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55(1 / 2)

第51章

马车在乡间小道疾行, 马车过后,溅起一片黄扑扑的土尘。

姚三春见姚小莲无精打采,以为她被吓坏了, 轻声安慰道:“没事了小莲,现在你的卖身契在我们自己人手里,爹娘他们再想作妖也作不出, 以后再也没人能卖你!”

姚小莲轻轻摇摇头, 尖瘦的小脸上难掩受伤的神情, 哑着嗓子小声道:“姐, 我不是被吓到,我只是看到爹为了五十文大钱,想都没想就在卖身契上画押, 我心里就好难过。”

姚小莲抬眼看姚三春, 眼眶又红了,委屈巴巴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姐,你知道吗?娘不同意卖掉我, 她说这是嫁,不是卖!可是爹非要签卖身契, 就为了五十文钱, 最后娘没拗过他, 就只能同意了……”

姚三春对范氏的行为颇感意外, 原来她对自己女儿倒还真有几丝情分在, 只是这点情分轻飘飘如浮云, 稍微一挥便烟消云散, 经不起任何考验。

从这点来说, 范氏跟姚大志也没多大的区别。

不过姚三春一心想永绝后患, 不想姚小莲再被姚大志夫妻控制,却并未考虑到卖身契一事会刺激伤害到姚小莲,毕竟姚小莲对父母肯定还是有感情的,她心下愧疚,道:“小莲,对不住,是我没考虑你的心情,做法太直接。”

姚小莲擦擦眼泪,抽噎着摇摇头,“我不怪你姐,你也是为了我好,而且你还为我花了三两多的银子,我以后一定会努力干活的!”

姚三春叹气,真是穷人家的孩子早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

赶车的孙吉祥中间瞥一眼身后,见人家姚小莲哭成这样,原本想说什么,最后全都忍住没说。

回老槐树村的路上还得经过镇上,宋平生并未让孙吉祥赶着车立即回家,而是回到上午去过的地方,最终花三两银子买下一只正产奶的母羊。

姚三春闻着羊身上那味儿就受不了,捂着鼻子要阻止宋平生,让他别想不开,奈何宋平生真下定决心的时候,她也左右不得,最后只得含泪掏钱。

临走之前,姚三春看到有人卖小鸭子,咬咬牙,又买了五只。

她倒不是舍不得钱多买几只,而是作为一个爱洁人士,她已经承受得太多不能承受之重了!家中八只小鸡仔倒是还好,味道不算大,但是鸭子不仅身上膻,排泄物味道更重,若是养得多了,整个院子都是那股鸭臭味,大老远都能闻得到,简直太折磨人了。

但是家中多少还是得养些家畜,一来养着吃,二来家畜粪便可以肥田,姚三春家的粪肥本就不够,还需要多积攒些。

当然,若是多养几头猪,那就不愁粪肥了,不过姚三春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村里养了猪的人家,谁家不是大老远就闻到一股猪粪味儿?她真的做不到啊!

总之,姚三春没能过心里那道坎,还是先买几只小鸭子养养吧,最起码长大的鸭子肥肥白白,看起来可爱,烤起来也好吃!

因为买了母羊和鸭子,回去的路上速度慢了不少,孙吉祥赶着马车,忍不住“啧啧”两声,玩笑道:“老宋啊,不是我说,我手算松的,你们夫妻俩花起钱咋就跟流水似的,一点不心疼钱呢?”

短短两天时间,姚三春夫妻俩便花去十二两多的银子,对于普通农家人来说,一家子攒个三年都不一定能攒这么多银子!

坐在孙吉祥身旁的宋平生笑笑,道:“赚钱不就是用来花的?再说买马车这些都是必须的花费,之后去大丰县送货用的上。”

孙吉祥不过随便唠叨两句,之后便没再说话。

回到老槐树村,村民看到宋平生又是马又是羊的,这下子可不得了,一个个好奇得抓耳挠腮,纷纷上前将夫妻俩团团围住,或是摸摸马和羊,或是跟宋平生攀谈闲聊,总之一时半会打发不了了。

宋平生见一时半会脱不开身,刚好也没啥事,便让姚三春牵着马车先回家,自己便在老槐树下一棵放倒的树干上坐下,热络地跟村里人瞎扯淡。

聊了两句,小蔡氏男人的大哥孙守富问出所有人的心声,语气夸张地问道:“我说平生,你这是在哪里发财了?竟然一次买了马又买了羊,这恐怕十多两银子跑不了吧!”

孙守富说完,周围其他村民全都伸长了脖子等宋平生回答。

宋平生也不卖关子,回道:“前阵子我们夫妻不是请人帮工吗,其实我们是在做农药,这不,整好赶上好时候,农药全都卖出去了,算是小赚一笔吧!”

宋平生语气平淡,却难掩脸上的嘚瑟。

这下子周围的议论声仿佛炸开了,光是买马和羊就十几两,那这“小赚一笔”到底得有多少啊,啥农药这么赚钱?

小蔡氏也在人群里,抱着胳膊撇嘴,酸不拉几地嘲了一句:“你还会制啥农药,还能这么挣钱?别是唬咱们乡里乡亲的吧!”

不过跟小蔡氏关系好的朱桂花最近忙着照顾孙本强,不得空出来,一时间也没人帮她说话。

宋平生眸光微动,自然而然接过话题,神态露出几分自傲:“我们夫妻制的农药当然有用,不然人家刘先生会特意大老远从大丰县过来找我买农药?还会这么爽快付钱?人家又不是傻!”

宋平生说的话非常有说服力,刘青山出现在老槐树村时还引起一阵不小得轰动,人家穿金戴银的,不嫌辛苦从大丰县过来买宋平生家的农药,那肯定是有用才买啊!人家做商人的,哪个没有一个聪明的脑袋瓜子?

小蔡氏被堵得没话说,但是还是厚着脸皮站在原地,竖起耳朵听宋平生说农药的事情。

孙四叔家就在宋平生家前头,他儿子孙青松知道前阵子宋平生家院子挤了一堆人,每天吵吵闹闹阵势还不小,看样子绝对是闹真的,便笑着道:“平生兄弟,你咋就突然做起农药来,咱们也没听说宋大叔田婶子他们还会做这个呐!或者是你们宋家祖上流传下来的?”

这也是周围其他人想问的。

宋平生长腿一曲,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吊儿郎当地咬着一棵狗尾巴草,眼中划过几丝冷意,道:“要是咱们宋家祖宗传下来的,这种好事还会轮得到我头上?呵……”

不得不说,这样的宋平生才更符合村民对他的印象,无论如何,他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彻底改头换面,身上那股吊儿郎当的二流子气质仍然残存一二。

只是这下子大家的好奇心更重了,农药配方不是祖传的,那又究竟是从哪里得来的?总不会是天上掉下来的吧?

孙守富没忍住,使劲拍在宋平生肩头,“平生你倒是快说啊,别吊咱们胃口了!”

宋平生长眉一挑,预示着他要开始自己的表演了,脸不红心不跳地吹嘘道:“是有一天晚上,神仙给我跟我媳妇儿托梦,他见我们夫妻穷困潦倒,生活困苦,所以传授我们几个农药配方,帮助我们改善生活!本来我们是不信的,但是我们夫妻竟然做了同样的梦,所以我们就想试试吧?哎?谁知道还真的管用,而且杀虫效果杠杠的!”

这是他们夫妻事先想好的理由,虽然听起来不靠谱,但是别人也抓不到他们尾巴不是?

周围的人忍不住“切”了一声。

“神仙为啥偏偏给你托梦,我们也很穷,怎么不见神仙帮帮我们?”

“就是!你们宋家干啥大善事了?祖坟冒青烟啦?咋就连神仙都帮你们?”

“……”周围的人议论纷纷。

宋平生视线扫过众人,不疾不徐地道:“能为啥?那当然是我们夫妻天生不凡,是天选之人,神仙就看上我们夫妻了!咋地,你们是对神仙有啥意见吗?”

周围人纷纷鄙视地看着宋平生,啧啧啧,看这人又开始吹牛了!这回还把神仙都给捎带上,神仙又做错什么了?

宋平生不以为意,话音一转,“不过既然神仙帮了我们夫妻,我们夫妻自然不能忘本,我们也不是小气人,这样,只要是咱村里人,明天每户人家都能去我家拿一两农药!我家这农药不但能杀灭茶尺蠖,还能杀灭棉蚜虫,刚好最近棉花容易生虫,大家可以用来试试,就是要注意别被孩子碰咯,这农药可是有毒的!要是大家用了好使,大家看到外村的人也可以捎带提上一句,我也不会亏待大家!”

周围一下子轰动了,孙青松笑容扩大,搓着手亲热道:“平生兄弟,可是真的啊?那咱就不客气了,最近我爹就在愁棉花长虫呢,要是有用那就太好了!”

宋平生大手一挥,“当然是真的!”

这下子周围的气氛可热闹了,有便宜不占白不占,明天一大早就拿葫芦瓢去姚三春家装去!

可在场偏偏有人得了便宜还卖乖,阴阳怪气道:“哟!一家就一两啊,那才能浇多大点地方啊,咱们乡里乡亲,你家这回又赚了这么多银子,还不多给点,是不是太小气了!”

宋平生冷嗤一声,“蔡嫂子,我家农药不是大风刮来的,既然你看不上,我刚好能省下这十文钱!”

周围村民倒吸一口凉气。

小蔡氏一声惊呼,声音变得格外尖利刺耳,“十文?就这么一两破农药竟然就是半斤猪肉的钱!你咋不去抢呢?”

小蔡氏说话太难听,旁边有人想拉住她,却被小蔡氏一下子挥开。

宋平生顿时沉下脸,眸色幽深难辨,“蔡嫂子,我没逼着你买,再说一亩地用上四五两农药也就足够了,谁家地里种的不是命根子,为了收成好买点农药有何不可,怎么到你口中就变得这般难听?”

