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囍丧(无限) 岁于朝夕 19289 字 2个月前

小景宴僵在原地,瞪圆了眼睛,盯着那个布袋。

他拼命挣扎。

干馒头,是他和母亲、姐姐救命的干粮,那几枚铜板,是他好不容易攒起,给母亲和姐姐治病的钱。

大孩子将空布袋丢到他脚下,朝两个小弟扬了扬下巴。

那两个小弟会意,一人一脚又重重踹在他身上。

而后,领头的大孩子哈哈大笑起来,三人扬长而去。

小景宴使劲咬着嘴唇,将干裂没有血色的嘴唇咬出血来。

他攥紧拳头,用尽全力从地上爬起来,然后助力猛跑,直朝那大孩子的后腰撞了上去!

他用出了全身的力气,撞得那个大孩子脚下踉跄,向前扑倒,整个脸朝下摔倒在路边,头正好嗑在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

顿时,鲜血直流。

两个小孩都慌了,一左一右将大孩子架起来,匆忙逃走了。

小景宴却瘫坐在街边,缓了许久,才有力气往回走。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破旧的小屋里,传来母亲颤抖的哭声。

他愣住,猛地冲进家门。

才发现,姐姐浑身僵硬,脸色乌青。

已经饿死了——

作者有话说:来了宝宝们[害羞],不会再断更了!

第186章 是他的光

好在, 他和母亲还是熬过了这段艰难的日子。

他们埋葬了姐姐,母亲开始做些针线活贴补家用,而他则去后山砍柴, 卖到镇上, 能换些铜板, 日子才稍稍好过一些。

可好景不长,他八岁的时候,天武国遭遇邻国入侵,战乱开始了。

而他所住的小村, 就在紧靠敌国的边境。

敌军侵入他们的村子,烧杀抢掠,欺男霸女。

他那窝囊父亲,为了自己活命, 将母亲推出去,供敌军玩乐。

甚至,还想将他也卖掉, 以换取一点粮食果腹。

他恨到失去理智,趁晚上父亲睡熟的时候, 用菜刀砍断了他的脖子。

而后, 他成了孤儿, 整日赤着脚在街上跑, 为了一口吃的,和狗打架,抢路人的行李。

敌军来的时候,他就机灵的躲起来,待敌军走后,他就出来抢老幼病残和女人的东西。

就这样不知熬过了多少时日, 他们天武国终于打赢了。

敌军退兵,失地收复,朝廷的救济粮也马不停蹄的往下发。

天武国所有百姓都欢呼雀跃。

他还记得那日,是个阳光灿烂的大晴天。

镇上幸存的镇民们都挤在街道两旁,迎接打了胜仗凯旋而归的褚家军。

而他,对这些是不感兴趣的。

他所高兴的,是所有人都去了大街上,那他就可以找没人看管的铺子,找些吃的来填饱肚子。

他偷偷溜进了一家点心铺,偷拿了一大兜糕点,揣在怀里。

结果往外跑的时候,还是让一个看铺子的老头看到了。

那老头气得胡子飞扬,抄起棍子拼命追他。

他一边跑,一边狼吞虎咽的吃着偷来的糕点,结果没注意看路,竟是冲出一个岔路口,摔在了褚家军的马前。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如此阵仗。

身披战甲的雄武将士,精神抖擞的高头大马,整齐的队列,脚步声齐刷刷的响起。

他望着最前面骑在一匹黑色骏马上的英武青年。

青年的铠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深邃锐利的双眸,像两把锋利的剑,扫试着面前的一切。

他仿佛看到了这位帅气的青年大将军,在战场上拼杀的一幕幕。

他甚至忘了要从地上爬起来,就这么直愣愣的盯着那位年轻的将军。

正常行进的军队,被这小小的意外打断,全部停了下来。

街边欢呼的人群,也在这一瞬间安静。

他看着坐在马上的人皱了皱眉,然后,一撩肩上的披风,下了战马。

刚偷来的糕点还揣在怀里,他不知那将军是不是看到了,害怕的将自己缩成一团。

可是,迎接他的,并不是拳头和棍棒。

那位青年将军躬下身,朝他伸出了手。

小景宴愣在那里,一双眼睛就直直的盯着那只粗糙的,布满伤疤的大手。

下一刻,青年将军一把握住了他沾满灰尘的小手。

宽大的手掌散发出炽热的温度,传递过来的瞬间,烫的他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那青年将军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将他黑黢黢的小脏手攥的更紧。

