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杀手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 卢红翠根本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一道银光便向着她挥来。
她连惊叫都来不及,更别提躲避,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生命走向终结。
一只手大力拉住了她,将她往一侧拉去。卢红翠重重摔倒在地上, “碰”的一声,是金属被震荡开的清响。
痛感没有传来, 一枚石子打偏了刀刃的方向, 让他砍在了船舷上。
卢红翠慌忙爬起身, 唯恐冯梦生再度将剑挥来,这时,她瞧见一块铁皮掉落在自己脚边。
这其实不是铁皮, 而是碎裂的刀刃。冯梦生手上的刀刃只剩下了半截,他此时恶狠狠地看着不远处船蓬下的人。
卢红翠顿时了然,方才劈歪的那刀, 又是阿烛用石子弹开的。
她也没想到, 自己的这柄刀竟如此不堪一击, 直接断裂开来。大抵是方才的对战, 早就耗尽了刀刃所有的寿命。
“太好了, 这下你没武器了。”卢红翠激动起来。
冯梦生却飞快地弯下腰, 直接徒手捡起那片碎刃。
卢红翠下意识地往边上闪开, 一旁的岑霜剑则举起剑, 护在她身前,虎视眈眈地看着面前的杀手。
冯梦生却没有向他俩杀来的意思, 反倒转身往后逃开,大抵是他也清楚,正面硬刚, 自己不是这俩人的对手。
卢红翠总算松了口气,这时,她看到冯梦生纵身跃上船篷,随即往边上的船跃去。
“阿烛!!”她惊叫出声。
原来方才冯梦生的撤退只是幌子,他拾起碎刃唯一目的,便是杀死叶烛,留下道人们用来炼丹的材料。
岑霜剑慌忙提剑赶去,可他的反应总归慢上了一大拍,连冯梦生的衣角都摸不到。
冯梦生举着手里的碎刃,径直往叶烛身上扑去。
“碰”的一声闷响。
一柄后来居上的剑洞穿了冯梦生的背脊,岑霜剑慌忙将他的身体挑飞,他的手因为紧张而颤抖得厉害,就连方才对阵望生子时,他也没像现在这般紧张过。
他直接将剑丢在脚边,面对着叶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手忙脚乱地检查着他身上的伤势。
“哥,我没有事,我没有事。刚刚那人过来时,我用石子打穿了他的脑袋,他还没靠近我,就已经死了。”叶烛解释道。
岑霜剑慌忙看向落在船头的冯梦生,正如叶烛所说的一样,他的额头中心有个手指宽的血洞,是石子打穿留下的。
可岑霜剑还是不敢放心,将叶烛上下仔细检查了个遍,确认没有大碍,心里的石头才终于落地。
“岑兄,这艘船都破了,咱们还是用他们那艘吧。”卢红翠伸手拉起望生子的尸体,直接丢进湖里。
岑霜剑将叶烛从船舱内抱起,纵身一跃到还算完好的船上。他将叶烛安顿到船篷底下坐好,快步走到船尾,卯足全身力气划起船来。
三人心里都清楚,这里是不能再多待了,先是两个杀手找上门来,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杀手。
卢红翠坐在船篷的入口处,神色紧张地打量着周围的船只。她的面色并不好,左边的肩膀已经肿起一个大包。
方才望生子的一击偏移了她的要害,但力道并不轻,她肩膀上的骨头碎了几块。
“小翠,吃点这个吧。”叶烛从衣襟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到她面前。
“不,不用,我还没事。”卢红翠慌忙劝阻了他,“这么重要的东西,你得好好留着。”
叶烛有些愧疚,他很清楚,小翠是为了保护自己,才会受这样的伤。
倘使自己再警惕些就好了,听方才那道人的话,就是因为自己去铺子上投壶,才会引起他们的注意。
“等下靠岸,你带着阿烛往西城门走,我去客栈牵马,咱们在城门汇合,一定要在关城门前出城。”岑霜剑对船篷内的俩人嘱咐道。
“哥,别去牵马了。”叶烛担忧地看着他,“这些人都能在西花湖上找到我们,那他们肯定也知道我们住在哪间客栈,你去那里,会死的。”
岑霜剑眉头紧皱,他何尝不知道此事风险巨大,可倘若没有马,靠着轮椅走,叶烛怎么可能从那些恶人手里跑掉?
“相信哥,哥虽然比不过纪枫,但在骊山派里,哥的剑法也是数一数二的。”岑霜剑强作自信道,仿佛他真有从人群中杀出一条血路的本事。
“你跟着小翠先去西城门,我一定把马给你们送过去。”
嘴上这样说着,他心里想的是:马毕竟是生灵,客栈离西城门也不远,只要给它指明方向,它自己会跑。
至于断后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找了个隐蔽的浅滩靠岸,将叶烛和轮椅一起抬到岸上。
卢红翠也跟着一起跳了下来,她虽然面色惨白,但看样子还能坚持。
留下一句“路上小心”,岑霜剑握紧手里的剑,头也不回地往客栈冲去。
卢红翠用没受伤的一只手推着轮椅,带着叶烛往城门的方向走。
才走到树丛边缘,两人便觉察到了街道上的不对劲。
端午本该热闹的街上,此时竟空无一人。
这一定是冯家的手笔,为了抓住他们,甚至动用权势遣散了满街的百姓。
“怎么办?咱们冲过去?”卢红翠不确信地问道。
叶烛拉着卢红翠躲在树后,小心地探出半个脑袋,打量着面前这条出城的必经之路。
宽敞的街道上,一个人影都没有,这更像一个明目张胆的陷阱。
他对卢红翠招了招手,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他俩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敌人都藏在暗处,我们一起出去,没有优势,小翠,你信得过我吗?”
