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被阿烛杀死的概率很小
纪枫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拼劲全力过了。五月的风很热, 烟熏火燎地烤着他的喉咙,嗓子眼干到发疼。
可他根本不敢停下,唯恐来不及将天竺鼠尾筋带给阿烛。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这么执拗, 分明是人命关天的时刻,偏要用这样难寻的方子, 不只是为难大夫,更是在为难自己。
可既然有好的, 就得给阿烛用好的, 我得弥补从前对他的亏欠, 哪怕只弥补一点也好。
毕竟阿烛还挺介意留疤的事,他腿上的疤已经那么多了,若是身子也多上两条, 肯定会更加伤心。
这样想着,纪枫再度抽调起全身内力,拼命往下盘运去, 他的轻功又快了三分。
卢家村到汴州的路有三百里, 骑马快行也需要一天一夜, 纪枫的轻功已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水准, 但要在半天之内往返于两地之间, 还是得拼命一搏。
他的嘴里喘着粗气, 汗水如雨般落下, 双腿累到发麻, 已经快要感受不到它们的存在,只凭那一股冲劲鞭策着它们前后摆动。
自打实力越来越强, 纪枫已经很久没体会过这样全力以赴的感觉了。上一次拼命的记忆,虽然遥远,他却还记得清楚。
那是小时候, 自己想带叶烛下山,于是将他背在竹篓里,顶着铺天盖地的大雪,走上又窄又陡的下山路……
纪枫的心头微微一酸,小时候的自己,原来这么在乎阿烛吗?
那为何后来又对他置若罔闻?是因为骊山上的人越来越多?还是因为……
纪枫将那个猜想吞进到肚子里。大抵是从小到大造就的顺从,让他不敢将此等罪责冠到那人身上。
亏欠阿烛的事,我一人弥补就行,不必和师父扯上关系。
纪枫攥紧了手里的药包,脚下的步子又加快几分。
当他回到山洞时,太阳还没下山。
借着金黄的斜阳,孙敬业小心翼翼地捏起细若丝线的尾筋,穿到针孔里。
针尖在火上烤了烤,随后扎入白皙的皮肤,一股殷红的血珠从洞眼冒出,纪枫的心不禁一阵揪痛。
幸好阿烛已经昏过去了,倘使他醒着,这一针一针地缝上去,得有多疼。
孙敬业将叶烛身上的伤口都仔细缝好,尤其是那两个很深的贯穿伤。其它大大小小的划伤,他也简单缝了几针,如此能恢复得更快些。
直到尾筋全部用尽,孙敬业才放下手里的银针,喘了口气。
叶烛的身体上,到处是细密的针脚,像个被仔细补好的布娃娃。
纪枫端详许久,问道:“要多久才能好全?”
“至少得半年。”孙敬业说道,“他伤得很重,一个月也未必能醒来。不过我看你是个习武之人,倘使每日将体内的纯阳之力渡一股给他,兴许能好得快些,只是……”
他还是将后半句话咽了下去。提取纯阳之力得耗费不少内力,且有去无回,相当于把自己辛苦修炼的内力送给他人,若非至亲至爱之人,旁人很难做到这种份上。
更何况……孙敬业目光下移,看着叶烛那一长一短骨瘦如柴的腿。
这本就是个站不起来的废人,渡这么多内力给他,他一辈子都未必能派上用场。
“多谢大夫。”纪枫对着孙敬业拱手行了一礼,从怀里取出一枚银锭放到他手里,“在下先前贸然对您不敬,还请大夫原谅。”
孙敬业笑着接过银锭,嘴里直道:“哪里哪里。”
此时他已明白,纪枫并非自己一开始认为的痴傻儿。
他身上那件不蔽体的脏衣服,大抵是从伤员身上脱下来的。而他绑架自己,也是因为情况紧急,需要自己给这人疗伤。
他并不是傻子,但论痴,多少还是沾点。
孙敬业看着纪枫直勾勾注视着叶烛的眼神,心里泛起一股好奇。
“你当真会将自己的纯阳之气渡给他疗伤吗?”
“您不是说,这样能让他好得更快吗?为何不渡?”纪枫疑惑道。
孙敬业惊讶地笑了下,不禁问道:“恕老朽冒昧,我有些好奇,他究竟是你的什么人?”
纪枫下意识地想回答“弟弟”,这两个字刚到嘴边,却又顿住了。
阿烛并不认为我是他的哥哥,我自作主张将他认做弟弟,恐怕不妥……
“别管这么多。”他瞪了孙敬业一眼。
孙敬业眼眸一眯,心想,以这两人的年纪,应当是兄弟,可他却不肯同他以兄弟相称,哪怕是义兄弟也不至于这样避讳。
莫非他们是……相好?孙敬业的嘴角挂起一道若有似无的笑。
正如孙敬业所说的一样,叶烛的伤口被缝好后,滚烫的体温便渐渐降了下来。
纪枫每日都按照他的指示,取一段真气替叶烛疗伤。没出十日,叶烛身上的伤口便都结了痂。
此时,纪枫的易骨经也终于摘录完毕。他将誊写过的经书细细校对一遍,小心收好,随后,照往常那样检查叶烛的伤势。
针线缝过的位置,那些虫腿般的针脚已经长好,缝线和新长出的皮肉融为一体,呈现出嫩粉色,比周围的皮肤都红一些。
目前看起来还有些显眼,假以时日,应当会逐渐淡化。
他抚摸着叶烛微卷的头发,轻声道:
“咱们不能一直待在这山洞里,新的屋子,我已经准备好了。”
昏昏沉沉中,叶烛听到了一个声音。
这是个有些耳熟的男声,语气很温柔,可这并没让叶烛安心,反倒令他越发心慌意乱。
朦胧中,他拼命回想着当时发生的一切。
一群穿着月白短打的人将自己和哥哥团团包围,他们的剑往岑霜剑身上刺去,危急关头,自己躲在了车板下头,可这终究只是徒劳的挣扎……
是了,我一定是被他们擒住了,但我还活着,看来他们准备从长计议……
可方才那个声音,是纪枫,他怎么会在这里?
现在的我,究竟在哪里?
