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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名红翠,叫我小翠就行。”少女说着,忽地想起什么,对虎头面具不满道:“问别人叫什么之前,不应当先说说你叫什么吗?”

虎头面具沉默了片刻,说道:“我叫虎哥。”

“虎哥?”少女打量着他的虎头面具,心里嘟囔着:肯定是个假名字。

“神医”的住所是间其貌不扬的瓦屋,和村子里其他瓦屋没什么区别。

一人多高的石头围墙里头,是一间四四方方的小院,院子里栽满了月季花,再往里走是正房。

小翠在门口站定,伸手示意虎头面具把随身的配刀交给自己,随后抬手敲了三下门,说了声“人来了”。

听到里头的应答后,她才将门推开一道缝,示意他可以进去。

抬脚迈过门槛,虎头面具并没有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孔。

屋子里头拉了数张宽且长的素纱,层层叠叠挡在他的跟前。灿烂的春光照进屋子里,将素纱照得如雪般透亮。

朦胧之中,能瞧见一个人,背对着阳光而坐,看不清面容,只有一个灰黑色的虚影。

“你父亲得的是什么病?”虚影开口道,那是个很干净的声音,像抬脚踩在纯白的雪地上,柔软中带着轻微的砂砾感。

像他,又不是很像他,虎头面具不确信地想着。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终究没拿定主意,便对着重重素纱后的人说道:“我想看看你的真面目。”

素纱后果断地飘来了“不可”二字。

“倘若你的父亲没得病,就离开吧,我不需要你的礼物。”那个虚影又补充道。

守在门口的小翠也发觉了虎头面具的异样,她举起手里的锄头,没好气地说道:“请你出去!”

虎头面具态度良好地点了下头,做出一副要走的模样。

才走出一步,他却忽地调转了方向,抬手挥向屋子里的素纱。

层层素纱如水波般荡漾开去,虎头面具的手甚至没有触及素纱半点,只是扇动了下,便如狂风刮过。

小翠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这位带着面具的不速之客,分明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

数十张素纱被吹得东倒西歪,藏在素纱后头的人完全得显现出来。

那是个坐在轮椅上的年轻人。他的一双眼睛因为惊愕睁地浑圆,露出黑且大的瞳仁,短短的眉毛不知所错地上抬着。

是阿烛没错。虎头面具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下,离开骊山整整一年,他总算寻到了叶烛的下落。

和一年前相比,叶烛脸上的稚气褪去不少,清瘦的轮廓完全展露出来,模样愈发秀美。只是头顶还是和从前一样,胡乱地扎起一丛乱发。

可他的头发已经长长不少,如此随性的一扎,反倒有几分超然世外的美感。其余的头发垂落下来,披散在他的臂膀两侧,在阳光的照耀下,像松软的绒羽。

虎头面具一时看得入迷,全然没注意到叶烛勾起的右手。当他看到一枚石子正对着自己的眼睛打来时,已经来不及了。

虎头面具碎成两半,摔落在地上,他的面目也同样暴露在了叶烛面前。

叶烛的眉头皱了起来。不出他所料,这个假意求自己给父亲治病的面具人,就是纪枫。

第27章 算盘

纪枫的鼻梁红了一小块, 方才的最后关头,他侧了下头,没有叫石子打穿自己的眼睛。

叶烛暗暗将手指在掌心攥紧,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而今已然失去击退纪枫的最好时机, 他只能深吸一口气,强行按捺住心里的不甘, 缓缓开口道:

“我不是说过, 永远不要出现在我面前吗?”

他说这话说的语气分外平和, 全然没有先前分别时的激动模样,反倒有股久别重逢的淡然。

纪枫心里暗喜。时间果真会逐渐冲淡一切,时隔一年, 阿烛没有先前那般痛恨我了。现在的他,应当也能理解一些我为骊山派付出的无奈吧。

“阿烛,师兄是来给你赔礼道歉的。”纪枫举起手里包装精美的易骨经, 模样很是恭敬。

眼看叶烛没有阻拦, 他便大着胆子往前走, 穿过层层素纱, 然后俯下身, 将经书送到叶烛手里。

“这是师兄问嵩山借来的易骨经, 此功法能修复筋骨, 定能让你把被人打坏的腿修好。”

叶烛点了下头, 答应道一个“好”字,接过经书, 握在手里。

纪枫的内心顿时轻松不少,在身上压了整整一年的巨石,此时终于能够完全卸下。

既然收下了经书, 那阿烛大抵也原谅了我吧,他微笑注视着叶烛的面容。

离开骊山一年,师弟并没有如他从前的想象那样饿死街头。

虽然身子看起来依旧瘦削,但他的面色比起先前好上不少,脸蛋更是像上了层妆似的,白里透粉,像唐代画上的美人,只是下巴略尖了些,显得有几分薄命。

纪枫看了许久,直到叶烛发出一句略带不满的“还有什么事”,才依依不舍地移开视线。

“赔礼已经送到,那师兄也不再打扰你,倘使你日后真的能站起来了,就回骊山看看……”

话音未落,叶烛的脸瞬间白了,他的眼神变得暗沉,短黑眉头皱皱巴巴拧成一团。

“我可不会回骊山。”