说着,他亮出手里圆滚滚的小石子。
卢红翠顿时明白了他的意图,说道:“我先过去,把人引出来,你在暗处消灭他们。”
叶烛点了点头,两人颇有默契地对视一眼,开始行动。
虽然伤了一侧的肩膀,但卢红翠跑得并不慢,随着她的步子,一些黑衣人陆陆续续出现在屋檐上。
共计十二人,不算太多,叶烛在心里默数着。
想来是冯家为了伏击自己,分散了人手,汴州城大,哪怕人手再多,分散开后,每组也不剩多少人了。
这是好事,但叶烛心里也清楚,自己只有一个人,要同时打倒十二人,这颇有难度。他的心跳得飞快,手指却有条不紊地搓着石子。
第一波人率先从屋檐跃下,叶烛双手的石子一齐飞出,前面四人接连落地。
其余人愣了下,但他们没有犹豫,继续一齐向卢红翠冲去。
叶烛额头的汗顿时下来了,他的飞花摘叶还没有练到连发八枚的最高境界,四枚已是他目前的极限。方才打倒四人,至少得再来两轮才能消灭对方。
而那些黑衣人已经觉察到了叶烛的存在,他们训练有素地摆出阵型,外圈人举剑防御,内圈继续向卢红翠包围。
叶烛手里的石子再度飞出,但被全数拦下。
黑衣人的阵型往着卢红翠越缩越小,叶烛的掌心出了细汗,这样可不好,这些人离小翠这么近,再打出石子,恐怕会误伤到小翠。
“小翠!快回来!”叶烛心急如焚地对她大喊。
这时,包围卢红翠的阵型停了下来,又像水波一般荡漾开去,像是看到了什么危险的东西。
卢红翠手里,居然多了柄短刀。
这正是那柄她上山砍柴的刀,为了以防万一,她一直贴身带着,没想到真的派上了用场。
趁着黑衣人惊愕的空当,叶烛手里的石子再度飞出,这一次终于又击倒两人。
卢红翠也毫不示弱地挥出手里的刀,在叶烛的配合下,将剩余几人依次撩倒在地。
“小翠,你的刀法真心厉害。”叶烛惊喜地赞叹道。
他驱着轮椅向卢红翠走近。卢红翠则毫不留情地补着刀,唯恐这些黑衣人诈死,趁着他们离开之际,在背后偷袭。
“走过前面的拐角,就是城门了,那里有官兵把守,这些人也不会这么嚣张。”
卢红翠擦净了沾满血的刀刃,往怀里一收,推着叶烛快步往拐角走。
她再也不想在这鬼地方停留了,谁也说不清会不会有追兵过来,冯家的势力比他们想象的强太多,竟都能在光天化日之下派杀手过来追杀自己。
就在距离拐角一步之遥的位置,一记洪亮的声音从两人背后传来。
“两位小友请留步。”
卢红翠不想搭理他,却见一道拂尘横到了自己面前,挥扫过来。
白色的兽毛带起阵阵罡风,卢红翠慌忙低头躲避,面颊还是被兽毛蹭到少许,顿时泛起火辣辣的刺痛。
这不是寻常兽毛,而是被充盈了内力的兽毛,每一根都像刀刃一般锋利。
卢红翠顿时明白了,这位实力非凡的道人,便是船上那人口中的“师兄”悟生子。
她拔出怀中的短刀,欲往道人挥去,却见道人的拂尘已经卷在了叶烛的脖颈上。
“小姑娘,莫要冲动,把刀收起来,我不伤你,更何况你身上还有伤呢。”
悟生子慈眉善目地对卢红翠说着,他的拂尘已经勒紧了叶烛的脖颈。
叶烛一张脸憋得通红,双手紧紧掐着手上的佛尘,手指被刀刃般锐利的细丝勒得血流不止,可还是没能松动拂尘半点。
“这个小家伙,就由老道我收走了。”
悟生子弯下腰,一手勒着叶烛的脖颈,另一手抓起轮椅,将轮椅调了个头,往远离城门的方向推去。
“放开他!”卢红翠大喊着,不假思索地追了上去。
尽管她知道,自己不是悟生子的对手。可倘若眼睁睁地看着叶烛在自己面前被人劫走,当成炼丹的材料,她会难过一辈子,这比直接死了还难受。
她高举手里的刀,对着悟生子的背影砍去。悟生子不得不松开勒住叶烛的拂尘,挡下她的这一击。
“就是现在!阿烛!”卢红翠手里的刀对上拂尘的细丝,竟发出了金属碰撞般的“铮铮”声。而悟生子的武器被她缠住,就是叶烛偷袭他的最好时机。
如她所想的一样,叶烛飞快地转身,挥出手里的石子。
可就在这瞬间,悟生子以肉眼难以觉察地速度回过身,伸手捏住叶烛的暗器,连带着他还在淌血的手指一齐捏住。
悟生子内力一震,卢红翠被拂尘缠住的柴刀顿时脱手而出。
他的身子一转,手里的拂尘再度将叶烛的脖颈结结实实缠住,而那柄柴刀,此时已经握在了他的手里。
“哎呀呀,你这娃娃真不听话啊。”悟生子举起柴刀,要往卢红翠的脑袋上砍去。
“碰”的一声闷响,一枚石子打在了他的背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血色圆坑。
悟生子忙掉转过头,看向坐在轮椅上、脖颈还缠着拂尘的叶烛。
“你这娃娃,怎么也这么不听话?”
虽说出家人应当修身养性,可悟生子此时杀心骤起,他权衡了下面前两人,一个是手无寸铁的丫头片子,另一个是会丢暗器的毛头小子,先杀哪个很好选择。
而且骨人参,也不是说非得要活的吧?倘若老爷问起来,就说不小心失手了。
悟生子忽地调转了手里刀刃的方向,往叶烛的脑袋劈去——
作者有话说:虽然我感觉大家能猜到,枫哥肯定会来救场,但……总之不能让他白捡这么大便宜[猫头]
第37章 旧相识
望阳坡的小屋里, 世外真人感慨地看着面前坐在轮椅上的年轻人。
“不如老道再教你一招吧。这一招也是手上功夫,只不过时机得抓得好……”
世外真人伸出一只手,食指和中指向前并拢, 其余三只手指在掌心收起。
“瞧好了。”
他将食指和中指的前两节往掌心一扣,紧接着, 以极快的速度往前挥出。
“啪”的一声清响,桌上的瓷茶杯拦腰裂成两半, 裂口十分平整, 像被极快的刀刃劈开一般。
叶烛的眼睛忽地瞪大了, 尽管世外真人手上的动作很快,但他看得分明,真人的手指只是往前推出, 根本没有碰到茶杯半点。
“这是什么招式?”他忍不住问道。
世外真人得意地抚摸着胡须,介绍道:“此乃老道我自创的功法,名叫摘风。”
“摘风?”
