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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蠢事

一双纯白的靴子出现在了门口。

尽管纪枫早就闻到了这股不寻常的血腥味, 但当他看到满屋狼藉的景象时,还是大吃了一惊。

还算宽敞的厢房中,桌椅东倒西歪, 被褥散落在地,染上一片殷红。

血泊中躺着两人, 一人已经死了,眉间的血口像永不瞑目的第三只眼睛。他脸上的神情定格在生前最后时刻, 像是看到了什么世间罕见的鬼怪, 惊讶且恐惧。

另一人蜷曲着身子侧躺着, 半张脸都淹没在血水中。他左腿的膝盖骨上穿了两个大洞,洞口和死去那人的“第三只眼睛”一模一样。

纪枫的视线依次扫过俩人,停在那个靠墙而坐的身影上。

叶烛的衣襟开着, 露出单薄的身躯,那层瘦削的肌肉全数绷紧,蓄势待发, 像一只十分警戒的小兽。

一头乱发下, 他的眼睛微眯着, 手里的弹弓高高举起, 绷直的弓弦正对着自己。

“阿烛, 是我。”纪枫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你是不是吓坏了?没事了, 师兄已经回来了, 那些坏人不敢再过来了。”

他说着, 朝前迈出一步。

“你别动!”叶烛忽然大喝道,又将手里的皮筋拉长半寸。在他的大力拉扯下, 弓架大幅度的变形,发出“吱吱”的呻吟。

“阿烛,是我, 是你的大师兄,纪枫!”纪枫再度强调道,只当是叶烛受惊过度,没有认出自己。

“砰”的一声轻响,一枚石子不偏不倚打在他将要抬起的脚尖前,将木地板穿了个拇指宽的深洞。

纪枫雪白的鞋尖被擦出一道黑灰的划痕,他终于停下了脚步,怔怔看着坐在墙角的少年。

“我知道是你,先别动。”叶烛大声道。

“……阿烛?”纪枫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阿烛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恐慌过度,更不是像上次那样逢场作戏,他是真心实意地在对自己动手。

他不是喜欢自己吗?怎么突然变成了现在这样?

“我知道骨人参是什么了。”喑哑的声音传入他的耳朵。

简简单单几个字,叫纪枫浑身一颤。

“你在说什么?”他喃喃的发出声音,大脑里却是一片空白,仿佛被阎王勾去了一部分魂魄。

他不明白叶烛是如何突然得知了这个消息,并且信以为真,这让他猝不及防,连谎话都来不及编织。

“纪枫,你知道骨人参是什么吗?”喑哑的声音再度飘来。

“我不知道。”纪枫毫不犹豫道,心里想着:阿烛应该看不穿自己的谎话,凭着他对自己最后的信任,应该还能把他骗回骊山。

偏偏这时,那个蜷缩在地上宛如死尸般的侯名贵说话了:“你年纪轻轻,功夫却这么厉害,肯定没少吃过……”

纪枫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拔出剑,往侯名贵的喉咙刺去。

真是大意了!他懊恼地想着,全然没料到这个奄奄一息的人能掀起这么大的水花。

尽管止损还算及时,没让侯名贵把“骨人参”三个字说出嘴,可这些只言片语已经足够让叶烛确信:纪枫骗了自己。

“所以你真的知道!”他几乎要哭出来了。

这是他最不想知道的事,也是他最想知道的事。但他没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知道,若不是有外人在此,纪枫甚至可以继续哄骗自己,让自己沉浸在那个由谎言编织的幻境中,以为纪枫真的在乎自己。

所以那日纪枫看似关心自己的伤势,现在想来,只是他费尽心机地哄着自己,借此查看骨人参是否完好罢了。

在暗室里给自己喂饭也好,蒙骗师姐自己没有纵火也好……他其实根本不在意自己是不是内鬼,他只是想把自己的小命留在骊山,好获得源源不断的骨人参。毕竟只要自己不死,就可以一直“刮骨疗伤”下去。

“所以我怎么样其实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骨头……”叶烛几近哽咽地喊着。

“阿烛,不是的。”纪枫还在为自己辩解着。

叶烛注视着纪枫的面容,这位往日在他心里谪仙般的人物,现在看来,虚伪而又丑陋。

他昂起了脖颈,努力不让自己的眼泪淌下,他再也不想在这个人面前暴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从师父开始给你医腿的那年……”纪枫答道。

开始医腿,是三岁。

“所以,你骗了我整整十五年。”叶烛的心如坠冰窟。

十五年,这么长的时间,这么多的机会,如果纪枫真的在乎自己,他早该把真相告诉自己,而不是默默看着自己被人割肉剐骨。

就连方才自己质问他时,他还企图蒙骗自己。

“难怪那些人要将骊山灭门,你们都是坏人,我就不该保护你们,从头到尾我就是个笑话,喜欢你是我这辈子干过最蠢的事,我居然还想着保护你……”

“阿烛,师兄这回是真的错了,能不能原谅我。”纪枫说着,又要迈步上前。

叶烛顿时浑身一冷,名为恐惧的阴影笼罩了他的全身。

他想抓走我,继续当他们的骨人参!