“不回骊山也无妨,能站起来就好,只是……期待有缘和你江湖再会。”纪枫又道,他还是很希望能够亲眼看到叶烛站起来走路的样子,这能让他感觉自己的“赔礼”没有白费。

“有缘江湖再会,无缘则永世不见。”叶烛补充道。

师弟似乎还在气我,也罢,他还不知道这功法的神奇之处,等他练成此功,能再站起来,一定也不会恨我了。

“那你多保重。”纪枫拱手对他道别,了结了自己的一桩心事。

“慢走不送。”叶烛嘴角扬了下。

看着纪枫往门口走来,小翠正欲把他的佩刀归还给他。还未来得及出手,一股白色的疾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等她回过神,才发觉自己的双手已经空空如也。方才擦身而过的瞬间,纪枫神不知鬼不觉地取回了她手里的刀。

还好,还好,他不是坏人。目送着他走出院子,小翠感到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

这个不速之客的实力太过强悍,方才在屋里时,她吓得呼吸都快停止了,生怕自己保不下阿烛。

只是她有些不明白,这个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为何要对阿烛如此恭敬。

“莫非你也救过他的命吗?”她忍不住对叶烛问道。

“算是吧。”叶烛自嘲地笑了下,将视线从少女关切的目光中移开,望向窗外的山景。

夕阳正在落下。

纪枫站在村口,有些左右为难。

天色很快就要暗下来了,即便他的轻功再快,但要在天黑之前赶到汴州城,还是颇有难度,毕竟他那个怕黑的毛病还在。

他左思右想许久,对着替自己引路的小翠说道:“能借盏灯笼给我吗?”

“灯笼?”小翠看了看逐渐暗沉的天色,疑惑道,“你真的准备走夜路离开?”

“我答应了阿烛要走的。”纪枫说道。

“可是天都要黑了,你就在村里留宿一夜,明早再上路吧,不然显得我们卢家村亏待你似的。”小翠说道。

如此最好,还免了住店的银两。纪枫笑着答应道:“那就劳烦你了,帮我简单找张床就好,还请麻烦不要告诉阿烛。”

“告诉他也无妨吧,阿烛只是嘴上凶巴巴的,其实他心眼很好,也不会把这事放在心上。”小翠说道。

“不,还是别告诉他了。”纪枫道。

小翠为他寻了间村东面的空房,与阿烛的住所隔了十间屋。

虽然纪枫说了不用被褥,席地而睡就好,但小翠还是不想“得罪”这位江湖前辈,给他简单铺了张床,让他睡得舒坦些。

兴许前辈高兴了,还能教给自己一招两式,毕竟他的功夫那么厉害,若能学上几招,以后就能更好的保护阿烛了,小翠心里打着算盘。

夜色完全暗下,她给纪枫留下一盏油灯,正欲离开,听到纪枫叫唤自己的声音。

“小翠。”

“您要教我功夫吗?”小翠喜出望外,以为是高人听到了自己的心声。

“……这倒不是。”纪枫的话给她当头泼了一盆冷水,“我想问问你,村子里最近可有其他外人过来?”

“这倒是没有。”小翠答道。

“好,好。”纪枫松了口气,心想,那个蠢笨如猪的岑霜剑,果真没比自己更快找到这里。

“倘若日后有个自称是阿烛哥哥的人找过来,你们得好好教训他一顿,他是个坏人,从前可没少对阿烛动手动脚的。”纪枫说道。

小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道:“好,我记住了,多谢先生指教。”

虽说这样未必能拦住岑霜剑,但多少能让那个混账吃点苦头,谁叫他污蔑了阿烛的名声整整五年,纪枫在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

大抵是人生地不熟的缘故,这一晚纪枫睡得很浅,天才微微亮,他便醒了。

收拾好包裹,眼看天色尚早,他忽地又萌生了一个念头:再去阿烛的屋子看一眼,瞧瞧他究竟过得好不好。

反正是最后一次了,擅自离开骊山这么久,父亲一定气坏了,我以后再也不可能不远万里地过来看望阿烛了。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去,村庄的街道还没有人。不过十间屋的距离,纪枫很快便找到了昨日去过的小院。

院子的花苞闭合着,叶子上还留着露水,它们都在等待太阳升起,然后一齐盛放。

现在这么早,阿烛一定还睡着吧。这样想着,纪枫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东厢房的窗下,还没伸手将窗户推开一道缝,里头便传出了有人交谈的声音。

“阿烛,今日怎么起这么早?”

这是个耳熟的声音,不是阿烛的,而是岑霜剑的。

纪枫大惊,他分明记得自己昨日还问过小翠姑娘有没有外人过来,那个面相老实的姑娘居然说了谎。

难道说因为他是阿烛的哥哥?可哥哥就不算外人吗?

屋子里,岑霜剑一手端着两碗粥,另一手端着屉包子。

叶烛穿戴整齐地坐在轮椅上,看着他将吃的一件接着一件地摆放在屋子中央的空桌上。

“今日心情好。”他说道。

“真是难得,我以为你见到他,心情会很不好呢。”岑霜剑将包子夹到叶烛面前的碗里,“都是刚出笼的,多吃点。”

“见到他确实心情不好,但把他送我的东西丢掉后,心情就变好了。”叶烛夹起热气腾腾的包子,咬了一大口。

“他肯定想不到,自己辛苦寻来的经书,已经被我丢到山崖底下去了。”

看着叶烛开心的模样,岑霜剑也跟着他一起笑了起来。

笑了会儿,他又想到什么,疑惑地挠了挠脑袋,问道:“可我有些不明白,既然你不想要他的赔礼,为什么还要收下呢?”

