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借口 “我任性、放肆、自己的感受大于……
九素这会儿终于彻底顾不得避嫌了——总比被舒桐当场抓住强——他默默缩回了被子底下, 从她肚子上游到另一边,藏在她腰侧,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舒情欲哭无泪, 腰上还残留着小蛇腹鳞摩擦过的怪异感, 万万没想到, 自己有一天居然成了捉迷藏的游戏场地。
“不用……妈……完全不用……”她挣扎着说, “我还戴着护身符呢, 不会有事的……”
舒桐已经掀开了另一边的被子,小蛇情急之下,居然窜进了舒情睡衣的袖子里,将自己蜷成了一小团。
舒情:“……”
小蛇的呼吸扑打在她腋下, 有点痒。
这么贴着, 她几乎能感觉到他剧烈的心跳。
“这浓浓的偷感是怎么回事, ”她匪夷所思地想, “我们俩不是在月下对谈战争与和平吗?”
“那怎么能不用呢。”舒桐说着已经躺下了, 她疲惫地叹口气, “我想来想去,总不能放心, 你就当让妈妈安心一点吧……”
舒情用眼角余光瞄着她的动作,悄没声地松了口气。不管她怎么说吧,这被子总算是盖上了。
事已至此, 她嘴里就答应着,翻身蹭到舒桐旁边,以掩护九素悄悄溜走的动静。她撒娇似的嘀嘀咕咕:“那我明早要睡懒觉, 你可别叫我。”
“还是得起来吃早饭,”舒桐的注意力自然而然被她吸引了,“不吃早饭对你代谢不好。我看了看, 这个酒店早上是提供早饭的,你八点之前起来就行了……”
舒情随口嗯嗯啊啊,眼睛快速地朝另一侧扫了一眼。一条雪白的小尾巴在衣柜门边一闪而没,看来九素是打算在衣柜里先躲一躲,等她们睡着,再找机会脱身了。
行吧。
舒情放心地闭眼,睡觉,并暗戳戳地感谢了一把她伟大的母亲——今晚这对话要是不打断,她其实也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收场,九素要是不要到一个“好”或者“不行”,他肯定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这种送命题恕她不能对答如流,得再仔细地考虑一下。
舒情带着这一脑门子官司睡着了,好在可能是爸妈都在身边的缘故,她睡得还算踏实,第二天早上,没怎么闹着要赖床。但也没去吃什么酒店提供的早饭,因为九素一大早就跑回对面影楼的厨房里,动手料理了一群人的早点。
两位老人家从来没和妖怪打过交道,也是没想到蛇妖还有做饭的功能,盯着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餐点沉默了,心说:不会是幻术变的什么鸟蛋、老鼠吧?
连戚昀也是第一次见识到九素这个技能,目瞪口呆了一会儿。只有舒情习以为常,坐下来往嘴里塞了半个小笼包,还含混不清地自动担负起了推销的任务:“好吃!妈,爸,你们都尝尝啊。他做的东西很好吃的。”
九素朝两位老人家露出一个笑容,礼貌乖巧,而且美貌。
舒桐和赵与清对视一眼,心情和表情都显得颇为复杂。舒情看在眼里,偷偷摸摸地一乐——别的不说,起码她爸妈对于女婿的标准显然被拉高了不少。
应该不至于给她张罗什么“高薪”“稳定”的相亲对象了吧?
九素趁着大家都在埋头吃饭,给舒情递过来一个眼神:昨天晚上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舒情低头吸面,用汤碗挡住了自己的脸:我看不见,我听不懂。
九素无奈极了。
大家各怀心思地吃完了一顿早饭,舒情看了看手机,金万里那边还没消息,九素也没收到信。她就和爸妈聊了会天,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继续弄她的短视频。
那卖多功能锅的商家给她回了反馈,对她的点子没什么意见,但要求格外凸显“家庭聚餐”的作用,舒情就动手开始改第二版。
九素和她分了同一张桌子,舒情提心吊胆,怕他再来追问“你想好了没有”。
不过他什么也没说,她在这边弄视频,他就在对面做替换的护身之物。
他那个纸桃花是每天都得替换的,为了以防万一,影楼里每个人都有一个——当然其他人的就只有一张随手叠起来的红色纸符,让他们揣在口袋里,只有舒情的,是一朵精致的纸桃花,每天给她别在领口上。
现在舒桐和赵与清也来了,他们也需要保护,九素给他们分别叠成了松果和纸鹤,特意凑了个吉利的意头。
舒情不经意间一抬头,被他手上的动作吸引了,盯着看了一会儿,突发奇想:“你说,咱们做点这种护身符制作的教学视频,怎么样?”
九素噙着一丝笑,看她一眼。
“不好,”舒情自己否决了,“这东西不能瞎教,谁一不小心弄出了差错,要出大乱子。不过这件事过去,我们就打算官宣工作室的事,而且我粉丝也马上要破六位数了,正好可以搞个抽奖回馈活动。”
她低头涂了几笔,又托着腮帮子问:“有没有可能,拿发财的羽毛做点类似幸运符之类的?挡灾什么的当礼物不太好,有诅咒人家遇上事的嫌疑……但转运就好多了,现在我们都相信这个。”
“可以啊。”九素手里在叠纸鹤的头,闻声抬头一笑,“你打算用什么换?”
舒情被他问的简直一愣,“换?”
“不然呢,你想我做白工吗?”九素似笑非笑,“你捡到了我,我为你和你的家人朋友做点事,理所应当。但你的粉丝和我有什么关系,我要以什么身份给你做这个,朋友、妖宠,还是合作?”
“……”
好吧,就知道他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这个话题。
逃避没有用,继续深思熟虑,也不过是和自己的一线私念争斗罢了。
舒情放下压感笔,正视着九素,说:“我内心其实挺想答应的。但想来想去,我还是觉得不行。”
九素脸上没有表情,漠然地看着她,唇角的笑容退潮似的消失了,他变回了刚认识不久时冷漠疏远的样子。
“我这个人……好吧,我确实是个感情用事的人。”舒情坦白地说,“我任性、放肆、自己的感受大于一切。我就是那种工作干得不爽就会裸辞跑路、甚至‘整顿职场’的人,千金难买我高兴,谁让我难受了,我就一定要让他加倍难受回去。”
九素模糊地笑了一声,好像是赞赏,又好像有点难过。
“所以像我这么一个人,你真不用担心我万一哪天男朋友不在了什么的,我会怎么样。”舒情继续说,“我的家人、我的朋友、合作伙伴、看我视频的观众、我的事业……这些对我都很重要。”
“像我们这样的现代人,恋爱什么的,就是个调味品,什么‘生死相许’‘生者可以死’那都不存在的。遇上一个彼此喜欢的人……”她改口,“妖怪也行,一起生活一段时间,就挺好的。缘来则聚,缘尽则散,这才是正常情况,哪有那么多要死要活的?”
“你是想说,答应与不答应,没有什么分别……”九素问,“那么为什么不?”
