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使唤 你是我的小蛇,要听我的话。……
舒情本来以为九素会咬死了不承认, 至少也该表现出一点慌乱的样子,然而完全没有。他连手上的纸桃花都没有错一丝折痕,仍旧好整以暇地继续折纸, 只是抬起眼睛, 露出了那个很熟悉的似笑非笑的眼神。
“你怎么知道的, ”九素从容地问, “他告诉你的?”
舒情拈着那朵花, 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了片刻,说:“没有,我本来只是猜测,现在才确定。”
九素置之一笑, “我哪里露了破绽?”
“你说呢?”舒情一条一条数给他, “先是你脚上的伤口……天天在一起, 你就算用幻术遮掩了我也看得出来。哪有那么巧的事, 你脚上有一圈伤口用幻术遮掉了, 小红尾巴上也有伤口?别跟我说没有, 你泡水的那根树杈子上有血,我做美术的, 眼睛尖着呢!”
她从怀中摸出来那个白玫瑰似的小水晶挂坠。那挂坠依然晶莹生辉,然而已经有一片变成了浅灰色,好像一片凋零的花瓣。
“这是你的鳞片吧。”她问, “你用鳞片给我做的?”
九素避开了这个话题,“就因为这个吗?”
这其实也就等于是默认了。
“当然不止!还有九素出现之前,小红必然消失;你总在我看不到小红的时候回我消息;你和金万里都被那个视频里的阵法所伤, 只有我没反应;金万里那欲盖弥彰的各种反应,就更别提了。”
舒情坐到了他身边,“总而言之迹象挺多的, 只要留心,就能注意到,更何况你那天还说,让我当做是你欠了我的债……那可能吗,我就不是一个能允许别人欠我债不还的人,小红那是因为以身抵债了,我才算它糊弄过去,你这和自爆区别也没多大吧?”
九素沉默不语,嘴角兀自噙着一丝笑意,这神情实在复杂,以至于舒情没法判断他现在到底在想什么。
她一时半刻也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着说下去,如簧的巧舌短暂地僵住了,两人诡异地僵持了一会儿。
她一开始关心的还是“九素就是小红”这件事本身,然而在这一片尴尬的沉默之中,许多记忆后知后觉地涌进脑海。舒情回想起自己刚捡到小红的时候,甚至还在他面前洗过澡,别说继续交流了,她简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一钻。
她甚至还亲过小红!
难怪九素明示暗示地跟她说,让她不要把小红当小动物,把它当个人看……
这说话还是不能太委婉,这么重要的事,他就不能直说吗?
九素眼看着舒情的脸色由白转红,虽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以小动物敏锐的直觉意识到,不能让这份沉默继续发酵下去。于是他轻轻地咳了一声,说:“我以为你会有很多问题想问我。”
舒情抓住了这个台阶,赶紧把球踢了回去:“我在想……你其实不是在我冰箱里孵化的小妖怪?”
“算是吧。”九素避重就轻地说道,“我是死过一次的妖怪,死时神魂未灭,重新孵化的只是一具新的妖身。”
舒情心说:难怪他对自己的年纪讳莫如深。
心理年龄不好说,这身体年龄么……咳。
“为什么会死过一次?”
“不为什么,”九素看向她,轻描淡写地回答,“技不如人。”
舒情“哦”了声,她真害怕九素所谓的“死过一次”和她有关系。没办法,她那些莫名其妙的梦境里,他的出镜率实在是有点高,何况金万里还对她总有莫名其妙的敌意。
她在心里重新复盘这段时日来发生的所有事:金万里的所作所为好解释了,这敌意也算有了来源,九素一个能和他称兄道弟的大妖怪,莫名其妙登记造册成了她的宠物蛇,那换了她易地而处,心里必然也有气。
“那你……”她忽然有些胆怯,掩饰性地喝了口水,“你和我,以前,是不是认识?”
