留了,快走吧。”
她最后望了他一眼,对上他的眼神。那目光极其复杂,欲说还休,包含着眷恋、歉疚以及其他的什么……她来不及看得太清楚。
当晚,妖王冰冷的匕首刺入了昆仑仙君的心脏,九素借着夜色离开联军营帐,只有她一个人追了上去。
他们在刺骨的月光之下冷冷相对。
九素望着舒情,竟还含着一丝笑容,他笑说:“你追上来,不会是帮他们拦截我的吧?”
她说不出话,千言万语、憎恨怨怼,全都噎在喉咙里,唯有举剑对着他。她学的是丹道,剑术学得稀松平常,没想到有一天,要用这寻常的剑术与他相对。
九素低头看着剑尖上的那一缕寒光,笑意渐渐消失了,他目光闪动,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她。
“战场之上,生死自负。”他嘲弄地问,“你是来给那位昆仑仙君报仇,杀我的吗?”
她握剑的手轻轻发颤,那位昆仑仙君是她的师伯,不管他对待妖族如何,但对待她们这些后辈却十分温和关爱。
流霞峰上她的洞府里有这位老人送的书画,她喜欢作画,这和丹道无关,她师父都不太赞成她在画技上花太多的时间。然而这位昆仑仙君却会亲自教她画花鸟,告诉她用灵砂调色,画出来的牡丹鲜艳如血,最为美丽。
言犹在耳……他竟然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死在了九素手里。
老人的尸体横陈在中军帐里,心口被豁开了一个血洞,空荡荡的胸腔袒露在空气中,心脏已然不见了。
妖怪杀人的手段,终归不同于常人,那血腥的惨状,她只看了一眼,几乎要把血和泪都一并吐出来。
他们之间,终究要横亘无数血仇,终究不可能立场归立场,情爱归情爱的。
她若不是被情爱遮蔽了耳目,若不是关心则乱,怎么会看见九素变装潜入仙都联军的营帐,竟下意识地想保护他、送他走,而不是揭穿他呢……?
羞耻与怨憎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口,逼得她唇角流下了血,九素瞳孔一缩,下意识上前一步。
恰与此同时,她含着恨意的一剑刺出去,九素无处可躲,千钧一发之间,空手抓住了她的剑刃,血顺着手腕流下来,点点滴滴落在地上,异常眩目。
他眼睛都没有眨,重复问了一遍,“你是来杀我的吗?”
第79章 毒丹 他的死讯传来的时候,是一个晴好……
“你也说了, 战场之上,生死自负。”舒情咬牙说,“你为妖王, 利用我对你的感情作掩护暗杀昆仑仙君;我为仙都子弟, 来为我君复仇, 有什么不对?”
九素不仅不退, 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剑刃更深地割开他的手掌,他将自己的喉咙抵在了她的剑锋之上。
这个动作的含义不言可知——你下得了手,那你就来杀。
舒情手抖得愈发厉害,这一剑不管怎样都刺不下去, 心中满怀的恨意, 却也不知道是恨自己更多一些, 还是恨他更多一些。
他们僵持半晌, 终于, 她颓然抽剑, 剑尖垂落,血珠顷刻串成线, 很快,就在地上汇聚成一滩小小的血泊。
九素喉间被划出了细微的伤口,掌心血肉模糊, 几可见骨。他也并不理会,只是仍旧凝望着她。
此夜无月,星辰也近乎无光, 沉沉的黑暗掩去了他眼底的无数言语,到最终,一字也未能出口。
至此, 他们终于成了彻底的仇敌。
“你走吧,”她漠然地说道,“从今往后,除非战场之上……否则,我们不必再见了。”
——此一言落定,竟然成真。
后来战局曲折变化,除却隔着战场遥遥相望,他们果然再没有见过一面。
直到今日,此生行至尽头,他们都已是不在人世的一缕离魂……才终于又见到了。
九素用一只手覆上了她的额心和双眼,他的手很冷很冷,几乎感觉不到实体的存在,这样落在她的上半张脸上,好像只有一团寒气笼罩着她。
舒情慢慢地闭上眼睛,四肢百骸都涌入一股凉意,与那种濒死的寒冷不同,像是初秋的一阵西风,温柔而哀凉地将她包裹起来。
这最终的死亡……似乎,也并不可怕。
她觉得自己在这西风里安心地凋零,仿佛一朵花从枝头飘落……慢慢坠落在地,然后逐渐化作一颗新的种子,好似等待着来年的新生。
有那么一瞬间,她相信了凡人的轮回转世之说,仙人上天入地,但终究有力所不能及之事,到头来,还是不得不寄希望于一线飘渺的命运。
倘若有来生……就做个寻常人吧,再不要天赋异禀、权势富贵。
还有你……再不要与你做仇敌,做一对寻常的爱侣,哪怕一对小鸟、一双小鱼也好,自由自在……
“你不是仙都的功臣吗……你不是昆仑仙都的神女吗?”意识彻底消失之前,她隐约听见九素在问,“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要杀你,你为什么会逃到这里……为什么?”