叶烛猛地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木头做的屋顶,房梁上一点儿灰尘都没有,干净得和新的一样。
他环顾了下四周,这是间陌生的房间,房间很小,只有床铺,桌子和椅子。
椅子上坐着个身穿白衣的年轻人,正惊喜地看着自己,脸上的笑容灿烂如花。
“你醒了?”纪枫站起身,往叶烛走去。
叶烛动了动嘴唇,喉头并没有想象中的干燥,想来一直有人给自己喂水。
“我现在是在哪里?”他问道。
“在我新搭好的屋子里。”纪枫笑道,“阿烛,等你伤好之后,就在这里住段时间吧,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果然,事情没有那么简单,看着纪枫含情脉脉的眼睛,叶烛开始紧张。
他说我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这一段时间,究竟是多久?为何这是间新搭的屋子?为了照顾我,为何偏要搭一间新的屋子?
难道说……纪枫已经偷偷把我带回了骊山,而我现在住着的屋子,正是后山翻新的破屋?
一定是这样了,叶烛几乎敢肯定,纪枫从没有放弃过将自己带回骊山的念头。
哪怕他现在的态度很温和,彬彬有礼,甚至逆来顺受,但他一定没忘记自己身上的骨人参。
叶烛试探着运了下内力,还好还好,身子没有他想象中那般虚软无力,甚至比他想象中更有力气。
“如何?是哪里不舒服吗?”
注意到了他的动静,纪枫很快凑了过来,满怀关切地看着他。
叶烛摇了摇头,抿起嘴角,露出一道笑。这笑温温柔柔的,一对弯成月牙状的眼睛分外明亮,纪枫顿时放松下来。
阿烛似乎又变成从前的那个阿烛了,看着自己的眼睛亮闪闪的,满是星星。
“我……很感激……把我从那群人手里救出……”叶烛断断续续道,他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说话的声音有些中气不足。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阿烛,只要你没事就好。”纪枫说着,忍不住伸出手,想去揉一揉叶烛毛茸茸的头顶。
就在这时,叶烛的胳膊忽地从被窝里抽出,正对着纪枫的脑门伸去。
纪枫还没来得及明白他要做什么,额前传来一阵剧痛。
他慌忙闪身往后退开,双眼却被一片鲜红的东西糊住。
这是什么?血?迟来的痛感穿透了他的前额,纪枫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愣了好一会儿,他才慌忙将眼前的血擦去,连连后退数步,紧张地看着床上的病人。
“你……你刚刚……要杀我?”纪枫颤声问道。
他很确定自己没有看错,方才叶烛伸手,使的是一击杀招。幸亏他的身子尚未痊愈,目前还很虚弱,否则这样的一击,足够要了自己的性命。
叶烛没有说话,默默收回沾满血的手指,一双乌黑的眼眸视死如归地看着纪枫。仿佛在说:我就这么干了,要杀要剐随你处置。
纪枫看了他一眼,转身跑出屋子。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额前系了块白纱布,勉强止住了血。
而他的手里,还多了两段狭长的布条。
纪枫将布条举起,向着叶烛缓步走来,眼神坚定又难过。
“阿烛,不要怨我。”
他嘴里念着,一手小心地摁住叶烛的胳膊,将布条缠上他的手腕,再在床头的立柱上系紧。
“阿烛,我不是故意这样,只是我现在还不能死,求求你,别记恨我……”他说着,将叶烛的两只手都绑了起来。
第42章 练功
“阿烛, 来。”
纪枫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舀起一勺,举到叶烛嘴边。
粥是早上新熬好的, 里头加了鸡汤,是纪枫在山上打到的野鸡炖成的, 他自己浅尝过一口,咸淡正好, 非常鲜美。
瓷勺在叶烛嘴边蹭了下, 白润的米汤沾上唇瓣, 叶烛的嘴却不张,侧着眼睛,装作看不到身边的人。
纪枫瞥了眼叶烛被结结实实捆住的双手, 在心里叹了口气。额头还在隐隐作痛,他暂时不敢将捆绑松开,唯恐叶烛再度对自己出手。
“真的不饿?”他恳求地看着叶烛的眼睛, 希望在那里找到些许谅解。
但这终究只是徒劳, 叶烛的眼眸是空的, 里头弥漫着死气。
纪枫悻悻放下手里的碗, 低落道:“你是不是……还不相信我。”
他边说着, 边偷偷打量叶烛的神色, 想从那双空荡荡的瞳仁中找出一丝动容。
叶烛的眉头皱了下, 眼里的死气非但没有好转, 反倒多了分杀气。
看来是我明知故问了,纪枫的心脏开始发痛, 他焦急地为自己辩解道:
“阿烛,我是真心待你的,你昏迷这么多时日, 都是我在照顾你,如此这般,你还看不到我的真心吗?”
此话不说也罢,一说出口,反倒起了一种火上浇油的效果。
叶烛本就清楚自己的性命是被纪枫救下,而他这样强调,像是在邀功,太过应勤,却显得心意不诚。
“我可没求着你救我。”叶烛气恼道。
纪枫难过地撇下眉毛,这话让他所做的全部努力都显得自作多情。
“而且,你这样绑着我,是真心待我吗?”叶烛晃了晃被捆在床头的双手。
“阿烛,这不能一概而论。”纪枫柔声说着,语气却很坚定,没有丝毫解开捆绑的意思。
他知道这样做不好,但叶烛的火气未消,越是如此,他越是不敢将叶烛的手松开,唯恐他趁机又对自己下死手。
“你究竟想干什么?”叶烛凶巴巴地瞪着他,他在等纪枫说出关于骨人参的话。
纪枫的嘴唇嗫嚅着,迟迟没有开口,半晌,他回过身,端起那碗放在床头的白粥。
“阿烛,别生气了,先吃点东西吧,大夫说了,你的身子得静养半年,才能完全恢复,你不吃不喝,会落下病根的。”
叶烛猛地将头撇开,不想对上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
他其实也知道,纪枫的眼睛长得很好看,尤其是现在这样,眼角泛红地看着自己,仿佛在把真心掏出来送到自己跟前。
但我不会被他诱惑到,他心想着。
见叶烛一副毅然决然的样子,纪枫轻叹一口气,左思右想,总算琢磨到一个令他吃饭的法子。
“你不是要杀我报仇吗?你再不吃饭,身上没有一点力气,要怎么杀我?”