大脑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手指已经率先松开,弹弓上的石子飞速射出,不偏不倚往纪枫胸口飞去。

纪枫的身形本能地晃了下,像在水里化开了一瞬,又快速地凝聚起来,就这样,他轻而易举躲开了叶烛拼尽全力的一击。

石子没能打中纪枫,只在他袖子上擦出一小道破口。

叶烛的眼眸顿时溃散了。

不论是什么人,在面对着自己不可能战胜的对手时,都会发自内心的感到胆怯,这是求生的本能,警告你可以逃跑。

可叶烛偏偏跑不了,就像那只不会飞的小山雀。他的腿在地上弹动了几下,无力的膝盖怎么也撑不起他的身子,甚至连细弱的小腿也支撑不起来了。

他只能再度举起手里的弹弓,这是他唯一能够仰仗的武器。

手指因为恐惧而颤抖得厉害,几乎捏不稳皮兜,即便这样,他还是咬紧牙关,用力拉紧了弓弦。

这次纪枫没有躲。

石子落在了纪枫的肩膀上,离心脏偏了三寸,没有打穿他的白色布衣,只留下一个圆形的凹坑。

这一击,好像只是给他的肩膀挠了个痒痒。

“不要过来!!”

叶烛压着嗓子,发出一句歇斯底里的怒吼。

他已经失去了所有反抗的手段,只能拼命鼓起勇气,强作一副不好惹的样子,以此逼退面前这头庞然大物。

可就连三岁的孩子都能看出,他已经怕到了极点,只要纪枫再靠近一步,他就会魂飞魄散。

纪枫还真不敢再往前走了,他担心阿烛会被自己吓死在这里。

“好,好,我不过来。”他摊开空空如也的双手,表明自己的人畜无害。

“转、转过去,退、退到、窗户边。”叶烛已然在崩溃的边缘,凭借本能做着垂死挣扎。

他其实没想过纪枫会听从自己。

但纪枫真的缓缓往窗户边退去,只是没转过身,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阿烛,能原谅我吗?”他还在念叨着。

叶烛挪了下屁股,奋力伸长胳膊,握紧那两只靠在床头的竹杖。

“阿烛,你想走?”纪枫问道。

叶烛低着头,用尽全力抵住着竹杖,奋力往地板扎去。

他的背脊抵着墙板,坚硬的石板将他的脊骨剐蹭地生疼,他咬着牙,用尽全力挪动着自己的身体,顺着墙体一点点往上,也不知后背被蹭破了多少皮肉。

他终于“站”了起来,挪动着拐杖,无比缓慢的,一点点往门口“走”去。

“阿烛……”纪枫还在唤他。

叶烛侧头看向他。这一次,他终于收起浑身利刺,无比恳切地哀求道:

“可以放我走吗?”

纪枫的嘴角抽动了下,他真心很喜欢师弟乖巧的样子。

他其实也想放叶烛离开,他很清楚,此等情况下,强行把叶烛留在骊山,定会叫他生不如死。

可他毕竟是骊山派的大师兄啊,倘若让骨人参从自己手里逃走,他该如何面对师父,如何带着骊山派名震江湖?

纪枫轻挪了下步子,只一瞬便闪到叶烛跟前。

叶烛的面色顿时变得煞白。

他的眼睛睁地很大,漆黑的眼眸一如既往倒映着纪枫的身影,但这次和从前的任何时候都不一样,在他的眼里,纪枫看不到任何光彩,像是炭火燃尽后留下的两点黑灰,风一吹,便会消散殆尽。

“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纪枫问道,“五年前,渭南客栈,夜半三更,那个抛灯笼给我的人,究竟是不是你?”

苍白如纸的唇瓣抖了下:“这还重要吗?”

“重要,这当然重要。”纪枫死死堵在他的面前,像一座山,拦住叶烛最后的去路。

“阿烛,你都能用石子打穿他们的脑袋,你的内力一点儿都不弱,可你的腿还是站不住,是不是因为你的腿受过伤?你膝盖上的那两个点,是不是双矢弩留下的?五年前我从华山回来,就听说你生了场大病,很久都没痊愈,那其实不是病对吧?是你几乎被人打穿心脏,差点死掉……”

叶烛拉扯着嘴角,僵硬地笑了下,这个笑比哭还难看:“你的问题太多了。”

“我说得这些,是不是都是真的?”纪枫问道。

叶烛注视他许久,终于,很轻很轻地点了下头。

刹那间,纪枫的心酸得厉害。

“阿烛,这些事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那么努力练功站起来,还偷偷跟着我下了山,甚至为了保护我,你又站不起来了,你为什么一个字都不说?你做了这么多事,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

他的眼睛一下子变得通红,两行清泪顺着面颊往下淌。

他分明知道叶烛身上有这么多不对劲的地方,他会用内力下山,他的身上有三对来历不明的疤痕,他所说的“胎记”一定是在撒谎。这么多奇怪的事,为何自己一件都没有追查到底?