舒情没有力气回答,她现在甚至已经无力完整地去回忆什么了,听到这个问题,脑中只回想起零零星星的几个画面,模糊而破碎。
那是昆仑仙都的流霞峰主殿,是她的洞府。说来,该算是她的家,雕栏玉砌在侧,琳琅金玉为饰,穹顶的夜明珠清光闪烁,照亮了整座殿宇。室中随便一件摆件都来历不凡,都能说出至少五桩轶事典故。
好似一座精美的坟茔,没有一丝活气。不比她幼时所居的流霞峰侧殿,也不比她和九素共同建造的小屋。
她抬起眼,面前是一张模糊的面孔。五官都不清晰,嘴里说了什么,也并不太清楚,无非是“仙都寄望”、“天下安泰”、“大局为重”云云,从小听到大的,如今不听也罢。
唯有眼神沉沉地压着她,那目光几乎像一种咒术,让她无从逃避。
这是……她的师父,执衡,昔日的流霞峰主人,如今新一任的昆仑仙君。
也是捡到幼年时的她,将她从小养到大,教她念书识字、养性明理、修行丹道的人,如同她生身父母的师父啊。
昆仑仙都待她恩重,同门之谊未必就轻于一己私情,养育之恩,更难回报。如今前线血流千里,兵败如山倒,她如何能囿于私情,弃战局于不顾?
她如同死灰枯木一般,缓缓地站了起来。
白影一闪,九素从车里钻出来,目光匆匆地扫过四周。几个超管局的特勤大步赶来,彼此看看,有些胆怯地朝他摇了摇头。
这几个都是负责把守这处近郊园区的特勤人员,收到舒情失踪的消息以后,就把这处园区里里外外找了一遍,然而找到现在,什么都没有找到。
九素脸色越发苍白了,闭眼感应了片刻,睁开眼睛时,神色虽然凝重,却并不见慌乱。
金万里陪在他身边,和司机再次确认:“她晚上七点来的,是等我们把今天的这只失控妖怪关押好之后,你们才进去的。之后,她就进到了那座监楼里,然后和你说好了让你十一点来接她回去,对吧?”
“对,”司机也着急,深秋时节里,他急得一头的汗,“我来的时候晚了些,已经快十一点半了,但她始终也没发消息来催。等我到了,人联系不上,连定位也没了!”