“因为我们虽然可以不要爱情,但不能不要良心。”舒情理直气壮地回答说,“这种不平等条约,我如果答应了,良心上实在过意不去。”顿了顿,又补充,“何况我也做不到啊。”
九素垂下眼睛,手里的纸鹤已经被他揉得皱皱巴巴的,他神魂不属地把它丢到一边,捡起一张新的纸。笔尖空悬,不能落笔,一滴朱砂滴落,又报废了一张。
“要不,你也再好好想想?”舒情趁着他发呆的工夫,提议说,“反正这就是我的态度,要么你不要强求,咱俩顺其自然;要么,你就当昨天晚上什么都没说过。”
九素没有回答,他放下笔,目光沉默地落在符纸上,但仔细看去,眼神其实没有焦点。
她说得好听。什么家人、朋友、事业……
一千七百年前的霞山君,难道就不是知交遍天下,名望满仙都,她难道就没有什么朋友手足、事业理想?
可结果呢,到底还是舍下了所有,来到了他死去的荒岛上,选择了和他同死啊。
倘若他留下来,她又不肯和他划清界限。那他拿什么去保证这一世舒情就可以平安到老,再不会和前世一样惨烈收场呢?
他就这么发了好一会儿呆,没有主意,还是舒情提醒他:“哎,你的手机。”
九素这才反应过来,接通了电话——对面是金万里,自从舒情给九素弄好了手机和卡之后,他有事就第一个找九素,飞快地抛弃了正经报过警的当事人舒情,要不是看在此人办事还算靠谱的份上,舒情必要给他一个大大的差评。
九素打开免提,金万里的声音混合着嘈杂的背景音,从话筒里传出来:
“你们还在那个酒店呢吗?我们发现了,这事没那么简单,七拐八拐,好像还牵扯到之前报过来的几个没下文的案子……电话里说不清楚,总之这事有点复杂,不光是一个工作室和一个商家,我现在过去找你们!”
他这一通话是吼出来的,因为警笛声和喇叭声响成一片,仿佛身在事故现场。金万里好似正在飞快地远离这个事故现场,一番话“突突”完,就挂了电话,杂音从强到弱,再戛然而止。
九素神色微动。
这时候隔壁的几个人也听见了动静,纷纷聚集到了舒情的房间,七嘴八舌地问:“怎么了?”
“我也没弄明白,等会儿让金部长来说吧……”舒情不经意地往楼下瞥了一眼,摊摊手,“哦,他已经到了。”——
作者有话说:修改了一下上一篇的断章>
第32章 夏夜与河冰 “你怎么偏偏在一个妖怪身……
金万里的原身是一只金色羽毛的游隼——超管局是这么登记的, 他自己坚定地认为自己是一只金雕——总之作为世上最快的飞禽之一,他赶路的速度惊人,别人打电话都是提前一两个小时预约, 他这通电话, 能当门铃使。
舒情把他请进来, 他估计是渴了, “吨吨”喝了一瓶水, 这才一抹嘴,开始卖关子:“你猜那个工作室和那商家,背后的控股人是谁?”
舒情嘴角一抽,九素似笑非笑, 送了他一个死亡凝视。
金万里顿时老实了, 交代道:“好吧, 就是你以前那个辉耀集团老总的妹夫。”
舒情第一反应先问:“哪个妹夫?”
老总不管有多少个亲戚, 在舒情这样的底层牛马社交圈里都没有传播力。但老总只有一个妹妹, 同时却有四五个年轻的“妹夫”, 这八卦就很有传播力了。
就舒情所知,不少妹子们都摩拳擦掌, 以老总的妹妹为奋斗目标——有钱有权有美色,属于全世界人们的共同理想,不因性别而有所区分。
“当然是那个正牌的妹夫了。”金万里调查的时候, 当然也没有漏掉相关的八卦,对此倒是没有什么特殊的感想,“你们人族不都相信契约、合同什么的吗?这想也知道是交给有契约绑定的人啊, 这可是要命的事。”
辉耀集团是南方颇有影响力的一个企业,总部在S市,主打互联网相关, 以做社交平台起家,踩上了十几年前的风口,一路又发展了直播、游戏等业务。过了几年,合并了一家电商公司,合并的过程堪称浪漫,正是老总妹妹和这位“正牌妹夫”的商业联姻。
从这以后,集团一路狂歌猛进,在H市、G市都开了分公司不说,生意一路做到了海外,前两年还拿了“年度文化输出”的奖项,妥妥可以被尊称一声“大厂”。
基于这个联姻成果,舒情从前以为这是一场强强联合。但其实仔细调查一下就会知道,当年联姻的时候,“正牌妹夫”那家电商公司已经濒临破产,其实这就是收购。
那这遍地开花的成绩……可就有点说头了。
“辉耀集团对外的名声倒一向挺不错的。”戚昀家学渊源,对生意场上的事如数家珍,“那个董事长陈明辉,跟我们家有来往,我爸老早就知道他那名声都是装的!大集团养几个妖怪当保家仙,这都算基操了,但拿妖怪打击竞争对手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金万里一视同仁地嘲讽道:“那说明你见识少,人家可比你有开创精神多了。”
“正牌妹夫”那家电商一直在偷偷繁育妖怪幼崽,一开始收益还不错,后来被举报到了超管局,很快就被取缔了,流水一落千丈。
陈明辉在这时候伸来了援手,两边结成姻亲之后,私底下将这生意重新做了起来,还开发出了新的流水线——分门别类,品相一般的卖给如戚昀这样的冤大头们,好看的就拿去做直播工作室。
至于有特殊能力的,用处就更多了,强行改运也好、暗中杀人也罢,都得心应手。
这可真是把道德和法律集体践踏在脚下了。
“按照‘现代’的法律,”九素虚心请教,“应当如何?”
“呃……”舒情也不太确定,但她不放过任何让九素适应当代社会的机会,边想边说,“应当起诉到法院,然后按罪量刑……”
“能杀吗?”
“当然不能了。”舒情说,“人家不是冲着杀人来的,何况还未遂。”
“你想得美。”旁边的金万里听不下去,嘲讽说,“你当受害者就只有你一个人呢?喏,这就有一个例子。受害者真的去起诉了,开庭当天当场发疯,被确诊成了精神病患者,好,无行为能力。后来是确认了有超常能量因素,但是谁干的也没有真凭实据,你想学他吗?”
这话没吓到舒情,倒是舒桐下意识地做出了一个保护的动作,赵与清脱口而出:“那怎么办?”
九素和金万里对视了一眼。九素没说话,金万里翘起一条腿,接茬说:“接下来就是我的活了呗。超管局设这个‘特勤部’,不就是为了这种情况吗,武力压制,我先去打个申请。”
金万里一来一走,酒店就无声无息地进入了备战状态,一个白天过去,屋外的“特勤人员”守卫得越发严密。流浪猫从屋顶轻盈地跳上窗台,眼瞳闪烁着幽微的光;窗前的树枝上缠着两条小青蛇,隐匿在重重树叶之间,无声地吐着信子。
到了晚上,舒情再探头看看窗外,简直怀疑连地上爬过的蚂蚁都不是什么善茬。
她关上窗户,目光再落到电脑屏幕上,屏幕上是还没改完的广告分镜稿,寥寥几笔勾勒的小蛇正在快乐地嚼嚼。
她合上电脑,没心情再继续画了,手心里握住了九素给她的那个白玫瑰吊坠,两眼望着窗外,放空大脑,开始发呆。
九素不在。
金万里单方面地宣了战,九素当然不可能置身事外,他轻描淡写地交代了她一句“不要担心”,人就没了踪影,到现在也没露面。
舒情岂能不担心,有心给他发个信息问问情况,但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个什么情形,会不会这一条信息反倒叫他分心,到底忍住了没问。
她打开游戏试图分散注意力,然而心浮气躁,打三把输两回,只收获了队友的一串问号。她烦躁得把手机一扔,一头栽到床上,放任自己继续发呆。
她也说不好有多少是在悬心他们行动的结果,有多少是忧虑自己的人身安全,有多少是挂念九素。总之精神涣散,不管打游戏还是刷视频,统统如烟过眼,没一件事能坚持三分钟以上。
“我这是在干什么,”她痛苦地质问自己,“我这是在玩命内耗,听天由命吗?”