宋平说完从树干上站起来,拍拍衣摆,神色淡漠地道:“罢了,我懒得和恶意揣测我的人多说,影响心情!你不要拉倒!”

说完便大步流星地离开老槐树下,姿态不可谓不狂。

不管小蔡氏怎么想,反正其他人肯定会去姚三春家拿农药的!

因为得了宋平生的好处,其他人自然偏向宋平生几分,看向小蔡氏的目光多少带了几分指责,惹得小蔡氏差点怄死!

待走远了,宋平生脸色很快恢复正常,不管如何,在村里推销农药的目的算是达到了,只要有人使用他家农药,以后来买农药的人绝对会越来越多。

姚三春家院子并不大,这下子又多了马和羊,再加上八只小鸡、五只小鸭、一条狗……院子的拥挤简直可想而知。

而且因为地方小,羊身上的膻味便特别的刺鼻,鼻子稍微灵敏的人便受不了。

所以宋平生才回到家,便见姚三春撑着腰站在院子里,一副气鼓鼓的无奈模样。

宋平生脸上笑意还未消散,姚三春看到更气,拿眼瞪他,“我让你暂时别买吧,看现在院子里还有落脚的地方吗?”

媳妇儿生气,做丈夫当然要哄,他当即上前握住姚三春的手,展颜轻笑,意图用美|色迷惑对方。

姚三春挣脱几下都没挣开手,黑白分明的眼眸闪动着怒火,严厉指责道:“宋平生,我命令你立即停止散发魅力,否则我不客气了!”

宋平生再次低低地笑了两声,清润的眼眸盛满笑意,拉着姚三春的手晃了晃,而后才道:“好了,不逗你了,我和吉祥商量过,在我们新屋没建起来之前,可以将马和羊暂时放在他家,他家后院有一间旧牛棚。”

姚三春略一想便觉得可行,孙吉祥家的后院可比她家院子大上两倍不止,容纳一马一羊不在话下,而且两家距离不远,自家去喂马喂羊都算方便,最重要的是孙吉祥不介意,那她也没有不同意的理由。

夫妻俩一合计,便决定现在就去孙吉祥家,此刻孙吉祥应该在收拾院子,他们夫妻过去刚好可以帮忙。

至于姚小莲,小姑娘心里正难受着呢,还是让她一个人静一静吧。

姚三春和姚小莲打声招呼,随后便跟宋平生各牵着马和羊去往孙吉祥家。

夫妻俩没走多远,宋平东突然从后头追上来。

宋平生停住脚步,问道:“大哥,你怎么来了?”

“我听青松他们说你买马回来了,就想着过来看看。”宋平东一边说着一边打量起马来,在马身上摸了两把,脸上终于有了几丝笑意,“这马不错,毛发油光水滑的!就是还买羊干啥,养在家里味道冲!而且我看老屋院子太小……”

宋平生买了大件,正常人家父母兄弟肯定得过来看看,就算给不了帮助,过来关心关心也是好的,而宋家宋茂山对二儿子视若无睹、毫不关心,他这个做大哥的自然要过来看看。

宋平生并不知道宋平东的想法,但是他对宋平东这个原主的兄长还是尊敬的,一一作答道:“之前让大夫给姚姚看过,说姚姚身体基础不算好,所以就想着让姚姚喝点羊奶补补。老屋院子是小了,所以我们准备先将马和羊放在吉祥家养着,等新屋子做好再拉回去。”

宋平生没有具体说,其实姚三春原身从小三餐不济,又要干很多活,所以身体素质不算好,人瘦得很,姨妈更不正常,所以现在养身体是必须的。

宋平东听着不住地点头,自己二弟越来越稳重,他很欣慰,不过对于宋平生建造新屋,他还是相当惊讶,迟疑道:“平生,你们才花这么多钱,咋又要盖新屋?虽说你们那卖农药赚了点钱,但还是多攒点比较好,而且村里肯定有人眼红你。”

宋平生和姚三春何曾没有想过这样做有些扎眼,但是马和羊都是需要用到的东西。

至于盖新屋,那纯粹是因为老屋太破,天上一下雨,屋里就跟着下,屋里长年累月有一股霉味挥之不去,长此以往,对他们夫妻的身体肯定有不良影响。

不仅如此,老屋比较潮湿,容易滋生蛇虫鼠蚁,而且因为年久失修,屋顶茅草一捏就成了齑粉,若是冬天下大雪,恐怕随时会有坍塌的危险!

宋平生将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跟宋平东说了,宋平东便不再多说,只是心里对宋茂山的埋怨更深了一层。

家中明明有不少房屋,他爹非要把二弟赶到破旧的老屋?家中院子宽敞,二弟家的马和羊本可以放在父母家,可偏偏宋他爹对二弟看不上眼,导致二弟都不愿意经常回家!

当然,他自己也有错,错在曾经对亲爹千依百顺,自己太懦弱,从来不敢忤逆亲爹,甚至连亲弟弟都帮不到!

宋平东是善良的,但是他到底是宋茂山的儿子,他骨子里就有强势偏执的一面,自从宋茂山打田氏的事情曝光,他对自己父亲的感情就一落千丈,从前对宋茂山有多顺从,现在心里就有多怨恨!

没有人知道,父母之事对宋平东的影响到底有多大!

宋平东越想脸色越阴沉,姚三春第一个发现,便喊道:“大哥,你怎么脸色这么难看,没事吧?”

宋平东被打断思绪,回过神来脸色稍缓,“我没事。”

宋平生没有多想,“大哥,你要是不忙,咱们一起去吉祥家,我有事想跟你们商量?”

宋平生颔首,“耽误一会儿,不妨事。”

兄弟俩一路说着话去往孙吉祥家。

到了孙吉祥家,四个人一起收拾,很快就将后院和牛棚给收拾出来。

完了宋平生又将孙铁柱叫了过来,孙铁柱本来正在打谷场忙着,吴二妮见是宋平生,硬生生把到嘴边的“去你娘的”给咽下去。

孙吉祥的堂屋里,四家人更占一方,除了姚三春,其他三个大男人皆是一头雾水,不知道宋平生把他们都叫过来是要说什么事情。

三双眼睛齐齐看向宋平生,他不疾不徐地道:“我把大哥跟铁柱哥都叫过来,是想说农药的事情。最近棉花地里蚜虫闹得凶,而我们夫妻俩制作的五加皮杀虫剂刚好可以杀灭蚜虫,并且几近全杀。所以我这有一个提议,同时也是一个机会,如果你们谁能将杀虫剂卖出去,或是介绍别人来买,每卖十文,你们则能分得一文,如果卖十两,你们就能分得一两银子!”

宋平生伸出食指,继续道:“还有一点,五加皮杀虫剂还能杀灭茶树上的茶尺蠖,而秋茶闹茶尺蠖的规模甚至比夏茶还要厉害许多,如果有谁认识种茶的茶农,也可以争取一下,万一真遇上秋茶闹茶尺蠖的,咱们可不会少挣!”

宋平东和孙铁柱神情一震,一时之间却未能理清其中门道,孙吉祥却是眼冒绿光,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想都没想就拍桌定音,“这事老子干了!”一排大白牙分外显眼。

不用宋平生多加解释,孙吉祥便万分激动地朝孙铁柱宋平生说道:“老宋夫妻俩做得杀虫剂效果咋样,我清楚得很,比咱们自己家弄的大蒜水啥的有用多了!否则那个刘青山就不会大老远跑咱们村买农药了!所以说,只要东西好,还怕没销路吗?老宋这简直是给咱们送钱啊!谁不干就是傻子!”

孙吉祥说话很有煽动性,孙铁柱当即神色一动。

姚三春适时地补充道:“农药的质量你们尽管放心,我们现在需要的就是多拉些人来买,让更多的人知道我们家的五加皮杀虫剂!”

宋平东缓过神来,当即表示支持,“你大嫂娘家那边亲戚有种茶的,我回去就让你们大嫂问问。”

孙铁柱摸着眉尾的大痣,豪爽一笑,道:“行,二毛他娘认识的人多,有人要我就直接去你家拿!”

反正卖农药这事他们不担什么风险,还有钱拿,当然都愿意干!

最重要的事情谈拢,余下便是细枝末节,毕竟是赚钱的买卖,五个人不知不觉又聊了许久,且越聊天越火热,要不是宋平东和孙铁柱都有事情,那绝对舍不得走了。

姚三春出去给羊割草的功夫,只剩下宋平生和孙吉祥哥俩姿态随意地坐在堂屋里,坐没坐相,弯在那跟没骨头似的,二郎腿一顿瞎晃悠。

孙吉祥嘿嘿笑,手背在宋平生胸膛敲两下,“老宋,只有这时候,我才会想起你从前的德行,啧啧,你现在这样,做兄弟的我都快认不出你了!”

宋平生抬起眼皮懒懒瞥他一眼,冷冷吐出几个字,“废话,我能跟一样?我还要养媳妇儿!我说过,我要好好待人家!”

也不知这话戳中孙吉祥哪个笑点,他突然就咧嘴笑,脸上的疤都变得柔和许多。

宋平生莫名其妙望向他,“你笑什么?”

孙吉祥笑得合不拢嘴,半天才止住笑,道:“老宋,其实你今天不说卖农药的事情,我本来也准备跟你说,想让你带兄弟我发发财。”

孙吉祥神色突然严肃,毫无预兆地道:“过阵子我就要跟黄家提亲了。”

宋平生抬眉,“怎么这么突然?”

虽然孙黄两家在相看,但是此前孙吉祥从未透露过要娶黄玉凤的意思,再说他和黄玉凤才见几次面?