他的余光扫着倒在血泊中的鳌山帮二帮主,他背上也背着一支双矢弩,和那日霍无焰射向自己的一模一样。

现在才想明白,已经太迟了。

若是我早一日想到这些,或许还来得及鼓足勇气,带着阿烛离开骊山,而不是现在这样……

他乞求地看向叶烛的眼睛,那双眼里明明白白透着恨意。

“你说这些,难道是在责备我吗?”叶烛冷冷道,“知道了能如何?不知道又如何?倘若我没做这些事,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看着我被人削骨十五年?”

“我……”纪枫一下说不出话来,似乎是被叶烛说中了,他的嘴角嗫嚅着,许久才答道,“我只是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知道这些……”

看着他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一双桃花眼哭得通红,好似在求得自己可怜,叶烛心里的恨意又添三分。

我都还没哭呢!他又在哭什么呢?他总不可能比我还难过吧!

“我此生干过最蠢的事,就是救你。”他愤愤道。

纪枫用力地抹了把眼泪,颤声道:“阿烛,你不是想离开骊山吗?从长安城往东走十里,有个渡口,师兄可以背着你过去……”

“我自己能走,不需要你背我。”叶烛狠狠看着他。

“……当真不要师兄帮你吗?”

“不要!”

在纪枫泪眼朦胧的目光中,那个瘦小的背影拄着拐杖,一步,一步,缓缓消失在客栈门外。

“阿烛……”纪枫还是忍不住唤他。

“不要跟上来!”叶烛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你若真心自责,就永远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作者有话说:补充:因为有几个点写得比较含蓄,还是给宝子解释一下为什么师兄和师父这么可恶[笑哭]

首先他们不是普通的坏人哈,尤其是对阿烛而言,师父更像是个人贝反子,阿烛被“软禁”在后山,一点点被他宰割卖钱。

师兄是师父的帮凶,一直帮着他欺骗阿烛,也一直在用骨人参修炼功法(请看第9章 开头的药),虽然“骗人”这件事单看不是很严重,但因为师父干的事太坏了!!所以他这个帮凶也很可恶!

(而且他明明知道自己一直在吃阿烛提供的骨人参,也不想办法救阿烛离开,反而心安理得的接受,啊啊啊简直太可恶了)

*

本来如果入V的话会从这章开始,但因为数据太惨淡,所以改成正文完结再V了,希望能让追读的宝子们免费看完[星星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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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烈日当空

竹杖在城墙外的黄土小道上插出两排小点, 夕阳西下,叶烛脚下的路正在一点点的变红变暗。

短短十里路,常人只要走上一个时辰, 他已经走了整整一日。

夜幕就要降临,叶烛还是没能抵达灞河上的渡口。

他的两只胳膊又酸又痛, 抵着竹杖的肩膀胀痛得厉害,可他不敢停下, 低头强忍着酸痛, 一股脑的往前走。

他很害怕自己一停下, 纪枫就会找上来。

漆黑的夜色笼罩着这条杳无人烟的小路,周围的景色埋没在了阴影里,一切都黯淡无光, 叶烛眼里含了许久的泪水终于落下,在泥地上打出大颗大颗的水花,点缀在两排竹印子中央。

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把那些事告诉纪枫?因为究其根本, 纪枫怕黑的事, 是自己害的。

倘若小时候没有缠着纪枫捉迷藏, 师兄就不会藏在地库里, 自己的轮椅也不会碾坏地库的锁, 害纪枫在一片漆黑中待上两天两夜……

“男子汉大丈夫, 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小小年纪能有这份决心, 为师非常佩服。

“此事的确不必让枫儿知道, 枫儿的功夫很费心神,若是知道你保护他的事, 定会心神不定,走火入魔。为师替枫儿感激你,日后你就住在这儿, 为师每日都派人过来照顾。”

那时纪莫及陪在他的床头,眼里格外忧虑。

现在回想起来,师父忧虑的根本不是自己,而是自己身上的骨人参!

这些安慰自己的话,恐怕也只是随口说说,倘若自己不是那么有价值,他也不会将自己的死活放在心上。

但不管怎么说,没有让纪枫因为我的疏忽而死,这件事,算作我与他互不相欠。至于受伤的腿,只能算我倒霉,没来得及跑掉,才被他们捉住……

即使这样安慰着自己,叶烛的眼泪也非但没有止住,反倒掉得更厉害了。

住在后山养伤的整整五年,纪枫一次都没有过来,自己也从未有和他当面诉说此事的机会。

是不是应该早点看穿他的本性?看穿他跟着纪莫及一起欺瞒自己的真相?

毕竟他只是把我视作药材,根本没视作成人,又谈何喜欢呢?

耳边总算传来了阵阵潮声,小路尽头,波光粼粼的河面倒映着一轮明月。

河岸上,停靠着一艘小船,船头坐着一名船夫,肩上靠着一只船桨,手里提着酒壶。

长安城的东面原来真的有渡口,也真的有摆渡人!叶烛喜出望外。

船夫远远瞧见了他,喊到:“坐船一两!”

叶烛一下子愣住了。

一两?一两什么?是银子吗?

他打小在骊山上长大,从没用过钱这种东西,便把这茬忘在了脑后,现在才想起来,自己身上一点儿钱都没有。

“师傅,我没有钱,能不能通融通融。”他对船夫恳求道。

“没钱坐什么船?我又不是坐慈善的,你回去吧!”船夫毫不留情地回绝道。

“求求你,让我上船吧,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离开这里。”叶烛哀求道。

船夫上下打量着他的模样,皱眉道:“你这个样子,能做什么?”