叶烛的身体震了下。
纪枫这话说得倒是中肯,报仇也好,自保也罢,不论未来走哪条路,他都得先把身上的伤养好。现在不吃不喝和纪枫置气,有些太过幼稚。
看着纪枫举到唇边的勺子,叶烛侧了下脑袋,张开嘴,含了上去。
直到叶烛将白粥全数吞下肚子,纪枫终于露出一道满意的笑。他取出一块帕子,为叶烛仔细擦了擦嘴。
“你先休息会儿,等下我来带你练功。”
练功?叶烛有些紧张,额头的汗珠渗了出来。
屋外头传来叮铃当啷的洗碗声,没过一会儿,纪枫进来了,手里拿了本没有封面的书册。
叶烛仔细看着书上的文字,开头便是:卷一,分筋易骨……
这是易骨经,叶烛心里咯噔一下,他记得这东西已经被自己丢到了山崖下,怎么现在又回到了纪枫手里?
看出了叶烛的疑惑,纪枫解释道:“原先那本被水泡烂了,我重新摘录了一本。”
他打开书卷,把里面的内容亮给叶烛看,每一页都是用正楷写得整整齐齐的小字。
“我已经仔细校对过,才拿来给你练。”唯恐叶烛不放心,纪枫又补充了一句。
“可我为何要练这个?”叶烛不解道。
“因为这功夫能让你的腿变好起来。”纪枫一字一句道。
叶烛低下头,看向自己衣服下薄薄的一双腿。
“我的腿已经断了,站不起来了。”
他说这话的声音弱了三分,他其实并不太想提起自己腿的事。
“所以才更值得试试不是?”
捕捉到叶烛一瞬间的脆弱,纪枫赶忙贴到他身边,用手安抚着他的背脊,想以此让他感受到自己的体贴入微。
“我知道是那些人不好,是他们逼着你割腿治病……”
话还没说完,便被叶烛大声打断了。
“不是这样!”
叶烛的双手依旧被捆死在床头,他用仅能晃动的胳膊肘狠狠顶了下纪枫的肋骨,不叫他对自己动手动脚。
纪枫吃痛地松开手,后退半步,问道:“可是卢家村的疫病,不就是你治好的吗?”
“是又如何?”叶烛凶巴巴地瞪着他,“你不要以己度人,卢家村的村民都是善良的人,不像是你,眼睁睁地看着我被关在后山,还用我的骨头练功!”
这话又戳到令纪枫后悔的事,他愣在原地,颤抖着嘴唇,半天说不出话来。
“可是……可是……可是你的腿,难道不是因为他们才断的……”纪枫小心翼翼地说出自己的疑惑。
叶烛扭过头不再看他:“难道这世上只许你用骨人参,不许别人用骨人参吗?骨人参可是我身上的东西,我想给谁用就给谁用。”
纪枫在原地思索许久,终于揣摩明白叶烛此话的意思。
“你是说,你自作主张砍下了腿,给村民治病?”他不敢相信地问道。
叶烛没有说话,也没有否认,这便是默认了。
纪枫一瞬间心如刀割,他万万没想到,叶烛竟是自断小腿,去给那些人治病。
活生生地把腿锯下,得有多疼?这得是多大的觉悟,才敢做这种事?难怪卢红翠一直口口声声地说要保护他,为了他拼命练刀,哪怕负伤也无怨无悔。
其实纪枫也能明白叶烛这样做的道理,一条小腿,换一村人的性命,这是个划算买卖。
可事情发生在自己最关心的人身上,却非同小可,他宁可那些人全都死去,也想让叶烛完完整整。
“阿烛,你怎么这么傻?为了救他们,连自己的腿都不要了?”
这番关切的话语,传到叶烛的耳朵里,却变了味道。
“纪枫,你果真是个好自私的人,是不是骨人参少了一部分,让你觉得不值得了?你还逼着我练那种功夫,是想等我的腿复原后,获得更多的骨人参吗?”
纪枫脑袋顿时“嗡”的一下,他确实没想到,还有这样邪门的办法。
倘若叶烛炼成易骨经,能断肢重生,那么自己也可以将他的腿直接割下,等他依靠修炼,再长出腿来,再次割下,如此周而复始……
原来叶烛害怕的是这个!所以他才一直不肯练这功法。
“阿烛,你听我说,我不是这样想的……”
纪枫苍白无力地解释着,可是面对一个本就不相信他的人,再多的解释也是徒劳,叶烛的内心从始至终没有动摇半分。
“阿烛,你要怎么样才能相信,我真的不是想利用你?”纪枫哀求道。
“放开我,让我离开这里。”叶烛斩钉截铁地说道。
“这不行!”纪枫的回答同样果断,“不管怎样,我一定要让你重新站起来。”
叶烛不说话了,垂着头。
他沉默了许久,低声道:“我只想和我的哥哥一起……”
“可是阿烛……”纪枫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决定把真相告诉叶烛。
“你的哥哥已经死了。”
叶烛的眼眸顿时颤动得厉害,很快,晶莹的泪水顺着他面颊淌下。
他其实已经猜到岑霜剑的结局,他为了救自己,在那么多人的包围下身中数剑,肯定凶多吉少……
“那他有被安葬吗?”叶烛颤声问道。
纪枫浑身一震,这几日他满脑子想着叶烛的伤势,完全把这茬忘在了脑后。
岑霜剑的尸体应当还和那架沾满血的木板车一起,躺在林子里晒太阳呢。
“我去将他安葬。”纪枫转身跑了出去。
卢家村外的山坡上,一架木板车停在林间。炎炎烈日照在车上,照得那群密密麻麻的苍蝇绿得发亮。
随着纪枫走进,苍蝇呼啦一下散开,露出红褐色的车身,以及车身上歪歪斜斜的包裹。
岑霜剑的尸骸怎么不见了?纪枫绕着木板车走了一圈,连一块骨头都没有瞧见,恐怕他整个身体都已经被野兽叼走。
……也不对,纪枫很快便注视到不远处的东西,那是一只胳膊,正是岑霜剑被人砍下的那只。
倘使真有野兽过来,应当也会把胳膊一起带走,难道说,他并没有死,而是自己逃走了?