“我担心直接拒绝了他,会连累这儿的村民。”叶烛嘟囔着,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

“纪枫可不是什么善茬,功夫还那么厉害,我们这儿所有人加起来都不够他杀的,我只能先假意顺从,委曲求全了。不过,我已经收下了他的赔礼,他以后不会再来,也没借口再来了。”

岑霜剑端起面前的粥碗,看着叶烛大快朵颐的样子,心里很是庆幸。

还是阿烛有脑子,若是换成自己,怕是要当场和纪枫打起架来,到时候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没准会连累一村子的人。

也不知五年前的自己,脑袋是抽了什么风,非要去相信纪莫及的谗言,相信这么可爱的弟弟“害死”了自己的姑姑。

明明阿烛比我惨太多,我却还在那儿火上浇油……

他喝了口粥,听到窗外传来吱呀的声响。

“谁在那儿!”他猛地放下手里的碗。

一枚石子将虚掩的窗户弹开了一道窄缝,缝隙中,一抹白色的身影一闪而过。叶烛眉头紧皱,将手里的另一枚石子收回袖子里。

“哥,不要管他,咱们继续吃饭吧。”

“可刚刚那人,是纪枫。”岑霜剑眉头紧皱,眼神严肃得可怕,“他听到我们说的话了!”

“听就听到吧,我已经收下了他的赔礼,想怎么处理是我的事,他于情于理都管不着我。”叶烛夹起最后的一只包子,放在他的碗里,示意他吃。

岑霜剑却站了起来,拔出了腰间的剑。

“不行,他定是还在打你骨头的主意。”

“别!哥,你别冲动!你不是他的对手!”叶烛伸着手想拉住他。

岑霜剑却身子一转,将衣角从叶烛的指缝间抽走,直接从窗口跃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先一点文火慢炖[猫头],让笨蛋师兄醒醒脑

第28章 哥哥

纪枫走在卢家村的街道上, 他的双眸是灰暗的,步子有些漂浮。那双向来洁白胜雪的靴子上沾满了星星点点的泥巴,可他却没有丝毫的察觉。

他现在满脑子只想着一件事:我辛苦寻来的易骨经, 居然被阿烛丢了。

他为什么要丢了易骨经?哪怕他嫌练功辛苦,不想费这力气, 也不至于把好端端的经书丢了,至少留个念想。

可他却这样毅然决然地丢了, 甚至瞒着我, 甚至假装客气地收下, 为了不叫我伤心……

不,他可不是为了不叫我伤心,他是害怕我会失去理智, 拿无辜村民开刀,我哪可能做如此丧尽天良的事……

我还当他是真心愿意原谅我……

他失魂落魄地走着,忽地听到一记喝声, 从背后传来。

“纪枫!你怎么还在偷偷盯着阿烛?”

这个理不直气也壮的语气, 一听便知是岑霜剑。

“你又怎么会在这儿?”纪枫咬着牙吐出的这一句, 话一出口, 过于阴沉的声音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是他的哥哥。”岑霜剑说道。

哥哥哥哥。

就因为他是叶烛的哥哥, 阿烛才会将他留在身边。

可归根结底, 他做过的事, 比我又能好到哪里去?

纪枫不知不觉地握紧了腰间的刀, 双眼锋利地看着岑霜剑,像是看着一位血海深仇的大敌。

“你也不是什么清白的人, 我劝你好自为之,离阿烛远点。倘若阿烛哪天知道了是你在背后败坏他在骊山派的名声,会再度伤心的!”

“我把这些都告诉他了。”岑霜剑坦然道。

“什么?”纪枫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

“纪枫, 阿烛没有你想象的那样小心眼!他知道我为父亲报仇心切,听信谗言,才酿成此错。”岑霜剑说道。

纪枫惭愧地笑了笑,但他很快便为叶烛原谅岑霜剑的举动得出了一个答案:

“可我们毕竟不一样,不是吗?你是他的哥哥,是他最后的血缘至亲,而我,同他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岑霜剑却道:“可是纪枫,你和阿烛从小一起长大,比起我这个后来者,你其实更像阿烛的哥哥。”

我更像他的哥哥?纪枫一下子愣住了。

的确,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比起岑霜剑,他更像是叶烛的哥哥。

他俩从小一起长大,在骊山上共度十七个年头。叶烛从小就爱粘着他,师兄师兄的叫唤他,哪怕在雪里被冻得全身冰凉,也不肯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他每日都看着自己练功,而自己每次下山,总会变着花样给他带吃的玩的,非亲非故的俩人也曾手足情深,比亲兄弟更亲……

“你和阿烛认识这么久,你们俩的交情,本来应当比我深得多得多。”岑霜剑还在道。

“可那毕竟和血缘至亲不一样!”纪枫忽地打断了他,说话的嗓门格外得大。

此等反应,像是他已经找不到其余反驳的借口,只能用愤怒掩饰自己的无能。

屋檐上的瓦片被这骇人的声量振得嗡嗡作响。当话音散去,整个卢家村鸦雀无声,连公鸡也不再叫唤,所有活物都屏住了呼吸,战战兢兢看着这位盛怒的白衣男子。

岑霜剑手里的长剑开始发颤,他在为自己方才的发言后悔。

倘若纪枫真的当场发起疯来,他没有半点拦住他的把握。这个原本安宁祥和的小村庄,或许就因为自己方才的一句实话,将要承受灭顶之灾。

这时,一个清澈又坚定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哥,你退后,我来跟他说。”