她干脆就坐起来,打开了超管局后来给她追加的新学习资料包,重新开始自学。
在这种紧张的时候,学习居然能比玩更有吸引力,舒情慢慢地竟然也学进去了,各种复杂神秘的符号,逐渐定住了她混沌的心神。舒桐进来了几次,给她送零嘴吃,看她学得起劲,倒是颇为意外,欣慰地发现女儿离家独自生活了这么久,现在还挺能沉得住气。
结果下一秒,“沉得住气”的舒情抬起脸,余光瞥见了一道白影从门缝边闪过,整个人瞬间弹起来,“小红!”
她有一大堆问题,汹涌地涌上了喉咙——去做了什么,行动顺利吗,对方很难缠么,你平安无事吗?
九素不动声色地退开了半步,以免她们闻见了他身上沾染的阴森血气,朝她们一笑,解释说:“我去换一身衣服。”
能长期保持从头到脚一身白,说明多少有点洁癖,九素这个“换一身衣服”的流程里居然还包含了淋浴和洗头。好在他动作快,没让她们等太久,他出来的时候,银白的发尾兀自沾染着水汽。
舒情刚才还焦虑得只能靠学习定心,九素一出现,她居然就一点也不急了。她一颗心平平稳稳地放了下来,翻着资料等待的时候,甚至还有心情哼小曲。
她甚至还很有兴致地瞄了一眼他新换的浅绿色衬衣——前几天她亲自挑的,领口比别的衬衣少一颗扣子,九素感觉过于轻佻了,不肯穿出门,今天这还是头一次上身。
那微潮的发梢在领口打晃,舒情在心底吹了个不动声色的口哨。
哦豁。
这也算是良辰美景,良人相对……可惜这是个夜袭刺探的良夜,“良人”洗干净了外面沾染上的阴森气息,却洗不掉从内而外散发出的肃杀寒气。
她确定了:不管是九素身上挂着她的人身安全也好,还是他身上悬着行动的成败也罢;无论他是朋友,还是不曾挑明的情人,总之她挂念的就是他。
牵挂是一种又危险、又无可避免的感情,将人与人这样千丝万缕地系在一起,比虚无缥缈的缘分更绵密、更柔软、更无从挣脱。
九素身上洗不掉的森然气息,就在这绵软的牵挂之中软化了,他看向她的眼神格外柔和,几乎带着一点安抚的味道。
“我去探了辉耀集团豢养妖怪的地方。”九素语气放得很和缓,“有怎样的妖怪、如何布阵、地势如何、人手几何,大致都明白了。既已知己知彼,动起手来也不必怕,放心吧。”
他说得一切都轻而易举,好像不是星夜往返一百多公里去夜探敌方大本营,而是随随便便地看完了一篇文章,信手合上书页,告诉她“看懂了”。
舒情问:“你没事吗?”
“当然,”九素安抚地冲她笑笑,“只是去看看,又没有交手。”
好的吧,舒情在心里把超管局给她出示的那“5.9级超常生物”的论断打上了大大的叉。
金万里为人虽然风风火火,但超管局偌大一个国家机构,行事作风不得不严谨。拿到了九素提供的“底细”,当然不会全盘相信这来历不明且无法追责的热心市民,更何况这次指证的还是辉耀集团,属于纳税大户。
走了一轮流程,又经过几次刺探,也许还有几次不能宣之于口的权衡与争辩,金万里打的这个“申请”总算是批准下来了。
同时,这个酒店也不必再住了,当事人们集体被转移到了H市的超管局,接受更加严密的保护,连涂楠也不例外。
当夜是个阴天,月亮星星一概不见,路灯明灭,闷热得只有蝉鸣。
这次是真的除了等待别无他法,为了防止现代科技手段与神秘术法两相结合的攻击,连手机和电脑之类的也一概不能使用,只有几本纸质杂志,聊以打发时间。
赵与清这种常年浸淫于学术的中老年还好说,戴上老花镜,还能看得下去。小一辈的早就习惯于看电子屏幕,对纸质书的耐心不怎么充足,更何况她们亲身经历了事件全过程,对超管局的行动也就更担心,看不进去一点儿。
戚昀哗啦啦翻了两页,就扔到了一边,瘫在沙发上和涂楠聊明星电视剧,借此平复焦虑的心情;舒情和舒桐坐在另一角,有一搭没一搭地瞎聊。
舒情心不在焉,一眼又一眼地往窗外瞥。舒桐迟疑了片刻,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小情,”舒桐问,“你告诉妈妈,你和那个……那个九素,到底是怎么回事?”
舒情心里突地一跳,扯出一个笑容来:“妈,我不是都和你说过了……就是我意外买错了东西。那时候他还是枚蛋,不小心被我买到了啊。”
她说到这里,隐约觉得有点恍惚——这将近两个月的时间里,她过得过于跌宕起伏,以至于刚遇到九素时的情形,现在想起来,好像已经隔了许久了。
好像他们已经认识许久、许久了。
舒桐目光沉沉地看着她,那忧虑的眼神,几乎能看到她心里去。
舒情维持着一副嬉皮笑脸的表情,有点慌,在职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脸皮隐隐要失效。
“我总担心你不开窍,真没想到……现在要担心的是这个。”半晌,舒桐极轻地叹了口气,“你怎么偏偏在、在一个妖怪身上开窍呢?”
舒情抿抿嘴,干脆坦然地说:“他是比其他人好。”
“不,”舒桐一口否决,她惯于做主,一向也和“贤惠”“温婉”等词不搭边,而这一次还比以往的每一次都更强硬,更不容违逆,“你哪怕是永远不想成家,你想做你自己的事业,甚至你哪怕是看上了一个女孩子,我都不拦着你,可那是个妖怪啊。”
舒情下意识地就想反驳:这怎么还物种歧视呢?
“我不是看不起妖怪。”舒桐不等她开口,就说,“是人和妖怪实在太不一样了,连法律都不承认这样的关系。你也许愿意陪着他适应人的生活,彼此去适应彼此的习惯,可是以后呢,你难道要一直负担你们两个人的生活成本吗?”