这可是好事,纪枫不禁为叶烛庆幸起来。
虽说不知道岑霜剑逃去了哪里,他受了那么重的伤,即便能逃走,恐怕也要很长的时日才能恢复。但不论怎么说,总归多了一线生机。
纪枫正在心里盘算,要怎么把这个好消息带给叶烛,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了木板上的一件东西。
那是团白色的绒羽,身上沾满了红褐色的血污,在微风的吹拂下,露出洁白的底色。
小山雀?它怎么还在这里?怀着不祥的预感,纪枫小心地凑近过去。
小山雀的眼眸紧闭着,两只短腿埋没在干涸的血浆之中,在不远处,是一个空荡荡的篮子。
它恐怕是意识到了危险,从篮子里逃出,可车上到处是半干的血迹,像浆糊那样粘紧它身上的绒羽,令它举步维艰。
最终,它被困死在了这辆木板车上,和血浆一起干涸。
纪枫小心翼翼地将它从干透的血浆中取下,可小山雀的眼眸已经彻底合上,再也不会睁开了。
第43章 修骨
纪枫给叶烛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当听到哥哥可能还活着时, 叶烛的眼眸亮了。可听到小山雀死去的消息,叶烛那才亮起的眼眸再度灰暗下去。
“阿烛,倘使你还想养小鸟, 我就去集市上买一只来。”纪枫试图安慰他。
叶烛倔强地抿起嘴:“你不是说过,如果我真心喜欢小鸟, 就应当放它们回归山林。强行留它们在身边,那不是真正的喜欢, 我不会再养小鸟了。”
纪枫一时不知该如何辩驳。叶烛说的话, 正是从前的他所说过的。
可此时此刻, 他真心希望有一只小鸟在这间偌大的屋子里。这样两人每日不必尴尬的大眼瞪小眼,他也能够借着小鸟,和阿烛的关系更亲近些。
当年的自己完全不懂小鸟的意义, 也没有真心想过要和阿烛亲近,所以才说出那种话。
可是如今的自己,比阿烛对待小鸟还过分三分。
阿烛只是用宠爱将小鸟留下, 他却没法用宠爱将阿烛留下, 于是直接将阿烛锁在了“笼子”里。
看着叶烛无喜无悲的面容, 纪枫的内心涌起了浓浓的愧疚。
他知道此时阿烛并没有责怪自己, 生老病死乃世间常理, 他接受了小山雀死去的现实。
可不知为何, 纪枫却觉得格外难过, 这种难过比叶烛责备他时的难过强烈数倍。
“对了, 你不是说,要带我练功吗?”叶烛罕见地开口引出话题。
“啊对!”纪枫慌忙答应道, “易骨经,让你的腿变好,阿烛, 你愿意相信我了?”
看着叶烛点头,纪枫心里顿时充满了希望。
大抵是自己的真诚,令叶烛终于放下戒备,愿意尝试易骨经了,这已是足够大的进展。
纪枫兴致冲冲地取来摘录的册子,举到叶烛面前,一边念着,一边将叶烛的手腕松绑。
他没有敢将绳子完全解开,而是在原本的基础上延长了一段,恰好能令叶烛的双手伸直,抵住他的掌心。
如此一来,便能像疗伤时那样,俩人的经脉通过劳宫穴连接起来,纪枫能清晰地感知到叶烛体内真气的流动。
在纪枫的引导下,叶烛逐渐打通了自己的任督二脉,按照功法上的指示,让真气在体内流转。
此等过程并非一蹴而就,需要日积月累逐步练习。一个月的时间很快过去,叶烛的易骨经练至第三重。
按照经书上的记载,三重功力,便能修复损伤的筋骨。
于是,纪枫卷起了叶烛的裤腿,伸手触碰着他膝盖上的疤痕。
他敢笃定,阿烛一直站不起来,一定和此处的损伤有关,毕竟在膝盖受伤之前,叶烛可是真真切切站起来过。
纪枫将掌心扣在叶烛的膝盖上,缓缓注入内力。
叶烛的膝盖逐渐变红变烫,像木芙蓉般绽放在白皙的皮肤上。
“这样会疼吗?”纪枫小心地问道。
看到叶烛摇头,纪枫这才放下心来。他驱使着真气,小心翼翼地包裹住叶烛的膝盖,像是用筷子夹起一枚生鸡蛋那样,唯恐让叶烛本就脆弱的膝盖骨再次受到损伤。
真气像水一样逐渐将膝盖浸透,纪枫清晰感受着骨骼的轮廓。果不其然,圆形疤痕的下方,有一道丫字形的缝隙残留在骨骼之间。
经过这么长时间还没痊愈,想来若是没有外界干预,已是痊愈不了了。
还好有着易骨经。纪枫再度托起叶烛的双手,将两人的劳宫穴相贴。
未等纪枫运气,他便感受到一股温和且稳定的内力在叶烛的筋脉内回旋,往膝盖上涌去。
也对,叶烛并不是小孩子,他读过易骨经,也知道应该如何运气。
真气在叶烛体内流转着,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修复筋骨是个拿针穿线的精细活,更别提叶烛的骨头本就脆弱,必须万分小心。
他们在床上坐了三天三夜。每当叶烛的内力耗尽,纪枫便会提取一股纯阳之气灌入他的丹田,让他的内力可以再度产出。
也不知续了多少股纯阳之气,直到第三日的太阳落下,黑夜又要来临,叶烛才终于停下运功。
纪枫再度将手放上叶烛的膝盖,真气缓缓渗入叶烛的皮肤,将膝盖包裹。
纪枫细细感受着那里的每一寸骨骼,果不其然,裂缝消失了,叶烛的膝盖已经完完全全恢复如初。
这易骨经果真有奇效,看来江湖上关于它用途的传言,都是真的。
纪枫用手托住叶烛的脚底,说道:“你用力将腿蹬直试试。”
叶烛按他所说的做了。纪枫感到一股力量踢向自己掌心,这股力量不算太大,但比从前都要有劲,想来只要加以锻炼,阿烛总会有站起来的一日。
“师兄,谢谢你。”叶烛罕见地露出一道笑。这笑容很简单,却如雨后彩虹一般让纪枫激动起来。
“不必谢我,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毕竟当年你为了保护我才受这伤,倘若不能治好,我会后悔一辈子。”
纪枫轻轻抚摸着叶烛的秀发,见叶烛没有抵触,他的手也一点点向前,往叶烛的面颊抚去,然后,试探性地往前探了下脖子。
叶烛并没有躲,反倒闭上了眼睛,像是期待着什么。
于是,纪枫对着他的唇吻了上去。
这一刻他等了很久,自打从卢家村见到叶烛的那一面起,他便想这样做。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长达一年的别离,让他对叶烛的思念发酵得厉害。
那时的他才想明白,自己从始至终最在乎的就是阿烛。
从前那个乖巧听话的小师弟也好,后来那个脾气古怪的小师弟也好,现在这个冰冰冷冷的小师弟也好。
这些看似截然不同的表皮底下,一直都是那个坚韧勇敢的阿烛,只可惜从前的自己不懂,白白将那么好的阿烛错过。
唇上柔软的触感格外扎实,这次,纪枫不想让这种缠绵稍纵即逝。
他的双手不知不觉搂紧了叶烛的脖颈,让两人之间的间隙更小一些,直到紧紧贴在一起。他能感受到叶烛的心跳,像山间跳跃的小鹿,一下下撞在自己的胸膛上。
用舌头稍微顶了下,叶烛的唇齿便被轻易撬开,随后,被一股带着侵略的力量所占据。
纪枫竭尽全力感受着那份甘甜,直到身体变得滚烫,他才发觉叶烛并没有他想象中的兴奋,怀里的身体甚至有些偏冷。
漫长的吻总算告一段落,纪枫松开了叶烛,心里还有些依依不舍。
叶烛莹润的嘴角抬了起来,露出一道分外温和的笑:
“师兄,我的手,应该可以不绑绳子了吧?”