“既然飞花摘叶可以伤人, 那飞云摘风为何不可呢?不过啊, 我这招摘风是指法, 靠得是你手指的劲道, 你开始练, 不要学我这样, 得抵在物件上, 才能发挥出力道。”
说着, 世外真人捏着他的手指,为他细细讲解着出指的诀窍。
叶烛昂起被拂尘缠紧的脖颈, 盯着面前的道人,那柄柴刀已近在咫尺。
他弹出了手里的石子。
“啪”的一声清响,悟生子的柴刀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将他的石子轻而易举挡开。看着叶烛空空如也的掌心,他的眼里满是得意。
没有丝毫的犹豫,他的刀继续往前挥出,正对着叶烛脑袋。
叶烛的胳膊也是毫不畏惧地往前伸,似要拼死一搏。
想掐死我?悟生子在心里冷笑。
这怎么可能,现在你也没有暗器了,老老实实把小命给我吧。
他的脸上带着狰狞的笑,觉得面前的骨人参已是自己的囊中之物。
就在他极度兴奋之时,一阵剧痛从额头传来。
叶烛的手指在那里一弹,悟生子的额头顿时出现一个深深的血坑。
剧痛传来,悟生子手里的刀歪了下,劈在轮椅上,将背板削落一角。
“这是……这是……”
他双手捂着自己的额头,从血坑的位置,一道细缝正顺着他的额头,左右蔓延开来,转瞬间,他的头顶裂成了两半。
“师兄……的摘……风……”
他喃喃念着,整个身子如松垮的麻布袋,哗啦一声瘫倒在地。那开裂的头顶飞了出去,像个长满白发的血碗,在地上空转着。
卢红翠赶忙向着叶烛跑去,帮着他解开绕在脖颈上的拂尘。
叶烛终于能喘上气来,憋得青紫的面色总算恢复些许红润。
“阿烛,你可还好?”卢红翠担忧地看着他淌血的手指,还有脖颈上深深的红印。
“还好,还好。”叶烛喘着粗气道。
常年累月驱使轮椅,他的手指上本就有层薄茧,方才的拂尘虽然锐利,但只是划破少许皮肤,没有伤及骨肉。
卢红翠捡起地上的柴刀别在腰间,喃喃道:“这人刚刚断气前,说什么师兄?这帮道士的师兄怎么这么多?等他的师兄也过来,咱俩恐怕真得搭在这里了。”
说着,她推起叶烛的轮椅,小步快跑起来。
“他说的师兄,似乎是……世外真人。”叶烛不确信道。
“你说真的?可他们都是生子辈的,世外真人道号世外,当真是他们的师兄?”卢红翠不敢相信地问道。
叶烛没有回答她的话,但他知道,方才悟生子倒地前,嘴里喃喃念着的“摘风”,正是世外真人教给自己的功法。
俩人快速离开了这条尸山血海的街道,走过一个拐角,往来的车马多了起来,这里是进城的道路。
不远处的城门口,两排官兵整齐排列在那里。他们穿着甲胄,手持长枪,神色严肃地注视着每个进出的人。
卢红翠推着叶烛的轮椅,不假思索地往城门口冲。她必须得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等出了城,冯家的人也不会这么容易寻找过来。
“站住。”一杆长枪抵了卢红翠身前。
全副武装的官兵绷着脸,上下打量着她身上的点点血痕。
“怎么回事?你杀人了?”
“我弟弟不小心弄伤了手,我要带他出城买药。”卢红翠面不改色解释着,伸手指着叶烛血红的手给官兵看。
“人命关天,要是再没有药,我弟弟的手可保不住了。”她又道。
官兵沉默许久,终于挥了挥手,允许她离开。
卢红翠推着叶烛一路小跑,一直跑到城外的林子里,才敢停下。
眼看着离汴州城有些远了,叶烛这才小声纠正道:
“其实我应当是你的哥哥。”
“无妨,反正是说来骗骗他的。”卢红翠笑道,“咱们已经逃出来,现在就等岑兄……”
“久候二位了。”
一个上了年纪的男声从两人身后传来。
卢红翠顿时浑身鸡皮疙瘩立起。她惊慌失措地往声音的方向看去,一名穿着华贵的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身后站着密密麻麻的人群。
而就在他脚边,一个浑身是血的男子双膝跪地,全身上下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卢红翠一眼就认了出来,他是岑霜剑。
岑霜剑失手被抓了,而自己,如今也走进了这群人的埋伏圈中。
“小翠,交出我吧。”叶烛对卢红翠轻声说道,“只要交出我,他们会放你和哥哥走。”
“可是……可是……”卢红翠可是了许久,也没找到一个像样的理由,来说服叶烛不要自我牺牲。
可是我们都已经努力这么久了,连那么厉害的道人,我们都打败了两个,怎么可以在这里放弃……卢红翠越想越不甘心。
什么功夫不必太过厉害,能自保就足够。倘若自己能再厉害些,兴许就能带着叶烛,从这重重包围中杀出一条血路。
卢红翠攥紧了手里的刀,她不接受叶烛被人炼成丹药的结局,哪怕赴死,她也要在这里战斗到底。
正当她要冲出去时,一席白衣翩翩落地,挡在了她的身前。
“小翠,你已经很努力了,接下来交给我吧。”
纪枫对两人笑了下,转过身,向着冯家老爷冯德旺,恭恭敬敬抱拳行了一礼。
“在下纪枫,见过冯老爷。”
冯德旺的眼眸闪了下,眉头却皱得更深了。他认识纪枫,打骨人参主意的人,没有一个不认识纪枫,也知道他那骇人的实力。
“骊山派的纪枫?你为何会在这里?”
“不瞒冯老爷说,老爷在追的人,正是骊山派的人,在下需要将这几位带回骊山。”纪枫不紧不慢道,脸上带着彬彬有礼的笑。
冯德旺嘴角扬了下,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什么骊山派的人,谁不知道你说的是骨人参?既然这东西已经从骊山跑出来,就不算骊山派的了。”
“即便这样,他也是骊山派的人!”纪枫声量忽地大了一倍。
他抽出腰间的刀,带起一道罡风,这风对着冯德旺和他身后的黑衣人们吹去,不少人被吹乱了头发,面罩也不知所踪。
“冯老爷,江湖有江湖的规矩,骨人参乃骊山派所炼,冯老爷想强抢,不妥吧。”
纪枫脸上的笑收敛了,他握着手里的刀,眼神格外冰冷。
冯德旺面上的肌肉抽动了下,他很不甘心,可他也没有和纪枫正面硬刚的把握,只好撂下一句:
“你们骊山派可得把自己的宝贝看好,要是下次再被我见到,可别怪我先下手为强。”
说罢,他挥了挥胳膊,身后的黑衣人呼啦啦地散开,露出一台镶金的轿子,他走进轿子里,在黑衣人的簇拥下,往汴州城回去。
卢红翠总算松了口气,她并不认识骊山派,只知道师父架子不小,总算让冯老爷放弃了阿烛。
她快步走到浑身是血的岑霜剑跟前,替他把身上的绳子解开,扶着他站起来。
纪枫牵来两匹马,走到三人面前,说道:
“有幸在汴州城遇到各位,都是同门弟子,在下就自作主张出手相救了。情况危急,我只买到两匹快马,我们四人可两两分骑,二位伤员,你俩共骑一匹如何?”