一只手按住了他持剑的手腕,那是只温暖的手,掌心有些粗糙,是长年累月驱动轮椅留下的痕迹。

叶烛终于追了上来,他一手按着岑霜剑往后退,另一只手熟练地转动着轮椅,堵在纪枫跟前。

他的嘴抿得很紧,一双黑漆漆的眼眸自下而上直勾勾地盯着纪枫,短黑的眉头微微皱起,赶客的意思不言而喻。

“纪师兄。”他开口道。

这一声,唤得纪枫头晕目眩。

仅仅是在“师兄”前加了个“纪”字,便让他觉得俩人的关系疏远许多,像是未曾相识的陌生人。

“你不是奇怪我为何原谅他,却不原谅你吗?”叶烛不紧不慢地说道。

“这和兄弟情深无关,岑兄做的事虽然也让我伤心,但这只是误会一场。而你,从始至终,都在欺瞒我,利用我……”

说着说着,他不禁又想起自己从前干过的傻事,强做镇定的声线还是发出些微颤抖,像微风拂过水面掀起的一抹涟漪。

这抹涟漪不偏不倚地荡到了纪枫的心弦上,令他紧绷的神经发出嗡的一阵轻响。他的心脏突然间抽痛得厉害,好似千万匹马奔腾而过,留下的满是蹄印的洼地,找不到任何一处平静的地方。

“所以我不原谅你。”叶烛为自己的话补上一个坚定的结论。

“我要怎么做,你才可以原谅我?”纪枫不死心地问道,奢望叶烛可以心软,给自己留下一点争取的余地。

叶烛几乎没有思考的,笔直地注视着他那双满是哀求的眼眸,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你这样缠着我,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不原谅我。

永远不原谅我。

阿烛原来是这么决绝的人吗?看着这个坐在轮椅上的瘦小身影,纪枫有些恍惚。

他还清楚地记得小师弟黏黏糊糊看着自己的模样,眼睛亮得像是夏天的太阳,而不是现在这样,冰冷到刺骨。

他怎么会变得这么快?他把从前那个可爱又乖巧的叶烛藏在了哪里?是因为离开了骊山?

还是因为……他再也不想依靠我了……

“对了。”

叶烛从怀里取出一个小荷包,塞到神情恍惚的纪枫手里。

“这是从前你替我垫付的船费,现在还给你,从今往后,就当我们两不相欠,你也不要再来找我了。”

他说这话的语气温和了些,也不知是否是被纪枫眼角的泪光打动了一瞬,总之,他此刻的眼眸比先前亮了些,带着如释重负的喜悦。

“原不原谅你是我的事,或许等哪天我忘了你,也就原谅你了。”

要忘记我,才能原谅我吗?纪枫握着手里的荷包,荷包沉甸甸的,约莫是二十两银子的分量,或许还不止。

“阿烛,我不需要这么多银子,你在村子里也要用钱吧,这么多银子……”

“收下吧,我也不想欠你什么。”

叶烛说着,双手一前一后扭转着轮椅的轮毂,整个人掉了个头,背对着纪枫,缓缓远去。

“或许等哪天我忘了你,也就原谅你了……”方才的话语还在纪枫的脑海中回响。

所以他只要见到我,就会感到痛苦吗?纪枫沉默地低下了头。

他并不想让叶烛再一次感到痛苦,这和他的本意背道而驰。他知道自己已经给叶烛带来过一次痛苦,他只是想弥补上一次的痛苦,殊不知这个弥补的过程本身,对叶烛而言亦是痛苦。

可是……真的没有别的办法吗?他不奢望将叶烛和自己的关系修复如初,但至少,至少不要让他如此痛恨自己。

毕竟,他还是很想再看看这个小师弟的。

屋子里,岑霜剑拉着叶烛的手,给他涂抹着伤药。方才叶烛转轮椅太焦急,不慎又让手掌起了水泡。

“阿烛,得亏有你在。方才我说话太冒失,差点和那家伙闹急了眼,我真担心他当场把这里夷为平地。”岑霜剑用指肚将药膏在他掌心轻轻抹开。

“哥,其实你说的没错。是纪枫看到我原谅了你,急红了眼,开始是非不分了。”叶烛说着,想到纪枫气急败坏的样子,内心有些暗喜。

听他说到“原谅”一词,岑霜剑忽地有些心虚,给叶烛上药的动作慢了下来。

“阿烛,其实纪枫说得对,我做的事和他一样,也很对不起你,我还经常凶你,对你动手动脚……”

“不!”叶烛摇了摇头,“不要这样说,他比你可过分多了。”

“可他其实也很关心你……”岑霜剑道。

他记得纪枫曾屡次因为叶烛的事教育自己,那时他还当纪枫太过宠溺这个师弟,哪能想到,现在和叶烛待在一起的,竟会是自己。

“哥,别再提他了。”叶烛打断了他,“我不想再听关于纪枫的任何事了。”