也就是她确实在十一点之前就已经失踪了,而现在是凌晨一点,她失踪至少已经有两个小时。
九素微微点头,示意自己知道,谢过了那位司机。
他目光再次投向那座监楼,旁边的一个特勤人员抹了把汗,说:“里面都找过了。来回找了三遍,我们连超觉守宫都带上了,但……没找到,一点踪迹都没有,也没有什么被掳走、打斗冲突之类的痕迹……”
“继续找。”九素淡声说,他在外人面前向来不容易被看出来喜怒哀乐,心里无论有多少担忧都忍而不发,“我身上有她的血,能感应得到她的位置,她就在这座园区里。”
身边的人都面面相觑,金万里抓了抓头,问:“可是这园区的什么犄角旮旯我们都找过了啊。就差掘地三尺了,哥,你确定吗?不会是被什么奇奇怪怪的术法干扰了感应?要不,扩大搜索范围试试?”
“不。”九素轻轻地说,“她就在这里。”
他朝金万里看了一眼,意思是外围就托付给你了,请你继续寻找。随后,他飞快地掠入了监楼之中。
监楼以内是一片深沉的黑暗。监楼以外,夜色无边无际,漫天星斗高悬。
夜明珠像遥远的星子一样,闪着诡异的光辉。
舒情无声地蜷缩在炼丹室的角落里,目光注视着那个丹炉。丹炉里是她亲手调配的剧毒,许多都是天上地下仅此一份的毒物,汇于此中,毒气氤氲,等到毒丹炼成,这座丹炉必然也得跟着废弃,连这间炼丹室想必也要一起尘封。
而她置身其中,身边的避毒结界甚至都在被毒气不断地腐蚀,一点点地飘进来,她感觉到自己毕生的修行正在毒气的作用下快速流逝。
可九素毕竟是天生灵物,修为高深,真身又是蛇。寻常的毒药对他效用有限,非得是这种至毒之物,才能要他的命。
一间炼丹室、一座丹炉、她这毕生修为……在整个仙都的胜败之前,也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代价。
她目光空洞地望着炉中的火光,漫无边际地想:他死后……战乱就会结束,仙都会安全,天下就会得到安宁了吗?
北境的巨阵已成,连通前线的水镜之中,清楚地映照出了战场上的情形。
妖族佯败诱敌,仙都联军主力陷入北境巨阵。每一天都在有人员伤亡,每一天,她都能看到熟悉的脸,青灰色,泛着死气。
九素以身入阵,是此阵最关键的阵眼,只要他还在一天,仙都联军就冲不破妖族设下的这座空前绝后的巨阵。
仙都联军里有她的同门、她的故友、她的玩伴、她的长辈……
九个昼夜以后,丹炉开启,舒情从丹炉中取出了一枚赤红的毒丹。
这枚集合了世间至毒的丹丸,此时被她托在掌中,并没有一丝毒性。它殷红似血,滚圆剔透,散发着淡淡的清甜香气,仿佛一枚价值连城的宝珠,异常美丽。
它将所有的杀伤力收敛于内,从表面看去,即便说它是一枚治病救人的灵丹,也不会有人怀疑。
舒情凝目于这颗丹丸,怔怔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将它珍而重之地放进了一个小木匣里。
小木匣是她亲手做的,从头到尾都是她的手笔。里面放着一张写好的字条,是她亲手写的,寥寥数行字,说她知道他在战中受了伤,这是她亲手炼制的治伤的药,以此作为交换,求他放过北境巨阵里她的故人。
这话是执衡教她写的,她已经没有心力,去编织一个能看得过去的谎言了。
然后,仙都的使者启程奔赴北境,他备下重礼,带着执衡写的书信前往求和,而她亲手炼制的这枚丹丸,是厚礼之中最重要的一件。
这其实是整个仙都的一个骗局,以求和之名,行刺杀之事,而她就是隐藏在锦缎之下的那把尖刀。
她也是引诱他答允的那个诱饵——昆仑如今开不出什么优厚的条件,拿去安抚普通妖族还可以,然而根本就打动不了一个什么都不想要的妖王。
能打动他的,只有她了,如果两族能握手言和,他们之间的仇恨消弭,不是还有希望能破镜重圆吗?
九素一定抗拒不了这个条件,他因为老妖王太禺的遗命,才要为妖族战至今日。现在谈和,可以保全妖族,也能成全他自己,他怎么可能拒绝呢?