孙吉祥脸上快笑出一朵花来,“今儿个你跟你媳妇儿去黄耕田家的时候,我和玉凤说了一会儿话,她说她不介意我脸上的疤,非但如此,她还觉得特别有安全感,所以我当时就想,我孙吉祥就要娶她当媳妇儿!不过玉凤她娘董婶子还是觉得打猎不安全,希望我能干其他事养家,再买几亩田,所以,这不我就来拜托兄弟你了!”

宋平生有千万个问题想问,可是当他的目光触及孙吉祥发自内心的笑,他及时住嘴,半天才说一句:“你想好了,成亲还是慎重些好,不能太冲动。”

宋平生毕竟来自别的时空,在他那个时空,很多人不管做什么都必须事先权衡利弊一番,处理问题更理智,也更现实,很少像孙吉祥这样冲动,虽说这个时空的婚姻大都是这样。

孙吉祥倒并不介意,他目光落在院中半片残阳,神色悠悠然,可眼神却无比的认真。

“老宋,我十几岁就没了爹娘,也没个兄弟姐妹,后来为了抢回屋子差点把小命都搭上,这些年到底过得咋样你也知道。转眼我也二十了,别人在我这个年纪谁不是女人孩子热炕头,而我还是孤家寡人一个。兄弟我也不怕你笑话,我啊,也想有一个家!”

宋平生忽然就想起上一世,那时的他从小住在孤儿院,受尽苦楚,和孙吉祥一样的孤苦伶仃,所以孙吉祥的心情,他真的能感同身受。

堂屋安静好一会儿,最后宋平生拍拍孙吉祥的肩头,豪气干云地道:“妥了!叫一声大哥,我带你发财带你飞!”

孙吉祥想也不想推开他。

“滚!敢占老子便宜!”

宋平东回到宋家,准备拿铁叉去打谷场将稻捆叉散平摊,这时厨房里的宋婉儿听到院子里有动静,放下火钳立即奔了出来。

“大哥!”

宋平东收回踏出去的脚,转身面对自己最小的妹妹,“啥事?”

宋婉儿垂下眼睑,脚尖无意识地在地上蹭来蹭去,声音里带着委屈,“大哥,你都好一阵子没有理我,我到底哪里惹你了?从前你不是这样的!”说完猛然抬起眼,露出几丝委屈埋怨的神色。

他们五个兄弟姐妹,宋婉儿跟大哥关系最好,也怪不得她再也忍不下去,想率先打破这份尴尬。

宋平东面对宋婉儿清澈天真的眸光,无声叹了一声,神色似乎有些倦怠,“婉儿,大哥没有想不理你,只是最近心情不太好。”

“真的吗?”

“当然,大哥什么时候骗过你?”他怨恨的是亲爹和最小的兄弟,至于这个妹妹,就是脑子简单人太单纯,他能怪她什么?

宋婉儿顿时开心起来,大而圆的杏仁眼眯成一条缝,可没多久又愁了起来,歪着头询问:“大哥,你为什么心情不好?是因为跟大嫂吵架啦?”

这话一出,宋婉儿被宋平东瞬间冷下来的神色吓得心中一跳,甚至不太敢开口说话。

宋平东眼睛都冒着丝丝凉气,凉幽幽道:“宋婉儿,你是没想明白,还是不愿意相信,爹他打咱们娘!难道你还希望我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宋婉儿后退两步,咽了咽口水,还是道:“大哥,爹娘不是都说开了,不是爹打的娘!你怎么还误会爹呀,爹他会难过的……”

宋平东握住铁叉的手捏得发白,闭了闭眼,按捺住自己的脾气,随后一句话没说,决绝地奔出院子,不想再听宋婉儿说一句话。

宋平东一路阔步走到打谷场,此时傍晚的夕阳铺下一地金光,可惜他的心情却暗淡无比。

罗氏看到自己男人过来,欲言又止,只能使劲朝他使眼色,偏偏就像跟瞎子抛媚眼,宋平东根本无动于衷。

宋茂山投来不阴不阳的目光,面色冷硬地道:“叫你来打谷场干活,你怎么磨蹭半个时辰才过来?是想累死我跟你娘么!”

宋平东面色同样冷硬,夹枪带棒地道:“平生家新添置了马跟羊,我这个做大哥的当然要去看看,我可做不到爹你这样,对平生漠不关心!”

田氏婆媳均是被宋平东突然而来的顶撞吓到,同时脸色一白。

宋茂山顺手将地上的铁叉捡起来,再狠狠戳入地面,面露煞气,从牙缝里挤出话来,“逆子,这些日子你阴阳怪气就算了,你今天竟然敢这么跟你爹说话?今天不狠狠教训你一顿,你都忘了自己老子是谁!”说完提着铁叉气势汹汹冲过来。

田氏婆媳俩忙不迭上前拉住父子俩,田氏急得眼睛都红了,声音严厉许多,“平东,你别犯傻,快给你爹道个歉!”

宋平东任由罗氏抱住腰,面上毫无惧色,朝宋茂山激动道:“随便你打,你今天要是打不死我,我就去村里嚷嚷,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爹是什么货色,我看宋平文以后怎么考科举!”

宋平东说完便有些后悔,虽然他对宋平文冷了心,可到底是手足兄弟,他也不想伤害兄弟,但是话已经说出口,无论如何他都不想落了下风。

宋茂山顿时黑了脸,曾经二儿子拿宋平文前途威胁他就罢了,现在连大儿子都以此威胁,是个人都能在他头上拉屎拉尿,简直令他气疯!

这一番动静可不小,打谷场周围不少人投来探究或看热闹的目光。

田氏抓住宋茂山胳膊,急急忙忙小声道:“他爹,你千万不能冲动,平文考科举,名声就是命、根子啊!平东这孩子你知道的,从小就听话懂事,现在只是一时冲动,回头我好好劝他!”

父子俩视线在空中交汇,激起无形的火花,情绪被拉到极致,仿佛只要一丝火苗,两人的理智便瞬间烧光殆尽,甚至摧毁一切。

不过最终宋茂山理智回笼,他眸色一暗,一把推开田氏,带着怒气大步离去。

可明明打谷场还有这么多稻捆没有拆开……

这点小矛盾小冲突村民都没看在眼里,甚至隐隐有些失望,转眼间大家便忙活自己家的事情去了。

宋平东他们不知道的是,宋茂山回到家中径直进了宋平文房间,直到两刻钟后才走出来。

半轮明月升起又落下,又是崭新的一天。

早晨伴着清风与朝阳,知了一大早开始营业,鸣叫声此起彼伏,且感情充沛,一声更赛一声高。

姚三春家姚小莲第一个起来,洗漱一番后,她先去灶洞掏将草木灰全部掏出来,顺手装了一些洒进鸡圈铺底,然后才依次将两个大花篮里的鸡鸭赶进鸡圈。

小鸡小鸭一出篮立刻一片清脆的叫声,小花狗站在鸡圈外头翘首以盼,毛茸茸的尾巴欢快地摇来摇去,时不时蹦哒两下,或是窜过去吓吓小鸡小鸭,简直玩得不要太开心。

姚三春夫妻随后起来,然后便也各自忙碌起来,宋平生挑着两个木桶去井边担水,姚三春则揉着眼睛泡衣服、淘米烧锅。

姚小莲扫完地拿来小木墩准备洗衣裳,姚三春打着哈欠叫住她,“衣裳我来洗,你去田埂采摘一些野菜切碎了喂小鸡小鸭。”

姚小莲顶着明显浮肿的眼皮,闷闷道:“姐,我出去你们村里人看到我咋办?到时候传到咱们姚庄,爹娘他们不就知道我在这儿了!”

姚三春摆手,淡定道:“小莲你放心,姚庄距离这边又不近,再说我跟你姐夫另有安排,爹娘他们真来了也不怕!”

姚小莲听她这么说,心中稍定,便挎着篮子去田埂找野菜去了。

姚三春将米淘好准备烧锅,宋平生回来了,他先将水缸满上,然后便进厨房将姚三春驱逐出去,弄得姚三春一脸懵逼。

宋平生却义正辞严道,他昨晚已经泡了红豆和薏米,今早他来做营养餐,并且以后的一日三餐都由他承包了!

经过这阵子的严防死守,姚三春比之前白了不少,可是白了之后却仍然面有菜色,甚至有时太累会有头晕的症状,她深知自己身体素质还是不太行,应该是缺乏营养,所以便任由宋平生去了,自己则坐在院子里拿搓衣板搓洗衣裳。

姚三春姐妹俩忙前忙后,衣裳洗干净晾在竹竿上,野菜切细碎拌麸皮喂小鸡小鸭,院前屋内打扫干净,鸡粪鸭粪倒进菜园子肥地,甚至连在孙吉祥家的马和羊都喂好,宋平生终于将早饭给做好了。

饭菜摆上桌,对于姚小莲来说真不算少,三碗红豆薏米粥,三个水煮鸡蛋,一大盘的花生仁拌水煮蔬菜,切成丁的桃,以及一碗羊奶。

宋平生做这顿早餐追求的是营养均衡,不过可惜没有坚果,否则更全面些。

才买回的母羊可能没熟悉环境,所以第一次产的奶并不多,只够一个人喝,宋平生眼里只有姚三春的身体,自然是全部拿给姚三春喝。

姚三春却因为姚小莲比自己还黑瘦,还是分了姚小莲半碗,宋平生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这顿早餐味道普普通通,重在分量足,种类多,并且杂粮粥饱腹感强,所以三人吃得还是挺开心。

只是饭并未吃完,村子里前来拿农药的人一批接着一批,皆是拿着葫芦瓢或是破罐子站在院子里,脸上堆着笑。

姚三春夫妻俩也不好让这么多人干等着,便放下碗筷给乡亲们装农药。

姚小莲也跟着帮忙,老槐树村的村民没怎么见过姚小莲,倒是多瞅了两眼。

领农药的队伍很快排到孙守贵,宋平生手中葫芦瓢一顿,似笑非笑看着他:“守贵哥,怎么是你来了,蔡嫂子呢?”