那一刻,他看着这张满是胡茬,却依旧俊朗不凡的脸孔,升起了要一生追随的念头。

后来,他真的被这位姓褚的青年将军带了回去。

褚将军将他养在身边,教他武艺,教他识字,教他兵法战策,也教他做人的道理。

他勤奋好学,又天资聪颖,深得褚将军喜欢,也如愿被褚将军认作了干弟弟。

十五岁那年,他就跟随褚将军上了战场。

他记得,出发前那一晚,褚怀川亲手帮他披上战甲,拍着他的肩膀道:

“我第一次上战场,也是十五岁。”

那时的他,一腔热血,拍着自己的小胸脯保证,绝对不会当逃兵。

那次战役,他也的确表现出色,履立战功,褚家军大获全胜。

褚怀川以他为骄傲,升他做了自己的副将。

手中的长戟冰冷刺骨,景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林祈岁,有一瞬间的恍惚。

“那段时光,是我这短短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

“可好景不长,三年后,天武国爆发了瘟疫。邻国趁机攻打边境城池,三天便攻下一座城。”

“那时,我已被提拔为将军,临危受命,带兵赶往边境退敌。”

“褚怀川则被老皇帝留了下来,为大皇子和二皇子一直在为储君之位争执不休,为避免内乱,褚怀川留下来,镇守都城。”

他这一走,便是三年。

三年后,他带领的军队终于击退了敌军,抢回了失去的城池,守住了天武国的领土。

可等他带着凯旋而归的军队,回到都城的时候,才发现,都城大门早就被自己的国民攻破了。

大街小巷到处都是饿成骷髅的死尸,身形枯瘦的流民躺的到处都是,而各个官员的府邸,要么大门敞开,要么府门紧闭,整个都城都被死亡的气息所笼罩。

他一路闯进宫里,却发现,昔日把守森严的皇宫,如今除了遍地的侍卫宫女的尸体,那些宫妃、大臣早就不知去向。

他跑出皇宫,直奔褚怀川的府邸,在他书房的桌子上,发现了一封诀别书。

“他……”林祈岁蓦地瞪大了双眸。

景宴苦笑两声:“恐是怕我见到他的尸首,他跳了都城后的无底崖。”

“景宴吾弟……”景宴嗓音颤抖的开口,一字一句的背诵那封诀别书的内容。

“展信之时,都城已成炼狱。你领兵出塞那日,我曾拍案立誓,必守此城做你后盾,如今想来,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妄言。

瘟疫自南城起时,我便知事不可为。朝堂上下烂透了根,粮仓账册皆是虚数,打开粮囤只剩半仓霉谷。

遣人寻草药,药坊早已被官员私藏,街头巷尾满是咳血的百姓,白日抬棺的队伍能从东市排到西市,夜里家家户户都有哭声。

老皇帝宾天那日,大皇子和二皇子卷了国库逃了,留我一个空有头衔的“大将军”,守着一座断粮断药、人心尽散的死城。

我登城楼望过,曾几何时车水马龙的街道,如今只剩野狗啃食,无人收殓的尸骨;曾向我叩首祈盼生路的孩童,再寻时已冰凉地蜷缩于墙角。

我拔剑斩过趁火打劫的乱兵,也跪过掌管粮草的宦官,可我救不了一城百姓,亦守不住与你的约定。

你在前线浴血,我却连后方都护不住,这“大将军”三个字,于我而言是耻辱,于百姓而言更是笑话。

我无颜见你,更无颜见满城枉死的魂魄。此信写罢,我便坠崖谢罪,你若归来,不必寻我尸骨。

天武亡国,是我之过,你不必自责,带着大军谋生路去罢。”

语罢,景宴深吸了一口气。

这封诀别书的每一个字,他都反复念过无数次。

那都城后的无底崖,他也去过无数次。

他不相信,褚怀川会这样将尸骸遍地,血流漂橹的天武国,留给他。

之后的日子,他带人翻遍了天武国的每一寸土地,无底崖更是翻了个底朝天。

可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褚怀川的尸身。

“我生时,找了他整整五年,”景宴笑得癫狂,“后来,我也染了瘟疫,最终病死了。”

“许是执念太深,魂魄徘徊不去,积攒起了怨气。我死后成了恶鬼,却依旧在找他。”

“成为鬼的日子,就更长了,我已经不记得找了他多少年。直到有一日,我看到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仙君。”

“我以为是认错了,可经过我百般调查,却发现,他就是——褚怀川!”