“当然,当然。”纪枫忙答应道,伸手将叶烛手腕上的绳子小心解开。
阿烛都接受了自己的一个吻,理应不会对自己再下死手。
正当他这样想时,叶烛眼里露出一道极其细微的寒光。这道寒光转瞬即逝,很快便被可人的明朗淹没。
看着叶烛灿烂的笑容,纪枫悬着的心总算放下。
太阳完全落下,夜色笼罩着这间小屋,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外头的点点繁星。
纪枫点着了床头的一盏蜡烛,温暖的火光亮起,影影绰绰照着床头的两人。
叶烛仔细打量着自己的膝盖,伸手左摸右摸。看着他欣喜的模样,纪枫不禁又动心思。
往日里,纪枫都是一人到隔壁的屋子睡,他睡觉需要点灯,但他担心床边放一盏蜡烛,阿烛会睡不踏实。
可今日,他觉得是个机会。
“阿烛,你愿意让我陪你一起睡觉吗?”他对叶烛问道。
听闻此话,叶烛猛地抬起头,眼里很是诧异。
正当纪枫以为自己的要求太过着急,要被拒绝的时候,叶烛却道:“好啊,我好久没有和师兄睡在一张床上了。”
纪枫心里不禁有些感慨,上次和阿烛一起入睡,还是小时候的事,那时的自己也没有怕黑的毛病。
他取来脸盆,让叶烛简单擦了擦身子,又为他取来一套全新的衣服。那是套纯白的布衣,在叶烛昏迷时,纪枫找裁缝定制的,连最贴身的亵衣也是白色。
看着叶烛换上白衣,纪枫顿时眼前一亮。
叶烛只是坐在床铺的一角,一头浓密的卷发随意披散在肩头,就漂亮得像是画中走出的人儿。
“师兄,你愿意睡内侧吗?晚上我会起夜,睡在外侧更方便些。”叶烛说道。
“这点小要求,师兄肯定答应你。”纪枫说着,低头往床铺内侧走去。
烛火在床头的柜子上摇曳,温暖的烛光照耀着躺在床铺上的两人。虽然有些拥挤,但纪枫却觉得很开心,他能感受到叶烛的体温,还有阵阵药草的清香萦绕鼻尖。
此时的阿烛如此真实,几乎触手可得,但连续三日三夜的练功,还是令困意快速来袭,闭上眼睛没多久,纪枫便进入了梦乡。
隐隐约约中,一股黑暗将他包围,深深的不安萦绕心头。
纪枫猛地睁开眼。床头的烛火熄灭了,屋里黑洞洞的,他顿时浑身战栗起来。
然而更令他感到恐惧的是,身旁的位置空空如也。
阿烛消失了。
第44章 无路可逃
阿烛怎么会突然消失了?
纪枫拼命忍着全身颤抖, 在黑暗的屋子里摸索蜡烛。但很奇怪,本该放在柜子里的蜡烛,居然一支都不见了。
纪枫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阿烛答应同自己一起睡觉并非出于真心,而是假意迎合。
他知道自己怕黑, 所以等自己熟睡后熄灭蜡烛,然后偷偷从屋子里逃跑。
白日的顺从只是虚与委蛇, 他迎合自己这么久, 就是为了等待现在这一刻。
纪枫快要不能呼吸了, 也不知是黑暗带来的恐怖,还是彻头彻尾不被阿烛相信的难过。总之这两者叠加在他的身上,令他整个人仿佛被剑贯穿那般僵直在原地, 无法动弹半点。
不,这样不行,阿烛的腿还没有好, 我不能让他就这样离开。
他开始拼命挣扎, 和那不知名的心魔斗争。可他的全身肌肉像是被大山压住那般无法动弹, 视线也格外模糊, 说不清是眼泪还是汗水。
黑暗像一座没有实体的大山, 重重压在了他的背脊上。纪枫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怎么回事, 平日里引以为傲的功夫, 在此时完全无法施展。他像是个被剥除四肢的人, 只能一动不动站在原地,除此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不, 不能就此结束!
阿烛在这里,才是绝对安全的!不可能有江湖上的人找过来,他也不需要自断小腿给人治病, 他必须得留在这里!
哪怕是练功到达瓶颈时,纪枫也未曾像现在这般迫切。他拼命地,挣扎着控制着自己颤栗不止的手脚。
再来一点,再来一点内力,不过是区区黑暗而已,有什么可怕的?
我再也不想失去阿烛了!