孙守贵装傻装得行云流水,“啊?我媳妇儿在河边洗衣裳呢!咋了?你快给我装上吧,我还有事呢!”

宋平生眸色意味不明,直到把孙守贵看得浑身不自在,这才准备帮他装上一两农药。

对于小蔡氏孙守贵这种人,他不怕得罪他们,但也不需要闹得那么难看,毕竟宁得罪君子,也不得罪小人,谁知道他们在恶心界会有怎样出神入化的操作!

站在一旁的吴二妮趁机帮腔道:“我说孙守贵,昨天老槐树下那么多人看着呐,你媳妇儿可瞧不上这点农药,说是不需要!今天平生兄弟拿给你,那是人家厚道,要换做是我,我直接送你两个白眼!”

院子里有人就出声了。

“就是!守贵你媳妇儿说了看不上,转眼又让你过来领农药,脸可真大啊!”

“人家平生两口子厚道人,你回去可要好好说说你媳妇儿,别没事嘴巴那么欠!”

姚三春宋平生面面相觑,也是十分无语,就是分点农药,他们这对曾经的“极品夫妻”就升级成厚道人了?这话水分也太大了吧!

不过院子里这么多人都是来领农药的,不管怎么想,面上都是一边倒帮姚三春夫妻说话,夹枪带棒的,孙守贵被挤兑得脸色难看,拿到农药便立刻灰溜溜地跑了。

宋平生和姚三春继续给乡亲装农药,很快轮到吴二妮,她今天笑得格外亲热,捉住姚三春就道:“三春啊,别人不知道我还不清楚吗,你家农药效果绝对好得不得了!呵呵……”

姚三春不着痕迹抽回手,道:“吴嫂子,你有啥事直接说吧?”

吴二妮一拍大腿,说道:“哎,是这样的,我娘家那边种了不少棉花,最近被蚜虫烦得不行,这不,昨天刚好听二毛他爹说你们家的农药能治蚜虫,所以我今天来就想拿十斤农药,只不过……”吴二妮憨憨一笑,“嫂子手里暂时没那么多银子,能不能先欠着?”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营养液~

读者“mming”,灌溉营养液 +10

万字真的好难啊~~~QAQ

第52章

姚三春眸光微动, 笑着道:“既然吴嫂子都开口了,我当然不能说不,只是咱们这就是小本买卖, 存货又不多,你一下子就赊十斤我也不好做啊!这样吧,我先给你拿个五斤, 吴嫂子你再说个大概给钱的期限, 我也能安心些, 你说呢?”

吴二妮毕竟是孙铁柱媳妇儿, 不看僧面看佛面,还真不好断然拒绝,只是对吴二妮这种人更不能惯着, 否则人家容易蹬鼻子上脸, 今天要十斤,后天二十斤,真当她家开慈善的呢?

但是她还有另一层考量,吴二妮人品不讨喜, 但是对赚钱的热衷却是实打实,所以姚三春觉得她能卖掉农药, 既然如此, 不如就先拿五斤农药试试水。

吴二妮笑意稍淡, 她见姚三春眼神坚定, 知道对方不会退步, 而且她目前还想多巴结姚三春呢, 只能顺势道:“瞧你你这话说的, 我还能少你们不成, 这样, 最迟一个月,我保证给你钱,成不成?”

姚三春含笑点头,“那好吧,就按照吴嫂子说的来。”

吴二妮目的达成,顿时笑开,一阵狂风骤雨般的马屁自然不用多说,直到看到姚三春面无表情地样子,她才提溜着东西走了。

接下来一早上的时间,陆陆续续有人来到姚三春家领农药,中间得了空,姚三春又另装五两给正在打谷场翻稻杆的宋茂水送去。

不过今天日头烈,姚三春只敢背靠院墙,站在树荫底下朝宋茂水喊道:“二叔,我拿了五两农药,就放在地上了,记得回头把小罐子还我哈。”

宋茂水拾起脖子上的布巾擦把脸,走过来捧起小罐子瞅了两眼,点了点头,道:“这就是你家之前卖到大丰县的农药?我原本就想买一点试试,没想你都送来了。这五两多少文钱,我回头让平安他娘给你送过去!”

姚三春“嘿嘿”笑了两声,“二叔,我不要钱,我看你家菜园子里的香瓜和西瓜长得可真好啊,比村里其他人家种得都好……”

宋茂水向来不苟言笑的脸上难得有几丝笑意,“那是当然,我家西瓜从晒种到剪藤蔓、施肥都是我一个人亲手弄的,哪一步不尽心尽力?能长得不好吗?”

不远处的宋平安一脸无奈,他爹啥都好,就是偶尔种瓜果这些的时候太霸道,根本不给别人插手的机会。

姚三春跟在后头拍马屁,“那二叔,明年我家种西瓜跟香瓜,你可一定要搭把手教教我们,我也想把瓜种得跟二叔你种得那样好!”

宋茂水“呵呵”两声,随后摆摆手,“小事!你跟平生想吃西瓜香瓜自己摘去,记着,西瓜要找藤须枯的老的,要是青绿的就还没熟,还有瓜蒂弯曲的更甜,不过还是听声音找西瓜最准……”

宋茂水话没说完,拍拍手,“算了,你们年轻人不太会,还是我帮你们挑两个甜的!”说完也不等姚三春回话,背着手就脚下生风往自家屋后菜园子里钻。

姚三春跟在后头喊:“哎?二叔,摘瓜不急,你先忙你的啊!”

可是宋茂水脚步极快,眼前哪里还有他老人家的影子。

所以待姚三春回到家,不仅她怀里抱着一个西瓜,身后的宋平安还拎着一个篮子,里头装了一个大西瓜,四五个香瓜,还有六七个粉嫩嫩的桃子,甚至还有一大把苋菜和空心菜。

在乡下,乡里乡亲来往互相送点蔬菜瓜果倒是很常见的事情。

姚小莲手上没事正发愁呢,看到堂屋地上的菜二话不说跑过去忙活,姐妹俩就面对面摘菜说话。

苋菜和空心菜的老叶子都被摘下,不过老叶子扔掉可惜,剪碎了可以喂鸡鸭。

姐妹俩说了一会儿话,罗氏牵着二狗子过来,说是先买两斤农药送回娘家试试,如果效果不错也好跟其他亲戚推荐。

这应该算是姚三春在村里的第一单生意,不过罗氏娘家条件不错,两百文钱倒也不算大钱。

姚三春先给二狗子洗了一个桃,然后拿出秤和砣给罗氏称了两斤农药,妯娌俩趁机聊了一会儿。

“大嫂,你跟大哥最近还好吧?”

罗氏目光落在一旁跟小花狗玩耍的二狗子身上,表情有几分落寞,“他爹脾气好,事情过去就没事了,只不过我看他这阵子笑得少,话也变少,我有时候都不知道他在想啥……还有昨天下午,他差点跟爹吵翻了,可把我跟娘给吓坏了!”

姚三春一边安慰一边想着,宋平东到底是被刺激到了,不过看清宋老头的真面目总比被蒙在鼓里的好,就是不知道宋平东以后会怎样处理跟父母的关系。

罗氏跟姚三春说了一通,心情比来时舒畅不少,拿着两斤农药便回去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外头阳光越来越晒,地面仿佛有热气往上涌,打赤脚的小屁孩们走在地上都是用跳的,简直就像□□掉进热锅里一样,哪里还敢下脚?

不过穷苦人家没有喊累的资格,除了大中午最热的那会儿,其他时候该给稻谷脱粒的脱粒,该扬场的扬场,该犁地的犁地,谁家不是忙得天昏地暗,累得不成人形?

姚三春夫妻作为芸芸众生中的一员自然不例外,他们还想多赚点钱,所以无论刮风下雨,还是严寒酷暑,他们依然得去镇上办事,不管是收购五加皮杀虫剂原料,还是找泥瓦匠木匠盖新屋,还有去官府找衙差,都是需要尽快办理的事情。

夫妻俩一刻没耽误,接近中午却戴上草帽赶着马车去往镇上。

不过夫妻俩并没有直接去镇上,而是先去高老庄一趟,这次他们老高家带来一斤农药,还有一只孙吉祥早上才送过来的活兔子,宋氏的脸色果然比之前好看不少。

夫妻俩并未留下吃中饭,留下东西说了两句便马不停蹄赶往镇上。

这是一个极其忙碌且炎热的夏日下午。

姚三春夫妻俩顶着烈阳在镇上多番打听,最后订了一个叫赵山石领头的泥瓦匠团队,这些人名声不错,夫妻俩直接让他们下个月立秋左右去老槐树村上工。

到那时候,砖瓦和木料应该差不多都准备好,并且过了双抢,村里人稍微闲了下来,他们也好找人来帮工。

至于简易沼气池,他们还得先画一份图纸出来,倒是不急。

经由赵山石介绍,夫妻俩又认识了两家烧砖瓦和卖木料的老板,两家铺子是亲兄弟俩开的,且店铺相邻,刚好省去不少功夫。

夫妻俩去铺子里拿到样品,确认质量后便决定就在这家订货,不过他们还是交付了一点定金,毕竟两方是第一次合作,尚未建立信任关系。

至于交货日期,只要在立秋左右送到就行,两家老板都爽快的答应了。

不过除此之外,宋平生又在木匠铺订了一张床,过两天就过来取,他可受够了每晚睡板凳的苦。

一事毕,姚三春夫妻俩又去了县衙一趟,出来后便直奔药铺,不过这回他们并没有直接买原材料,而是多找几家药铺,货比三家,再决定从哪家订货,毕竟谁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买好农药材料后,夫妻俩还零零散散买了一些东西,待他们赶着马车回到老槐树村,天都快黑了,不过夫妻俩看着满满一马车的农药原材料,心里并不觉得有多累,反而觉得冲劲十足!