他看向卢红翠和岑霜剑,心想看在自己出手相救的份上,他们应当不会拒绝自己的要求。
只要他俩共骑一匹马,那叶烛也不得不和我骑同一匹马了,他在心里美滋滋地想着。
未等两人开口,叶烛率先道:“我和小翠骑一匹马。”
纪枫的计划顿时泡汤,他有些焦急,可还是强作镇定地维持住了自己端庄的形象,扭头瞥了眼身材高大的岑霜剑,顿时有了新的理由。
“我和岑兄个头大,让一匹马同时驮我们两个,会累死的。”说着,他又看向卢红翠,想用眼神逼她站在自己这边。
这时,突然响起一记清亮的哨声。
岑霜剑鼓起腮帮子,吹着马哨,一匹瘦马从远处哒哒哒地跑来,停在他的身边。
“咱们还有一匹马,是出发到汴州时带着的。”岑霜剑抚摸着瘦马的鬃毛。
“得亏我把它放出来,这下马就够用了,纪枫,我俩一人一匹。”他看着纪枫说道。
纪枫暗暗捏紧了拳头,看着突然多出的瘦马,他真的很想拔出腰间的刀,当场把马斩成两段。
可他不能这样做,只好故作惊喜道:“那真是好,这样咱们都有马了。”
第38章 一盏灯笼
三匹马在小路上快跑着。
此时他们已经离开汴州城有百里地了, 马儿喘着粗气,太阳也在渐渐西沉。
“前面就是咸平县,可以找个客栈借宿一晚, 顺便换一批马。”岑霜剑指着不远处的炊烟袅袅的屋舍。
离县城越近,车马行人也多了起来, “吁”声接连响起,马儿们放慢了速度, 排成一列。
纪枫扭过头, 看了眼和卢红翠同骑一匹马的叶烛。
马的缰绳被叶烛牢牢握在手里, 四平八稳地走着。
纪枫不知道叶烛是何时学会的骑马,他其实也没想到,叶烛这样的身体, 居然能学会骑马。
而最令他惊讶的,还是小翠同他亲密的样子。
受伤的卢红翠靠着叶烛的肩膀睡着了,颠簸的马背上, 她的一呼一吸格外平缓, 似是对身后的人有着满满的信任。
纪枫的心里有一万只蚂蚁在爬。他知道这姓卢的小姑娘喜欢叶烛, 跟着自己习武, 也是为了保护他。
可是叶烛呢, 他来汴州赴宴, 带着岑霜剑也就算了, 竟连小翠也一起带了过来, 他俩的关系,绝不是“普通朋友”这么简单。
他甚至还主动要求和小翠骑一匹马, 莫非……莫非他已经和小翠两情相悦了?
这绝对不行!纪枫这样想着,但很快,他便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小翠是个样貌不错的姑娘, 年纪也和阿烛相仿,她的悟性也好,一手刀法耍得有模有样,再练下去,一定能好好保护阿烛。
他们俩,明明是很般配的一对佳人。可纪枫越看越觉得难受,一股苦涩的酸水堵着他的喉头。
阿烛分明也可以靠在自己的肩头,让自己保护着他。可他偏偏不愿意成为那个依靠着自己的人,他的手上全是伤口,却还要握紧缰绳,护着怀里的别人。
注意到纪枫异样的视线,叶烛回过头来,一双眸子微眯着,眼角被挤得尖锐。
“解围的事很感激你,但我不是骊山派的人,也不会跟着你回骊山。”
他对着纪枫冷冷抛下一句,一挥马鞭,马儿加快了步子,擦着纪枫肩膀过去了。
纪枫这才反应过来,是自己方才的说辞让阿烛产生了误解,赶忙解释道:
“这只是我用来逼退冯家的谎话,我不会真的逼你回到骊山。”
叶烛沉默了片刻,回应道三个字:“那就好。”
这声音不高不低,无喜无悲,似乎早就猜到纪枫会这样说。
纪枫又有些后悔,感觉方才的解释没有令叶烛明白自己的心意,又补充道:
“阿烛,不管你在哪里,能过得开心就好。”
一句淡淡的“谢了”从叶烛的背影飘来。像是感激,也像是在客套。
在客栈定了两间厢房,又到药铺买了金疮药和纱布,纪枫充当了郎中的角色,给伤势较重的两人仔细包扎了番,又去街上换了批马,这才歇下来。
天色很快便完全暗下,纪枫坐在床头,看着床头柜上忽明忽暗的烛火。
他想起了和卢红翠共住一屋的叶烛,心头不禁泛起些许幽怨。
也不知道那俩个小家伙懂不懂男女之事,不过曾经的叶烛都敢趁我睡着偷亲我,面对着本就喜欢他的小翠,恐怕他也心甘情愿做些什么……
他不禁束起耳朵,仔细听着隔壁的动静。偏偏这时,岑霜剑的鼾声响了起来,一下下如雷贯耳,把墙对面的声音阻隔得严严实实。
纪枫的心更乱了,他端起床头的蜡烛,站起身,走出厢房,径直走到客栈的大堂里。
问掌柜的要了一坛酒,他找了个偏僻的位置坐下,也不要菜,自顾自地埋头痛饮起来。
厢房里,卢红翠早就在床上熟睡,叶烛坐在桌边,把双手没入装满水的脸盆。
手上的血痕在水里慢慢融化,火辣辣的刺痛感再度传来。
叶烛面不改色的搓着手指,这点小痛对现在的他而言,根本算不上什么。但回想起白天发生的事,叶烛仍然心有余悸。
觊觎骨人参的人竟如此之多。这些修炼长生道的道士们,为了得到自己的骨头,直接了当的明抢。
有人来硬的,也有人来软的。譬如那个住在望阳坡上的世外真人,他应当想以利益诱惑自己,等同自己的关系足够亲近,便可顺其自然地得到骨人参。
还有纪枫。一想起这个人,叶烛便有些头疼。白日里纪枫说的话,他不敢全相信,也不敢全不信。
虽然纪枫解释说,不是真的带自己回骊山,但叶烛打心眼里觉得,这只是他的缓兵之计。
像纪枫这么聪明的人,何尝不知道,此时此刻将我强行绑回骊山,只是杀鸡取卵。
先哄我开心,再一步步说服我,就能得到源源不断的骨人参。
我是绝对不可能上当的!叶烛暗暗捏紧了拳头。
安静的厢房外,发出一记奇怪的窸窣声,像是有人伸手在门上摸了下。
号子已经过了二更,这么晚还在外头徘徊的人,非贼即寇,恐怕又是来找自己麻烦的。
叶烛下意识地从袖口掏出石子,捏在手里,十分警惕地看着紧闭的木门。
“阿烛……”一个极其轻微的声音隔着木板飘来。
是纪枫?叶烛的心放松了一半,但手里的石子还是没有放下。
那声音顿了顿,又自言自语地嘟囔着:“算了,都这么晚了,阿烛肯定睡下了……”
纪枫在原地转了一个圈,恋恋不舍地看了那屋子一眼,低着头,正准备往自己的屋子走,耳边却传来“吱呀”一声。
紧闭的屋门打开了,叶烛坐着轮椅出现在门口,短黑的眉头皱着,问道:“你有什么事?”