九素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笑说:“不认识。”
“可是,”她穷追不舍地问,“在我不认识你的时候,就曾经梦到过你了。”
九素把目光投向了远方,只留给她一个美好的侧脸。
假如舒情和他朝夕相处的时间再久一点,她就会知道这是他要说谎的前兆——他的眼睛有些太浅了,并不足以遮盖住心底的情绪。
“你是不是想说轮回转世、前世因缘?”九素平静地说,“其实那都是假的,人死之后,灵智随之湮灭,没有什么灵魂之说。我是妖怪,生而特异,才有一次神魂不灭的机会。”
“不过小孩子刚刚生出灵智的时候,容易看见我们这些非人之物,倒是真的。”他转过头来,朝她笑笑,“或许是你小的时候,遇到过我的神魂也说不定。”
舒情怀疑地盯着他:“是吗?”
她老家在千里以外的首都,工作以后,因为干了信息技术业,才跑到南方的H市。这么巧,他一个游荡的魂,也从南到北跑了这么远?
“也许吧。”九素垂下眼睫,“也许还有别的可能,妖怪的事我懂得还多一点,然而生死之事玄妙难明,我也不是什么都知道的。”
他这么坦诚地说“我不知道”,反倒叫她没法刨根问底地追究下去了,神也没法全知全能,何况他是个死过一次的妖怪。
舒情将信将疑,“信”倒比“不信”多了一点,情知继续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新的结果,放下了这个话题。
她转而去问另一件她更加关心的事:“那我们这算是什么关系,我算是你的……呃,”主宠关系肯定是不可能的,想想她自己还在租房过日子,也实在不好意思自称房东,于是说,“我算是你的室友兼债主?”
九素“嗯”一声。
“只是这样吗?”
九素轻轻叹了口气,退让道:“之前你已经追问过我了。朝夕相处,总有朋友之谊,何必这样一点余地也不留给我?”
舒情心里又酸又软,简直像是被一只手狠狠地一攥。
她对九素那点若有若无的绮念,说来本是见色起意,也贪恋他的照顾,不是什么非君不可、之死靡他。他上次一口咬定了是喜欢她,但不能和她在一起,她决定放下这点稀薄的喜欢时,说不上有多难过;如今知道了他其实就是她的小红,反倒后知后觉地有了一点伤感。
九素什么都懂,有百般手段,是个成年的男人。七尺之躯,纵然伤心,也就是三寸大小的一块伤口,不至于叫她放在心上。
可是小红只是一条小蛇,只有一丁点大,伤心起来,如何承担呢?
“我以后和你怎么相处呢,”舒情问,“我就把你当化形的小红对待?”
九素点头。
“那咱们接下来应该是怎么个章程,”她继续问,“超管局也没规定过说妖怪化形要不要报备,估计遇到这种事的人不多,但照理应该要吧?不过金万里既然都知道了,我应该也不用特意再跑这一趟?”
九素依然点头。
“好嘞,那就省事了。”舒情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毫无形象可言地往沙发上一瘫——其实之前,她在人形的九素面前还是会尽可能保持形象的。现在这身份一戳穿,形象什么的就彻底无所谓了,反正她什么样小红都见过。
于是九素就见到她在沙发上一骨碌,翻身趴着,两手支着下巴,眼睛亮晶晶地注视着他,好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九素从心所欲,伸手摸了一把她毛茸茸的脑袋,“怎么了?”
“小红——”舒情拉长了腔调说,“你是我的小蛇,要听我的话。快中午了,快去做饭,我要吃红烧鱼!”
九素:“……”
这就使唤上他了吗?