“那我要是找个女生,现行法律一样不承认啊。”舒情无奈,“再说了,怎么会是我一个人负担生活成本,我做视频赚的钱都有他一份呀。”
“好,生活成本问题不是最重要的,暂且不提,”舒桐说,“但是你看看他,他和超管局特勤部一起出外勤,特勤部那些‘超常生物’们各个都听他的,连那个据说是最强的特勤部长,也不例外。”
舒情想起上次公寓管家破门而入的事件,笑说:“这不挺好吗,镇宅。”
“你们要是相处得好,是能镇宅。”舒桐好像是真的着急了,偏暗的光线里,她眼睛里几乎闪着水光,“可万一有什么冲突,那怎么办呢,咱们就连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年少的女孩子还怀抱着勇气,向往海阔天空与情深意长;而看遍生死的老医师,见过了太多鲜血淋漓的前车之鉴,已经在提早一步居安思危了。
王子与灰姑娘的故事,尚且叫人担心齐大非偶,更何况是一个不爱锻炼的亚健康宅女,和一个不可控的高等级妖怪呢。
“再说了,像他那样的妖怪,珍稀、罕有,法律都没有办法约束。就算是他做出什么过激的事……”
舒桐连声音都在微不可察地发颤,“他就算是杀了人,都未必要偿命啊!”
“杀人不偿命”的妖怪,此时轻轻地从一个人腹中抽回了匕首,侧过脸,想避开迸发的鲜血,无奈还是被溅上了几滴。
对方挣扎着倒下了,脸上浮现出狰狞的羽毛,短短几秒之间,变成了一只翎羽狼藉的大鸟,倒卧在S市郊区泥泞的土地上。
九素手指一转,轻巧的凶器悄无声息收入掌中。他暗夜杀人,连身便于隐蔽的衣服也不肯换,还是从头白到脚,一步步踏上高速公路下的旷野,像提前抵达的告丧。
他是一个人来的,没有任何同伴能帮着围追堵截,他也不需要——潜逃到此的辉耀集团掌舵人仍然带着十几个打手,和一群精心培养出来看家护院的妖怪。他不觉得这孤身一人找上门的大妖能突破重围,把他怎么样,因此压根没有逃。
陈明辉想把这嚣张的大妖杀了,或者抓起来蓄养,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奋斗十几年,最后栽在了个微不足道的底层员工身上,恨得眼睛里要滴出血。
幸而他在海外,还有产业。留得青山在,不怕不能卷土重来。至于送上门来的这只妖,大可以作为东山再起的资本。
九素无声地笑起来,踏入了对方严阵以待的包围圈。
纯白的寒气在夜色中弥漫,今晚气温破了30度,而河面上结起了冰。
第33章 手心吻 “你愿意试一试吗?”
“辉耀集团的董事长陈明辉先生, 于5月13日早上7点,被发现死于S市郊区。致命伤口位于咽喉,形似蛇类咬伤, 具体死亡原因有待进一步调查。此前, 辉耀集团刚刚被爆出囚禁、虐待超常规生物的消息……”
舒情糟心地掐断了手机里正在播放着的新闻视频, 面无表情地瞪九素。
九素抱着被子坐在床上, 一脸无辜地回看。
昨天凌晨, 在她们都遭不住困意,睡得七倒八歪的时候,金万里黑着脸带队回来了,宣布警报解除, 现在各回各家。舒情没看到九素, 不放心, 特意找金万里打听, 被一句“谁有事都轮不到他有事”怼了回来……好在这句怼人的话也颇有信息量。
戚昀打着哈欠, 把司机喊起来送人, 舒情因此就先回了公寓,舒桐和赵与清在公寓隔壁的酒店暂住。
直到早上快六点的时候, 舒情睡得迷迷糊糊,才隐约听见洗手间里传来水声,过了一会儿, 果然是九素轻手轻脚地出来了。
舒情叫:“小红?”
她还没完全睡醒,那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
九素走过来,坐到她床边。他身上沐浴露的香气根本盖不住血腥味, 舒情瞬间清醒了,坐起来细看他的面孔。
他看上去比平时更苍白,神色虽然未变, 但眉眼间都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连浅檀色的眼瞳都显得黯淡,仿佛褪了一层颜色。
“你去做什么了,”舒情翻身下床,从柜子里找绷带和药,“你伤到了?”
九素“嗯”了声,接过绷带,顿了一下,没有动作,抬起眼睫望了舒情一眼。
“呃……医疗箱是我妈强制要求我常备的,我其实不太会弄。”舒情误解了他这一眼的意思,自觉得让伤员自己动手确实不好,无奈她完全不会,只得摸摸鼻子,“处理外伤这个,我只能给你打打下手。或者我带你去医院?”
“……我不是这个意思。”九素无力地说,“我是想说,你能转过去吗?”
“……”
舒情默默转身背对着九素,盯着雪白的一堵墙,面壁去了。
其实还不如看着,听觉和嗅觉有时候比视觉还敏感,她闻见散发出来的血腥气,听见背后衣料簌簌摩擦的声音,甚至九素偶尔加重的呼吸声……心情更混乱了。
她忍不住问:“你伤在哪儿了,严重吗?要不我还是带你去医院吧。”
“一点小伤,我自己就能处理。”九素笑问,“剪刀呢?”
忙中生乱忘了拿剪刀,舒情赶紧又跳下床去取。她背着身递给他,趁着这个机会,悄没声地瞄了一眼。
就一眼,九素就发现了她的小动作,似笑非笑地迎上了她的眼睛。
舒情干脆就转身正面面对着他,因为到这会儿,她回避不回避的,也都无所谓了——他已经处理完了自己的伤口,左半个身体缠满了绷带,不存在被她看去的危险。肩膀和腰侧都沾染了血迹,还有没有别的伤口不知道,但目前来看,显然不是什么普通人认知范围内的“小伤”。
九素索性也不接剪刀,把绷带往前一送,递到了她眼皮子底下。
舒情帮他剪开了绷带,本来想给他打个蝴蝶结,但被那双眼睛盯着,还是没有皮这一下,十分遗憾地给他系好了。
她又确认:“真不用去医院?”
“不用。”九素随手把衬衣披上,挡住了右半边裸露的部分。他肤色异常的白,看着不是那种莹润生光的白法,透着一股隐约的冷白,和绷带几乎是一个色。他安慰她,“妖怪和人不一样,这种程度对妖怪而言不算什么,过两天就好了,你放心。”
“哦……”舒情对妖怪的体质确实所知甚少,九素既然这么说了,她选择相信,伸出手去,隔着绷带,小心地碰了一下他肩上的血痕。
九素意意思思地躲了一下。
舒情还以为她手重了,赶紧缩手,问:“疼吗?”
“我只是自愈力比较强,不是没有感觉。”
舒情于是又扒拉出来一盒布洛芬,“吃一粒吗?”
九素表情不太自然地摇摇头。别说他没有用药物镇痛的习惯,就冲着他亲眼见过舒情吃这药的时机,他今天也得把讳疾忌医坚持到底。
他知道舒情现在想为他的伤做点什么,于是说:“我记得冰箱里有酒。”
“你不能喝。”舒情拒绝,“受伤了不能喝酒。”
九素笑,“我是妖怪啊。”
舒情狐疑地打量他两眼。按理说九素一向是个靠谱的人,不至于对自己的伤势如此没数,但他有时候毕竟也会干出来一些她理解不了的事——比如说放着双箭头不肯要,执著于扮演苦情男配,以至于她对他的信任多少都要打个折扣。
九素毫不心虚地回望着她。
舒情拗不过他,到底去给他拿了一罐啤酒,还贴心地给他打开了易拉罐,并排和他坐着,这次问到了正题:“你是去干什么了?”