能做什么?我能做什么?叶烛嘴角颤抖着。

我能照顾好自己就很不错了。

不,若是没有人给我挑水送饭,我可能连自己都照顾不了……

“可是我真的得离开这里,求求你通融一下,等我以后有了银子,一定还给你……”他对船夫恳求着。

一记呼喊声打断了他。

“阿烛!”

这是纪枫的声音。

叶烛慌忙回过头去,当看到一抹站在树林前的白色身影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还是不肯放我走……”他喃喃自语着,声线颤抖地厉害。

“阿烛,”纪枫一闪身,转眼便到了叶烛的跟前。他弯下腰,把抗在肩上的东西放在地上。

那是张轮椅,叶烛常用的那张,因为出门走的是下山路,轮椅不方便使用,就一直放在师门里。

“你都已经走累了吧,不如坐在这儿……”纪枫打量着他的神色。

叶烛的眼眸半垂着,微卷的乱发垂在额前,透过发缝,能看到那对小山一样皱起的眉头。他的嘴角抿得很紧,双手紧紧抓着腋下的竹杖,手指红得发紫,似乎在滴血。

“我不坐。”他很倔强地说道。

怎么还不坐呢?是害怕坐上之后,会被我带回骊山吗?纪枫担忧地看着他。

大抵还是因为骨人参的事,在提防我吧。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河岸边,把一袋银子放到船夫手里。

“这是二十两,他想去哪儿,就带他去哪儿吧。”

他说这话的声音很轻,叶烛还是耳尖得听到了。他正在踌躇,船夫的声音从岸边传来:“臭小子,赶紧上船来吧!”

叶烛支起竹杖,手掌痛得快要握不住两根细细的杆子。他咬着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一点点“走”到了木船的甲板上。

“等等!”纪枫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你不要过来!”叶烛下意识地惊慌大喊。

“我不过来,但是……”纪枫拿着那张被落在岸上的轮椅,小心翼翼地放到甲板上,“记得带上这个。”

“你这个小伙子,对恩人怎么这么凶呢?”船夫对着一脸怨念的叶烛不解道。

目送纪枫回到岸上,船夫这才晃动起船桨,小船一点点远离了岸边,往灞河中央驶去。

叶烛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最后关头,师兄还是选择放自己一马。

就在他全身放松的那一刹那,手中的竹杖立刻支撑不住他痛到发麻的身子,他的双脚触到了地面,直直地摔倒下去,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船夫看傻了眼,慌张地问道:“小伙子,你没事吧?”

“我没事。”叶烛摆了摆手,低着头,往轮椅一点点爬去。

双手触碰到座面的那刻,他终于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为什么最后的最后,还是靠着他的施舍,才能逃开这个地方?

难道我真的这么一无是处……除了身为骨人参之外,一点儿用都没有……

“小哥哥,小哥哥……”一双温暖的小手扶上了他的肩膀。

叶烛缓缓抬起头,泪眼朦胧中,他看到了一张稚嫩的脸。那是个小女孩,约莫十岁出头,和船夫长得有三分相像,想来是他的女儿。

“小哥哥,不要哭了。”小女孩举起一张手帕,端到叶烛面前。

“好,我不哭了。”叶烛低着头,用手背抹了抹脸上的泪花,“对不起,我吵醒你睡觉了。”

小女孩摇了摇头,收起了递给他的手帕。

“你笑起来真好看。”她说道。

我刚刚笑了吗?叶烛有些发愣,恍惚地摸着自己的脸颊。

“小伙子,你要去什么地方?”船夫摇着桨。不知不觉间,小船已经驶出渡口好一段距离了。

去什么地方?叶烛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他原本只想着离开骊山,离开那个伤心的地方。

可当他真正离开骊山后,他也不知何去何从。

“我只想去一个没人能找到的地方。”他说道。

“没人找到的地方?”船夫想了想,说道,“我带你去那个村子里吧,那村子就在芦花尽头,很少有人知道。有一次我迷了路,才闯进那里。那儿的村民很善良,帮我修好了船,我想,他们应该也乐于接济你。”

“希望如此吧。”叶烛轻声道。

小船在灞河上划出一道水线,迎着月色越行越远,逐渐变成拇指大的一个小点,和夜色一起融化在河水里,再也看不见了。

关于纪枫送叶烛离开骊山一事,骊山派所有人都不明白,纪莫及为何会发这么大的火。

他将纪枫关在屋子里三天三夜,期间出来洗了好几次手。

“大师兄肯定被师父揍惨了,擅自送阿烛离开,坏了门派的规矩。”聂白珍说道。

“大师兄是为了咱们考虑呢!把那个人送下山,咱们以后就再也不用照顾他了。”小康说道。

弟子们脸上都洋溢出欢快的神情,正和小康说得一样,他们都为日后再也不用去后山照顾那个“小白眼狼”而感到高兴。

只有岑霜剑眉头紧皱,面色很不明朗。

“三师兄,后山的小混蛋走了,你难道不开心吗?”小胖墩走到他身旁,担忧地问道。

岑霜剑摇了摇头,心想:你们都不懂,只有我知道师父为什么这么生气,大师兄擅自放走害死姑姑的凶手,他能不生气吗?