“他成了玄境派的掌门,还收了一个徒弟。”景宴下意识握紧了拳头。

“但那时,我是不恨他的。我只想找到他,将当年的事,好好问问清楚。”

“为何要自行了断,不肯等我回来?为何他不但没死,后来还入了仙门,当了掌门?”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既然没死,又为何不肯来见我?”

景宴的面目狰狞起来:“我去玄境派找他,他从不肯见我,总是派人将我赶走!”

“后来,我怒了。便闯了地府,想要看看他的命数,从上面寻找当年事情的真相。”

“可是,当年的真相没有寻到,我却看到了,他命里还有一个命格俱佳的——小徒弟。”

林祈岁只觉得一股森寒的冷意,自心脏蔓延向四肢百骸。

他定定望着站在自己面前,已然疯癫的男人。

“所以,你便杀了我的父母,将那座城里的所有人都屠戮殆尽?”

少年的肩膀隐隐发颤:“你逼我吃糖葫芦,让我看着那个卖糖葫芦的老人,死在我面前。紧接着,又带我离开了那里,丢在了一个不知名的小镇上。”

林祈岁注视着那双血红的,充满恨意的眼睛:“你想借此,毁了我的命格,改写褚怀川的命数?”

“对。”景宴伸出舌尖,舔了舔猩红的嘴唇,“只可惜,即便我杀光了你的父母亲戚,杀光了和你有关的所有人,又将你带离了家乡,褚怀川还是捡到了你。”

“你成了孤儿,和那时的我一样,可依然还是……成了他的徒弟。”

“看吧,命运就是如此的不公平。”景宴突然笑了,“林祈岁,不要怪我,我也只是在抗争这些不公而已。”

手中的吟霜发出刺耳的嗡鸣,少年牙关紧咬,怒视着他:“抗争?这算什么抗争!”

“你所谓的抗争不公,就是杀掉这些无辜的人,来成就你想要的命运吗?!”

“这是最直接的办法。”景宴道,“就像我打碎阴阳两界的界碑。”

“既然人界遍地疾苦,毫无公平公正可言,那何不让阴气侵染人界,心存执念的可以此成为恶鬼,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无冤无仇的,也借此有了无尽的寿命,摆脱了病痛的折磨。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你……!”林祈岁不可思议的看着他。

景宴却已经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强者为王,弱者淘汰,这是最公平合理的规则。当这里所有懦弱的人都消失,只剩下强者,我便将阴力重新分配,建立一个公平美好的人界。”

“你当真觉得这样的世界,是美好的?”林祈岁问道。

景宴看向他,突然冷笑了一声:“有无数挣扎在最底层的人,想要这样一次翻身的机会!”

“林祈岁,像你这样生来便有好命格的人,是不会懂的。”

“一个人,如果自出生以来,一直身处黑暗,从来不曾见过光明,那他便不会向往。”

“可如果,他曾经在生命最黑暗的日子里,窥见了那束光。此生,便再也放不下了。哪怕到死,都会追逐那束光。”

而褚怀川,就是他生命里的那束光。

第187章 最后一战(一)

语罢, 景宴手中的黑色长戟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朝林祈岁胸口袭来。

少年迅速向一旁闪避,与此同时吟霜的剑刃已附上一层寒气森然的冰霜。

景宴一击未中, 抬手将长戟召回。

他手腕翻转, 长戟在他手中飞速旋转, 而后朝着林祈岁的脚下横扫而去。

林祈岁已退至结界边缘,再无可避的空间。

他后退半步,吟霜下位一挑,瞬间自剑锋炸起一簇锋利坚韧的冰锥, 生生挡住了长戟的攻势。

霎时,长戟的矛锋深深刺入冰层,碎冰飞溅,划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林祈岁陡然跃起, 足尖踏在其中一簇冰锥的尖端,迅速从这深受桎梏的方寸之地跃了出去。

景宴的长戟刺入冰锥太深,一时竟拔不出, 他脸色一沉,一手拔着长戟, 另一只手却突然朝林祈岁击去。

林祈岁立刻挥剑抵挡, 却不想, 自他的掌心击出一团慑人的阴寒之力, 触到剑锋立刻左右分散,而后化为一道道蓝色的光绳,将他牢牢捆了起来。

这片刻的功夫,景宴已手持长戟朝这边走来。

他看着被捆绑的不能动弹的少年,露出一抹冷笑。

“放弃吧,就凭你, 是不可能让我收手的。”