九素轻轻摇了摇手里的啤酒罐,喝了一口,懒懒地说:“杀陈明辉。”
舒情吓一跳,差点蹦起来,“什么玩意儿?”说完意识到自己音调拔太高了,才刚六点,这一嗓子出去有扰民的嫌疑,压低音量结结巴巴地问,“杀……不是……既遂还是未遂?我意思是……他死了吗?”
“当然。”
舒情僵立在原地,脑子里一瞬间划过了九素之前恍若无意般说过的一句——“既然有人动了杀意,我也只好不死不休。”
她当时隐约就觉得不太像是在放狠话,没想到,今天他还真的兑现了!
舒桐昨晚和她说的话,也在此时不合时宜地掠过她脑海:“他就算是杀了人,都未必要偿命啊!”
是真的。她恍惚地想,他杀了一个知名的企业家,还是她的前老总,也许还不止这一个人。他还可以几乎是全身而退,悄无声息地回到她的住处,甚至丝毫没有潜逃的打算。
然而她现在的恐惧却和舒桐背道而驰,舒情惊慌地瞪着九素,不知道这到底算是“高等级超常生物故意杀人”,还是“嫌犯因拒捕被警方协助者击毙”。
九素猜到了她的想法,安抚说:“没关系,万里会处理。”
难怪凌晨金万里回来的时候是那副表情,难怪金万里说什么“轮不到他有事”。
超管局八成是已经把善后的事宜接了过去,甚至已经和九素全都谈好了,所以他比她晚回来一步……
超管局打算怎么善后,善成什么样?死者毕竟是个公众人物,无论如何,总得给一个说得过去的交代。
还有,他怎么这么意气用事?她必须得好好地给他加强一下普法教育!
满脑子焦虑的念头乱飞,花了足有三分钟的时间才各自落地。舒情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你为什么要把事做得这么极端啊。”
九素淡淡地笑了一声,那神情理所当然,甚至不屑于给她解释。
舒情说不出话来。多年以来的文明教育告诉她,要尊重法律的审判,然而她内心隐藏的恐惧与愤怒却无法作假。
陈明辉是个知名企业家,身家上亿,名声好,还贡献了许多GDP。就算被捕,八成不会判死,可是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谁知道他有多少手段,谁知道以后他出来了,会不会报复她?
现在他死了,就目前流出来的新闻看,超管局显然有意把这件事引导成“虐待妖怪遭到反噬”,而她彻底隐身,永远只是个无辜的受害者,可以说永绝后患。
九素忽然问:“害怕吗?”
当代社会,人命至上,换了谁,都不敢和胆敢杀人的人……或者妖怪交往。而她现在和满身血迹的他坐在同一张床上,岂不应该毛骨悚然吗?
舒情想都没想,摇摇头。
她自己其实也挺惊讶的。她知道自己一向胆子大,管家非法入室的时候她能周旋应对,金万里向她发难的时候她没吓傻,被网上开了盒她也只是愤怒,可她真没想到,现在自己居然已经胆大到了这种程度。
她破罐子破摔似的想:“可能我和他就是差不多的人吧。再说了,小红是为了保护我啊。”
她很轻易地接受了“我们是同类人”的论断,仿佛接受的是经年生死镌刻在灵魂里的一个直觉。乍然听闻法制新闻的诸般思绪,此刻,总算是潮水似的退去了。
然后,她看清了自己掩藏在内心深处,最放不下的一个念头。
她那天拒绝了那个“不要喜欢我”的请求。而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九素杀了陈明辉,选择为她斩草除根。那说明什么,说明他打算离开她了,所以在走之前最后一次来保障她的安全?
九素从她的眼神里看懂了她在想什么,他微一踌躇,交代说:“我会在超管局留一段时间。”
舒情虽然神思不属,但仍然敏锐地反应过来,“善后的代价?”
九素“嗯”了声。
就算是劳动改造吧,那超管局也是一份编制。这就是他善后的代价,不愧是珍稀的高等级超常规生物。
舒情苦笑了一声,咕哝说:“真让我妈说中了。”
“什么?”
“我妈说,‘你就算是杀了人,都未必要偿命’。”舒情复述说,事实证明舒桐担心得确实没错,只不过他杀的是意图伤害她的人,“昨天晚上,她还跟我说了好多别的……大概就是你和我很不一样,劝我早早把你放生之类的。”
九素垂下眼睫,平平淡淡地说:“她说的是。我本来就——”
舒情下一句话羽毛般轻轻地落了地,在他听来,如惊雷在耳,“但我还是想试试。”
“我知道我妈说得都对。”她说,“你是个我不能掌控的妖怪,危险,神秘,还凶。到现在,你的来历我都还没完全搞清楚,以后可能会遇到更多问题。但我们也可能会很快乐,一起拍视频,一起吃好吃的,还有更多有意思的事。所以我想,为什么不试试呢?”
“人活在世上,本来就不能保证一切都尽在掌握。出去旅游,可能被车撞;待在家里,可能遇上地震火灾;工作可能遇上坏老板,吃饭可能有食品安全问题。但也没人说因为这些不可掌控的风险,干脆就不活了的,人生的乐趣不就是在于各种事情都去试一试吗?”
她转过头来,望着他的面孔,问,“你想要试一试吗?”
九素无声地抬起头,仰望着她的眼睛。
昨晚是阴天,今早乌云却散尽了,朝阳无遮无拦地洒进窗子里,她的眼睛比天光还明亮。她刚睡醒,一直忙着给他扎绷带、找药、了解情况,到现在都还没来得及洗漱,头上还翘起了一撮呆毛,一晃又一晃。
而他自己半身是伤,衣冠不整,衬衣甚至只穿了一半。两个人的形象都只靠原生颜值撑着,真不是个有仪式感的开始。
想试一试吗?
或者往更深一层说,是要再次做她的人,还是从此离开,头也不能回?