岑霜剑点了点头,或许是因为自己的形象本就差劲,叶烛对自己从来就没有什么太好的念想,如今痛改前非做些善事,反倒叫他有了巨大的改观。

而纪枫,正因为他从前太爱这位大师兄,甘愿付出一切的喜欢他,如今才会恨他入骨。这种刻骨铭心的恨意,可不是萍水相逢的人之间所能拥有的。

“哥,今日天气好,我想去看看山上的野月季开花了没。”叶烛开口道。

“好,哥带你上山。”岑霜剑推起叶烛的轮椅,往屋外走去。

明媚的春光照在山间的溪流上,水流席卷着落红,还有零碎的纸页,沿着陡峭的山壁,一路奔腾不息。

最底下的山涧中,一个人蹲在石头上,埋着头,一点点捡拾着湿透的纸页。

他白色的靴子已经完全被水浸湿,长长的衣衫吸饱了溪水,变得沉重无比,可他无暇顾及,只顾盯着湍急的溪水,深怕遗漏易骨经的任何一页。

高高的山上有吱呀声响起,是木轮在地上滚过的声音。

纪枫慌忙脱下身上的长袍,裹住自己的脸,做贼似的埋着头,祈祷着山上的人没有发现自己。

透过波光粼粼的溪水的倒映,他看到了叶烛的身影。

他只低低地往山下瞟了一眼,便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似的,扭过头,快速离开了。

第29章 世外真人

又是一日清晨, 东升的旭日穿过山林,照耀着卢家村。

卢红翠将裤腿用绑带扎紧,背上竹篓, 拿起一柄磨得锃亮的柴刀,往村外的山坡走去。

砍柴, 是村子里每个人都得会干的活。走在熟悉的山道上,卢红翠在心里盘算, 昨日去砍了东面的柴火, 今日就去南面吧。

才走过三岔路口, 她便听到一个奇怪的声音,在林间飘荡。

那声音像是一阵漂浮在林中的风,悠悠荡荡, 好似在东边,也好似在西面,喊着的是两个字:

“小翠……”

卢红翠停下了脚步, 慌张地四面张望, 心里头直打鼓。

大白天的, 怎么遇上山鬼了?

“小翠!”那声音又唤了她下, 一个白色身影从道边的林中闪出, 站定在卢红翠面前。

卢红翠看清了站在面前的是人不是鬼, 总算定了心。

这人不是村子里的, 但她有些眼熟, 正是前日到卢家村中拜访阿烛的那位“武林高手”。

“虎哥?”她惊讶道,“方才的声音, 是您用内力喊的?”

“自然。”纪枫背着手,在原地踱了下步子,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如你所见, 我的功夫是全江湖第一,你不是想学功夫吗?我可以教你。”

卢红翠笑了下,说道:“高人,我知道您的功夫厉害,但我还是不跟您学啦,若是被阿烛看到,他会不开心的。”

怎么能不学?

你若是不学,我还能问谁打听阿烛的消息?这些人一个两个的,为什么都这么听阿烛的话!

纪枫有些急躁,但碍于“高人”的面子,他还是选择维持住自己的端庄形象。

他故作镇定地给自己编了个厉害的头衔:“小姑娘,你可知道华山派的穆掌门?他乃武林盟主,而我,则是他手下的得意门生。”

“我这人从来不收徒弟,只是看你骨骼清奇,是个练武奇才,才想着教你一手,你若是不想学,也罢,也罢……”

他说着,故作惋惜的样子,一步三回头地往远处走。

“高人!”

不出他所料,卢红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高人,既然这样,那您就教我练功吧!”

卢红翠毕竟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听到武林高人这样夸赞自己,不免有些沾沾自喜。

“我跟着您把功夫练好,就能更好的保护阿烛了!”

保护阿烛?这姑娘怎么也想着保护阿烛?有岑霜剑那个有勇无谋的白痴保护他还不够吗?纪枫在心里嘟囔着。

其实他也知道,阿烛被这么多人护着,自己应当高兴才对。

可他偏偏就是不满。这些个半吊子的家伙,到底知不知道阿烛的身份有多贵重?凭这些二脚猫的功夫,怎么能保护地住阿烛?

“对啦,高人,既然您要教我功夫,那我该怎么称呼您?可以叫你师父吗?”卢红翠问道。

“师父……就免了。”纪枫摆了摆手,“还是叫我虎哥吧。”

纪枫帮着卢红翠一起把柴砍完,找了片背阳坡上的空地。

功夫依旧是从扎马步练起,等纪枫开始教导,才发现卢红翠从未习过武。

他立刻对自己先前放出的话感到不安。这个黄毛丫头,一日正儿八经功夫都没练过,居然还敢拿锄头指着我,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而我居然夸她是个练武奇才,倘若她连内力都练不成,岂不是证明我看走了眼,自己打自己脸……

纪枫指挥着她扎了半个时辰马步,又教了些基本功,像是点刀、正劈、撩刀、挂刀等等。也许是常年砍柴的缘故,卢红翠很快便上了手,这倒让纪枫有些喜出望外。

练了两个时辰,卢红翠大汗淋漓。纪枫劈了截竹筒,给她接了一大杯清水,看着她狼吞虎咽地饮下,又帮她接过手里的刀,嘱咐她歇息会儿。

看着卢红翠松懈的样子,纪枫终于能够亮出自己的小算盘。

“你说练功是为了保护阿烛,你同他很熟吗?”

“普通朋友罢了。”卢红翠一张小脸通红,也不知是太热,还是被纪枫戳中了少女心思。

纪枫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装作不经意地问道:“我听说他孤身一人身无分文地到了这里,你们是怎么接纳的他?因为他能给你们治病吗?”