言罢,手中的长戟狠狠朝林祈岁的胸口刺下。

少年一双墨色的眼瞳,定定的望着他逐渐癫狂的脸,在长戟落下的一瞬,吟霜突然光芒大盛,刺目的白光将结界内的所有空间全部笼罩其中。

这一瞬,短暂的让景宴失去了视觉。

他猛地刺下长戟,耳边却传来一阵尖锐的声响,长戟被这股力量震的刀锋嗡鸣,他自己也站立不稳,向后退了半步。

他猛地甩了甩头,视觉瞬间恢复。

眼前的情景却让他猛地一愣。

他的长戟击中了一块冰凌,林祈岁早已逃脱了束缚。

而他布下的结界内,已经覆满了厚厚的冰层,站在距他不远处的少年,眼神凌厉,见他看过来,轻轻挑了挑唇角。

“呵,”景眼冷笑一声,“有点本事。”

林祈岁瞬间收起了笑容,握着吟霜的手一翻,清脆的碎裂声顿时响起。

结界连带着附着的冰层,一起碎了。

与此同时,荒龙从裂缝刺入,直朝景宴的心脏而去。

谢愿的速度太快,景宴胸前的银甲竟被划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

他迅速向后退开,长戟一横,挡住了荒龙的攻势。

然而,眼前一道白影闪过,谢愿已然逼至他身前。

他抬手将荒龙召回,用另一只空着手将自己身后的林祈岁向后推了一把。

“去找你师兄,这里有我!”

“可是……!”

“快去!”

“那你自己小心!”

言罢,林祈岁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开。

另一边,辉煌的大殿已经成了一堆废墟,残垣断壁之上,铺着厚厚的灰色粉末。

这是,鬼死后残留下的痕迹。

看来,这边刚刚也经历了一场恶战。

“别发呆!”

秦听闲的声音赫然响起。

林祈岁猛地回过神,一只青面獠牙的恶鬼已然到了跟前。

他迅速退开两步,吟霜瞬间刺入那鬼的胸腔。

却不想,那鬼狞笑一声,竟直接像前挺身,任由吟霜刺穿自己的身体,一双鬼爪却直朝林祈岁的脖子掐来。

林祈岁眉头一皱,口中快速念了一串咒诀,吟霜顿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那鬼嘶叫着,挥舞着利爪,化为了灰烬。

他没有停留,直朝秦听闲所在的位置而去。

这边,却是让他更加意想不到的惨状。

神剑湛卢又化成了那只巨大的黑色眼睛,如深渊般的漆黑瞳孔里,源源不断的有恶鬼自里面爬出来。

秦听闲一刻不停,长风清扫着一片片张牙舞爪的恶鬼。

“怎么会这样?”他惊讶。

“应该是景宴用湛卢联通了冥界,”秦听闲声音低沉道,“祈岁,我们尽快将它封印。”

“好。”林祈岁应道。

谢愿那边不知道能拖多久,得速战速决,才能一起对付景宴。

两人立刻行动,林祈岁对付这些源源不断涌出的鬼物大军,秦听闲则在一旁开始布大封阵。

吟霜展开大范围的结界,将这些不断涌出的鬼物笼罩其中,而后,剑锋落雪,转瞬成冰,所有鬼物顿时被冻住。

在一道清脆的破裂声后,于刺目的金光之中,化为灰烬。

“成了!”

秦听闲的声音传来。

林祈岁立刻收手,结界一解,那些鬼物便争前恐后的自那只巨大的眼睛里涌出。

秦听闲捏了个诀,口中默念,那巨大眼睛的周围顿时有无数金线显出,将眼睛严严实实的缠绕锁紧。

与此同时,这只巨大的眼睛开始疯狂挣扎起来,竟发出无数鬼魂的凄惨嘶吼。

但是,它挣扎,金线缠的越紧,最终被缠绕成了一只巨大的金色椭圆,而后金光一闪,化为了一把通体漆黑的长剑。

秦听闲正要弯腰去捡,一道足以撕裂天际的怒吼突然传来。

两人一愣,迅速朝景宴那边看去。

却见,一身银甲的景宴身后,出现了一只巨大的兽影。

那兽生着凶恶的虎头,头上长长的角,四爪锋利如刀,还生着一对巨大的翅膀。

“那是……”

林祈岁怔住。

秦听闲的的脸色阴沉了下来:“上古凶兽,穷奇。”