倒也不错。如果真的能听凭本心,他想被她使唤一辈子,拿什么换他都愿意。
只要她不再追究什么“前世之缘”,也别再计较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他就谢天谢地了。
戚风影楼里是有个厨房的,之前戚昀叫了一帮大厨来请她们吃饭,现在食材和调料等都有现成的,省事。舒情看着九素虽然拿眼睛瞪她,但真的进到了厨房里去给她准备午饭,心里却有些发沉,远远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
一个最关键的问题,就压在她舌根底下,然而她害怕那问题的答案不是她希望听到的那一种,终于没敢问出口。
她就拣了一些边边角角的问题,插科打诨地问:“那我以后叫你九素还是小红?哦对,你说过不要叫你九素。那就叫小红,行吗?”
“行。”九素睨了她一眼,“你非得站在这吗?”
哦对,她身上还挂了个诅咒debuff,虽然挂了一身护身符,但现在这位置,等会开了火,搞不好还是要被热油袭击,确实是危险。
舒情往后退开了两步,站到了厨房门口,接着刚才的话题没话找话:“你是不喜欢这个名字吗?我感觉这名字比我取得讲究多了。有点像那种游戏治疗门派的名字……哦我是说,中医世家,会取的名字。很好听啊。”
“我生来没有父母,被养父收养,是他的第九个孩子。”九素在鱼身上切了个漂亮的花刀,“我的排行加上我是条白蛇,因此有了这个名字,来得敷衍,确实称不上喜欢。”
“那……”舒情尴尬地说,“我取的名字好像也挺随便的。”
九素侧头看看她,再次笑起来,这个笑容比之前的所有笑容都要真心:“你不一样。”
舒情被美色所惑,脑袋里迷糊了片刻,就听他好整以暇地继续说:“你是受水平所限。”
“……”
午饭果然是一条红烧鱼,以及各种花样的配菜和配汤。
九素好像对菜色的花样有什么特别的要求,不管是她发烧只能喝粥的时候,还是他俩都活蹦乱跳能吃能喝的时候,都得荤素搭配有菜有汤有甜点,否则仿佛就不配上她的桌。
他要是能做小红留在她身边,那她的生活质量必然会有巨大的提升。
舒情心里虽然揣着心事,但这顿饭还是吃得颇为愉快,连往日里一边吃饭一边刷手机的习惯都抛下了,直到吃完,才发现金万里已经给她发了好几条消息。
“跟你之前得罪过的那个主播有点关系,”金万里说,妖怪们效率奇高,一顿饭的工夫,就搜到了蛛丝马迹,“但这回也不是她本人,是她背后那个工作室,她那工作室的负责人,就是那个鼻子上有伤疤的,已经在抓人了。”
“还有,那工作室和你们说的那个商家——就是养出那小猴崽子的商家,背后控股的是同一帮人。你说说你拍那个广告,那么得罪人的事,你也不说小心点,你能机灵点吗?”
这位金部长实在是长了一张不适合当公务员的狗嘴,舒情看得眉角直抽抽。
那是她想这样吗?她一个遵纪守法好公民,上哪知道这些人的来龙去脉去?
九素朝她伸出手,“说了什么?”
舒情把手机给他看,随口说:“我还以为他会先跟你说呢。”
“不会,”九素专心看金万里的信息,舒情问得随意,他也就随意回答,“我没有手机,他找不到我。”
舒情惊讶,“咦?”
第26章 真实信息 “那些人把妖怪看做宠物,而……
九素一看她那眼神, 就明白了,无奈地笑了下,解释说:“一开始你备考那几天, 我找游叔借了手机陪你。后来, 就是看你不在的时候, 用你的设备换成我的账号回复……我一道伤口都瞒不过你, 怎么敢在你家里藏一部手机?”
“哦, ”舒情点点头,眼神仍然很奇怪,质问他,“你没干什么别的吧?”
九素微微一挑眉, 发出疑问——什么别的?
舒情很尴尬, 因为她手机里还有和闺蜜涂楠的聊天记录, 其中小红和九素都是高频话题, 讨论的内容……也不怎么适合让本人看见。
“你不能随便动姑娘家的手机啊, ”她绷着脸教育他, “这也就是你是我养的小蛇,要是换个人敢趁我不注意看我手机, 我早就一巴掌过去了,现代人的手机都是隐私好不好?”