有钱人的生活,我们很快就要来啦!

小鸡小鸭小花狗的叫唤声中,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正是一天最凉快的时候,宋平生便去宋家取龙骨水车,天气热水分蒸发得快,往田里灌水的频率自然增加。

而姚三春也要趁早上凉快,泡好五加皮杀虫剂就去旱地浇棉花上去。

夫妻俩出去忙活的时候,姚小莲就留在家中烧饭扫地,这些都是她干惯的活儿,并不觉得累。

直到日上三竿,外头知了声叫得越发欢快,姚三春夫妻俩终于大汗淋漓地回到家中,洗漱一番后两人都进屋子准备换身衣裳。

姚小莲将杂粮粥、鸡蛋、羊奶、小菜都摆上,筷子也都放好,结果等了一会儿还是没人出来。

姚小莲来到院子里准备叫人,结果却听到里屋有争执声,像是他们夫妻俩在吵架,可待姚小莲听到他们的谈话,她当即一头黑线。

“宋平生,你少啰嗦,快把衣服拿给我!今天这衣裳我洗定了!”

“姚姚,为夫今天精神特别好,特别想洗衣服,你就从了我吧!”

“明明是我先说的,你连这么小的愿望都不满足我,你怎么做人丈夫的?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姚姚,你也要考虑下我的感受,我只是想洗两件衣裳而已,我有错吗?你这是为难我胖虎啊!”

“……”

夫妻俩吵得不亦乐乎,简直称得上忘乎所以。

姚小莲的表情实在一言难尽,虽然她没完全听懂,但是她听出来了,她姐跟她姐夫大概是在虐狗吧,因为她姐说适龄却没有对象的男女,统称单身狗。

对此,姚小莲只想抱住弱小、可怜、又没对象的自己。

早饭后,宋平生和姚三春姐妹又开始磨制五加皮的一干原材料,反正现在只是散卖,一户人家买个几两一斤的也就差不多了,一时半会卖不到那么多,所以他们三个人磨制也就够了。

时近中午,猛然响起一连串捶门声,声音震天响,连知了都被吓得闭上了嘴,难得乖巧起来。

“姚三春,姚小莲,你们俩给老子滚出来!”

接着又是好几声踹门声,这本就破败的大门,被踹得哀哀作叹,眼见离大限不远了!

这回没用姚大志夫妻等多久,姚三春家的大门便从里头打开,姚三春姐妹以及宋平生就这样面无表情出现在姚大志夫妻跟前。

姚大志还没说什么,范氏突然抬起胳膊,作势就要一巴掌狠狠甩向姚三春,好在宋平生反应迅速,他反手狠狠推开范氏,顺势将姚三春护到自己身后。

宋平生的眼神简直在冒寒气,冷声道:“再想对姚姚动手,我对你不客气!”

范氏从地上起来,脸色憋得通红,看向宋平生和姚三春的目光简直想要杀人,她扯着嗓子骂道:“你这个杀千刀的狗杂种,老娘教训自己女儿,有你说话的份?滚一边去!”

姚三春从宋平生身后探出头,不客气道:“我才没有你这种靠卖女儿赚钱的娘,你少自作多情了!现在我是宋家儿媳妇,你没资格打我!”

范氏被怼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咬着后槽牙骂道:“天杀的!坏人姻缘会遭天谴的!小莲嫁到黄耕田家哪里不好了?”扭头瞪向姚小莲,“你当你是天上仙女啊?就你长得这磕碜样,有人要就不错了,你这个臭丫头还不愿意!”

姚小莲紧紧捉住姚三春的胳膊,双眼通红,伸长脖子跟范氏对骂,“我稀罕啊?我就不愿意!去黄家连饭都吃不饱,还好?反正从你们在卖身契画押那一刻开始,我就当自己没爹没娘!你们快走吧,反正说再多也没用!”

这下姚大志坐不住了,自己女儿一个两个说不认他们这对爹娘,简直反了天!

他一声不吭,冲过去就扯住姚小莲不放,生拉硬拽,动作粗鲁,毫不在乎姚小莲被他扯得脸都青了。

姚三春夫妻俩费了一番功夫才将姚大志扯开,随后两人将姚小莲护在身后。

姚三春理了理额头散落的碎发,深吐口气,说道:“你们现在来纠缠没用!小莲卖身契你们都画押了,从今以后小莲是好是歹跟你们没关系!你们就跟自己那唯一的宝贝儿子过日子去吧!至于小莲,我肯定会替她找一户好人家!”

范氏下撇着嘴角,一脸刻薄相,“呸!你自己住着破茅草屋,还给小莲找好人家?天大的笑话!”话说到一半,范氏眼睛一转,眼下划过狐疑,“黄耕田说你们把小莲带走,那你们肯定花了银子!花了多少?你们银子从哪里来的?”

姚三春夫妻被宋茂山扫地出门,姚大志夫妻俩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们穷得叮当响,虽然之前见过姚三春家院子挤了一堆人,像是在磨什么东西,但是他们又不认识那是什么,再加上老槐树村跟姚庄距离不算近,所以他们并不知道姚三春夫妻俩卖农药赚了钱的事情!

说到银子,姚大志本来没什么神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十倍都不止,指着姚三春质问道:“就是,你这个死丫头,有钱买你妹,怎么不孝敬你爹娘几个钱,看我跟你娘,还有你弟弟三个人忍饥挨饿,都瘦成一把骨头了,你忍心吗你!,”

姚三春想都不想,“忍心啊!你们挨饿那是自己懒,活该!”

姚大志被大实话堵得哑口无言:“……”娘的,真的好气哦!

范氏拉住姚大志,腆着脸道:“你别说这些有的没的,我跟你爹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跟你要点回报不过分吧?不多,给个三两就够了!”

姚大志回过神来,伸出三根手指头,“对,就三两,我跟你娘把你们养这么大,你可不能忘恩负义!”

姚大志夫妻哪里会管姚三春夫妻有多少银子,银子从哪里来的,给了会不会过不了日子?反正银子就是他们的祖宗!

姚三春冷嗤,“今天三两,花完了回头再找我要三两,有一次就有一百次,你们真把我当孬子啊!我今天把话撂这,对你们,我一个子都不会给!”

姚大志夫妻顿时气急败坏。

奈何从来有钱的一方是大爷,姚大志只能进行嘴炮攻击,“姚三春,你对父母不孝,迟早会遭天谴的!”

“你们有这个功夫,不如多担心自己吧!”宋平生再从院子里出来,身旁还站着两个身着统一服装,腰侧带刀的衙差。

宋平生指着姚大志夫妻俩,对衙差说道:“两位兄弟,就是这对夫妻,之前来咱们村偷了里正家两只鸡,一条狗,还有一把钉耙!”

说来也是这对极品夫妻“丰功伟绩”中的一笔,很久以前宋姚两家还在议亲的时候,夫妻俩本着雁过拔毛的原则,在老槐树村还捞了一笔,趁天色暗偷了里正孙长贵家两只母鸡还不算,竟然还把人家的狗打死了拖回去吃,甚至还顺手带走一把钉耙,这事姚三春原主记得清清楚楚。

孙长贵损失不算惨重,但是农具这东西不算便宜,再加上丢了鸡和狗,好几百文大钱啊!孙长贵如何能咽下这口气?后来他在村里苦查无果,自己在县衙又有几分薄面,于是他干脆去县衙告了官,只是半年来也没啥结果罢了,所以才有后头宋平生请衙差上门这一出。

姚大志夫妻一听自己干的勾当被人揭发,再看衙差冷漠凶狠的模样,当场吓得肝胆俱裂、魂飞魄散,好似下一刻就要晕过去一般。

他们如何也想不到,自己女儿女婿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要他们老命啊!这下子夫妻俩真是后悔万分,早知道女儿女婿心肠这么毒辣,他们说什么也不敢招惹啊!

到底只是没什么见识的乡下愚夫蠢妇,平日看到官府的人都恨不得绕道走,今天却被衙差逮个正着,简直跟白日被鬼索命也不遑多让!

两位衙差得到准话,冷着脸走过去扣住姚大志夫妻的手,另一只手提起两人后领将他们拉起来,然后往前推搡。

其中一位叫王东的语气格外冷厉严肃,“识相点自己走,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姚大志夫妻两股战战,脖子快缩到肚子里,胆子这东西都被扔去九霄云外,哪里还敢反抗,只得乖乖配合着衙差往前走。

望着四人身影消失处,姚小莲眼神有些小心翼翼,声音喑哑道:“姐……咱们这样做,爹娘不会出事吧?还有大哥,爹娘不在家,他咋办呀?万一爹娘真出事了,我,我……”后面的话她说不出来。

两个衙差在宋家待了有一会儿,所以姚小莲提前知道自己姐姐姐夫的打算,只是这个处理方法对她来说未免太过惊世骇俗。

儿女告发自己父母,并且让衙差抓捕他们?这种大逆不道的操作,姚小莲想都不敢想,但是她知道时衙差都被叫来了,她根本无计可施。

宋平生笑了笑,替姚三春回道:“放心吧小莲,最多不过打十个板子,再在大牢里待上十天半月,小惩大诫罢了,并不算什么。”

姚大志夫妻偷鸡摸狗的时候,就该有会被捉住的觉悟,不是么?更何况他和姚姚已经手下留情,如果再算上姚大志夫妻这些年偷的鸡鸭鹅狗,他们夫妻恐怕没个三年五载出不了大牢!