他决不会拒绝的,他会绝处逢生一般接下这个求和的提议,抱着一场殷殷的美梦,以为割舍不掉的旧缘终于可以重续。
他还会从仙都带去的重礼之中,找到她亲手炼制的那枚毒丹……满怀喜悦地吞下去。
然后,乾坤逆转。
他的死讯传到昆仑仙都的时候,是一个晴好的秋日。
第80章 问心意 她终于再一次见到了他。……
昆仑山一连下了许久的雨, 那一天,笼罩群山许久的乌云终于散去,见到了太阳。冰蓝的天空一望无际, 天光照彻, 通透如洗。
舒情把自己关在了流霞峰的主殿里, 无论外界发生了什么, 都不许任何人靠近她的寝殿。然而众人的欢呼、庆祝的声音, 笼罩着整座昆仑山的喜气,不是这一座殿门能阻挡得住的。
修剑术的人欣欣然而作剑舞,以乐入道的同门长歌以贺。修符咒、炼器道的人不知道怎么弄出了灵气四溢的焰火,也不管这还是青天白日, 就这样放开了烟花, 灿烂的烟花绽开在白日里, 看不清楚, 声音却一丝不苟地爆出来。
倘若闭上眼, 就知道, 今日必定是个良辰佳节。
大敌已死,绝境反击, 前线的同门即将凯旋,故友即将欢聚……有这许多的喜事,是该好好地欢庆一场。
她捏着那封战报, 蜷缩在主殿的角落里,终于,展开了手中的玉简。
他直接的死因, 并不是她那枚毒丹。
她的毒丹只是腐蚀了他的妖力,而随着他妖力的减退,北境巨阵开始动摇, 困在其中的仙都联军主力抓住了机会,破阵而出。尾随在使者之后的援军早有准备,埋伏在侧,双方夹击,此消彼长之下,形势彻底颠倒。
九素自知功亏一篑,拼上性命护住其余的妖族,退入了北境连绵的雪山中,他亲自留下来断后。
他纵然妖力受损,再不能支撑覆盖千里的绝阵,也绝非易与,仙都联军花了三昼夜的时间,竟然还是拿他无可奈何,眼睁睁地看着一众妖族退入了与世隔绝的雪境。
那并不是什么寻常的奇险绝境,是天地灵气所钟的神秘之地。唯有这样的神秘,才能化生出九素这样的天生灵物。这片隐匿在群山之间的雪原是属于他的领域,只要他不同意,没有人能擅闯,就算他身死,也是一样。
上天对于天生灵物的偏爱,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那些败军的妖族或许不足为患,但若是让九素也遁入这片雪境,岂不是放虎归山?
他一生无亲族无眷属,而唯一心爱之人站在昆仑这一方,给了他致命一击。来日他解了毒,该会怎样疯狂地报复?
到那时,还能有安宁之日吗?