“也不是,治病的事情不能乱传,这事阿烛自己也说不准的。”卢红翠严肃地看着纪枫。

纪枫暗暗松了口气,听小翠的语气,阿烛还没有把骨人参的事公之于众。

他微微笑了下,又道:“我其实好奇的也不是他治病的事。我只是很好奇,他是怎么赚到的钱?”

“你可不要小瞧阿烛。”少女自豪地挺起了胸膛,仿佛在为她自己感到骄傲,“阿烛虽然腿不能走,但他很会照顾花花草草,他养出的花,汴州城的人都抢着要呢。”

纪枫不禁“哦”了一声,和叶烛相识十余年,他从未听过叶烛喜欢料理花草的事情,兴许这是他独自一人待着后山时培养出的爱好。

不过想来也是,阿烛毕竟是棵人参草,花花草草之间习性相通,阿烛比常人更擅长照顾花草,也不是件奇怪的事。

卢红翠还在道:“甚至还有个道人,带了盆快凋零的花,专程过来请他救活。”

“道人?”

“对!对!”卢红翠激动地点着头,“我看这道人的功夫很是厉害,似乎和虎哥您一样,也是位武林高手呢!”

卢家村的北面是望阳坡,坡上绿树成荫,一片青色的枫树林中,有潭碧绿的池塘。

池塘呈月牙形,名叫新月潭,在潭水尖尖的一角上,坐落着一间小屋。

小屋的墙上均匀的抹着黄土,屋顶上铺着整齐的瓦片,一棵杂草都没有,看样子被人精心打理过。

屋子外还有一间院子,被竹子制成的篱笆围起,上面爬满了牵牛花。

一名身穿灰色道袍的长者站在牵牛花旁,他须发是纯白的,没有半点黑色,脸上是岁月留下的皱纹。尤其是他的眼尾,数道上挑的眼纹炸成吉祥的花纹,从颧骨绵延到他的太阳穴。

这就是小翠口中的那位武林高人,他是个年过半百的道士,道号世外真人。

此时,他正满面笑容地看着篱笆旁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身影。

叶烛半弯着腰,手里拿着把剪子,正仔细检查着枝头的花苞。

“真人,已经帮您修剪好了,再等上半个月,这儿的花会开得很旺盛。”叶烛收起手里的剪刀,拿绢布仔细擦净上头的泥水。

“多谢小友,要不来我屋里喝碗茶?前些日子,有个徒儿来看我,还带来不少糕点。我是个修行之人,哪能吃这么多,等会儿你带些回去,帮老道分担分担。”

世外真人说着,也不等叶烛回答,直接推起他的轮椅,带着他往小屋里走。

叶烛有些局促不安,他其实不太喜欢在这儿待太久,因为真人每次都太过热情地招待他,让他觉得心里不踏实。

“真人,其实修枝真的很简单,我可以再教您一回,毕竟我现在不缺银子了……”他说道。

“唉唉,老道我年纪大了,眼神不好,做不了这么细的活。”世外真人慌忙打断了他。

他一手端着块茶砖,另一手捏着枚茶针,正细细挑着被压实的茶叶,熟练地扫到巴掌大的小茶壶里。

他分明眼神挺好的,怎么偏偏就不想学修枝的手艺?叶烛歪头想着。

“尝尝这个。”世外真人将一盏茶杯推到叶烛跟前,又取出油纸包着的一裹桃酥,“若是觉得苦,就吃点这个解解苦。”

“多谢真人。”叶烛端起茶杯,小口饮着,也没太尝出苦不苦,满脑子想的是该找个什么样的借口离开。

还没等他想好说辞,那老道人忽然惊讶道:“你的手怎么伤了?是不是被月季的刺扎伤的?我给你找膏药……”

“不是的。”叶烛慌忙合起手掌,心里有些发慌。他一直小心遮掩着手里的擦伤,也不知怎么回事,竟叫真人觉察到了。

“是我昨日练了下暗器,不小心伤到了。”他随口编了个缘由,深怕老道人借题发挥,把自己留在山里。

“原来是这样。”世外真人笑着抿了口茶,“你倒练得挺勤快,记得那时候,你还非说不想学呢。”

叶烛松了口气,暗自庆幸真人就这样被自己瞒过去了。他将手里的热茶饮尽,才将茶杯在桌上放下,一双手却被真人握住。

世外真人摊开了他的手掌,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叶烛的前掌破着皮,残留着些许水泡的痕迹,还有丝丝血痕,这不像是练暗器误伤到。

“昨日有人追你了?”世外真人的神情变得有些严肃。

叶烛只好说了实话:“是有个故人前来看我,我走得激动了些,自己磨的。”

“故人?”世外真人疑惑了一瞬,很快便想到了故人的来头,问道,“是不是骊山的人?”