他抬起头,望着那间高处的小屋,三日三夜过去,那个白色的身影,总算再度从小屋走了出来。

纪枫身上的白衣有些脏,沾染着不干净的红褐色,一块块的,隐藏在后背的发丝下。

“纪师兄,你怎么了?师父斥责你了吗?”练功的弟子纷纷喊他。

纪枫只顾埋头走着,他走得很快,一转眼就从这群翘首以盼的人群中掠过,往后山的方向行去。

“师兄心情不好。”“让他一人静静吧。”弟子们看穿了他的失落,不约而同地压低声音,选择让他一人待会儿。

只有岑霜剑细眼一眯,气沉丹田,对着纪枫的背影,飞快地追了上去。

烈日当空的正午,后山的小道上,俩人一前一后追逐着。

前面一人先停了下来,后面那人忙不迭上前几步,直到俩人只间隔数尺。

“纪枫,你为什么要送他下山?”岑霜剑大喊着,洪亮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山野间回荡。

“他想走,我就让他走了。”纪枫的声音好似一层雾,淡淡飘荡在林中。

面对着岑霜剑的质问,他没有回头,他已经很累了,不想再和这个愚笨的师弟纠缠不休。

他正欲再度前行,面颊刮起一阵冷风,一柄锐利的剑抵在他的脖颈侧面,剑身倒映着热烈的朝阳。

纪枫眉头紧锁,声音里带着隐隐的怒气:“岑霜剑,你要干什么?”

“你放走了害死爹爹和姑姑的凶手,我要杀了你!”岑霜剑大喊着,手里的剑锋一转,毫不留情地往纪枫的脖颈斩去——

作者有话说:正如大家所见,狗血的剧情还没完,下一章还有更狗血的[笑哭]

第25章 一棵小草

纪枫侧了下身子, 刹那间拔出腰间的剑。

剑锋呼啸而出,带着早春三月所剩无几的寒气,直逼岑霜剑的手腕。率先袭来的剑刃被迫偏离了方向, 但依旧在纪枫的脖颈上擦出一道狭长的血口。

“你居然真的要杀我?”纪枫转过身,正视着岑霜剑, 双眼里多了分赤裸的杀意。

“师父看他年纪尚小,没有取他性命, 只打断他的双腿、将他软禁在后山作为惩罚。可你偏偏放走了凶手, 你这为助纣为虐的恶人!

“虽然我答应了师父不会杀他, 但我可以杀你!我要替爹爹报仇!”岑霜剑愤愤道。

纪枫冷笑了下,尽管此人出言不逊,但念在师门旧情的份上, 他还是想给他留点机会。

“你可想清楚了?若是真要和我打,你未必是我的对手。”

“我自知不是你的对手,可你毕竟已经被我伤到了, 不是吗?”岑霜剑丝毫不惧, 脸上甚至露出了得逞的笑, “纪枫, 你还没有感觉吗?”

听闻此话, 纪枫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他能感到一股不自然的异样充斥着他的身体, 叫他头脑发昏, 视线模糊。

他使唤了下内力, 稍加驶劲,丹田便如刀割般刺痛, 不止如此,他的全身筋脉都如火烧一般滚烫,再这样下去, 就要走火入魔。

他慌忙取出怀里的瓷瓶,这是他仅有的全部骨人参,早已经分发给六大门派,好在凹凸不平的瓶壁上还残存着些许暗红的粉末。

他费劲全力抖了抖,所剩无几的粉末入口,很快便被唾液润湿。岑霜剑抓住了这一庞大的破绽,手里的剑锋一转,翻开纪枫的剑身,再度向他刺来。

纪枫飞快地咽了口唾沫,身上的灼热感顷刻间褪去少许,他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提起手里的剑。

寂静的山林爆发出“铮”的一声巨响,鸟雀都被惊地纷纷飞起。正午的骄阳照耀在后山的土坡上,两柄长剑交错在一起,剑身擦出了数点灼眼的火星。

纪枫的剑往外一挑,刚柔并用,岑霜剑的剑连带着整个身子一起脱了力,失控地往地上冲去。他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子,一只炽热的手抓紧他的手腕,稍一使劲,便将他手里的“毒剑”卸落在地,飞到数尺开外。

“你究竟吃了什么!”岑霜剑吃惊地看着他,他不相信纪枫能在顷刻之间解除自己精心准备的“见血封喉”。

吃了什么,当然是阿烛的……纪枫想到此处,不免暗自心惊,即便是到了这种关头,自己的性命依旧是靠着阿烛保下的。

他眉头一皱,对着面前手无寸铁的人怒道:“你不必知道这个!你只要知道,阿烛是无辜的!”