姚小莲总是莫名有些畏惧宋平生,她不敢反驳,只垂下眼睛遮去眼中的纠结。

她知道这个方法是最有效的,待爹娘从大牢出来,哪怕给他们十个胆子,他们恐怕也不敢再来找她们姐妹麻烦了。

只是,那到底是她们爹娘啊!

姚三春知道姚小莲肯定会纠结,只是对于他们夫妻来说,他们只想尽快解决麻烦,而不是无止境地被姚大志夫妻纠缠。

至于影响姚三春姐妹名声什么的,从她们投胎成为姚大志夫妻的子女那一刻起,她们的名声就已经被毁了!

这一刻,不管姚小莲心情如何,姚三春夫妻心情还是轻松不少。

只是到了傍晚,衙差押走姚大志夫妻的事情便在村中传开,就算村里人忙得很,却还是忍不住议论纷纷,不说宋平东孙吉祥他们,就连里正孙长贵都亲自登门了!

只不过姚三春夫妻跟孙长贵有过龃龉,态度不算热切罢了。

姚三春家院子里,孙长贵紧抿唇角,脸上隐隐带了几丝快破土而出的怒气,朝姚三春道:“你爹娘被抓的事情我全都知道了!”

姚三春好看的眉抬了抬,“……所以?”

孙长贵握拳放在嘴边咳嗽两声,理直气壮说道:“你爹娘偷走我家两只鸡,一条大狗,还有钉耙,你作为他们女儿,替父母还债天经地义!”言外之意,快点掏钱。

姚三春心中冷哂,不过她倒不好跟孙长贵撕破脸皮,便耐着性子好声好气地说道:“里正,话不能这样说,都说父债子还天经地义,我爹娘还有一个十六岁的好儿子呐,怎么着也轮不到我一个外嫁女不是?”

姚三春这话有理有据,不过孙长贵也不是好对付的,呵呵笑道:“平生媳妇儿,十里八乡的,谁不知道你娘家什么情况,家中穷得叮当响,你弟弟拿什么还?”话音一转,“唉,你看我家日子远不如你们宋家舒坦,村里人都知道你们小两口靠着卖农药没少赚,又何必不舍得这点小钱?”

姚三春暗骂老头子难缠,其实百来文钱于她算不得什么,但是姚大志夫妻造的孽凭什么她来还,更何况孙长贵曾经羞辱过宋平生,所以她今天就是不出这个钱!

她面上露出苦瓜色,神色哀哀:“里正,你这不是为难我这个弱女子吗?我爹娘偷的鸡和狗,我可是一口没吃到,怎么好处轮不到我,坏事全由我承担?俗话说得好,嫁出去的女儿那就是泼出去的水,难道还要让我这个外嫁女拿丈夫的钱贴补娘家?”

宋平生适时站了出来,扯了扯唇角,面色冷峻,眼刀子“咻咻”射向姚三春,粗声道:“姚三春你别想了!你今天敢拿老子一文钱,老子明天就把你休了!让你回你的姚家自生自灭去吧!”

宋平生一脸狠色,根本不像在说笑。

就连姚小莲都被宋平生这一出吓得不轻,脸跟着白了两分。

于孙长贵来说,姚三春和宋平生曾经恶语相向、大打出手的画面还历历在目,一时间,他真气得说不出话来。

他只是想捞点钱,又不是要坏人姻缘,都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若是宋平生跟姚三春真闹掰了,那他可就造孽了!

反正不管真假,今天这赔偿是要不到了,最后孙长贵只能揣着一肚子的气离开姚三春家。

打发走孙长贵,姚三春夫妻俩回堂屋窃窃私语,院中姚小莲将小鸡小鸭一个个捉进大花篮里,只是她的心神却被堂屋里的动静牵引。

虽说经由这阵子的相处,她发现姐夫对她姐真的很好,可是毕竟他们俩曾经有针锋相对的前科,现下她如何能安心?

姚小莲将十三只小鸡小鸭全部装进大花篮,堂屋里的姚三春夫妻俩并没有发生争吵,姚小莲稍微放下心来,便又出去到草堆旁抱干稻草去了。

宋平生拉着姚三春回里屋,小两口肩并肩坐在床上,小声地说着话。

宋平生见姚三春情绪不高,伸手在姚三春软软的下巴肉上挠了挠,温热的吐息随着低笑声轻轻震|颤,“小仙女生气也容易老,你有我这么英俊的男人,还有什么不开心的?”

姚三春拿黑白分明的眸子瞪他,吐出清脆的几个字:“是不要脸的男人才对吧!”

宋平生气定神闲,甚至还朝她挑一下眉,露出一抹莫名有点甜的笑,“姚姚说什么就是什么,不管我是什么样,你喜欢就好。”

姚三春持续瞪着他,两朵酒窝却时隐时现,最后实在没忍住,还是破功笑了出来,她扯住宋平生的一侧脸颊往外拉,佯装凶巴巴地道:“宋平生,你脸皮怎么这么厚啊!谁说我喜欢你不要脸了?”

宋平生连连求饶,“是是是,姚姚只喜欢我俊美的面容,挺拔的身躯,低沉磁性的声线……”

姚三春再也忍不住,扑过去就是一顿爱的小拳拳,用武力让这个大言不惭的男人闭上嘴。

宋平生一顿插科打诨,姚三春被分去注意力,哪里还记得自己刚才在烦些什么?

当姚小莲抱着半框干稻草回到院子,就见姚三春正坐在院子里的小木墩上,而宋平生弯正在给姚三春捏肩捶背。

宋平生身高腿长,因此只能半蹲着,只是这么高大的男人蹲作一团,姚小莲看着都觉得别扭,可是当事人却一脸坦然,甚至和姚三春有说有笑。

这回姚小莲真的疑惑了,她姐和姐夫关系到底好还是不好?

晚上宋平生有时间,依旧由他准备晚饭,一锅熬得浓稠的红豆糙米粥,切成六片的蒸南瓜,一碟蒸虾皮小青菜,一碟稍加煎炸的野鸡腿和鸡胸肉,以及一盘切成块的香瓜。

今天依旧是没有坚果的一天。

姚三春嗜辣,不过自从穿来这边,她吃辣的次数骤降,这么长时间过去,她经常吃这些清淡的食物,倒也品出几丝美味。

至于姚小莲,她在家时连一口米饭都难见,现在每顿能吃这么多好吃的,她每天做梦都会笑醒好嘛?

所以一桌三个人吃得都挺香。

云纱随风而去,月亮终于露出真颜,伴随田中青蛙和昆虫的叫声,烘托出几分热闹景象。

只是夜深人更静,老槐树村灯火陆续消失,就连小花狗都跳进稻草铺就的狗窝,窝成一团后合眼睡去。

又是一夜好眠。

第二日清晨,隔壁宋茂水家的大公鸡便激|情昂扬、抑扬顿挫地“咯咯咯”叫了好几声,周围几户人家全在公鸡大哥的召唤下爬起来,同时预示着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姚三春三人早饭还未吃完,孙吉祥便拉着马车过来了。

今天宋平生要去镇上取床,而孙吉祥准备尽快去黄家提亲,所以他也要去镇上请媒婆,以及准备东西。

孙吉祥没有亲人,只有宋平生和孙铁柱这两个关系好的兄弟,这时候宋平生自然也要帮忙。

至于姚三春,外头实在太晒,她是一步都不想踏出去,还不如留在家多磨制点农药出来。

宋平生和孙吉祥离开没多久,吴二妮就跟村里几个妇女提着菜篮子来姚三春家串门,一边挑拣菜一边跟姚三春搭话。

从前的姚三春是个不折不扣的泼妇,村里无论妇女还是大姑娘都不乐意搭理她,不过这阵子姚三春安分许多,再加之好奇心作祟,所以还真有人过来串门。

其他人跟姚三春不熟,吴二妮便主动开口,脸上挂着笑道:“三春啊,我看你男人跟吉祥一大早就去镇上方向,又干啥去了?是不是又去大丰县啦?”

姚三春闲着也是闲着,便坐下帮她们摘菜,同时不急不慢回道:“哪是这回事啊?吉祥准备去大狗村提亲,这不要准备东西嘛!”

“哦,原来是这事啊!”吴二妮随后叹了口气,“吉祥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日子也难挨,是该找个媳妇儿了!不过他咋滴也该多感谢你们不是?”

姚三春如利剑一般的目光瞬间射过去,脸上没了刚才的笑,她可不想自家给孙吉祥出弓、弩的事情被村里人知道。

吴二妮自知失言,心中暗恼,一时之间便没再说话。

小蔡氏大嫂何氏眼睛一转,笑着挑起话头,“三春,我跟平安媳妇儿她们听说你们家昨天来了两位衙差,咋还把你爹娘带走了,这到底咋回事啊?”

宋平安媳妇儿张氏抬眼瞅姚三春一眼,旋即垂下头拿起茄子摘除菜蒂,没说什么。

昨天事发的时候,张氏作为邻居自然听得清清楚楚,只是这终究是别人家的事情,张氏也不想议论什么,所以表现得漠不关心。

姚三春面色淡淡,三言两语打发道:“我爹娘什么名声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左不过是我爹娘做错事,没什么好谈的。”

何氏面上表情滴水不漏,“三春,你别误会,你爹娘被官府捉走,我这是担心你们姐妹的名声被连累了!”

姚三春轻嗤一声,只觉得何氏这个理由找得不怎么样,方圆几十里谁不知道姚庄村的姚大志夫妻简直就跟粪坑里的臭虫一样惹人嫌,原身跟姚小莲作为姚大志夫妻的女儿,何曾有过什么好名声?早就臭了!