仙都联军至此,终于请出了从诞生之日就被列为禁术的绝杀阵,将他困在了绝杀阵中,磨尽了他的神魂。
从此永绝后患。
后来的三个日夜,舒情不曾闭眼,一字一字,将这封战报读了无数遍。战报里并没有留影,以当时战况之惨烈,并没有谁有机会留下前线的影像,唯有平铺直叙的文字,一字字刻进她脑中,刻出了一幅鲜血淋漓的图景。
直到仙都联军自北境归还,她才推开殿门,站在了久违的日光里,遥遥地望着那些凯旋的同门故人。
她想:至少,这场战争结束了。
至少世间从此安定,至少不会有更多冤死的尸骨横陈于山野。没有横扫过无数城镇村庄的疫病,也没有烈火与鲜血……
那一切,也就都值得了吧。
人们和归来的故友彼此拥抱,欢呼声响彻高空,说着要不醉不归。也有她昔日的友人向她奔来,拥抱她,说她是此战最大的功臣,于他们有救命之恩。
舒情木然地和每一个奔来的人相见,木然地想:这样也好。
她已经保全了她想保全的人,求仁得仁万丈光芒,这样……也很好啊。
之后的几年……三五年,还是七八年,舒情弄不清楚。时光倏然流经她身,却没留下一丝半点的记忆,以至于她回头去想,甚至不知道这段光阴是否是她臆想出来的错觉。
她如同一具无魂的行尸,被推着冠上了各种名号,重重冠冕之下,她的神魂冷眼旁观,仿若穿行在仙都之中的野鬼。
恍恍惚惚间,只记得好像师父和其他几位同门都在为灵气衰退的事而忧心。那时候她师父执衡已经是昆仑仙君了,有一回同门议事,她因为这“神女”的名头不得不在场,神思不属之间,听见有个同门说:“为了此事,执衡仙君煞费苦心诛灭了妖族,岂知竟不见有什么起色。早知如此……”
仿佛冰雪当头淋下来,舒情骤然清醒了,猝然朝执衡望去。
执衡也微微皱了皱眉,摆摆手,这议题也就这么过去了,没有人在意那一句言语。
然而这一刻,她出走多年的神魂终于归了位。
按照常理来说,这时候该潜心调查,捕捉蛛丝马迹……然而她没有,根本不需要。那场战争已经结束了将近十年,十年来天下太平,没有了作乱的妖族,万物欣欣向荣,连新一代仙都子弟也即将长成,谁也不在乎那场战争的始末了。
于普通的仙都子弟来说,妖族野心勃勃入侵仙都,最终被打退,皆大欢喜。
而对于他们这些开宗立派的各峰主人而言……某些秘密,已经没有必要再是一个秘密。
舒情已经是霞山君了,统领流霞峰十余年,座下弟子无数,她早就不再是从前那个跟着妖怪情人溜下昆仑山的无知少女了。
有些事情,她知道就知道了,还能改变什么吗?
都不需要怎么去打听,她就知道了,昆仑仙都上下担忧灵气衰竭之事已久,于是她师父执衡仙君,在老妖王太禺的心上,埋下了自己的“道”。
太禺生来就是大妖,九素一生波折,到底也是被上天悄然偏爱的先天灵物,然而执衡不同。他生于万千凡人中,以丹道入门,一步步攀登到昆仑山至高的封顶,一路走来,磨的都是心性。
他的“道”寻求的是本心。
倘若说人之本心犹如明珠,那么外在花花世界、诸多掣肘,引发的纷纷杂念,就犹如珠上之尘。拂去尘埃之后,明珠自然生辉,此所谓摒除杂念、明心见性。
然而有的时候,人赤手空拳持明珠行于闹市,也得用一条黑布将明珠遮蔽起来,以免怀璧其罪——这便不能称之为杂念,或者,当称之为理性。
而执衡的道,直指本心,用给她这样的仙都子弟,当然是帮她拂去心上尘土,摒除杂念;然而用给太禺的时候,帮他摒除的估计就不是什么“杂念”,而是太禺的诸般顾忌与理智了。
妖族同样面临着灵气枯竭的困境,以太禺的本心来说,自然也想吞并仙都,缓解妖族困境的。
在他还有理性的时候,或许还会顾及仙都的实力,不至于一意孤行发起战争。然而有了执衡埋下的“道”,他的本心,终于冲破了理性的桎梏,悍然向仙都宣战。
仙都应战,光明正大,无可挑剔。
昆仑乃天下正道清气所钟,永远光芒万丈。
神女睁开眼,生出了心魔。