九素这次是真的虚心请教:“为什么?游叔就不在意。”
舒情努力回忆,总算想起来“游叔”就是她去超管局考许可证的时候, 金万里身边的那个大叔。既然和九素、金万里都是一国的,不用说,肯定也是个老妖怪, 就不知道到底是几百年的还是几千年。
“因为他压根儿就不是现代人类!”舒情瞪他,“对你们来说,那就是个通讯工具罢了, 你没有都无所谓,可对我们来说,这是生活必需品,拜托你尊重一下我们现代人的生活习惯。”
九素“哦”了一声,接受了她的说法,舒情这才满意。她打开购物软件,一边翻一边问:“你想要个什么颜色的?”
“什么?”
“手机啊。”舒情抬起头来看着他,奇怪地说,“没手机还挺麻烦的。正好前两天我把短视频平台里打赏的钱提出来了,有快一万呢,足够给你买一个了。”
九素本能地拒绝说:“不要。”
“必须要,你得熟悉现代生活。”舒情这次连头都不抬了,“不管你本来生活在什么时代,现在你都生活在当下了。除非你告诉我,你还能穿越回几百年前。”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九素摇摇头,仍然坚持说:“你更需要钱。”
“这不算什么,就一个零头。”舒情不在意地说,“我上个月主要的收入是大小姐约我拍的那个视频,现在后台还有好多广告等着接呢,一个手机我还是买得起的。再说,你是视频主角啊,她们打赏大多数也是冲你,你就当是我给你的分红?”
她按照自己的审美,挑出来了两台最新款水果手机,拿着问九素:“选一个?你不选,那我就买这个了,反正你肯定是人身的时候用,银白色更搭。”
她都把话说到这一步了,九素只好把拒绝的话咽回去,点点头,“……好。”
又一笔新的债。
舒情买完了手机还不算,她还去找服装店,想给他买衣服:“我说怎么每次见面你都是同一套行头呢。算了,我来吧,出门的衣服,还有家居服,总之都得有两套。你是不是也不知道自己该穿什么尺码的衣服?”
九素其实知道,他张张嘴,想说话。
“差不多的尺码都试一下,”舒情根本就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沉浸式地投入在线上逛街里,“先搞两件普通地球人的衣服再说。等这些事过去了,我带你去线下服装店……”
九素终于把一只手放在了舒情肩上,轻轻地说:“我不需要。”
舒情终于抬起头来,对上了他的眼睛。
他平静地告诉她:“等这些事过去,我就要走了。”
那个没有敢问出来的问题,此刻得到了答案。
其实……她想,其实不敢问,本身岂不是已经说明,她自己心里早知道结果?
九素为什么总是回避她关于“喜欢”的话题,当初为什么不肯干脆告诉她他就是小红,今日为什么又默许了她去找金万里,打探信息确认她的猜测……
说到底,都是因为终有分开的一天。从前不说,是因为以前她和“九素”这个人交情极浅,他随时可以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她的世界里,顶多,她就只是失去一条不会说话的宠物蛇;
现在说了,是因为九素这个人于她越来越重要,倘若能用她和小红的相处,掩盖掉他们之间轻微而短暂的心动……那对她而言,也是一桩好事。
舒情心里发酸,她问:“为什么?非走不可吗?”
“我留下来,对你我都不好。”九素淡声说,“你是人,我是妖怪。”
舒情感觉这简直是在无理取闹,争辩说:“现在也有很多人和妖怪一起生活。”
“那不一样。”九素说,“那些人把妖怪看做宠物,而你当我是什么?”
这话没法接,舒情也不可能对着一个漂亮的男人说“我也可以把你当宠物”,眼珠一转,换了一套说辞:“……我可以当你是个种族不一样的小弟?”