“我凭什么相信你!”尽管没有了武器,岑霜剑气势丝毫不弱,他已经做好了和纪枫拼命的准备,趁着纪枫不备,忽地捏紧拳头,往纪枫脸上打去。

不出意外被纪枫挥剑挡开。

岑霜剑一头栽倒在地上,摔得满嘴是泥,他自己也感到耻辱,对纪枫喊道:“不如你杀了我吧!反正今日你不杀我,日后我也会继续同你报仇。”

纪枫深吸一口气,手里的剑已经高举在半空,却突兀地收了回去。

“我不能杀你。”他的声音忽地有些沙哑。

“为什么?”

“……若是杀了你,阿烛在世上就再也没有亲人了。”纪枫不自然地压着声音,手里的剑尖有些颤抖。

“你在说什么鬼话?”岑霜剑吐了口嘴里的泥,“他是我的亲人?师父可是口口声声地告诉我,我的姑姑就是被他害死……”

“你的姑姑,就是阿烛的娘亲!”纪枫喊道。

岑霜剑一下子愣住了。他半张着嘴,迟疑许久,忽地大声喊道:“这不可能!”

“这怎么不可能?师父说的就一定对吗?他就不可能欺骗你吗?”纪枫道。

“你凭什么说他是我姑姑生的?我的姑姑都失踪三十年了,连爹爹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你怎么会知道她是叶烛的娘亲?”谈论到爹爹的事,岑霜剑的脑袋一下子变得清晰,接二连三地逼问纪枫。

纪枫深吸了一口气,似乎被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窒息,他忖思片刻,说道:“你刚刚不是问我吃了什么?我吃的是,骨人参。”

“骨人参?”岑霜剑眉头一皱,绞尽脑汁地从自己的回忆里寻找这三个字眼。

“你爹爹千里迢迢寻找你的姑姑,应当听说过骨人参是什么。”纪枫道。

“我只知道肉人参,当年爹爹说过,姑姑就是被做成了肉人参。”岑霜剑道。

“那就对了,你的姑姑是肉人参,她生下来的孩子就是骨人参。”纪枫说道。

“什么肉人参骨人参的,你到底在说什么?”岑霜剑问道。

“这世上的人参分为三种,其一是从地里长出的土人参,其二是由人炼成的肉人参,其三是先天长成的骨人参。其中的药效也依次递增,骨人参乃百年难遇的神药,故而也最难炼成,炼成时需要吸收肉人参的全部精华。”纪枫解释道。

“……所以,照你的意思,姑姑成为肉人参,就是被吸干精华,必死无疑?”岑霜剑两眼含泪,他怎么也想不到事情的全貌原来是这样。

“倒也不一定是。倘若骨人参不能吸收肉人参的全部精华,亦会遭到反噬,两者只能存活其一。”纪枫道。

“你……你们骊山派……简直丧心病狂!”岑霜剑嘶吼着,又从地上爬起,对着纪枫挥拳过去。

这次纪枫没有用剑挡他,仿佛是认了他的话,站在原地,任凭他将沙包大的拳头挥在自己身上。

可这一拳软绵绵的,未能撼动纪枫半分,在挥出拳头的时候,岑霜剑眼里的泪早就再也含不住,接连不断地往下淌落。

“所以我说的也没错,是他杀死了我的姑姑……也害死了我的爹爹……”他哽咽着说道。

当他说到后半段时,纪枫忍无可忍,一把抓起岑霜剑握拳的胳膊,对着他的耳边喊道:

“我都说了,阿烛是无辜的!他只是个婴儿,若是不能吞噬肉人参,他自己也活不下来的!”

“不许你管姑姑叫肉人参!”岑霜剑大叫着,胡乱地挥起另一只尚未被束缚的拳头。

他自己也没想到,这一拳竟结结实实砸上了纪枫的面颊,在颧骨的位置留了个青黑色的包。

纪枫有些恍惚,方才他满脑子惦记着为叶烛讨回清白,竟未能躲开面前这人的一击。

但他很快反应了过来,挥起自己的拳头,往岑霜剑的脑门上砸去。

“你又能好到哪里去?在师门里到处散播阿烛的坏话,欺负他听不到前山的消息。”

岑霜剑被这一拳打瘫在地,这个向来凶悍的男人一下子变得哽咽起来:“我……我……我哪里知道他是我的弟弟……”

“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阿烛的名声,都是被你败坏的!”纪枫越想越生气,郁结于心的愤恨总算找到了宣泄口,他捏着拳头,接二连三往岑霜剑砸去。

“那你又是什么好东西?”岑霜剑慌忙举起双臂挡在自己的面颊前,将纪枫拳头挡开大半,“你管阿烛叫骨人参,将他一人晾在后山,到底是将他当成人,还是当成药材?”

“我……”纪枫的拳头不知不觉慢了下来,“你说的对,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还有你的师父,你们全是大骗子。骗了阿烛,也骗了我……”岑霜剑喃喃道。

尤其是纪莫及那个老骗子,还说什么是阿烛害死了姑姑,还将他打断双腿作为惩罚……

等等,打断双腿?

岑霜剑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起来,直直注视着纪枫恍惚的面颊,问道:“阿烛的腿,是不是你们故意弄坏的?为的就是将他锁在后山!”