话音落,景宴狰狞的脸上顿时露出一道邪笑。

他手中的长戟和谢愿的荒龙相击,爆发出巨大的力量,荡平了四周所有的建筑,脚下的大地开始剧烈摇晃,裂开深长的口子。

就在这时,景宴身后的穷奇,却突然伸出了利爪,直朝谢愿的胸口而去。

林祈岁瞳孔骤缩,甚至没来得及喊出一声,利爪已经刺穿了谢愿的身体。

鲜红的血顿时喷涌而出,模糊了林祈岁的视线。

那道如谪仙般的白色身影,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高高的飘起,而后,急速落下。

林祈岁的脑中瞬间一片空白,他怔怔望着那道急速下坠的身影,心底有某种被遗忘的东西,突然苏醒,蠢蠢欲动起来。

那是……

他想起来了。

那个被景宴夺走的卷轴,那段他失去的记忆。

那卷轴上的内容是……

景宴的弱点!

成为鬼王的景宴,也成了凶兽穷奇的宿体。

所以,一定要在他召出穷奇之前,刺穿他的心脏,将他杀死!

上古凶兽穷奇,专食好人并奖励恶人,是非颠倒的“恶神”。

一旦被召出,景宴的最后一丝理智便会失去,到那时,便没有能打败他的方法了。

不待秦听闲开口,林祈岁依然冲了上去。

他伸手接住谢愿不断下坠的身体,被巨大的力量冲的向后退出数十米。

“你怎么样?”他焦急的询问。

怀里的人,抹了下嘴边的血迹,而后勾起一道浅浅的笑容。

“没事……”

只是,他一开口,鲜血便止不住的往外涌。

林祈岁手脚发冷,差点连他都抱不住了。

谢愿眉头微皱,缓缓抬手在自己胸前的穴位上点了两下,暂时将血止住。

这空挡,那穷奇的巨爪又拍了下来。

他艰难的动了动手指,荒龙立刻横在了两人身前。

林祈岁眉眼一冷,吟霜直朝穷奇的利爪刺去,慑人的寒冰顿时将穷奇的整只巨爪冻住,丝毫动弹不得。

可下一瞬,寒冰便开始碎裂,巨爪又朝他们踏了下来。

电光火石之间,秦听闲的长风堪堪挡住了巨爪下落的趋势。

“我说过,凭你们是打不过我的。”景宴的声音悠悠响起。

说话间,他扬了扬手,自掌心发出的阴力,顿时凝聚成光绳,将正在抵抗穷奇巨爪的秦听闲牢牢捆住,悬吊在了穷奇不断粗喘着的巨口边。

长风顿时砸落在地,发出一声脆响。

那穷奇也将爪子收了回去。

林祈岁看着景宴那张邪笑的脸孔,一股森寒的冷意,自后脊攀上头顶。

巨大的愤怒在胸腔中翻涌,他握紧吟霜,便要冲上前去。

肩膀却突然一沉,谢愿艰难的抬手,拍了拍他。

“不要……冲动。”

谢愿道:“想想……怀川,和你说的……”

林祈岁死死握着拳,将熊熊燃烧的怒火强压下去,理智也逐渐在回归。

“你不想杀我们,”他牙关紧咬,一字一句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

景宴轻蔑的俯视着林祈岁,突然笑了。

“我想要你……和我一样!”

霎时,长戟如疾风呼啸而过,就在林祈岁的面前,刺穿了谢愿的身体,将他死死钉在了地上。

林祈岁的脸上血色全无,他的手臂再也没有一丝力气,揽着谢愿的肩膀,跪倒在地。

可怀里的人,那双温润的眼眸已然没有了光亮,渐渐暗淡了下去。

“不要!”

喑哑的嗓音发出凄厉的惨叫,林祈岁的双眸瞬间赤红。

他身体控制不住的发抖,吟霜在他手中剧烈震颤,发出阵阵地鸣。

景宴却笑了,他抬手摸了摸身后那只穷奇的下巴,那穷奇突然仰起头,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嘶吼。

然后抬爪朝秦听闲狠狠拍了下去。

“放心,”景宴看着愤怒到极致的少年,声音轻缓,“我不会杀你的。”

“我要你,和我一起摧毁整个人界。”

第188章 最后一战(二)

林祈岁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只穷奇的巨爪。

景宴的声音模糊的自耳边飘过。

“林祈岁, 和我一起吧。”

“你不想看看我所说的崭新人界吗?一个人人平等,没有不公和惨剧的乐土!”

“不想!”