九素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间——他是妖王,妖族里还真没人敢跟他说“我拿你当小弟”,面对此等厥词,一时半会真没想到怎么应对。
“虽然说我知道你心理年龄肯定比我大吧,”舒情顺着杆往上爬,“但你这具身体是在我家里破壳的,再说了,你看上去……呃,确实也没有很大。那就当姐弟相处呗,我和我妈都是独生女,我还没怎么和兄弟姐妹相处过呢,能有什么不好的?”
“姐弟?”
舒情机灵地从九素这两个字里听出了后槽牙摩擦的动静,找补说:“那按心理年龄算,兄妹也行啊。如果是姐弟呢,我就多照顾你一点。如果是兄妹,你就多照顾我一点呗。”
九素无声地笑了笑,发现在口舌之利这方面,无论前世今生,自己都争不过她。
他于是放弃了和她争辩,简洁地摇了摇头。
舒情轻轻一咬唇,心里想着,不知道拿自己现在面临的危险、以及她那个短视频账号来说事,会不会有用。
“我不会现在就走。”九素说,“至少,我会帮你把这些人解决掉,等你安全,生活稳定,再走。如果你还想养妖怪,我找一只样貌可爱些的妖怪赔给你,这样如何?”
他简直像有读心术一样,舒情没好气地怼他:“你说呢?要是哪天换成我要走了,找一个有钱人……就大小姐吧,把你送给大小姐养,你觉得那行吗?”
九素无话可答,然而也不肯松口,空气中一片寂然的沉默,两人无声地僵持着。
舒情看了他一会,妥协似的叹了口气,再一次问道:“非走不可吗?”
“是。”
“你要去哪里,能告诉我吗?”她一顿,猜测,“超管局?”
“不,我是从山野间诞生的妖怪,当然是回到山野之间去。”
舒情终于不再和他继续辩论了——因为不管是谁,都不能拦着人家回家;更何况,九素要走要留这件事,她其实没有办法。就算哪天他悄悄地一个人离开了,她可能都不会发现。
从情感上来说,他主意已定,再争论下去也没意思,搞不好还伤感情;从现实上来说,他承诺会赔她一只别的小妖怪,那至少还可以保证她的自媒体事业。
“那就当网友,保持联系吧。”她坦然地说,“希望你不是回到什么没有信号的深山老林里。”
九素好像笑了一下,开玩笑地说:“那也说不定。”
舒情白他一眼:“我要是有事,还找得到你吗?”
“……你盼自己点好吧。”
舒情被他逗乐了,他要是承诺什么“我随叫随到”之类的,她肯定不会信,因为重诺的人压根就不会轻易许诺。倒是这么似是而非地说一句,她觉得挺靠谱,因为这厮一向不惮于直接地表达拒绝,反而是善意,老是藏着掖着。
“哪天要走,记得来找我告个别。”她敲诈,“好好请我吃个饭,必须是大餐!”
“好吧,”他也白了她一眼,“债主最大。”
两个人就九素到底是走是留的问题达成了一致,各自压下不足为外人道的怅然与不舍,做若无其事状。
舒情低下头去回金万里的消息,最后问:“现在有什么我能做的事吗?”
同一个问题她也问了九素,九素告诉她:“这件事上你做不了什么,留在这里,安心做你的视频就好了。”
舒情自嘲地说:“我自己的事,反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并不是。”九素说,“你已经做了很多了,还记得你复原出的那两张照片吗?”
舒情点头。
“他们手里有很多针对妖怪的手段,也知道世上有许多方式能追踪到他们。”九素给她解释说,“所以他们就先设法干扰,在此之后,又设下了一个法阵反击。”
“就是金万里说的那个反击法阵?只针对妖怪,对人没有效果?”