“不是!这真不是这样!”纪枫慌忙道,“人参本就是草,草离开了土,怎么可能站起来呢?其实阿烛还挺努力,一直在背着我们偷偷练功,为了有朝一日能站起来……”

听到这话,岑霜剑的心也有些酸。

原来骨人参也只是草啊,叶烛的骨头是人参草,草的茎秆那么软,怎么能支撑得了沉重的血肉呢?想来纪莫及就是利用了这一点,让自己误以为这是阿烛“害人”后得到的“惩罚”。

“那阿烛还能站起来吗?”他忍不住问道。

纪枫顿了顿,还是把实话告诉了面前的人:“他站起来过,为了偷偷陪我下山,他没告诉任何人,结果为了保护我,在渭南被人打折了腿,再也站不起来……”

“你!”岑霜剑勃然大怒,猛地从地上站起身,揪紧纪枫的衣襟,“所以阿烛的腿,全是因为你才站不起来的!一开始是,现在也是!你还这样对他!你这个虚伪无情的人!”

“我又不知道是他保护的我!”纪枫大喊着,内心是同样的崩溃。

那个臭小孩早不说晚不说,偏到最后关头,才在自己的逼问下承认这事,他也感到无能为力。

“还不是因为你蠢!从来都不关心阿烛,也不把阿烛放在眼里……”岑霜剑说着,脸上又挨了一下。

纪枫捏着发红的拳头,眼含热泪,咬牙切齿。他才不想被这个从头到尾都在误解叶烛的蠢货说蠢,更何况这个蠢货自己也从未关心过阿烛。

“你又能好到哪里去?仗着阿烛行动不便,把他的名声都污蔑透了!”

“那我也比你好!”

岑霜剑不知从哪里来了底气,昂着脖颈,理直气壮地对纪枫叫唤道:

“我是蠢,擅自相信你们的谎话,还干了蠢事,我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但我可没有欺骗他!利用他!”

“我没有……”纪枫喊着,又要挥拳,可他的这一拳如他反驳的话一样没有底气,被岑霜剑轻而易举挡住。

“纪枫,你真该死!”岑霜剑看着他通红的双眼,狠狠吐出这句话。

“你又何尝不是?”纪枫毫不示弱地反驳道。

“我要去找阿烛赎罪。”岑霜剑拧开纪枫掐在自己胸口的手指,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你找不到他的,阿烛肯定恨透你了,他根本不想被你找到。”纪枫看向他。

“那我也要找到他,我可是他的哥哥。”岑霜剑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找到他?凭你这样,两手空空地找到他,他能原谅你吗?纪枫冷笑了下,心里有了主意。

我知道阿烛最需要什么,只要把这个带给他,他一定能原谅我。

毕竟我可是他最信赖的大师兄啊——

作者有话说:补充:发现还有个细节没来得及解释,我怕后面也忘了,在这里先说下><

因为人参的根部比较有营养,所以阿烛的腿骨也是最有营养的,因此前面“刮骨疗伤”也一直刮的是他的腿骨

*

下一章会跳跃大概一年时间,快进到两人见面,从纪枫的视角先开始[猫头],中间发生的一些事会慢慢倒序补充~我要给阿烛换个新造型[害羞]

第26章 傩面人

元景三十四年, 四月初一。

汴州的一家酒楼内,一位说书先生慷慨激昂地说着近日江湖上发生的趣事。

“……那嵩山派掌门一听到自家易骨经被盗的消息,立马拍案而起, 他使得一手登云步,三两下便到那藏经阁前, 只见一小贼身穿黑衣,手里提着盏灯笼, 就站在藏经阁的屋檐上。”

他正说到兴头上, 底下的看客们却纷纷大笑起来:

“你这说书先生, 也太会添油加醋了吧!!”

“一个偷经书的小贼,在夜里打个灯笼,这是生怕别人瞧不见他吗?”

“诶诶!这可不是我编的, 而是确有其事,尔等且听我慢慢道来。”

说书先生拍了拍手里的醒木,继续道:

“只见那黑衣小贼袖子一甩, 抖出一柄数尺长的刀, 那刀说怪也怪, 刀身竟是笔直的, 咋看过去和剑似的……”

“别说刀了, 那掌门呢?抓到小贼没?”底下的看客催促道。

“那嵩山派掌门又想使出登云步, 正欲登上藏经阁的屋檐, 持刀的小贼却纵身一跃, 举着手里的刀,往掌门扑来。

“掌门连剑都来不及拔, 便被打得两眼一黑,脑袋朝下摔落在地。等他醒过来,藏经阁前早就空无一人, 拿灯笼的小贼,还有易骨经,全部都不知所踪了。”

“这什么嵩山派的掌门,也太弱了吧!”看客们嘘声一片,更有甚者直接喝起了倒彩。

“讲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听得人连饭都吃不下去了!”

“诶!我说的可都是江湖上的真事,真事本就没故事精彩,但胜在真实。”说书先生捋了捋山羊胡。

“真实?堂堂一个嵩山派的掌门,能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小贼打倒,这就是真实吗?”