若是她们姐妹不曾摊上这样的父母,就算长得磕碜点,找个普通乡下汉子也不算太难,姚小莲又怎么会沦落到要嫁给年纪能当她爹的老鳏夫的份上?

虽然姚三春并未把这话挑明,但是何氏又怎么看不懂她的表情,当即脸色讪讪,同时也有些恼怒。

姚三春这个泼妇,就算能装一时,骨子里还是这般惹人厌!

吴二妮和何氏接连铩羽而归,又不敢去县衙打听,不免心中郁闷,偏偏姚三春还是一副淡定自若、毫不在乎的模样,她们便化郁闷为力量,三下两下将蔬菜摘完,然后便提着菜篮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待脚步声渐行渐远,姚三春拍拍手,脸上是面无表情。

她们爱八卦爱家长里短可以,但若话题人物是她姚三春自己,恕她不愿奉陪!

宋平生两人在下午申时二刻回到村子,宋平生先去孙吉祥家把东西都卸了,最后才回到自己家,和姚三春姐妹俩一起搬卸最大最重的榉木床。

不过这榉木床实在太占地方,往堂屋一放下,他们连走路的地方都没了,因为这间堂屋实在不宽敞,最后实在没办法,他们只能又将榉木床翻起靠在墙上。

好在宋平生见天气炎热,去镇上还买了一张竹床,倒是刚好能用一段时间。

宋平生擦拭竹床的时候,姚小莲戳戳姚三春,然后指指木板车上的二胡,“姐,那是啥?姐夫买那个干啥啊?”

姚三春顺着她指着的方向看过去,脑子里回想宋平生曾经说过的话,当即如遭雷击。

天惹,她是真的不想跳广场舞,她是真的真的真的不想听自己男人拉二胡啊!她会没命的!

生命如此美好,她为啥非要听他拉《小白菜》、《愁啊愁》呢!

不过宋平生显然不懂姚三春心中的绝望,眉目舒展,清润的眼眸神采奕奕,“姚姚,我挑了许久的二胡,从明天起,咱们强强联手,开始表演吧!”

姚三春一脸生不如死,“……”不,我还是跳个河压压惊吧!

姚小莲全程懵逼,我是谁?我在哪里?你们在说啥?

之后姚三春都处于半游离的状态,就连宋平生给她买的面脂面膏之类都提不起兴趣。

忙忙碌碌,一下午的时间又过去。

金乌西坠,倦鸟归巢,火热了一天的阳光终于逐渐散去,外头隐隐有了一丝凉意。

这时候仍在田地里的庄稼人若是有时间,不若驻足片刻,背着金色霞光坐在田埂上,光着脚在水田或是小沟渠中泡上一泡,闻着周围水稻、野草,混合泥土的清香,那绝对相当惬意。

若是还有时间,还能观赏蜻蜓立于稻叶,自在轻松,还会有几只白鹭或飞或停,步伐惬意懒散地在田里啄食,甚至还有胆子大的白鹭,直接单脚立在吃草的牛后背,那姿态可相当神气。

眼见外头日光渐衰,宋平生便去后头菜园子摘些蔬菜,准备晚上继续做油煮蔬菜这些。

宋平生蹲在菜园子的时候,背后突然有脚步声接近,到了跟前却又停住。

宋平生扭头看去,随即露出意外的神情,因为来人竟然是田氏。

田氏应该刚从打谷场过来,裤腿上还零星粘着几粒稻谷以及杂草,她跟宋平生视线对上,表情略有些不自在,不过看到有活,便立刻过去帮宋平生拔小白菜,神情不自觉放松下来。

俩人各自沉默良久,田氏将小白菜带着泥的根须用手掐掉,老叶残叶摘除,收拾得干干净净才递给宋平生。

“平生,这畦小白菜种子恐怕不太好,种出来的小白菜长得不顺溜。”

宋平生接过白菜,目光在田氏塞着泥的指甲停留片刻,随即移开视线,平淡道:“那时候身上没啥钱,买的是陈年的种子。所以,娘你来是有啥事?”

田氏知道因为之前的事情,她儿子心里肯定有芥蒂,不过她也舍不得怪儿子冷淡,理了理头发后,她垂下眸子:“没啥事,就是晚上家里没事,你爹就让我过来看看。”

宋平生挺直了腰,长眉一压,嘴角含着一丝嘲弄,吊儿郎当地道:“哟,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还是天上下红雨了?老头子他竟然记起还有我这个儿子!”

田氏表情苦涩,她如何不知道宋茂山弄这一出很反常,但是往常宋茂山对她管制得非常紧,导致她都不敢经常过来看儿子,今天难得有机会,她也不管宋茂山有什么目的,能来看看儿子总是好的。

宋平生只能沉默,片刻后他装作不经意提起田氏娘家,可是田氏却不知想到什么旧事,嗫喏半天也没说出什么,反而弄得眼眶通红,宋平生不好多问,只能安慰几句,后面便没再说话。

田氏跟万千感情含蓄的父母一样,表达感情的方式不是说出来,而是表现在日常生活中,所以田氏没跟宋平生多说,进了老屋院子就开始收拾忙活。

姚三春夫妻俩虽然爱干净,但是姚三春从前的日子根本需要自己动手,而宋平生又不是那么细致的男人,所以家中总有些拐角旮旯里被忽视,于是田氏便对这些地方清扫擦拭。

姚三春望着田氏快站不直的腰,觉得不太合适便出口说了两句,但田氏仍然没停下手中动作,就连宋平生也没能阻止。

田氏干活的样子,辛勤得像一只老牛。

直到天都黑了,田氏忙完手中的活,也没留下吃饭,跟宋平生干巴巴说了两句,随后慢慢消失在夜幕中。

【作者有话要说】

姚小莲:每天都被疯狂喂狗粮QAQ~~

第53章

因为买了竹床, 宋平生今晚倒是终于能安心睡个好觉,而不用担心自己翻个身就摔个狗啃泥。

但是乡下草木多,再加上鸡鸭散发出的味道招蚊子, 导致宋平生每晚做梦之旅异常艰辛。

第二日天色刚亮,当姚三春看到宋平生俊脸之上多了两个蚊子包,当即心疼得直抽抽, 也没心情干活了, 脸都没洗就去菜园子摘了几片移植过来的野薄荷, 回家后捣碎取汁液。

宋平生很受用自己媳妇儿为自己忙前忙后, 但看姚三春百般郑重的模样,忍不住扯唇轻嗤,无奈道:“哪就这么娇气了?不就几个蚊子包!”

姚三春一手捏着他线条流畅的下颚往上一抬, 另一只手沾上薄荷汁液轻柔擦拭, 同时拿冷眼睨他,冷声道:“你不是说我就喜欢你一张俊脸么,我看你光脸张得漂亮,脑子却不灵光, 昨天去镇上买了床,怎么不晓得买蚊帐?要是你真被蚊子叮成猪头, 我就移情别恋给你看!哼!”

姚三春嘴上说得狠, 手上动作却一刻没停下, 宋平生也不反驳, 任由姚三春对他为所欲为, 只低头含笑一瞬不瞬望着眼前人, 从好看的眉, 眸光清澈的眼, 挺翘的琼鼻, 唇形优美的嘴唇,以及白了不少的饱满脸颊。

真的比之前好看不少,开始有上一世姚霜的影子。

对姚三春,宋平生从来不吝惜夸赞,当即微侧着头,笑道:“姚姚,你比之前更漂亮了。”

作为美女团曾经的一员,姚三春自然知道自己容貌的变化,只是想达到上一世的颜值水平还为时尚早,因为黑瘦始终是一座难越的高山,再加之她皮肤也不好,总之,想变美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不过宋平生走心的夸赞,姚三春还是开心的,她悄悄绽放两朵小酒窝,用干净的手指戳戳宋平生的俊脸,“你昨天的话可说错了。”

宋平生眨了下眼,“嗯?”

姚三春明媚的眼眸如秋水婉转,“我还喜欢你……会说话!”

宋平生如何还能忍住,脸上当即绽放出一抹笑,甚至难得有一丝傻气,和平时淡定自若的样子大相径庭。

不知何时,小两口握着手,眼眸相对,一言不发,却心底都泛着甜。

姚小莲揉着眼睛从里屋出来,见到的就是这幅画面,她尖黑的小脸好半天都没有任何表情。

她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每天都要受到这种爆击?

另一边姚三春夫妻俩自然不好再亲近,宋平生松开手,脸色隐隐泛黑。

晚上不能抱着媳妇儿睡就算了,白天想跟姚姚亲近一点,姚小莲这个硕大无比的灯泡就出现了,简直就是他的克星!

现在,他只盼着立秋早点到来!

宋平生黑脸一瞬,姚小莲却真被吓到,这个原本没心没肺的小姑娘,因为父母卖掉她的事情,心思多少变得有些敏、感,再者现在她就靠姐姐、姐夫生活,所以变得有些小心翼翼。

姚三春原主记忆中的姚小莲可不是这样,她轻声安慰几句,让她不要多想,并且偷偷瞪了宋平生一眼。

早上依旧由宋平生准备早饭,因为熬得是杂粮粥,所需时间比较久,中间得了空,宋平生拿出二胡,拉着姚三春在院子里进行锻炼。

宋平生原身不会二胡,他也不好表现太过,于是接下来的时间,姚三春家前后左右的邻居被迫听了将近一刻钟半的“吱吱喳喳”。

院子里,姚小莲面无表情站在廊檐下,看着宋平生一脸认真,却拉出让人生不如死的曲调,而姚三春则是顶着一张生无可恋的脸,跳着生无可恋的舞蹈,让她这个围观者都被感染,变得生无可恋了。

真的是,一大早的,就不能给别人的眼睛和耳朵留一条活路吗?