“对。”九素肯定道,“如果我窥探时强行突破外围的干扰,那我和念念都会直面这法阵,我也许还不会有事,但念念恐怕不死也要瞎。”
舒情倒抽一口冷气,听他继续说,“然而你用照片的方式把法阵复原出来了,照片是死的,法阵威力降低了很多。你不仅救了念念,我们还可以对此有所防备,这也算‘什么都做不了’吗?”
他好声好气地哄起人来效果拔群,舒情被安抚了,得意地说:“也是,我虽然没有输出,但我有助攻。”
九素对现代社会的了解终究还不够深入,听不懂她这满嘴的游戏黑话,但起码知道了她没有再为自己的无力而感到无奈,于是放松下来,懒懒地说:“再说,让你做视频,也不是白做的。”
舒情脱离了无能为力的负面情绪,果然就明白过来,“你是说,用我的‘金手指’?”
九素朝她点头。她能帮小妖怪们修炼,反过来,小妖怪们也就更有力量保护她——比方说那只吉祥鸟发财,它的羽毛更能帮她趋吉避凶,念念也有机会窥看到更多情报。
“懂了。”舒情这次完全理解了,“我不是助攻,我是‘指挥官’。”
九素这回连意会都没法意会了,一头雾水。
“就是说,我负责想办法给小妖怪们升级强化,它们帮我打怪干活。”他今天尤其暴露出了对现代生活的迷茫,和平时疏离而博学的形象完全不同,舒情挺喜欢,笑吟吟地给他分享了一波卡牌手游养卡体验。
九素听完,一笑置之,“那你继续去养吧。”
舒情当真打开了手机,琢磨着反正都要拍视频,不如顺道接个广告。她上个月那十万块钱属于意外收入,纯粹是大小姐一时兴起的陪玩钱。
她打算拿出一半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剩下的,等眼前的麻烦过去以后,去换她看好的新房子。
不管以后小红还在不在她身边,她都不想住在那个公寓里了。
其他的收入——工作室还是个没影的事,就算组建起来,也是在前期投入阶段,暂且按下不提;打赏这东西虽然不太稳定,但多多更新,勉强也算可控。
再有就是广告,她是个新号,上个月陆陆续续有广告商找她,开的价也不算高;往后粉丝量越来越多,不管是甲方还是报价也都会跟着多起来,同样是一条重要的收入来源。
她想着虽然是广告,也不能随随便便地插在视频里,她要做的精致一些。前两天,有个做多功能锅的找上了她,毕竟养着一条挑嘴的蛇,她对这锅就挺有点想法。
舒情打开了短视频app,熟练地点掉了一堆点赞投币的红点,去后台翻私信,想找那个广告商的产品介绍。
打开私信界面的一瞬间,她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九素看着是在专心致志地做纸桃花,其实一直留意着舒情的一举一动,一抄手接过手机。他还谨记着舒情说的“尊重现代人的生活习惯”,一眼都没往她手机屏幕上瞟,只问:“怎么了?”
“没事,”舒情咬牙切齿地把手机接过来,“没完没了,我看看又是哪路天兵天将?”
“天兵天将”们整齐划一地刷屏了她的私信,点开一看,好几个都是新注册不久的小号。往下一划,七八十个号,统一发了一模一样的几条信息:
“你觉得超管局会一直守你吗?”
“你觉得你那几只小妖怪真靠得住?”
“删了你那条‘公益广告’,今妖妖怎么公开道歉,你就怎么道歉。”
“否则,你会在网上看到你的真实信息,你的住址,你前公司,你真名实姓。”
“舒情小姐。”——
作者有话说:指挥官:一些卡牌游戏里对玩家的称谓
第27章 安慰 失而复得,人生幸事。
在一个人人都披着马甲的地方, 忽然满屏幕都是自己的真名,效果堪比鬼故事,舒情整个人都暴躁了。
这还是纯粹属于现代网友们的鬼故事, 九素连保护隐私权的意识都没有, 更无法在这件事上与她感同身受。然而他得到允许看她私信界面的时候, 还是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恶意。
“别听他们的。”他想都没想, 就说, “他们不怀好意,退让不是办法。”
舒情是个不吃亏的性格,这话根本不用他说,“我当然不会道歉!又不是我的错。”
两人在一瞬间就统一了大方向, 接下来该讨论的是具体防御措施。
九素问:“按照现代的规则, 这些信息不能为人所知吗?”