九素微微感到眩晕,他无法确定这是失血的后遗症,还是酒精上头之后的效果。他眼前视物模糊而混乱,唯有她的面容是清晰的,他与这颠倒尘世暌违已久,而今有那么一个人,向他伸出了手,要拖他重新回到千丈软红中。
他压抑已久的爱与痴妄,于此,都汇聚在她的掌心之上。
妖怪本来就更随心所欲,更遵循本性,更不讲究什么理性与克制啊。
何况他现在遍体鳞伤,酒精催逼着大脑,心跳与眼前人里应外合,有志一同要冲破他理智的孤城。
九素握住了舒情伸给他的手,展开了她的手指。他低下头去,珍重地吻了吻她的掌心。这个动作下,她可以轻易地抓握住他,不必担心他不受她掌控。
这个亲吻很温柔、很郑重,清凉柔软,而孤注一掷。
那就去试一试吧,他想。
谁说这一次的结果,一定会和上一次一样呢?——
作者有话说:七夕快乐~
我的小情侣在七夕这天决定重新开始恋爱,而我在七夕这天痛失了一颗智齿……
第34章 朝暮 “别再抛下我了。”
当天晚上, 超管局官方发布了一条蓝底白字的公告,通报辉耀集团董事长离奇死亡一案的调查结果:辉耀集团非法豢养超常生物(其中包含近十只高等级超常生物,法律明确禁止私人养育), 利用它们进行诸如打击竞争对手、非法售卖等一系列不正当行为。
超管局接到热心群众举报之后, 十分重视, 派出特勤部调查此事。董事长陈明辉连夜潜逃, 途中, 身边的高等级超常生物暴起反抗,引发团伙内部冲突。潜逃人数总共25人,其中85人受伤,7人死亡, 陈明辉就是七名死者之一。
好在这是团伙内部的冲突, 没有波及无辜, 不管死者还是伤者, 全都是犯罪嫌疑人——当然, 那几只遭到迫害怒而反抗的妖怪怎么处理, 还得另算。
官方放出了一段辉耀集团豢养妖怪据点的实拍短片,那可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一排排笼子贴墙放着,小妖怪们都被关在笼子里,各自贴着一个由字母和数字组合的编号, 什么“A-382”、“S-087”等等,生存条件还不如监狱,简直是骨灰存放处。
反正戚昀看完, 没忍住,抱着念念掉了眼泪。网上的声讨更是一浪高过一浪,辉耀集团的股价应声跌停, 舒情前同事群里每天七嘴八舌的吵闹就没断过。
舒情趁此机会,出了一期视频,专门讲自己这半个月以来的种种遭遇。
这事件放在谁身上都十分值得同情,一众网友知道了她就是受害者,纷纷涌入她的短视频账号底下表达关心。而且她并不卖惨,重点讲的是她的应对手段,还在视频末尾做了个粉丝回馈活动,抽奖送吉祥鸟羽毛吊坠,互动率飙升。
她还趁着这波流量,给即将成立的工作室又预热了一波,呈现出一副“决不内耗,顽强生活”的精神状态,新粉们的印象都不错,纷纷评论:
“人人都在发癫,多久没见到这么阳间的精神状态了”
“这鸡汤我喝了”
“up是真的坚强,换我早就惊弓之鸟了”
“啊啊啊求up抽到我”
这边视频发出去没两天,那边又爆出辉耀集团打算大规模裁员的消息,于是又是一轮新的声讨……
但对于舒情而言,这次的危机就到此结束了。她现在需要操心的,是她的新旧粉丝、安排工作室成立的事、准备搬去新房子、还有送爸妈返程。
舒桐和赵与清夫妻又在H市住了几天,确认“诅咒”事件的确结束了,还陪着舒情去看了她心仪的新房子,看着她签了新的租房合同,这才买了回程的机票。
舒情还很不舍:“过段时间搬到新家里,就能一块住了,陪我住几天再走呗。”
舒桐笑说:“不了,病人的预约不能再推,必须要走了。你爸的学生也都等着呢,不能老是请假。”
好吧,不愧是给她遗传了一个事业脑的爸妈。
舒情没话说,起了个大早,和九素一起送二老到了机场——考虑到父母的反对,她没敢说她和九素已经打算正式恋爱的事,更没敢说她的前老总到底是怎么死的,只小心翼翼地提了一嘴,说九素打算去超管局工作一段时间云云。
舒桐听完,倒也安心了些,毕竟她担心的就是大妖怪没人管得住,又嘱咐了一通“不要太亲密,就当朋友来往”之类的话,听得舒情十分心虚。
倒是九素很想得开,他此前百般回避,但现在确定了关系,虽说仍旧在扮演一个礼貌周到、无可指摘的女婿竞选者,但心里压根就不在乎舒情父母反对或不反对。
他只在意舒情的态度,既然舒情的态度是“咱俩谈着,但暂时别让我爸妈知道”,那他就按照她的意思来,私底下和她玩玩闹闹,但到了二老面前,就老老实实地装作“因为她不答应,所以我们只是普通朋友”状,演技超群,像模像样。
至少舒桐和赵与清丝毫没有起疑,放心地和两人告了别,就挥挥手上飞机去了。
舒情一直目送着飞机起飞,这才做出一副夸张的脱力相,往九素身上一栽:“啊,可演死我了。”
九素被她逗笑了,搂着她带她往外走,笑问:“发现你爸妈不能多住几天,那时候的遗憾之情去哪里了?”
“什么‘你爸妈’,说话注意点,说不定以后也是你爸妈呢。”舒情白了他一眼,“能理解你还没有名分,不好意思这么叫,那起码叫声伯父伯母来听听。”
九素又笑。他这几天笑得比以前都多得多,笑意时不时就从眼底流露出来,有时候还要尽力压着嘴角,不是以前那根本不想笑,却硬端出一个礼节性笑容的样子了。
可见还是把话说开了好,两个人每天的快乐指数都在呈爆发式增长。
“伯父伯母不行,我是天生的妖怪。”机场人多,他俩今天打扮得也精神,显得颜值格外相映成辉,方圆五米之内,不管是男是女都忍不住多看他们两眼,于是九素就把后半句话咬得很轻。为了确保舒情听见,这七个字就是贴着她耳朵说的,弄得她从耳朵一直痒到心里。
“我的生身父母,是我诞生之地的山川河流,我养父都作古两千多年了。”他说完,拉回了原本的距离,笑说,“所以还是叫叔叔阿姨吧,等有机会再改口不迟。”
叔叔阿姨也成,总比他这几天当面叫的“舒医生”“赵教授”好点,舒情煞有介事地点头说:“嗯,可以,批准了。”
她说得像个很正式的审批流程,九素这次甚至笑出了声,忍不住用脸贴了一下她毛茸茸的发顶。她昨晚刚洗完的头发,一头椰香的洗发露味,闻起来实在是香甜。
他现在觉得舒情说得对极了——人生啊,当真应该勇敢一点,各种事情都去试一试。
九素去超管局报到的日子被安排在了九月份,舒情的时间更加自由,戚昀的影楼刚改装完,工作室要开张,也得等这房子先散散装修的有害气体,起码得放两个月。于是,这两个月除了要搬家之外,剩下的,都是他俩这里试试、那里试试的时间。
舒情十分惊奇地发现,九素虽然对现代社会的生活一知半解,但对H市一些经典老字号,居然都挺说得出名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做的功课。
但尝试的勇气太旺盛了也不好,比如两个人讨论今天晚上吃什么的时候,九素跟她说:“据说H市的醋鱼非常有名,我还没吃过,我们去尝尝?”
“……”
舒情当场把她那句“什么都应该试试”的话吃了回去,果断地拒绝说:“我觉得这就属于不用去试试的东西。何况你不是不爱吃酸的吗?”
她现在明白过来了,那天她那几句话能打动九素,本质上还是因为九素是和她一样的人,什么都喜欢试试,什么都愿意去体验一下,两人很能玩到一起去。
虽然不喜欢酸口,但是被她带着去吃炸鸡的时候,他还是会叼走她手里蘸着番茄酱的炸薯条;他喜欢偏古典的装束,但她穿Lolita裙出门的时候,他就从善如流地换上花边衬衫和斗篷,打扮成同样的风格陪她去玩,好像公主和她的骑士。
他们俩穿着奇装异服,兴致勃勃去看漫展,融入了如山如海的假发与cos服。舒情拉着九素直冲自己玩的游戏展台,摩拳擦掌想随机出一个棉花娃娃周边,付了一笔钱,蹲在一堆盲盒里一个劲的拆。
九素就蹲在一边,给她拿着冰可乐,看着她拆。
舒情连着拆了十来个徽章和小卡,开始怀疑自己今天的运势,于是往后退了两步,把拆盲盒的最后一次机会让了出来,推推九素:“换你试试。”
九素随手一拆,棉花娃娃兑换券露了出来,舒情惊呆了,酸溜溜地问:“凭什么你就一拆一个准,难道因为你脸白?”