她一路杀下了昆仑仙都。
她修的是丹道,比起学剑的学符咒的,本来就不以战斗力见长。何况她昔日炼制那枚毒丹时伤了修为,后来这十年浑浑噩噩,无心修行,甚至不如十年前的她自己。
然而她杀下昆仑,这一路竟然无人能拦得住,她整个人几乎像个失控的妖物。
倘若说她这一生有什么时候真的面对了自己的本心,那想必就是现在。
天空中阴云沉沉,雷电轰鸣,山雨将落未落。
其实放任一个叛徒在外游荡,倒也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偏偏她知晓了战事开端的秘密,偏偏她不能接受这个秘密,偏偏她是万众择定的神女。
万一她将这秘密公之于众,于天下人眼中,救世的神女恐怕远比高远缥缈的昆仑仙君可信。
昆仑很快就做出了决定——杀一个人并不难。
唯独可虑的只是她的名望、她毒杀妖王的功绩。她的死亡须得掩埋在大雪之下,而她恰好要去往人迹罕至的北境,这真是天赐良机。
刀剑交鸣,剑光亮于天上的电光,照亮了她苍白的脸。
回首想来,她的人生仿佛是一场巨大的骗局。
她还没记事的时候,即被执衡收养,从小到大,学来了满腹的“天下”、“大局”与“正道”。她认定了这就是世间真理,以此约束自己,生怕有负师门的教导,哪怕是跟着九素离开的那段日子,也满心愧疚,甚至宁可舍去自身血肉,践行她从小所学的道义。
到最后,她舍去了平生挚爱,以为这是为了天下的安宁,以为这是为了仙都的存亡……
然而今日才终于知道,她所笃信的、她所践行的,全都是假象,有人用堂皇的冠冕,困住了她的一生。
现在她挣脱了这套冠冕,就要杀她而后快。
断剑上染着见血封喉的毒,她第一次知道,她竟然也能用出此等威势的剑术。她的剑,在她手里一直都是个不上不下的空架子,如今断折以后,倒是终于迸发出一往无前的气势,酣畅淋漓,不死不休。
最终,她终于抵达了北境,传言中九素死去的地方。
在最后的最后,在一切都已经走到尽头的时候……她终于再一次见到了他。
“这算什么……”她脑中这些纷繁的画面,都只是她一个人的记忆,就算现在仅剩魂魄相对,九素也没法从她破碎的神识中,读取到这些回忆。
他再也得不到任何解释,也只好满怀着恨意,语无伦次地咒骂她,“这算什么,生不能同衾,死就要同穴?你以为赔我一条命,我就能满足了吗?太便宜你了……”
舒情竟然无声地笑了起来,她众叛亲离、信念俱毁、天地倾覆,唯独一件事没变,那就是这蛇妖无论生前死后,都还是一如既往地记仇。
说什么死后同穴,他们两个,根本就连墓穴都没有啊……
九素掌心雪光涌动,强行收拢住她即将四散飘零的神魂,循着他妖力的引导,她的魂魄在他掌中凝聚,像一点行将熄灭的烛火。
这从霜雪中诞生的妖怪,将她小心地拢在掌心里。
他撕开了自己的心口——他此时只是个魂体,没有肉身,胸腔里更没有心脏,实际上,他等于是撕开了自己的识海,将他的记忆、思绪、悲欢爱憎……一并撕开。
有那么一瞬间,他整个轮廓都模糊了,几乎像是即将融化在北境的风里。稳定下来以后,魂体也比之前淡去了几分,越发的飘渺难辨。
他轻轻摇晃了一下,却好似一点也不在意,小心翼翼地将她放进了自己的胸腔里,安置在了寻常意义上心脏所在的位置。
有清凉而柔软的气息,源源不断地涌入她的神魂,仿佛血液涌向心脏。
“我不会让你就这么死了……”迷离间,她听见九素的声音,冷得没有丝毫温度,语气像是在恶毒地诅咒,“既然你不想活,我就偏要你活着,偏要你事与愿违,就算是我报仇雪恨……”
舒情在心里轻轻骂了句:“傻子。”
她发不出声音,也没法让他听见自己心里的这句斥骂,只得怀抱着这点想骂人又骂不出口的憋屈,彻底沉入了这片温凉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