舒情知道他不了解这些, 深吸一口气, 调整好情绪, 和他分享信息:“嗯, 我们把这种叫‘人肉开盒’。要是真的暴露了,就完全没有隐私可言了, 可能会有一大堆骚扰电话、短信之类的;同事、朋友、家人也会知道,还有工作……”
她越说越慢,奇异地冷静了下来, 心里不可思议地冒出一个念头:这么说起来,好像,也没什么特别了不起?
她这二十多年的人生履历里, 顶多有年少无知的黑历史,但从没有过道德败坏、故意作恶的黑历史。就算摊开了扔到网上,她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至于工作, 她都把辞职信甩在主管脸上了,还怕什么工作受影响吗?
“……好吧,确实没有被诅咒严重,毕竟我这人,行得正坐得直。”舒情对上了九素疑惑的视线,说,“首先是我的‘金手指’可能又要有负面效果了,但这个,你已经帮我挡住了,可以暂且不讨论。”
“其次是不知道他们掌握了什么信息,有可能去盗我的银行账户……咳,就是有可能去偷我的钱;最后家庭住址暴露了,可能会有人上门骚扰,但这几天我本来也只能待在影楼,而且……我觉得他们也打不过你;再有,就是骚扰电话骚扰信息什么的。”
九素听懂了她的意思,他垂下眼睫,明白了刚才舒情自嘲“我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因为他发现自己对那个缥缈的虚拟世界,也是同样的毫无办法。
如果对手真的就是金万里查出来的那两拨人,那倒好办了,他可以立刻采取一些极端手段;然而偏偏还不是,现在就去杀人,除了毁灭线索和添乱之外,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这个消极的念头只闪过了一瞬间,九素在心里想:至少留在她身边,保护她平安吧。
至少他能避免最坏的结果,加诸于人身的伤害,最不可逆转。
两个人面对危机的心态都很积极,一个负责提供资源,一个负责人身安全,总之毫不畏惧。连金万里也派来了两个手下,一个5级,一个5级,分别以人形和动物形象守门。
但短短半个星期,情况就开始飞快地恶化了。
先是舒情的手机被连番轰炸——这倒是事先有所预料,陌生号码一概不接,短信集体屏蔽,管他是什么带颜色的还是p花圈的统统无视,好友申请也一概不看,强行给自己构建出一圈真空防御。
她随身的那个白玫瑰挂坠变黑了不少,九素用几片新的鳞片把黑的换了下来。这一次,他倒没有上次那么虚弱,就是又睡了一整天。
到了第三天,事情又发生了新的变化,舒情前一天晚上连夜剪视频,早上抱着被子一睡睡到中午十二点,再打开手机,发现满屏骚扰电话里夹杂着二十几通未接来电。
来电显示:妈。
舒情:“……”
要完。
她赶紧回拨电话。她妈妈毕生沉浸于中医学,虽然去年已经过了退休的年龄,但中医这一行,年纪越大越吃香,她自己开了个中医诊所,每天坐堂出诊,心里都被望闻问切塞满了,没事时并不会频繁来找在千里之外工作的女儿。
这一连二十多个电话,肯定有事,舒情焦心地想:不会是诅咒不到我,去诅咒我家人了吧……
好在她妈妈很快接起了电话,舒桐医生焦虑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小情?”
“嗯嗯,妈,”舒情心虚地说,“我手机静音了,没注意到电话。家里是有什么事吗?”