少年一声断喝,吟霜如一道白色的闪电, 直朝穷奇拍下的那只巨爪刺去。

只听一声铿锵的巨响, 吟霜刺入寸许, 那穷奇吃痛,仰天长啸,将爪子一甩。

与此同时,被压在下面的秦听闲迅速脱身。

突然, 一道黑影自他的面前一闪而过,如离弦的箭一般,直朝林祈岁的后心而去。

秦听闲不顾自己身上被穷奇划出的伤口,将手中的长风掷出, 下一瞬,景宴掌中的阴力,再次将他牢牢捆了起来。

他看着林祈岁眸中燃烧的怒火, 扯了扯嘴角。

“谢愿死了,只凭你们, 是无法打败我的。”

“林祈岁, 我给你三个数的时间考虑。”

话毕, 他手上突然伸出了黑色的尖利指甲, 直朝秦听闲的左眼刺去。

“三!”

秦听闲痛的低吼一声,左眼的眼珠已经被景宴剜出,捏在手上。

“二……”

景宴还沾着血的手指,又移到了秦听闲的右眼处。

“住手!”

林祈岁声音发抖的大喊出声。

“哦?”景宴闪着寒光的指甲,距离秦听闲的眼睛稍远了一些。

他饶有兴趣的看着林祈岁:“这么快就决定好了?”

“嗯。”林祈岁死死咬着牙,因为气血翻涌, 他口中已是鲜血,不断自他紧抿的唇角淌下来。

“我……听你的。”他道,“放了我师兄,我什么都听你的。”

“好。”景宴欣然点头,收起了那些尖利的指甲。

“林祈岁!”秦听闲痛的发抖,但愤怒直冲他的大脑。

他盯着那一身白衣的少年,拼劲全力的喊道:“不要听他的!”

“你不要管我,跑!先离开这!”

“呵呵……”景宴兀的笑了。

他突然单手掐住了秦听闲的脖子,对林祈岁道:“你若是敢跑,我就——掐死他!”

“放开他。”林祈岁沉声道,“我不会跑的。

“现在的情况,即便我跑,你也能轻易将我抓回来吧。”

“你说要做什么,我去做。”

“倒是个聪明的。”景宴点点头,松开了掐着秦听闲的手,“既如此,你先将你的剑丢掉,丢远些。”

“好。”林祈岁咬了咬牙,将吟霜远远掷了出去。

“嗯。”景宴满意的点了点头,他将被阴力捆住的秦听闲,慢慢放下,朝林祈岁招了招手。

“过来。”

林祈岁垂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一步步朝景宴走了过去。

直至走到景宴面前,站住了脚。

景宴低下头,细细的打量他。

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弯了弯:“说起来,褚怀川当初也教了我不少东西,算是我半个师父。”

“林祈岁,你也能算我半个师弟了。”

林祈岁死死咬着嘴唇,拼命将胸腔的恨和愤怒压下。

“所以呢?”

“所以,若是他知道,自己悉心教导,百般疼爱的徒弟,和我一起干了这么一件大事,一定会很欣慰吧。”

“你……!”

“哈哈哈哈!”他突然仰头大笑起来,“多有趣啊,我太想看到他那种……由愤怒到失望,再到绝望的眼神了!”

“这是他守护的人界!”林祈岁气得发抖,“你要毁了他守护了上百年的人界?”

“不,我是要给他看看,由我创立的崭新人界!”

“一个阴气遍地,鬼屋横行的世界,还是人界吗?”

林祈岁定定的望着他的眼睛:“景宴,你不是想创立什么新的人界,你只是想报复他。”

“你接受不了他抛下你,留下一封诀别书后,却摇身一变成了高高在上的仙门掌门。”

“可是,当初的事,他定然也是无路可走,才会如此。”

“他做了玄境派数百年的掌门,我师兄秦听闲却是他收的第一个徒弟!”

“那又怎样!”景宴双目赤红,突然暴怒起来。

“他一个徒弟都不该收!”

“一个担不起责任,自尽做逃兵的人,有什么资格当别人的师父?!”

“林祈岁,没经历过我的苦难,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少年的脸上已经惨白的没有一丝血色,他的嘴唇颤抖着,突然笑了一下。

“没有经历过你的苦难吗?”

“你说我的命格好,可是我五岁的时候,父母亲族,包括那座小城里的所有人,全部都被你杀死了。”

“我是在玄境派度过了一段快乐无忧的日子。可是……”

“后来阴阳两界的界碑碎裂,阴气和鬼物侵袭人界,我又失去了多少人呢?”