内心这样呐喊着,一股奇特的感觉从纪枫的心脏涌出。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喊,僵直手指竟往前探出了半寸。
就这样,纪枫无比缓慢地挪动起来。
先是手,然后是双腿,直到全身上下。只是他行走的姿势很僵硬,全身上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捆住,像是被废弃的木偶。
他就这样一点点往门外走去,明亮的月光如水般照在台阶上,纪枫心里的阴影总算褪去了些。
他能清楚地看到,门外的小水潭旁,一个瘦弱的身影正在爬行。他爬得很熟练,和常人行走的速度无二。
他一路爬过水塘边的泥巴地,一身洁白的布衣被淤泥染黑,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听到了纪枫的动静,叶烛爬行的速度更快了些。
尽管双腿依然瘦弱,但是有了易骨经的加持,竟比从前有力许多。
他再也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唇上的柔软触感还在,可这并没有令他有半点愉悦,反倒感到一阵反胃。
他讨厌纪枫,哪怕只和他待在一间屋里,也会觉得恶心。他已经忍耐够久了,先前伤痕累累的身体没有反抗的余力,而现在,他已经快要解脱了。
“阿烛,别走了!”
身后传来纪枫的呼唤,可这并没有令叶烛停下。他很清楚,漆黑一片的夜里,纪枫走不了太远。
只要爬到前面的林子就行,进了林子,纪枫找不到我,至于日后的事,等逃出去再说吧。
叶烛加快了速度,双手拼命往前扑腾。他的指缝里全是湿软的淤泥,裤腿和袖子全湿透了,粘着大块大块的泥巴,头发也乱七八糟地披散着,吸着地上的泥水。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很邋遢,但他顾不了那么多。
快了,很快了,马上就能够逃离这里。叶烛死死盯着不远处的位置。
清冷的月光照着茂密的树林,底下是漆黑一片的影子,只要到达那里,纪枫就很难找到我了!
趁着纪枫还没追上自己,叶烛一头扎入了那片深黑色的阴影。
我解脱了!叶烛的脸上终于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可是这笑容没能持续多久,便凝固了。
这不是树林,只是一小排树木罢了,而树木底下漆黑的阴影,是望不到底的悬崖。
这竟是条死路!
叶烛慌忙调转方向,沿着悬崖继续往前爬。
悬崖周围是凹凸不平的石块,叶烛用双手抓着石壁挪动,想从目之所及处找到一条下山的道路,而在他身后,纪枫的呼唤声更近了。
“阿烛,求求你,不要自寻短见!”
叶烛并不理会那烦人的呼喊,此时此刻,他满脑子想着的只有逃离这个地方。粗粝的石块割破他的手指,可他像是感受不到疼痛那般攀爬着,三两下便翻上一块格外高耸的峭壁。
这里视野更好,几乎能将小屋周围的所有景象收入眼底:那一片清澈见底的小池塘,还有茂密的树林。
这里的景色很美好,可唯独却了一样至关重要的东西。
下山路呢?为何这片山头,没有一条下山的路?
清冷的月光照耀着薄雾般的云层,叶烛发现,这些云层竟在自己的下方。他所在的地方,已经比云层还高了。
夜风吹得他的面颊开始发冷,连他的心情一样如坠冰库。
在这块高起的岩石上,轻易便能看清整个山头。这座山头的四面都是悬崖峭壁,像是一根立在云中的巨大竹竿,而他所在之处,就是竹竿的顶端。
根本没有所谓的下山路,想来是纪枫用那过人的轻功,带着自己上到此处。
要从这里一跃而下吗?可这样……岂不是便宜了他?
叶烛紧紧咬着嘴唇,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了。
待在屋子里“任人宰割”,亦或者从悬崖上跃下一了百了,这两者都不是什么太好的下场。
他只是想离开这里,到属于自己的小屋子里,远离骊山,远离骨人参,远离这些乱七八糟的江湖纷争,一人过自由自在的日子。
倘若有人陪着,那就更好。那人可以是哥哥,可以是小翠,但绝对不能是纪枫。
仅仅是这样一点微小的愿望,为何会实现地如此困难?
小翠因为自己伤了肩膀,险些没命;哥哥因为自己断了手臂,至今生死未卜。而这一切的既得利益者,还逍遥自在……
他侧过头,看向那个岩石下的白色身影,愤恨而又不甘。
注意到了叶烛的敌意,纪枫的心一惊,竟顿住了脚步,愣在原地。
尽管那块岩石对他而言只是不费吹灰之力的高度,但此时的纪枫丝毫不敢上前半步,唯恐惊吓到悬崖边上的叶烛,令他做出不可挽回的举动。
“阿烛,不要自寻短见。”他只能够无力地哀求道。
叶烛并没有说话,只是收回目光,望向深不见底的山谷。
趁此时机,纪枫毫不犹豫地冲上前去,双手紧紧搂着叶烛的身体,不让他再前进半步。
可出乎他的意料,身底的人并没有乖乖听话,反倒更加抗拒地挣扎起来。
叶烛没有说话,只是手上暗暗使劲,拼尽全力地从纪枫的臂弯中挣脱。
大抵是吸收了一部分纪枫内力的缘故,叶烛的力气比从前大了不少。纪枫感觉自己捉了一只泥鳅在怀里,想擒住他格外费劲。
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纪枫总算把叶烛的双手摁住,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叶烛却忽地伸长脖颈,锐利的牙齿狠狠咬上了纪枫的手背。
纪枫不禁发出一声惨叫,可没有半点松开手掌的意思,哪怕整个手背都已经鲜血淋漓。
“阿烛,倘若你真要从这里跳下去,我就陪你一起跳下去!”纪枫大喊道。
叶烛将利齿从纪枫的手背移开,抿起嘴,浓郁的腥臭味顿时充满了口腔。
他用力咽了一口唾沫,将这一股野兽般的味道咽入肚子,抬起头,直视纪枫的双眼。
“我可没打算和你殉情。”
纪枫愣住了,只当叶烛还想寻死,只是拒绝自己一起。于是他攥紧了还在淌血的手,将叶烛搂得更紧了些。
“我不管,只要你从这里跳下去,我一定和你一起跳下去。”
话虽这么说,可纪枫的双脚却死死抵着峭壁上的巨石,生怕叶烛一个挣扎,真带着自己一起滚到山下。
叶烛难以理解地看着他的举动,此时他也被纪枫搞糊涂了,不知道这人究竟是想阻止自己跳崖,还是想和自己一起殉情。
若是前者还可以接受,可若是后者,则是叶烛万万不能忍受的。
才和纪枫一起生活一个月,他便已经度日如年,倘若连死都在一起,那倒不如活着算了。
毕竟纪枫也说过,易骨经可以修复自己的断腿,即便他还在打自己腿的主意,但若是修好了腿,逃跑也能更方便些。
想到这里,叶烛抬起头,正对着纪枫梨花带雨的脸庞,义正言辞地说到:
“我没想死,我只是想从这里离开!”