“是。”叶烛点了点头。关于自己从骊山派逃出来的事,也是这个老头穷追不舍问得的消息。

叶烛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世外真人就是喜欢缠着自己问东问西,他像是想知道自己身为骨人参的事,可半句也没提到骨人参,叶烛也不好直接开口揭穿他。

总觉得这道人来头并不简单,叶烛心想着。他这样同我献殷勤,肯定有他的目的。

第30章 旧屋

面对着世外真人的盘问, 叶烛只能小心谨慎地和他斡旋,尽可能地不惹恼他,但又和他保持距离。

“真人, 不是什么大事,他只是送了我一本经书。”叶烛道。

“经书?”世外真人有些疑惑, “带我去你的住所瞧瞧,怕不是什么邪魔外道, 拿来害你的, 你还没有练吧。”

“没有, 真人放心,我已经把经书丢到山崖底下了。”叶烛说道,眼前开始浮现出那个蹲在山崖下的泉水里, 埋头捡拾残页的身影。

那经书已经被水冲烂,上头的字都被泡得看不清,他费劲将那些残页捡回去, 也不知要做什么。

世外真人扶着白色的胡须, 满意地点了点头:“甚好, 甚好, 你虽然从骊山派逃脱, 但那些人未必会善罢甘休, 你还是小心为上。我教给你的那手飞花摘叶, 可有派上用场?”

“是有些用场, 只是……”叶烛有些气馁,纪枫的功夫实在太高, 倘若他真要对自己图谋不轨,自己还真没有什么反抗的手段。

“其实你这娃娃的资质挺好,内力也扎实, 再多练练这一手,应当能拦住他们……”

他看着叶烛端放在轮椅上的双腿,心里默默感慨。

真是可惜了,倘若这娃娃能站起来,我还有许许多多功夫可以传他,打败那个人……应当也不在话下。

“不如老道再教你一招吧。”世外真人说道,“这一招也是手上功夫,只不过时机得抓得好……”

日头已经西斜,余晖洒在卢家村南面的山头上,照得树下练功的俩人一片金红。

“今日就练到这儿吧。”

纪枫收起了手里的刀。他小心翼翼地从包裹里取出一裹油纸,递给卢红翠。

“这个你带回去,分给阿烛一起吃。”纪枫嘱咐道。

闻着油纸上散发出糕点的香甜气味,小翠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她吞了口唾沫,还是把这包糕点推回到纪枫手里。

“虎哥,阿烛他不爱吃这个。”

“怎么连点心也不爱吃?”纪枫急切道。

这不是他第一次马屁拍到马腿上。自打托付小翠给叶烛送礼,他嘱咐卢红翠替自己献的殷勤全部碰了壁,第一日送的玉坠子,第二日送的连环画,第三日送的杂书,第四日送的布娃娃,现在已经是第五日。

每一次,卢红翠都照他吩咐把礼物带回村子,等到次日,又原封不动地送还回来。

这次她也不想再送了,次次献殷勤次次都碰壁,害她也觉得自己好没面子,甚至和叶烛的关系都莫名的疏远了。

“这个肯定不行。”卢红翠一口咬定道,“阿烛昨日才给我们分了不少桃酥,说是山上的道人给的。道人给的他都不爱吃,更别说是您给的了。”

她这话脱口而出得直白,却不偏不倚踩在了纪枫的尾巴上,令他一下子炸起毛来。

“你这话何意?难道是把我托你给他送礼的事情告诉他了?你这个孽徒!我好心教你功法,你却出卖我!我现在就要挑断你的手筋!把你功夫还给我!”

说着,他拔出腰间的刀,就要往卢红翠手上挥来。

卢红翠被惊出了一身冷汗,情急关头,她还是辩解道:“我没有把你的事告诉他!”

纪枫手里的刀不偏不倚定在她的右手前不到一寸的位置,他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盯着卢红翠。

“那你为何要说,因为是我给的东西,他才不喜欢?”

卢红翠皱了皱眉头,看着纪枫这般仗势欺人的可恨模样,即便自己的右手危在旦夕,但她还是坦言道:

“因为你根本不知道阿烛喜欢什么,又怎么可能让他喜欢你送的东西?你还这样威胁我,难怪阿烛会讨厌你!”

“讨……讨厌我?”纪枫的眼眸难以置信地颤动着,手里的刀尖迟迟没有再往前递进半点。

“你胡说!阿烛可没有讨厌我,你知道他有多喜欢我吗?他曾经偷偷点了迷香让我昏睡,只是为了偷亲我……”

“那他为什么要赶你走?”卢红翠问道。

“那……那是因为……”纪枫卡住了。他其实比谁都清楚叶烛赶走自己的原因,可他偏偏不想承认。

他怎么可以当着这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的面承认自己真的被叶烛厌弃了?

“你等着!”他撂下这样一句狠话,“明天,不,后天,我一定会给你一件阿烛真正喜欢的东西!”

说罢,他飞快地将手里的刀归鞘,头也不回地往远处走去,消失在卢红翠的视线里。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阿烛喜欢什么?

实在不行,我就去骊山后山那间他住过的屋子里,他在那儿住了整整五年,一定有很多喜欢的东西存放在那里。

他离开骊山那么着急,根本没来得及收拾,我仔细去找,还愁找不到吗?