“没准这个小贼,功夫很不一般呢?”一个声音道。这是个好听的男声,温和且不失沉稳,厚重又不失爽朗,还隐约透露着一股笑意。

看客往出声的方向看去,说话的是个带着面具的男子,他梳着高马尾,上半张脸被面具遮得严严实实,面具上雕了只黑色的虎头。从他露出的下半张脸可以看出,此人年纪不大,约莫二十出头。

“这位兄台,你难道觉得嵩山派掌门徒有其名吗?”看客有些愤怒。

嵩山派就在汴州边上,其掌门也是汴州人,汴州的看客们都不约而同地觉得,倘若承认嵩山派掌门的功夫不及一个来路不明的小贼,是很给汴州丢脸的一件事。

带着虎头面具的年轻人笑了下,说道:“徒有其名倒也不至于,但他的功夫也就那样吧。”

他说着,站起身来,露出了腰间佩戴的一柄长剑。

汴州的看客们看着他腰上那柄煞有其事的长剑,纷纷敢怒不敢言。

只有一个胆子大的,偷偷摸摸伸出脚来,想着绊这面具青年一脚,让他出个洋相,解解心中愤恨。

这动作很是细微,酒楼的客人本就坐得摩肩接踵,极难发觉是谁在使坏。

他的脑海里已经浮现出虎头面具被摔得四仰八叉的丑态,就在这时,脚踝传来一阵剧痛。

“你怎么踩人啊!”他龇牙咧嘴地叫唤着,上演一出恶人先告状。

面具青年没有说话,默默拔出腰间的佩剑。

长剑出鞘,看客才发觉,那不是剑,而是一柄笔直的刀,和方才说书先生口中那个打败嵩山派掌门的小贼所用的刀一模一样。

眼看众人被刀锋的锐气吓住,虎头面具笑了下,收起手里的长刀,转身离去。

在他胸前的口袋里,正装着那本从嵩山派取来的易骨经。

传闻此功法可以换筋易骨,甚至能让断肢重生,倘若阿烛能炼成这个,一定就能站起来了。

他走进一家马店,对马倌说道:“我要借匹马。”

“客官要借马去哪里?”马倌问道。

虎头面具啧了一声,不满道:“你管得这么宽做什么?我会把马还回来就是了。”

“这位客官,话是这么说没错,可小店做的是小本生意,要是折了马,损失就太大了。从汴州往西三百里,有个小村庄得了疫病,客官若要去那里,小店的马恐怕就不能租借给您了。”马倌道。

“还有这事?”虎头面具有些惊讶。

江湖这么大,难免有些民生疾苦的惨事。可那个村子正是他此行要去的目的地,他从骊山千里迢迢寻到此地,只因为听闻阿烛就住在那个村子里。

“那村民们活下来了吗?”他慌忙问道。

“听说有个神医,把他们的病都治好了,但小的还不放心,不敢让马儿去那里……”

神医?治病?兴许就是阿烛用自己的骨头给他们解的疫病。

虎头面具从怀里掏出一锭白花花的大银,举到马倌跟前:“我去的就是那儿,把马卖给我。”

“这……”马倌愁眉苦脸地看着他。

“怎么,你们的马只租不卖吗?”

“卖当然也卖,只是……客官您的银两,不够啊……”马倌左右为难地看着他。

“客官若非要买,买头驴怎么样?”

怎么买一匹马这么贵?虎头面具悻悻地把银子收回口袋里。

可不能骑驴去见阿烛,这样我英俊潇洒的形象就全毁了。买不起就买不起吧,我走着过去,也慢不了多少时辰。

卢家村是个与世隔绝的小村庄,拢共只有二十户人家,平日鲜少有外人过来,村民都认识彼此。

带着虎头面具的青年才走到村口十里开外处,有外人过来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村庄。

“咱们这儿不欢迎来路不明的人。”一名唇红齿白的少女举着手里的锄头,满怀敌意地看着他。

“姑娘别紧张,我是前来送礼的。”

虎头面具举起怀里一卷经书,书外头用锦布包裹,还打了带着流苏的绳结,看起来十分贵重。这便是他从嵩山派藏经阁寻来的易骨经,用作给阿烛的赔礼。

少女的面色缓和了些,手里的锄头往回收了半寸,问道:“你要送礼给谁?”

虎头面具抿起嘴角笑了下,说道:“送给这里的神医。”

“什么神医?我们这儿可没有神医。”少女的眉头又皱了起来,眼神重新变得犀利,手里的锄头再度往前递了半寸。

虎头面具不闪也不避,缓缓道出一句事先编好的谎话:

“我说的神医,就是给你们治病的那人。我的父亲也害了重病,如今我不远千里过来给他送礼,就是想求他救我父亲一命。”

听闻此言,少女努了努嘴,收起手里的锄头,摊开手掌,举到面具青年跟前:“你把礼物给我,我替你带话给他,看他肯不肯帮你。”

“这可不行!”虎头面具慌忙道,“兹事重大,我需当面同他说明。”

“可是他不见外人。”少女说道。

“可否破例一次。”虎头面具的声音带着恳求,少女的脸上也有些许动容。

见死不救并非善举,他这么坚持要神医替父亲看病,或许应当让他俩见一面。

“那好吧,你在这儿稍等片刻,等我先去问问神医。”少女妥协道。

“多谢,敢问姑娘该如何称呼?”虎头面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