纪枫没有说话,双眼直直地看着他。叶烛带卷的头发披散在肩上,身上也只穿了件亵衣,似是准备就寝。
初五的月亮并不亮,刚巧照在叶烛的面颊上,那副清秀透亮的眉目在醉醺醺的纪枫眼里笼了层纱,纪枫忍不住凑进去看,想将他的样貌看得更清楚些。
一双白皙的手抵住了他的肩膀,叶烛闻到了纪枫身上浓郁的酒味。
“你喝醉了?”他诧异道。在他的记忆里,纪枫并不是个嗜酒的人。
大抵是喝了酒的缘故,纪枫此时的力气特别大,见有股力道阻止着自己和叶烛靠近,他直接抬手将那东西制住,也不管那是叶烛的手。
“你要干什么!?”看着纪枫越凑越近的面颊,叶烛顿时有了深深的恐惧。
他好后悔没有第一时间用石子逼退纪枫,也不至于双手被纪枫牢牢擒住,丧失了所有反抗的手段。
此时的他只能拼尽全身力气,将双手从纪枫的桎梏中抽出,他那白皙的脖颈因为用力过度而充血,嘴角也不自觉颤抖着。
纪枫的手腕总算松动了一瞬,叶烛慌忙抽出手,可纪枫的面颊已经在他鼻前不足一尺的位置。
纪枫深吸了一口气,嗖嗖地凉气沿着叶烛的面颊刮过,因紧张而充血的脖颈也渐渐冷却下来。
叶烛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这个行为举止怪异的醉汉。
纪枫闭上了眼睛,嘴角还挂着心满意足的笑。
“你……在干什么?”叶烛试探着问道。虽然不知道这个醉汉能不能听懂自己的话,他确实很想知道纪枫在干什么。
“我在闻阿烛的味道。”纪枫双眼依旧紧闭,嘴角的笑更深了。
“碰!”重重的关门声惊得纪枫一下子睁开了眼睛,昏昏沉沉的脑袋也被冷风吹得清醒了些。
看着面前再度紧闭的木门,他顿时明白,是方才自己出格的举动把叶烛惹怒了。
“阿烛,阿烛。”他只好再度扒在门口,轻声呼喊起来,“阿烛,你开门好不好,我是来同你道歉的。”
屋里没有回应,但隔着木板,纪枫听到了一声微乎其微的叹息。
叶烛还在门后,他没有走远。
纪枫心头一喜,继续说道:“阿烛,你是不是同小翠私定终身了?”
叶烛不满的声音从里头传来:“你不是道歉吗?”
对啊,我要道歉来着啊!纪枫懊恼地锤了锤自己昏沉的脑袋。他本来计划先聊聊汴州的事,顺带着问问他和小翠的关系,结果突然忘了前面,直接图穷匕见了。
都怪这酒,喝得我什么都搞砸,纪枫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努力叫自己清醒些。
“阿烛,我是想说白日的事。”纪枫开始努力找补,装作一副方才什么话都没说过的样子。
“我明知道骊山派待你很不好,还非要说你是骊山派的人,我这样,是不是刺激到你的伤心事了?”纪枫懊恼道。
也许是借着酒劲的缘故,说着说着,那股强烈的悔意充满了他的全身。
“阿烛,我真的很后悔,我分明早就可以告诉你真相,也可以偷偷带着你下山。其实挨师父的打也没什么,我当时也不知究竟是着了什么魔,真觉得可以靠你振兴整个骊山……”
他忏悔起来,眼泪鼻涕一齐沿着下巴淌落在地。
“是我和骊山派一直接受着你的庇护,阿烛,其实只要你愿意,你可以保护任何你想保护的人,成为江湖第一也可以,不要把骨人参当成一种诅咒,那是祝福,阿烛,我是说真的,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吱呀”声再度响起,一盏灯笼放在了纪枫的脚边。纪枫这才发现,自己手里的蜡烛,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了。
“很晚了,拿着这个,回去睡觉吧。”叶烛说完,再一次毫不留情地关上了门。
第39章 容身之处
回到卢家村一路还算顺利, 大抵是纪枫在冯德旺面前放出的话起了作用,一路上没有任何杀手跟过来。
到了村口,三人把借来的马匹还给纪枫, 纪枫识趣地要走,叶烛却开口道:“天也快黑了, 进村住一夜再走吧。”
这话的声音很是轻柔,纪枫诧异地看向他, 总觉得好像是自己听岔了。
看着纪枫茫然的样子, 叶烛抿起嘴, 微微笑了下:“不想住就算了,我不强留你。”
纪枫这才回过神来,方才的话是真的, 不是自己在白日做梦。
“住,我当然住。”他赶忙答应道,唯恐叶烛临时改了主意。
卢家村的夜晚很是祥和, 乡亲们做了丰盛的饭菜, 感激纪枫把三人安然无恙地送回村子里。
纪枫面上带着喜悦的笑, 心里却有些受宠若惊, 看着一杯杯被推到自己面前的美酒, 他来回推脱着, 唯恐喝下之后又不小心做出让叶烛烦心的举动, 害自己前功尽弃。
直到夜幕完全降临, 他终于在小屋的床上躺下。接连奔波数日,他十分疲惫, 但心里也有几分窃喜。
叶烛愿意请我进到村里,尽管只是为了感谢我解围,但比起之前是巨大的进展, 再努力下去,我同他的关系恢复如初,也不是不可能的吧?