一定可以找到。

骊山的后山,那座破屋依旧孤零零的在那儿。自打叶烛走后,这里便再也没人过来。

一年的时间过去,这间本就低矮的屋子又下沉了几寸,尽管纪枫弯着腰,他的脑袋还是会时不时挨上房梁。

他必须得万分小心地低着脖子,以免一时疏忽,自己撞到脑袋也就罢了,他更担心这间屋子会因为这点冲击整个坍塌下来,将阿烛留下的所有痕迹埋没在尘土之中。

小屋只有一扇窗,在向南的位置,即便是在大晴天里,能透过窗子照入的阳光少之又少。屋子里阴阴的,到处都是晦暗的角落。

一张小小的书桌架在窗户旁,桌面只有小臂长度,落满尘埃,桌角整齐得叠着一摞杂书,最上面那本的封页被晒得发白,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纪枫拿起压在书上的烛台,那是个模样简陋的陶土烛台,上头残存着半截蜡烛。他将烛台用火折子点燃,端在手里,微弱的烛光照亮些许太阳没能照到的昏暗角落。

一排凳子整整齐齐地靠墙排着,像一道阶梯,最矮的那张只到纪枫的小腿肚子那里。

每张凳子的凳面都有些旧,竹条被磨没了表皮,只剩白色的芯,起着短短的毛刺。

纪枫从前不知道这儿为什么有这么多凳子,现在他突然明白了。这些高高矮矮的凳子,是叶烛练功用的。

打小在骊山长大,每日都看着师哥师姐练功,就算没有纪莫及亲自指导,他也早就将那些功法烂熟于心。

就像当年自己带着他扎马步一样,阿烛借着这些凳子,双腿一点点使着劲,试着站直起来。

最矮的那张只到纪枫的小腿,是坐着用的,之后每张都高上几寸。坐在上面时,只要将身子往前倾,腿脚便会一点点受力,和骊山派打底练的扎马步极为相像。

最高那张凳子在纪枫的大腿根处,若是叶烛坐在上面,双腿能完全伸直受力,和站起来无异。

但这张的凳面是最新的,蒙着厚厚一层灰,看来叶烛还没来得及练到这一步,便急匆匆地下了山。

纪枫伸手,依次摸过每张凳面,指尖传来毛毛的粗糙感。

将凳面坐秃,需要多长的时间?阿烛那么努力地练功,我却还当他是个好吃懒做的小白眼狼。

可他的腿依旧站不起来,兴许练功时还控制不好力道,时常从凳子上摔下……

纪枫感觉脑袋嗡嗡的,突如其来的难过像水一样没过他的头顶,叫他快要不能呼吸。

为何我不早点过来看他?为何一直令他一人在后山受苦?他恍惚地直起身,一时间忘记了屋顶上矮得惊人的房梁。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纪枫将自己撞了个头晕眼花。

他慌忙低下身,手忙脚乱地抓住桌板稳住身子,“哗啦”声响起,叠放在桌角的书册被他无意间扫落在地。

看着满地白花花的书页,纪枫的气馁到达了顶峰。长这么大,他还从未像今日这般挫败过。

其实被人拒绝本来是小事,更何况是被自己曾经伤害过的人拒绝。

而叶烛甚至还给他留了几分薄面,连当年垫付的二十两银子都归还给他,可谓仁至义尽。

但越是这样,纪枫越发觉得内心不甘。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何突然有这种想法,或许就是因为叶烛的态度过于不冷不热。倘使他恨自己,骂自己,把自己锁在暗室里,就像自己当年对待他一样,纪枫也会觉得心里好受些。

至少那样,阿烛还能把心里的怨恨发泄出来,兴许他发泄完,就不会再恨自己了,自己也有机会多看看他。

而不至于像现在这样,答应了不再出现在他面前,反倒心里每个角落都是他。

纪枫揉了揉被撞得生疼地头顶,那里鼓鼓胀胀的,似是起了个包。习武之人磕磕碰碰实属正常,没破皮就是小事。他定了定神,俯下身,弯腰拾捡起那摞被自己推翻在地的杂书。

看到杂书的书页后,他才发现,这些书册并不是杂书,而是装订成册的画纸,上头用毛笔画着些奇怪的图样,大抵是叶烛的手笔。

纪枫忍不住细细去看,分辨了好久,才认出上头画着的是个人,涂黑的圆球是他的脑袋,白色的方框是他的身体。叶烛画得很细致,这人还有细长的手脚,甚至连手上的长剑都画了上去。

接连翻了几页,这小小一叠纸,每一页都画着人。这人时站时坐,时而摆着什么姿势,有些纪枫看不懂,毕竟叶烛的画技只是涂鸦水平,画笔下的人没有五官,姿势也十分意象。

原来阿烛还喜欢画画来着,或许我可以请个教画画的师傅到卢家村里,让他跟着师傅学学。纪枫这样想着,画册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一页没有画人,而是写了几个小字,小字被水花晕开了少许,个别字体有些变形。可纪枫还是认出了上头的字,写的是:

师兄,你究竟什么时候过来看我,我已经快忘记你的样子了。

纪枫的眼眶一下子湿润了,原来前面画着的那个看不出脸的人,是自己。

那是站着的自己,坐着的自己,练剑的自己,吃饭的自己,看书的自己,指导师弟师妹的自己,意气风发的自己,全部的全部都是自己。

是叶烛害怕忘了和自己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一笔一笔亲手画下来,可即便这样,整整五年时间,已足够让挚爱之人的面容在记忆里模糊。

纪枫无力地坐倒在地,内心如坠冰窟,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手法,可他的心几乎整个撕裂开来。

从前自己的冷漠无情像巴掌般重重地扇回到自己脸上,他好后悔没有在阿烛最爱自己的时候带他离开骊山,可现在后悔还有什么用?早就为时已晚。

可是……可是阿烛,我不能忘了你……

即便这是你对我的惩罚,但我绝对不能忘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