九素看着她笑,好整以暇地从怀里摸出一根羽毛,舒情眼尖地认出:它来自吉祥鸟发财。
“你这属于作弊。”原来是以玄救非,舒情乐了,推了他一把,“这个不算。”
“哦,”九素侧脸瞥着她,他眼睛长得格外好,眼尾上挑出一个妖异的弧度,用眼角看人的时候,像个小钩子,“那你要不要呢?”
舒情默默地抽走了兑换券,“……要。”
九素不光是陪她逛街去漫展,他还被她拉着一起打游戏——一开始,舒情让他来陪自己一起打怪升级,结果他玩了一会,流失了,并从一个妖怪的视角发出锐评:幼稚。
舒情悟了,他一只单枪匹马杀穿辉耀集团老总包围圈的妖怪,看游戏里这点虚拟的打打杀杀确实没意思,于是把自己的游戏机分给他玩,让他随便去体验。
最后,她发现他居然喜欢玩休闲经营游戏……
也对,一个人在现实里拥有巨大破坏力,可不就要在虚拟世界里找点建设的快乐嘛。
舒情看他玩了一会,对这款自己抛弃已久的经营游戏又燃起了兴趣,于是两个人开始联机建设家园,每个月要氪的金又多了一笔。
九素对于建设的热情并不只停留在游戏里,他俩疯玩了两个月,到该搬家的时候,他从超管局抓了几个未来同事当壮丁,指挥若定地解决了所有家务。连外面那个不太好打理的小院子,也收拾得干干净净,种上了舒情事先指定的花木,她隔着窗户往外看,赏心悦目。
被抓来收拾院子的“壮丁”还保证说:“以后要想换别的花花草草,只管找我哦~我们花草树木是一家,这些我最会了。”
原来这是一只树妖。
“以后我们可以在院子里养些小妖怪。”九素告诉舒情说,“从辉耀集团里带出来的那群小妖怪,有些低等级的,他们打算开放领养。我们可以去收养几只,以后也方便你们拍视频、开工作室。”
非人类同事们效率惊人,花了一上午时间,把他们的新屋子收拾完了,九素这个不讲究的,也不知道发挥一下他的烹饪能力请人家吃个饭,还不让舒情招待,就这么把未来同事集体清退了,丝毫不怕以后上班被排挤。
他牵着舒情的手,在小院里四处看,“养一对‘织梦蝶’吧,可以照顾花草,还能避免你失眠。水缸里可以养个‘仙女螺’,虽然没有传说里那样能烧饭能清扫,但保证这一个院子干干净净,它还是做得到的……”
舒情噗嗤笑了,“你游戏玩多了,在这儿派遣员工呢?”
九素现在再和舒情聊这些游戏相关用语,已经毫无阻碍了,没忍住也笑起来,感觉自己确实要成为第一只沉迷游戏的大妖。
虽说活都让未来同事们帮着干了,但舒情和九素作为主人,也不可能真闲着,忙了一上午,开始犯困,彼此依偎在躺椅上打瞌睡。
大夏天的,原本没有人会躺在室外睡午觉,但舒情具有得天独厚的条件——九素是一条擅长释放寒气的毒蛇,躺在他身边,不仅不会热,连驱虫的流程都可以免除,真是夏日居家旅行必不可少的大杀器。
树荫挡住了刺眼的阳光,只有点点光斑,从枝叶间落下来,碎金似的洒在树下的一双人脸上,构成一种复古的静谧。
舒情半睡半醒间,手往边上摸了摸,五指插进九素披散的银发里。他的头发也不知道是蛇身的哪个部位变的,凉滑柔软,手感好像昂贵的绸缎,她忍不住,摸了两把。
九素顺势缠过来,他的拥抱也像蛇,整个人缠着她不放,显得异常亲密。
“你看还是说开了好吧,”她咕咕哝哝地说,“说开了,你可以缠着我;没说开,你现在就只能缠在那棵树杈子上了。树杈子哪有我好?”
“嗯,”九素带着笑意的声音,略略含混,在她耳朵边上极轻地响起来,“君上教训的是。”
舒情没听清那个称呼,“什么?”
九素发现自己不小心带出了上辈子对霞山君的称呼,立刻说,“没什么。”
他这段日子完全卸下了防备,太不小心了。
舒情没在意他这偶然的失言,她惬意地舒展了一下肢体,呢喃着说:“对我也好啊。”
“嗯?”
“我现在连噩梦都不做了。”她闭着眼睛说,“睡得也好……”
九素支起了半个身体,盯着她问:“你经常做噩梦吗?”
他这个动作构成了一种极具侵略性的暧昧,舒情不乐意了,无情地将他镇压回去,让他躺着好好说话。
她自己翻了个身,拿他的肩膀当枕头,回答说:“是啊,以前总做。梦见自己死了,还梦见你在一片黑暗里找到了我,你还问我这辈子想怎么过。总之很玄的一个噩梦……”
九素的身体几乎僵硬起来。过了一会儿,舒情都快睡着了,才听见他低声问:“会不会有一天,你后悔了,觉得不应该留我在身边,想离开我?”
“啊?”舒情困得迷迷糊糊的,听到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一句,莫名其妙地揪了下他的头发,“说什么呢。”
我说了这么多句,不就是为了表达,和你在一起,我很高兴吗?
但她真是太困了,后面这句话就没说出来,枕着他沉沉睡去。
九素无声地抱着她,好半天没有说话。许久许久,他才把脸埋进了舒情的发丝里,用气声轻轻地向她许愿:
“别再抛下我了……”
他知道她已经睡着了,一定没有听见。
可她如果听得见……他也就不敢说了。
第35章 监管者 谁能让他低头戴上拘束的镣铐……
轻松的假期总是过得快, 九月的第一天,舒情难得从衣柜里扒出了一身正装,两个人打扮得十分齐整, 一起到了超管局。
因为辉耀集团这次的事件影响相当之大, 超管局好几位重量级的大佬——其实金万里也算其中一个, 都不免十分重视, 之前给舒情发许可证的那位“首席特聘专家”谢衡也来了, 连超管局的二把手副局长都赶到了H市坐镇。
舒情原本觉得以她们这个层级,不至于直接见到人家副部级的大领导,没想到进到超管局,金万里就把两人一起带进了会议室, 大领导和谢衡甚至都已经等在了里面。
舒情:“……”
她以为她是送她的妖怪男朋友来服役的, 结果看架势, 这不像是来服役, 像是空降的一个什么超级特殊人才。
副局长姓杨, 五十多岁的年纪, 头发有些零零星星的花白,没有染黑, 脸上有一道爪痕一般的伤疤,使他看起来格外锋利而严肃,坐在那里, 像一把伤痕斑驳的老军刀。
他目光很锐利,看舒情的时候,还会尽量柔和下来, 使自己温和一些,以免吓到了小辈;但接触到九素的时候,就丝毫不收敛, 那眼神含着警戒与压迫感,仿佛与凶兽狭路相逢的老猎人。
九素既不觉得这个“入职阵仗”叫他受宠若惊,也全然不怵杨局的眼神。他和两位领导走完了简短的问候与自我介绍流程,末尾,还特意强调了一句:“当我是特勤部的一个新员工就好。”
舒情心说:那不然呢?