“阿烛,你真心不要骗我。”纪枫的唇瓣抖动着,上头还沾着莹润的泪珠。
看他这一副求自己可怜的样子,叶烛想起曾经自己被这副面容迷惑的点点滴滴,气更不打一处来,也不知是气愤纪枫,还是气愤曾经的自己。
“你难道真的以为我想和你待在一起吗?把我一辈子留在小屋里?你觉得我会很开心吗?”
叶烛几乎是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他不相信纪枫不懂这么简单的道理。
强留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在身旁,祈求着朝夕相处下,不喜欢会逐渐变成喜欢。
他就像一个不会种花的人,以为只要足够喜欢,就能让花朵绽放,孰不知花草需要的不是爱,而是阳光、清水和养料。
“阿烛,我不会一辈子将你留在这里,只要你的腿好了,我们就一起下山……”纪枫无比恳求地看着他。
他的确没想要把叶烛永远留在山上,这只是个权宜之计。在让叶烛下山前,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譬如让那些江湖人不再觊觎骨人参,譬如……该如何给骊山派一个交代……
听到纪枫的话,叶烛短粗的眉毛皱的更深了。他强做耐心地解释道:
“可是纪枫,你是骊山派的大师兄,日后要继承纪莫及的衣钵,只要你活在世上一日,就一日是骊山派的人,我要如何相信你?和你在一起的每时每刻,我都感觉自己是一块待宰的鱼肉,我们根本是两种人,永远不可能走在一起。”
“不,阿烛……”纪枫喃喃念叨着,却说不出其他辩解的话来。叶烛的话字字珠玑,每一句都击中他的要害,让他快要窒息。
他在原地重重喘着粗气,许久才回过神来。
骊山,对了,阿烛害怕的,是身为骊山派大师兄的纪枫。倘若我不再是骊山的人,阿烛是不是也会……
纪枫的眼眸露出一抹许久未见的坚定,面上的可怜也消散了不少。
他看向叶烛的双眸,问道:“倘使我不再是骊山派的人,你会不会觉得更好些。”
叶烛诧异了一瞬,但很快又摇了摇头。
“纪枫,不要为难我,也不要为难你自己了。你为骊山派拼命二十多年,不是说离开就能离开的,更何况,纪莫及还是你的父亲。”
纪枫沉默了,半晌,他还是没有回答叶烛的话,只是抱起已经力竭的叶烛,一步步往屋子归去。
第45章 原谅
高耸入云的山头飘起一缕青烟, 如一道小溪,沿着石壁淌下,和细密的云层融为一体。
纪枫伸手, 试了试木桶里的水温,又往下方石头砌成的炉子里添了把柴火。
再度等待片刻, 桶里水终于到了该有的热度。纪枫回过头,看向那个坐在椅子上浑身是泥的人。
叶烛的额前全是乱发, 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透过发缝, 恶鬼似的瞪着面前的人, 倘若他还能动的话,一定会当场将纪枫生吞活剥。
但他的全身上下已经被绳索牢牢束缚,尤其是那双会使杀招的手指, 更是被布条捆得严严实实。这显然是纪枫的手笔,为了避免一不留神,又让叶烛逃跑, 亦或是丧命在叶烛手里。
他知道自己此番举动对不起叶烛, 只好露出一个满是歉意的笑, 以此请求叶烛谅解。
叶烛果断地挪开了视线, 拒绝纪枫的歉意。
纪枫只好换种方式, 想着摸摸叶烛的肩膀, 以做安慰。
就在他伸手的那刻, 叶烛亮出了两排白花花的大牙, 纪枫顿时想起手背上尚未愈合的伤口,只得悻悻把手收回, 埋头解开叶烛身上的捆绑。
他只将捆绑解开了一部分,叶烛的双手仍旧被牢牢束缚住。纪枫知道叶烛气在头上,因此对他的双手还有忌惮, 唯恐叶烛突然下杀手。
做完一切准备,他将叶烛拦腰抱起,缓缓放入热水之中。
清澈的水面瞬间浮起一层泥浆,不管叶烛诧异的眼神,纪枫伸手,将他的衣服一点点解下。
“真是罕见,骊山派的大少爷居然亲自服侍一味药材。”叶烛冷冷道。
纪枫装作没听见他的话,麻利地将脏衣服丢到一旁,又从池塘里挑来一桶干净的水,架在另一座石灶上,烧了起来。
“我先给你搓搓泥。”
他说着,拉起叶烛的手臂,将上头半干的泥巴用指肚一点点搓到水中。
他搓得很认真,就连叶烛指甲缝里的泥沟,也用竹签小心地帮他剔除。
叶烛见过纪枫这样的神情,那是从前磨剑的时候,身为剑客,纪枫比谁都心爱自己的武器。
他现在的神情,同磨剑时无二,甚至更加专注,仿佛叶烛就是他最心爱的那柄剑。
“你为何不用剑了?”叶烛问道。
“我的剑是骊山的剑,出门在外容易被人认出,还是用刀好,刀剑本就同源,刀法和剑法也差不多少。”
纪枫说着,低着头,继续擦洗着叶烛身上的黑泥。
夜空再度寂静,只剩一轮明月照着院子里的二人。因为没有烛火,月光落在黑洞洞的水面上,显得格外清亮。
叶烛注视着微微荡漾的月光,又道:
“你现在,已经不怕黑了吗?”