“大长老顾廉、小师妹卫泱泱、水玲珑、谢愿,我师兄也差点死于你手,还有,玄境派数不清的弟子,这其中,也有我的昔日好友!”

林祈岁墨色的眼瞳,亮的骇人,他咬紧牙,一字一句道:“景宴,收手吧!”

“你找了我师父这么多年,难道最后要以这样的面目,去见他吗?!”

景宴怔住。

霎那间,一道银光突然闪过。

林祈岁藏在袖中的手,猛然抽出,一把轻薄却锐利无比的小巧匕首,直直刺入了景宴的心脏。

“你……!”

景宴脸上的惊愕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无与伦比愤怒。

他手腕翻转,将长戟锋利的尖端,刺入了林祈岁的后心。

林祈岁的眉头只轻轻蹙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丝毫退缩,他将匕首一插到底。

而后,将自己体内的灵力源源不断的输送进去。

灵力与阴力相背,可净化阴力与鬼气。

他一边输送,一边在口中念起金光咒。

霎时,无数道金色的丝线自他掌心涌出,随着他的灵力一起,进入景宴的身体。

“啊啊啊啊啊!”

景宴痛苦的尖叫起来,他脸上的表情扭曲,手上却还在操控长戟,一点一点刺入林祈岁的身体。

冰冷的长戟穿胸而出,鲜血如泉涌,温热的,腥甜的,在他鼻息间萦绕。

疼痛已经逐渐感受不到了,他的身体开始发冷,力量在迅速流失。

景宴还在痛苦的挣扎,他身后的穷奇也因为他的状态不稳,开始暴走,不受控制的朝不夜宫外面的方向跑去。

秦听闲的眼睛死死钉在林祈岁身上,他召来长风,正欲朝这边奔来。

林祈岁却对他道:“不要管我,先去……控制穷奇!”

不夜宫外,就是凌州城的主街,外面还不知聚集了多少,等着看他们结果的人。

不能让穷奇冲出去。

秦听闲握的长风的手上,青筋暴起,他咬了咬牙,还是扭头离开了。

与此同时,已经双瞳涣散的谢愿,身上泛起一道淡淡的绿光。

下一刻,他突然从地上坐了起来。

荒龙激动的颤抖着撞进他手中,被他一把握住。

下一瞬,一道白色的身影,冲天而起,直朝林祈岁和景宴所在的方向冲来。

景宴猛然察觉到一股浓烈的杀意,他顾不得身上撕裂般的剧痛,挣扎着狠狠朝林祈岁胸前拍了一掌,而后操控长戟用力一刺,将他彻底贯穿。

眼中只剩下一片猩红,但林祈岁却死死盯着那支银色的匕首。

还差一点,最后一点……

景宴被穷奇影响的部分,就能被清除了……

可是,他的眼皮也越来越沉,身体再也没有一丝力气。

他的身体急速下坠,在跌落地面之前,那道白影停在半空,稳稳接住了他。

少年已经开始暗淡的双眸,又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光。

他死死盯着那张带着淡淡笑意的脸,嘴唇抽动,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没事了,小祈岁。”谢愿道,“之后有我。”

可惜,他现在连点头的力气也没有了,眼睛只盯着这张脸,丝毫不肯移开目光。

谢愿伸手在他被贯穿的伤口周围穴位上点了几下,而后一层淡绿色的光罩,便将林祈岁整个罩了起来。

他就这么双手横抱着林祈岁,意念操控荒龙,朝景宴而去。

荒龙招式又快又狠,逼的景宴连连后退。

长戟和骨剑不断撞击,巨大的力量冲击,将地上的废墟震成了粉末。

景宴死死盯着谢愿,目中满是怒意。

突然,他笑了,扬了扬手,将长戟招了回来。

谢愿蹙眉,荒龙立刻停止了攻势。

他警惕的看着景宴,景宴却扯了扯嘴角。

“没意思,不玩了。”

语罢,竟是转身便走,长戟一收,瞬间消失不见。

谢愿盯着他的背影,耳边,是景宴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你是不死之身,那他呢?”