伴随着床边微弱的烛光,纪枫嘴角挂着淡笑,很快便沉沉睡去。
清冷的月光下,岑霜剑穿着一身黑衣,蹑手蹑脚地走到叶烛屋子前,敲响了房门。
房门很快便被打开,叶烛的膝盖上放着一个大包裹,同样穿着身暗色的衣服。
岑霜剑走到他身后,推起轮椅,将他带到一头小驴身旁。小驴身后拉着个简易的木板,木板上也放着几个包裹。
岑霜剑先将叶烛腿上的包裹放在木板上,又俯下身,将叶烛整个人抱上木板,再端起轮椅放上去,用绳子扎紧。
最后,他坐在木板前端,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挥着鞭子,赶着小驴,一点点往村外走。
次日,卢红翠很早就起了床。
她左边的肩膀上依旧捆着纱布,还被一前一后的两片木板夹住固定。即便如此,卢红翠的精力依旧旺盛。
她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叶烛,劝他留纪枫在卢家村住下。
纪枫住在这里,不仅能保护阿烛,也方便我日后找他练功,简直一举两得。这么好的事,叶烛应当不会拒绝吧?而且现在,他和师父的关系也没那么僵了。
她美滋滋地想着,走进叶烛的院子,便觉察到一丝不对劲。
院子里格外安静,看不到岑霜剑送饭的身影。
“阿烛?”她试探着呼唤了声,伸手去扣那扇闭合的木门。
轻轻扣了下,木门便自己打开了,这门根本没有上门闩,只是虚掩着。
卢红翠快步走进屋子,屋子里空空荡荡,什么人都没有,那张床铺上,被褥整整齐齐地叠着。
而屋子中央的空桌上,放着一张字条。卢红翠慌忙上前查看,上头是秀气的小楷,正是叶烛的字迹。
“小翠,汴州城的人已经知晓我的身份,我不能留在卢家村了,不用太担心我,有哥哥陪着,我很安全,日后你多保重,勿思,勿念。”
卢红翠的眼泪不自觉地淌了出来,她没想到,叶烛为了不连累自己,竟趁着夜深人静,马不停蹄地离开了卢家村。
原来这一路上,他一直带着纪枫,就是为了借纪枫之手,护送自己安全回家。
难怪他昨日特地将纪枫留宿在村子里,他就是想让纪枫也知道,从今以后,他不在卢家村里了。
“纪兄,纪兄!”卢红翠拿着字条,慌慌张张地往纪枫的屋子跑去。
一只胳膊被固定住,不方便动弹,这一路上她跑得磕磕绊绊,几次差点摔倒。
她几乎扑在了纪枫的房门上。然而这屋门和叶烛的屋门一样,只推了下,便自己打开了。
纪枫的屋子里也空无一人,被褥整整齐齐叠放在床上,仿佛根本没人在那里睡过。
卢家村数十里开外的山路上,一头小毛驴拉着板车,磕磕绊绊地走着。
它越走越慢,步子越来越小,最后直接停下,赖在原地不动了。
“快走!”岑霜剑挥起马鞭,抽向小毛驴的背脊。
鞭子发出骇人的啪啪声,可小驴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一般,直愣愣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哥,算了。”叶烛摁住了岑霜剑的胳膊,“走了一整夜,它肯定也累了,咱们就这一头驴,不能让它累死在这里。”
岑霜剑欲言又止,他觉得现在的位置并不安全,好像有双眼睛正盯着自己。
“我总感觉冯家的人还会追过来。”他坦言道。
“但一直走也不是办法,恐怕冯家的人还没来,咱们就先累死在半路上了。”叶烛伸手揉着岑霜剑的脑袋两侧,想让他的神经放松些。
“哥,你先睡会儿,我来放哨,一有风吹草动,我就喊你。”
“不,我还睡不着。”岑霜剑拿起身后的剑,从木板上一跃而下。
“我来放哨,让驴歇会儿,阿烛,你也睡会儿吧。”
“好,那我先睡,等会儿替你。”叶烛笑道。
他确实也累了,接连几日没合眼,他的眼皮早就开始打架。他在木板车上找了个还算舒服的位置,脑袋枕着麻袋的一角,闭上眼睛,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不知睡了多久,一股冷风将他惊醒。
叶烛猛地睁开眼睛,只见一名穿着月白色短打的男子持剑向自己刺来。叶烛慌忙躲避,可这柄剑近在咫尺,几乎避无可避。
只听一声响亮的“铮”,岑霜剑眼疾手快地抽出剑,挡下了突如其来的一击。
“什么人!胆敢偷袭我们!”他对那短打男子大声喝道。
短打男子见一招失手,顿时皱起眉头,细长的眼眸露出一丝凶意。他没有回答岑霜剑的话,而是将手里的剑舞出一道剑花,避开了岑霜剑的剑锋,再度毫不留情地往叶烛身上刺去。
岑霜剑剑光一闪,又将他的攻击挡开。心里暗想:这男子行事狠厉,但剑法不算拔尖,自己对付他,还有些游刃有余。
他对男子接连出剑,逼得他步步后退。这交手的几下,他也看出了男子的剑路。
“你是嵩山派的人?”岑霜剑对他问道。
短打男子也不否认,冷笑道:“尔等骊山派皆是邪魔外道,吾等奉掌门之命,将尔等诛杀在此。”
岑霜剑眉头一挑,手里的剑接连刺出,招招紧逼短打男子要害:“那冯德旺自知不好得罪骊山,竟动用江湖上的关系,挑起你们嵩山派和骊山派的不和,归根到底,你也不过是给他人在做嫁衣。”
说罢,他手里的长剑一逼,将短打男子的脖颈斩成两段。
男子的头颅飞到空中,嘴里却还念叨着:“吾身虽死,阵法已……”
话没说完,他便彻底断了气。
阵法已什么?已成?四面响起沙沙的震动声,岑霜剑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大意了,嵩山派前来围攻自己,怎么可能只派出一人?
随着沙沙声越来越大,嵩山派的阵型完全显露出来。
数十名穿着月白色短打的男男女女手举长剑,组成一朵含苞待放的白菊,高低错落的剑身是细长的花瓣,整齐向着驴车旁的二人靠拢。
岑霜剑慌忙转身,将叶烛护在身后。
那白菊般的剑阵包围过来了,岑霜剑一手护着叶烛,另一手拼命挥剑,挡开这些来来回回的剑阵。
可以一人之力对抗数十人还是勉强,更何况他还处在阵眼中心的位置,所有的剑都对着他。
只听一声“起”,阵形变化起来,不再似白菊那般温和,而是处处透着死意,像洪水中的巨大漩涡,朝着两人席卷。岑霜剑手中的剑被接连架住,叶烛的飞花摘叶也不再奏效。
又是一声“落”,嵩山派众人分工有序,架住岑霜剑长剑的几人不动,其余长剑齐齐调转方向,对着两人全身上下刺去。
岑霜剑只得松开手里的剑,但他没有闪身躲开,反倒更用力地往叶烛身上挡去。他想用自己的身体当做盾牌,替叶烛挡下数十柄剑。
但这终究只是徒劳,几道银光闪过,岑霜剑护着叶烛的手臂被砍成两段。
温热的血花飞溅上叶烛的面颊,将他的视线染得一片通红。
“哥!!!”