不过宋平生可管不了那么多,他是真心喜欢拉二胡,穿过来技痒许久,即使他今天只能拉几个声调,于他来说也算是过把瘾了。

至于姚三春,抛却宋平生的二胡声,她跳得还是挺开心的!毕竟一日之计在于晨,跳一会儿浑身都有劲!

姚小莲眼见自己姐姐、姐夫越耍越开心,最终只能捂脸遁走。

吃早饭的时候,孙吉祥突然出现在老屋院子里,并且穿戴一身干净的深褐色直裰,连鞋子都换成布鞋,而不是草鞋。

孙吉祥进来堂屋,轻车熟路拿来小木凳子坐下,然后便勾动手指头逗小花狗,“嘬嘬嘬……”

小花狗摇着尾巴扭动肉肉的屁股奔过去,闻闻地下又闻闻孙吉祥的手指头,结果啥吃的都没看到,所以它扭屁股就走,背影好生冷酷决绝。

孙吉祥一脸伤心,声泪俱下:“发财,你变了!”

姚三春差点一口鸡蛋喷了出去。

宋平生放下要碗筷拍拍姚三春的后背,扭头笑道:“我说吉祥,穿得人模狗样干啥?八天后才是提亲吉日,你用不着激动成这样吧?”

孙吉祥嘿嘿一笑,搓搓手,“我不是去提亲!老宋,有一件事跟你打个商量呗!”

“你说。”

孙吉祥正襟危坐,神色认真,“上回跟你们讲过,董婶子想让我干其他营生,其实我也知道,她主要是怕我不能给玉凤安稳的生活,所以我就想着先买几亩地,这样最起码饿不死,董婶子跟玉凤也能稍微放心些,你们说是不是?”

当年孙二河卖掉他家的地,所以孙吉祥家除了自己开垦的小菜园子,其他地是一无所有,而他打猎只能保证自己饿不死,根本没余钱买地。

这个情况从宋平生夫妻向他提供连发弩和窝弩开始有所好转,现在他手里倒是存了些钱,可是成亲所需花费少不了,而且他不想委屈黄玉凤,该拿的彩礼钱他不会少,只是这样下来,他就没钱买地了。

宋平生跟姚三春同时点头,孙吉祥确实是透过现象看到本质,若是他能买几亩地,那黄勇一家肯定会更放心些。

孙吉祥挠了挠头:“嘿嘿嘿,前几天我不是让你带兄弟我发财吗,昨天我听朋友说咱们县北面的绿江镇有很多人家种棉花,所以我就想过去一趟,看能不能将五加皮杀虫剂推销给他们。”说完瞅着宋平生。

宋平生瞥向他,“说话爽快点!”

孙吉祥笑容更甚,目光却无比坚定,“那我就不客气了,这一趟,我要先跟你拿三十斤农药过去探探路,而且还要借你家马车一用!你们俩放心,万一丢了啥东西,我孙吉祥负责到底!”

宋平生和姚三春相信孙吉祥的为人,同时都看出孙吉祥的决心有多坚定,不过宋平生还是问了一些关于路途安全,以及达到绿江镇后的计划和安排。

宋平生听孙吉祥回答得有理有据,便知他有周详地考虑过,再加上绿江镇同处一个县,并不算太远,因此便放下大半个心来,一掌拍在孙吉祥肩头,“好!你大哥同意了!”

孙吉祥一把推开他,向姚三春抱怨,“你管管你男人,怎么老占我便宜?”

姚三春双手交叠,笑得无比温顺无辜,“在我家平生做主,我平时都听他的!”说完不忘朝宋平生眨眨眼邀功。

孙吉祥忍不住翻了老大一个白眼,做人能不能多点真诚,少点套路!

宋平生只能低头憋笑。

人家夫妻俩狼狈为奸,孙吉祥着实无可奈何,最后只能抱过发财,撸了好一会儿狗子才平复心情,恢复了往常的没个正形的模样。

“我出门家中没人,而且你家羊还养在牛棚,老宋你得去我家住上几天哈!”孙吉祥视线扫过宋平生脸上蚊子包,贱兮兮地道:“之前让你去我家跟我睡,你非不干,被蚊子教做人了吧!哈哈哈……”

宋平生冷漠脸,孙吉祥啊,你不懂爱!

孙吉祥做事也不拖泥带水,姚三春三人吃完饭的时间,他已经收拾好东西再次站在院子里,只等宋平生将农药拿给他。

姚三春实在不敢耽误人家挣钱娶媳妇,立刻装了三十斤农药,孙吉祥拿到走人。

从把姚小莲带回来家那一天起,姚三春和宋平生一直忙忙碌碌,根本没有多少闲暇时间,今天难得两人都有空,于是夫妻俩便决定去找里正把地给买了。

夫妻俩看上的地皮距离孙吉祥家不远,地势平坦,面积宽敞,后面还有整片竹林,景色不错。

孙长贵得知姚三春夫妻要买地,并且一开口就是四亩地,当即心中一惊。

要知道一亩地就够建两进屋子加一个小院子了,他们夫妻俩竟然一开口就是四亩,眼睛都不带眨眼一下,看来并没心疼花钱。

孙长贵嫉妒并庆幸,嫉妒的是宋家连一个二流子都比他家有钱,庆幸的是自己跟姚三春夫妻没撕破脸,以后说不定还能沾光得点好处。

因为有这个心思,而且卖得土地他作为里正多少能得到一点好处,所以他这回还真是尽心尽力,忙前忙后,不到半天就将四亩地给丈量出来,只等明日去官府办理手续。

只是孙长贵实在没想到,他期盼的好处这么快就来了,宋平生临走之前给他塞了二十文大钱!

对于二十文的意外之财,孙长贵自然是笑纳了,与此同时,他对宋平生的评价也有了一丝改变。

这个二流子,也没有他想象得那么一无是处嘛!最起码出手比他老子大方不少!

他哪里知道,宋平生只是打一棒子再给个枣,觉得没必要跟里正闹得太难看罢了。

隔天下午,孙长贵又来到姚三春家院子,笑着将地契交到姚三春夫妻手中,态度简直和蔼得不行。

姚三春夫妻心中同时一哂,果然,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四亩地花了姚三春夫妻八两银子,不过他们手里还有不少银子。其实夫妻俩还商量着先多买些田地,后面赚的再攒着做脚踏打稻机的启动资金,不过一来卖农药需要材料费,二来他们想买成片的田地,方便管理,所以目前只能将钱搁在手里了。

日子照样忙忙碌碌的过,每日营养餐、拉二胡跳广场舞、磨制农药、侍弄庄稼、给棉花芝麻大豆除草、听村民唱俚曲……

转眼间三天时间过去,这三天田氏每日都会来一次老屋,没事也要擦擦抹抹帮忙干活,或是跟宋平生说说话,于田氏来说,也算是短暂的慰藉。

这阵子白日如流火,外头热得灼人,就连晚上睡觉都如同睡在蒸笼上,蒸得人汗水不断,浑身黏、腻,简直让人整夜难眠。

接连几个难挨的夜,是夜竟然起风了,凉丝丝的晚风穿梭于屋舍与树梢,姚三春家院外老树被吹得沙沙作响,叶叶相击声一阵接一阵,就连此起彼伏的虫叫声,都比平日多一丝惬意与怡然。

虽然今夜明月时不时被乌云遮挡,可满天的星斗仍旧描绘出璀璨的星河,沉静而美丽,于是宋平生决定在家多待一会儿,晚点再去孙吉祥家。

院子里,姚三春姐妹坐在竹床仰头看星星闲聊,宋平生则静坐一旁托腮看着自己媳妇儿,若不是今晚月色不明,他的痴汉脸必将显露无疑。

不过乡下蚊虫多,没过一会儿,姚三春“哎呦”一声,胳膊上就多了一个蚊子包。

姚小莲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宋平生立刻持扇拍马赶到,站在姚三春身旁给她扇扇子,以驱赶蚊子,并加以温声关怀。

姚小莲虽然不知道什么叫电灯泡,但也知道自己这一刻无限接近虚无,甚至多余,所以她屁股挪了又挪,默默给宋平生让出位置。

宋平生轻扫姚小莲一眼,从善如流坐下,继续自己的扇扇子大业。

姚三春默默看一眼自己手中的蒲扇,然后默默调转方向,也给宋平生扇起风来。

一旁的姚小莲:“……”我是被喂了什么,为什么突然感觉好饱?嗝……

场面太安静,姚三春便挑起一个话头,“小莲,以后爹娘都管不到你,所以你对以后有什么计划?”

姚小莲被这个问题问住,一脸的茫然,“啊?计划?啥计划?”

姚三春耐心解释,“就是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想干啥?过什么样的日子?”

姚小莲双手放在膝盖,双脚晃动,理所当然道:“姐你这话说的?那能干啥,不就是找个人嫁了,然后生儿育女养家糊口过日子呗!”

距离被父母卖已经过了一阵子,度过初期的迷惘和痛苦,再加上姚三春的劝慰,姚小莲又恢复了些往日的没心没肺,说话大大咧咧,“嘿嘿嘿……姐,姐夫,我要求不高,不求对方长得好条件好,只要嫁过去能吃饱肚子就行啦!你们说,我能找到这样的人家吗?”

姚三春欲言又止,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姚小莲的要求确实不算高,但苦就苦在她有姚大志这样的父母,还有她被卖到黄耕田家一事,传出去到底有些影响,这下恐怕更绝了别人敢娶她的心思。

敢娶姚大志夫妇的女儿,你是富得流油不在乎人家吸你那点的血,还是穷得叮当响没有便宜让人家占?再不济,你也得做得到宋茂山那样,有手段让姚大志夫妻绝了打秋风的想头。

如若不然,你凭什么敢娶姚小莲,是嫌日子过得太、安逸,还是觉得自家银子多?好好活着,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