杨局和谢衡却全然不以为忤,反而都微微松了一口气似的,这看起来很严厉的杨局还点点头,说:“是该这样。那么,一切就都按照超管局的规章来了。”
九素应了,这暗流涌动的认识新面孔环节就算过去,轮到了故人之间的寒暄。
谢衡朝舒情露出了一个友善的微笑,和她握手:“舒小姐,又见面了。”
有杨局做对比,谢衡显得格外温和好说话,舒情对此人印象很好,露出了一个由心而发的笑容,“谢教授好。”
杨局今天是第一次见舒情,但显然早就知道她是谁了,对这种有想法、还能自己支棱起来的年轻人颇为欣赏,夸了几句“年少有为”、“前途无量”之类的。然而提及她和九素关系的时候,他略略迟疑了片刻。
九素适时插话说:“她是我的监管者。”
“什么东西,”舒情一愣,心说,“我不是你女朋友吗?”
但是顶着杨局沉沉的目光,她没把这句质疑问出口,只是疑惑地盯着九素,希望他能给她一个解释。
九素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表示安抚,但什么也没说,倒是杨局率先开了口,问谢衡:“舒小姐符合条件吗?”
“客观上符合。”谢衡保守地回答,“她在一开始养育许可证办理考核的时候,表现十分优秀,这次遭到辉耀集团超常生物的袭击,也临危不乱,还做了教人们遇到类似事件如何自保的视频。可以说,她完全具有高危超常生物监管者应有的素质。”
“主观上呢?”
“主观嘛,”谢衡无奈地笑了笑,“主观条件,实际上,所有监管者都很难符合。如果真的客观、冷静、彼此间毫无感情,哪个高危超常生物会愿意接受监管呢?比如我和万里,也不是没有感情啊。”
金万里在一边一脸高冷地“哼”了一声,但没否认,可见只是一以贯之的口是心非。
杨局沉吟片刻,好似接受了这个说法,点点头,又问了几个问题。其实无非就是要求九素往后遵循法治社会的规则、严格遵守纪律和法律法规,乃至于忠诚于国家与人民,为人民服务之类的,是一些例行公事的政治正确。
然而他丝毫不敷衍,口吻严肃而笃定,仿佛想用眼神和语气,把这番教育刻进大妖怪的骨头里。
九素也很配合,杨局说一句他就答应一句,但就他的行事风格来看,舒情觉得,她八成还得对他进行一些家庭再教育。
谢衡看着这边好似没有他什么事了,就适时地向舒情发出邀请:“舒小姐倘若有空,我带你去临时收容室,看看那些从辉耀集团带回来的超常生物?”
舒情本来就有心去领养几只小妖怪,谢衡不提,她今天也要提的,立刻说:“好啊。”她轻轻握了一下九素的手,表示暂且分开一会儿。
九素含笑放开了她。
舒情跟着谢衡走出会议室,终于有机会问她刚才一直想问的那个问题:“监管者是什么?”
谢衡一愣,笑了,“他没有和你说吗?”
舒情诚实地摇摇头。
谢衡无奈地笑了笑,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不以为然,但并没有就此事发表什么点评,尽职尽责地给她解惑:“按照超管局的规定,像他们这种高危级别的超常生物……尤其是伤过人的,都需要有一个信得过的人监管,以免高危超常生物失控,酿成不可挽回的悲剧。”
“我就是万里的监管者。”他按开了电梯门,侧过身,彬彬有礼地请舒情进去,随后说,“主要职责是引导他融入现代社会,监督他不要做出什么违法、犯罪的行为;至于对应的权力,你也见过的。”
不用他说,舒情就想起来她去考那个养育许可证的时候,金万里中途翻脸,暴起伤人,但谢衡举手之间就制止了他。
舒情问:“是拘束设备之类的吗?妖怪必须一直佩戴,监管者可以启动或者关闭?”
“对。”谢衡赞许地点点头,对她这一点就透的聪明劲十分欣赏,他正色说,“但你的情况还不太一样。”
“叮咚”一声,电梯停了下来,出了电梯就是超管局的临时收容室。谢衡在收容室沉重的金属门前停下了脚步,笑了笑,问:“舒小姐和九素先生……是恋人关系吧?”
舒情坦然说:“是。”他们根本就没想隐瞒。
“这就是区别。”谢衡严肃起来,他平时温和儒雅的气质,主要源于他噙着微笑的表情,现在换了一张脸,竟然很有威慑力,“我明白舒小姐愿意无视种族之别做出这个选择,一定有你的道理,也知道这样说十分讨嫌,但我还是要请求你,请控制好你的感情。”
舒情微微地皱了一下眉。
“既然接受了九素先生作为人类社会的一员,那就应该给他和人类同等的尊重,有些事我不方便多说。”谢衡说,“但辉耀集团那位陈总的真正死因,舒小姐想必十分清楚,从来没有什么‘暴起反抗’。他潜逃的时候,身边甚至有一个7.5级超常生物作为护卫,舒小姐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舒情面无表情地回答:“意味着他违反了《关于超常生物分级与私人饲养的相关规定》,而且情节严重。”
这句废话般的真理把谢衡都给噎了一下。
“这么说吧,”谢衡只得透露说,“超管局在每个省,最多只有一个8级超常生物坐镇,有些省份甚至只有7级。一个7.5级超常生物,带上四五个5级、5级,几乎接近于一个省的特勤部战斗力。九素不是从这群超常生物手里逃出来,他是独自制服了它们,两者之间截然不同,你能明白吗?”
舒情咬了咬牙。
她想继续装傻充愣地怼一句“我明白,他制服了凶恶的犯罪团伙,给超管局减少了许多不必要的人员伤亡”,话到了嘴边,她硬生生咽了回去。这带着刺的话吞回肚子里,剌得她咽喉几乎隐隐作痛。
谢衡想表达什么,其实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九素太能打、太危险,没法控制。他一个人能打也就算了,金万里还跟他异常亲近,两个人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
而他非我族类。
这样一个恐怖的异类,谁能让他低头戴上拘束的镣铐,那就至关重要了,所以杨局要亲眼来看她,所以谢衡要亲自来跟她交代这些话。
她不管不顾地怼回去,是痛快了,然后呢,他们要是觉得她不行呢?
那他的命运会被交到谁手里,他会被谁掐住喉咙?
她硬生生地忍住了这一口气,在心里给九素狠狠记了一笔账,试探着问:“像他这种情况,要是没有监管者怎么办,怎么处理呢?”
谢衡知道她已经明白了,微微一笑,恢复了平时儒雅的表情,解答说:“那么社会就无法接纳他。如果他躲藏在山林里,我们也许还可以不理会,但一旦他在社会上现身,我们会立刻缉捕他,至少是驱逐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