撕心裂肺的大喊穿透层层叠叠的山林,纪枫猛地抬头。
他们在那里!
他几步登上树梢,往出声的方向飞快靠去。
驴车旁已是血红一片,一名浑身是血的人倒在木板车上,他的一只手断了,另一只手握着柄只剩剑柄的残剑,胸前腹部插着数柄碎刃。
而那群穿着月白色衣服的人,依旧高举手里的剑,对着他刺去。
纪枫看得心惊,他也看不清这个浑身是血的人是不是叶烛,但方才那一声惊呼,确确实实是阿烛的声音。
他挥起手里的横刀,从树上一跃而下,凌冽的刀气立刻将地面的剑阵破开一角。
嵩山派众人没料到这俩人竟有帮手,显然没有反应过来,几名弟子转眼被纪枫击倒。
剩下的人倒还算镇定,纷纷掉转剑头,对着纪枫,正欲重新起阵。
纪枫当然不会再让他们得逞,脚尖在地上轻点,他便如道疾风般飞了出去,将汇拢的人群破开。这道疾风带着难以抵挡的锐气,所到之处,嵩山派的弟子接连倒地。
伤亡越来越重,嵩山派众人见战机已失,齐齐喊到一声“撤”,便如潮水般退去。
纪枫也无暇追赶这帮逃跑的溃军,慌忙赶回驴车旁,伸手扶起那个浑身是血的人。
搂起那人的腰,纪枫才看清那人的面容,他的眉眼有几分秀气的底子,但粗矿的脸盆遮盖了这些优点。
这原来是岑霜剑,纪枫把搂在他腰上的手松开,岑霜剑重重摔回到车板上,双眼依旧紧闭,兴许早已经死透。
纪枫叹了口气,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可方才那确实是叶烛的声音,也许叶烛早就被他们掳走……
正当他这样想时,低低的呻吟声从车板底下传来。
纪枫慌忙蹲下身,车板底下的车轱辘中间,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那里,他身上也插着几柄剑,浑身的血水和地上的泥水混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家人们,要来了要来了,其实对于那种情节我看的也不太多,不过人生要勇于尝试嘛,接下来应该是更激烈的拉扯[害羞]
其实这段过渡的剧情在我原本的设想中没有这么长,写着写着突然感觉可以深挖,所以稍微展开了一点,感觉这样人物的成长会比我的最初设想更加饱满
关于阿烛的结局,我已经设想好了,他一定会比现在更好,虽然回看前面的剧情,我确实虐他虐得挺狠(试图忏悔),但凡事都有双面性,水能覆舟亦能载舟(这句是故意写反的),阿烛的特性不止别人可以用,他自己也可以用
当然因为我还没写到这么后面,话不能说得太满,不过我会竭尽全力给到他最好的结局[猫头]
PS.下章会有点小高能(非褒义)
第40章 办法
纪枫忙将那张血红的木板车推开, 心急如焚地蹲下身,看向缩在地上的人。
叶烛身上有三柄剑,一柄扎在肩膀上, 一柄在腹部,还有一柄穿过衣服扎在地上, 没有扎穿他的身体,但仅算上那两柄, 也已是足够重的伤势。
更别提他身上还有大大小小的口子, 都是被剑刃划开的, 血水浸透了他的衣服,将原本干涸的土地润湿大半。
他的衣服和裤腿上沾满泥巴,那是挣扎留下的痕迹。可是现在, 他已没有再动弹的力气,低低的鼻息传来,一下一下, 又闷又急, 像是溺水的快要喘不上气的人。
纪枫的脑子顷刻间乱成一团, 眼下情况危急, 可此地是荒郊野岭, 哪里有郎中的影子?
得立刻找个安静的地方, 把我的内力借用给他保命。
纪枫在叶烛中剑的位置接连点穴, 把血止住, 然后,也不顾他脏兮兮的身子, 弯下腰,将他抱了起来。
才将他抱起,纪枫便吓了一跳, 叶烛的身子又冷又轻,竟比从前更轻,也不知究竟失了多少血。
他在树梢上来回跳跃,向着卢家村外临时的住处行去。那是个简陋的山洞,是纪枫在卢家村外头徘徊时找到的,他教小翠练功的那段时日,就住在那里。
洞里头只铺了张草席,他自己一人居住无伤大雅,可现在怀里有个重伤的人,这山洞又阴又潮,又不避风,恐怕太过简陋。
纪枫将叶烛送到那张用稻草和草席铺成的床铺上,点了几支蜡烛,即是照明也作取暖,又挥剑砍下一棵大树的树冠,放在洞口挡风。
接着,他将完全失去意识的叶烛靠墙扶起,要给他渡气保住心脉。
抓起叶烛的腿,他便觉察到不对劲。
叶烛的裤腿松松软软,尽管纪枫知道他的腿很瘦,但也不至于瘦成这样,一把握住,手心只有布料的触感。
这肯定不对,纪枫心一沉,一个不妙的猜想在他的脑海中浮现。他慌忙解开叶烛的裤子,让他的腿完全暴露出来。
叶烛的腿上依旧是层层叠叠的旧伤,右腿还算完好,而他左腿,从膝盖往下的位置,全没了。
纪枫顿时僵在原地,脑袋里一片空白。方才异样的触感,就是叶烛空荡荡的左小腿。
怎么会这样?阿烛的腿怎么突然没了?难道是在方才的混战中,被人砍走了?
纪枫慌忙抓起他的腿,细细检查着,那断面整齐,早已经长好了皮肉。加上叶烛平日坐在轮椅上,穿着短靴装样子,他的脚从不着地,自然也看不出异样。
难道是那时候……纪枫的脑袋顿时“轰”地一下。
是了,卢家村突发疫病,没有骨人参,那些人都活不了,只刮一点粉末,怎么可能救下全村的人?