“家里没事。你那边出什么事了?”从声音判断,舒桐稍稍松了一口气,但依然非常担忧,“我今天早上接到了好几条骚扰短信,都是你的照片……p得很不吉利……那是些什么人哪,你遇上什么了?”
舒情咬了咬嘴唇,虽说不是诅咒,只是短信骚扰,她心里也一点都放松不下来。
九素昨天给她的吊坠换鳞片,消耗了不少妖力,懒得维持人身,变回了漂亮的小白蛇在休养,这时,就窸窸窣窣地游过来,盘卧在舒情手边。
有他陪着,舒情觉得安心不少,和电话另一端的舒桐说:“是遇上点事。不过也不是什么特别大的事,我从头慢慢说……”
她把所有事都从头到尾交代了一遍,特意把公寓管家的不怀好意、遭受诅咒的惊心动魄,这些听上去格外令人担心的部分略去了,还特意夸大了她家小蛇妖有多么全能、超管局特勤部长有多么靠谱。
即使她竭尽全力地粉饰太平,舒桐还是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没出声。
舒情不安地叫:“妈?”
“哦,哦。”舒桐仿佛花了一会儿时间,才把这所有的事消化掉,她说,“我现在给你买飞机票,就明天,你赶紧去查查你那小妖怪,是给它买个座位,还是宠物运输。”
这是要紧急薅她回家的意思,舒情下意识地就要拒绝:“不用——”
“你得回来!”舒桐不由分说,“你那里太不安全了。那些发骚扰短信的人,连我的手机号都有了,能找不到你住哪里吗?他们上门找你怎么办?”
“不会的,我现在住在一个朋友家里。”舒情让自己的声音里带着成竹在胸的笑意,“再说,我已经报警了啊,有人保护我呢。”
“不行。”舒桐很坚持,“你那个朋友……也不知道靠不靠得住,你想想你的信息是从哪泄露的?怎么泄露的?再说了,在家总比在朋友的地方更安全。”
舒情无奈极了,“真不行啊,妈。我在这儿,有超管局的人守着我呢,现在门口就有两个。还有个最厉害的特勤部长盯着这事,那可是个9.2级的大妖怪,发起疯来能砸了一座城。”
“我要是回家去,咱家三个人捆在一块,还不知道战斗力有没有五呢,全都只能靠小红了,能比这里更安全吗?”
这简单粗暴的战斗力对比说服了舒桐,她退了半步,说:“那么你告诉我你那朋友家的地址,明天,我飞过去看你。”
舒情:“……”
她那乍一听像模像样的战力对比根本就是瞎扯,舒情要是回去了,金万里的全方面防御必定跟着她一起走。她不是不乐意回家,是怕自己身上的诅咒影响到家人,她年轻抗造,还有九素护着她,爸妈可有年纪了。
没看连戚昀都不敢回家,千金大小姐和她一起挤影楼吗?
她试图垂死挣扎,“妈,实在没必要……”
“就这么说定了,”舒桐当了好多年的科室主任,现在还自己开诊所,早就养成了说一不二的习惯,一锤定音,“你定位发过来,明天我和你爸一起过去,别忘了和你那朋友说一声。”
“……等会儿,”舒情说,“不是——”
耳机另一端略微停顿了片刻,两秒钟后,她听见舒桐说:“宝贝,别怕。”
那许多劝阻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舒情低着头,把她的定位发给舒桐,一大滴水珠突兀地砸到了手机屏幕上。
以一条蛇的角度,可以清晰地看见她的脸,她脸上没有表情,只有泪珠循着眼睫无声地滑落,羽翼似的睫毛被泪水沾得湿漉漉的,像只遭遇了暴雨的小鸟。
冰冷的爬行动物不适合安慰人,九素无言地化出人身,犹疑着握住了她的手,轻声叫:“阿舒。”
“我没事,”舒情反手握了握他,“我就是忽然想哭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