纪枫手里的动作顿了下。但是很快,他便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我的功力这么强,天黑有什么可怕的?我早就不怕黑了。”
叶烛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下来。暗自庆幸道:幸亏纪枫的功夫厉害,自己小时候害他留下的阴影,已经在时间的长河中烟消云散了。
“那就好,我也不欠你什么了。”他侧过头,小声道。
看着叶烛放心的样子,纪枫嘴角不经挂起一抹淡笑。
另一个水桶上,也冒出了腾腾热气,纪枫试了试水温,觉得正好,便俯下身,将叶烛从脏透的水桶中抱起,放入清水。
随后,他又转身,将桶里脏兮兮的泥水倾倒干净,再度舀上一桶清水,架在石头炉上,等待水烧热。
如此倒腾几次,叶烛身上总算变得白白净净,像是从没在泥地里打过滚一样。
纪枫抹了把额头的汗,取来一块素巾,将叶烛全身上下的水渍擦干,一边擦着,一边还不忘检查他身上的伤口。
那两道贯穿伤已完全愈合,就连疤痕也恢复地很好,天竺鼠尾筋缝合留下的虫脚般的痕迹只剩一点微红,几乎和白皙的皮肤融为一体,快看不出了。
纪枫将一件全新的白衣给叶烛穿上,继续将他捆在院子中央的凳子上,自己则转过身,往屋子里走去。
叶烛正在奇怪他要干什么,只见纪枫又出来了,手里多了个脸盆,还多了柄梳子。
原来他还要给我洗头,叶烛顿时有些紧张。
他的头发天生带卷,格外容易打结,从前梳不好头发时,叶烛就会直接用剪刀把打结的头发剪掉,因此头发一直长不长。
后来到了卢家村,有了小翠帮忙,他的头发才重新长长起来。
现在小翠不在,面前这个养尊处优的纪大少爷,真的能梳好我的头发吗?叶烛满脸不信地看着纪枫。
纪枫端来一张板凳,靠着叶烛坐下,伸手搂着叶烛的肩膀。
“在水里,头发会更容易梳开些。”他说着,一边伸手按着叶烛的肩膀,令他整个人躺到在长凳上,后脑正好没入装满水的木盆之中。
这姿势倒也不难受,只是叶烛很不习惯,他从来没有像这样躺在水上,任由水面没过头发,还被荡漾的水波拍打着耳廓。
“若是疼了,你就喊我。”纪枫说着,手上的动作已经开始。
叶烛感到头皮有些发痒,那正是纪枫摆弄着他的头发。
他用指尖小心挑拨着叶烛的发根,柔软的发丝在水盆中荡开,宛若一朵盛开的墨菊。
顺着纪枫的摆弄,细密的淤泥从发丝间渗出,让清水蒙上一层灰色。
纪枫的手指灵活拨弄着叶烛的发丝,将那些打结的发丝一点点拨开、理顺。
他的动作很熟练,仿佛练习过上百次那样。叶烛非但没有疼,反倒被这种轻微的瘙痒感挑拨地有些犯困。
顺着纪枫手指的挪动,带卷的发丝被一点点散开,此时此刻,他的手指比这世上最上乘的梳子还要好用。
很快,叶烛的头发不再打结,上头的淤泥也在水里化开大半。
纪枫换了盆清水,再度让叶烛的后脑没入盆中,随后,他一手握起叶烛秀发,另一只手抓起一把木槿叶,捏成碎末,往叶烛发丝上抹去。
叶烛顿时闻到了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那是种浓郁的植物的味道,像是雨后阳光照耀下翠绿的草地。
看到叶烛突然睁眼,纪枫小心地问道:“是我不小心弄疼了你?”
叶烛微微笑了下,眼里的紧张已经完全放下。
“我只是有些惊讶,你替人洗发的手艺竟如此精湛。”
这话让纪枫终于放下心来,笑着解释道:“你昏迷不醒的时候,我给你洗过好几次头发,自然已经很熟练了。”
叶烛诧异地瞪大了眼,他没有想到,纪枫竟将自己照料地如此仔细,不仅仅每日给自己喂食喝水,连头发都不忘清洗干净。
“头发若是不好好打理,会长虱子。你的头发这么漂亮,若是长了虱子,全部剃掉,就太可惜了。”纪枫解释道。
说话间,纪枫分神了一刹那,手指不小心拉到了一撮打结的秀发。
“实在不好意思!”他慌忙道歉道,伸手揉着叶烛的头皮,生怕弄疼了他。
“快些洗吧,我已经很困了。”叶烛并没有计较纪枫的小失误,只是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再度闭上了眼。
月亮渐渐西斜,东方的天空亮起一抹鱼肚白。
纪枫将叶烛最后一缕头发用毛巾绞干,最后,将他的头发重新梳理了番,满意得点了点头。
他擦干了发皱的手指,俯下身,将叶烛抱回床上,顺便给他双手上的捆绑换了个位置,让他能睡得更舒服些。
“再忍忍,等你的易骨经练至第九重,重新长好了腿,我会放你离开这里。”他小声嘱咐道。
叶烛没有回答他的话,微微上挑的眼眸一动不动地闭着,一呼一吸格外平缓。
忙了一整晚,阿烛大抵已经睡着了,纪枫心想着。
趁此机会,他飞快地低下头,在叶烛的唇瓣上轻轻点了下。
叶烛顿时清醒过来,睁开一双圆滚滚的眼睛,却只能捕捉到纪枫离去的背影。
他摸了摸唇上残留的温热触感,气恼地用被褥擦了擦嘴。
如今纪枫的心思败露,更是连装都不装一下,一有机会就对自己“图谋不轨”,这次是亲嘴,下一次保不齐要干出什么更过分的事来。
一口恶气冲到了嗓子眼,叶烛没好气地冲着纪枫的背影发泄道:
“走得这么着急,又要背着人做什么好事?”
听到叶烛的质问,纪枫果然停下了步子,回过头,分外认真地注视着他:“阿烛,我是说真的,我真的会同骊山派一刀两断。”
“还是算了,即便你这样做了,我也未必会感激你。”叶烛冷冷道。
顿了会儿,他又小声补充了一句:“而且我不想害你和你的父亲决裂。”
听到最后这句话,纪枫嘴角挂起一抹温和的淡笑。
事到如今,阿烛竟还想着让自己和父亲处好关系,这让他格外感动。
“可我早就不是一个好人了。我本来就该下地狱,再做些欺师灭祖之类的坏事,也算不上什么。”
他说着,大步流星地往屋外走去,留给叶烛一个潇洒的背影。
半晌,叶烛才将脑袋从被褥中探出。屋子里空荡荡的,纪枫已经走了。
他低下头,注视着自己怀里的被褥,青色的棉布上,一左一右印着两片泪痕。
说的什么冠冕堂皇的话,以为这样就能骗倒我吗?叶烛揉了揉泛红的眼眶,又将头埋回被褥里。
漂亮的话谁都会说,你也未必真的会同骊山派决裂。
但倘若……真像你说的那样的话……那我也原谅你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