肯定是那群刁民逼着阿烛,把他的腿砍下……
纪枫越想越觉得心痛,他不敢再往下想,慌忙托起叶烛的胳膊,将自己的手心对上叶烛的掌心。
掌心相对,俩人的经脉通过劳宫穴连接起来,叶烛的心经与纪枫师出同门,纪枫的修为还比他高上几层,很快便摸清了叶烛的状况。
嵩山派的围攻让他受了不少伤,但好在五脏六腑都没有受损,只是失血得厉害。
纪枫缓缓将自己的真气渡到叶烛体内,帮着叶烛运行周天。
叶烛冰冷的手掌总算恢复了些许温度,纪枫温热的纯阳之气在他体内流转,虽说不能立刻帮他修复伤口,但逼退了不少寒气,叶烛的身体也缓缓变热。
纪枫收回右手,左手继续帮他运功。他的右手在叶烛中剑的位置迅猛地拍了下,插在叶烛肩膀的剑往后飞出,“铮”的一声跌落在地。
纪枫小心地看着叶烛的伤口,按常理而言,这样粗暴地拔剑,应当会血流不止才是。
可叶烛肩膀上的伤口没有淌血,想来是自己的运气起了成效。
纪枫再度挥掌,往那柄插在叶烛腹部的长剑拍去。
又是“铮”的一声,那柄长剑也飞落在地。可叶烛的身形却也一晃,大片大片的鲜血从他的口中吐出。
坏了,这下有些操之过急了,叶烛现在身子这么虚,拔剑对他来说,也是一种损伤。
纪枫慌忙将右手再度抵上叶烛的掌心,又提炼出一股自己的内力,往叶烛体内度去。
叶烛嘴角淌落的鲜血终于缓缓止住,见他的状况逐渐稳定,纪枫停下了运功,扶着叶烛的肩膀,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倒在洞穴中唯一的“床”上。
叶烛的呼吸比先前平缓不少,只是面色依旧苍白,损失的血气没法在顷刻间恢复。看着他身上格外脏的衣服,纪枫想了想,还是帮他把衣服脱了下来。
随后,他脱下自己那身还算干净的白衣,裹在叶烛身上。伤口的血迹很快让白衣染上些许微红,纪枫没有介意,他的注意力全在叶烛沉睡的面容上。
要不然说人靠衣装,在白衣的衬托下,叶烛的脸庞格外精致,他此刻嘴唇血色全无,反倒更像是一尊秀美的白玉素雕。
他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眸紧闭着,睫毛像是小鸟舒展的翅膀那般,眼头短眼尾长,一动不动地覆在眼睑上,那头微卷的头发水草般散落在地,在烛火的照耀下,散发着粼粼波光。
阿烛长开了,长得比从前都要好看,纪枫痴痴地看着。
当他目光下移,注视到叶烛缺失的左腿时,心里的阵痛才将他拉回现实。
倘若是我陪在阿烛身边,绝不可能让他被人砍断左腿!
纪枫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叫自己平静下来。
还有办法,嵩山派的易骨经可以修复筋骨,也可以让断肢重生。
他走到山洞的一角,那里叠放着一堆皱巴巴的纸,是他从溪水里捡来的易骨经。经书已经干透,但由于泡过水,上头的字迹已经看不太清。
纪枫借着烛光细细看着,眼睛很快便酸痛得厉害。
他看了眼才摘录两页的易骨经,揉了揉眼眶,继续仔细摘抄起来。
不管怎么样,我一定得让叶烛练成这个。
孙敬业是孟津县有名的郎中,他年过花甲,为人做事勤勤恳恳,医术在方圆百里有口皆碑。
这日,他照往常一样起了床,才走出门,便被一人拦住。
那人样貌倒是人中龙凤,但穿着打扮根本不堪入目。那身衣服脏兮兮的,到处是一块深一块浅的污渍,跟乞丐似的。
他个头高,脏兮兮的衣服在他身上小了一圈,袖子只到小臂,下摆露着肚脐,看着就不是他自己的衣服,不知是从哪个犄角旮旯捡来。
医家讲究望闻问切四诊,孙敬业只望了纪枫一眼,便知道他的状况。
这人气血旺盛,体魄健壮,根本是健康得过了头。
不过,能干出在街上捡别人衣服穿的事,还神经兮兮地站在自己屋门前,多半是个先天的痴傻儿。
“脑子里的病,我治不了。”孙敬业说了句,便不理会他,往医馆走去。
纪枫却举起了背在身后的手,一个麻袋罩上了孙敬业的脑袋。
等孙敬业再度睁开眼时,已经到了山洞里。这一路过来风驰电掣的,他的衣服已经被刮得歪七扭八。
看着面前那个穿着叫花子似的“痴傻儿”,孙敬业暗自心惊。
痴傻不要紧,痴傻但功夫很高,这就有些吓人了,毕竟傻子的脑回路和正常人不一样,谁都不知道他能干出什么事来。
孙敬业还没想好怎么开口,便觉得胸口一紧。纪枫抓着他的衣襟,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丢在地上的草席前。
“治好他,银两我会给你。”
声音听着倒还正常,不像是很傻的样子。
孙敬业定了定神,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张简陋的草席上,躺着个人,身子很单薄,哪怕盖着被褥,也没比地面高出多少,薄得跟张纸似的。
他的面色也很差,唇上血色全无,双颊上却是一片绯红。孙敬业探出手,在他的额头上探了下,果不其然,烧得厉害。
“生了什么病?”孙敬业问道。
“是剑伤。”纪枫掀开被褥的一角,将渗血的肩膀给他看,“这里有一剑,还有腹部,也有一剑。”
孙敬业伸手掀开叶烛的衣襟,一道深长的伤口映入眼帘。他用手指往伤口处按了按,昏迷不醒的人反射性地皱了下眉。
一只手猛地擒住了他的手。纪枫没好气地看着他,喝道:“干什么!”
“看看他伤势如何。”孙敬业不慌不忙道,并不打算和这个傻子置气。
纪枫迟疑地看了他一眼,悻悻收回手,问道:“那伤势如何?”
“伤口太深,发热也因此而起。若要救他,需将伤口用针线缝合。”孙敬业道。
“用针线缝起来?岂不是会落下很大两道疤?”纪枫问道。
“那也没办法,救命要紧。”孙敬业说着,将被褥完全掀开,又查看起叶烛腹部的伤势。
半晌,他心里有了定数,对纪枫道:“你这儿可有针线?只要将他伤口缝起,高烧也会自然褪下。”
“有没有不留疤的线?”纪枫问道。
孙敬业诧异地看着他,疑惑道:“留不留疤有何干系?他身上的疤这么多,也不差这两道……”
他说的便是叶烛腿上层层叠叠的疤痕,哪料此话一出,纪枫脸色突变,双眼睛瞪得血红,一个箭步冲到孙敬业面前,单手掐着他的脖颈拎起,像提一只鸡。
“你敢说他身上的疤多!?”
孙敬业被吓得浑身哆嗦,心里直懊悔,不应当和这个傻子顶嘴。
他颤颤巍巍道:“不、不留疤的线、是天竺鼠的尾、尾巴筋,得、得去汴州城、才能买到。”
汴州城?纪枫在心里计算了下行程,说道:“给我一天时间,我去汴州城买来。”
“一、一天恐怕来、来不及!”孙敬业大声道。
“那半天!”纪枫道,“你替我照顾好他,倘若他死了,我要了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