一股渗透骨髓的寒意,自谢愿的背脊升起。

他猛地低头,却见怀里的人,已经没了生息。

他掌心冰冷,去探林祈岁的灵脉,而后,便怔住了。

摸不到,林祈岁的身上,一丝灵力也没有了。

而被那长戟刺穿的伤口,即便经过他的治疗,也丝毫没有一点恢复。

他伸手在林祈岁的伤口处抹了一下,血是黑色的。

那是,来自鬼王的阴力,一旦被渗入,世间无药可解。

谢愿没有察觉,他抱着林祈岁的手,已经抖的连自己都无法控制。

他的目光,停留在不远处插在地上的荒龙骨剑上。

下一刻,他屈了屈手指,将荒龙召来。

锋利的剑刃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银线,而后,不偏不倚的刺中了他的胸口——

作者有话说:救命,这卷怎么写不完了呀![爆哭]明天就是最后一章了,我保证!

第189章 大梦将醒(捉虫)

这世上, 没有什么真正起死回生的仙术。

不过是一命换一命罢了。

胸口处的的伤才刚刚愈合,又被骨剑锋利的剑刃剖开。

那如烈焰一般沸腾的血,争相涌出躯体, 附着在骨剑之上。

还好, 还好……

谢愿想, 还好他有闲来无事,就喜欢琢磨术法的习惯。

骨剑剧烈的颤抖着,由于吸取了他的血,很快变得通体猩红。

直到最后一寸剑刃也染成血色, 谢愿才忍痛将荒龙缓缓从自己的胸口拔出。

鬼王的至阴之力,无能药可解。

但他的心头血可以。

有万命长生的加持,辅以一点他的灵力,可解毒, 可续命,亦将离体不久的魂魄引回,放回身体。

但荒龙穿心, 他自己是活不成了。

谢愿右手握剑,左手在自己胸前的伤口周围穴位, 点了几下, 暂时将血止住。

而后, 他将被自己的鲜血染红的荒龙, 刺入了林祈岁被长戟穿透的伤口。

随着荒龙入体,林祈岁发黑的血渐渐变的鲜红,景宴的阴力在一点点消退。

谢愿看着少年灰败的脸色逐渐好转,紧绷的唇角终于扬起了一丝弧度。

……

另一边,秦听闲将穷奇缠斗许久,将其在不夜宫的门口堪堪拦下。

就在他快力竭的时候, 那穷奇却突然挣脱了束缚,朝反方向跑了。

眼下的危机解除,他来不及细想原委,匆忙赶回。

看到的,就是谢愿浑身是血,将荒龙插入林祈岁胸膛的一幕。

手中的长风震颤,秦听闲几乎是瞬间就冲到了两人面前。

长风的剑刃荡起疾风,直朝谢愿而去。

谢愿按着自己胸口的伤,勉强抬手化出一支木盾,以作抵挡。

但长风来势汹汹,瞬间便刺穿了木盾,直朝他袭来。

感受到疾风拂面的刹那,他轻叹了口气。

长风却在最后一刻停在了他面前。

秦听闲手握剑柄,目光森寒的盯着他。

“咳,咳咳……”谢愿开口,便是一口鲜血涌出。

他抬袖擦拭唇边的血迹,轻声道:“别……误会,我在……救他的命。”

秦听闲眸光一暗,视线落在他胸前已被鲜血染成一片殷红的衣襟。

“那你……”

谢愿摆了摆手:“我有……几句话交代。”

“景宴跑了,但不知何时回回来。”他艰难的喘息着,“待……小祈岁无恙,我会带他离开,藏到……一个无人能寻到的地方。”

“就……拜托你,帮我看守我的……身体。”

“你的……身体?”秦听闲一怔。

却见,面前的谢愿脸色迅速苍白下去,如新墨般的双眸亦开始暗淡。

他最后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少年,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荒龙从林祈岁的伤口处拔出。

而后,将手放在了林祈岁的胸前的伤口上。

一道淡绿色的光芒顿时从他的掌心涌出,附着在林祈岁贯穿心脏的伤处。

这一次,他的伤口终于开始缓缓愈合了。

谢愿用手,细细感受着林祈岁的心脏微弱的跳动,那双缱绻的桃花眸,温柔的弯了弯。

“辛苦了,小祈岁,好好睡一觉吧。”

话落,他眸中的最后一丝光,暗淡了下去。

他的头无力的低了下来,墨发垂落,看上去似乎只是睡着了。

秦听闲赶紧上前扶住他的身体。

忽而,一道莹白的光,缓缓自谢愿胸前的伤处挣扎着挤出来。

那道白光艰难的撕开胸前的伤口,一寸一寸的挤出体外,而随着白光的离开,谢愿墨色的长发,自发梢开始,缓缓变成了白色。

秦听闲感受着怀里的身体一点点冷掉。

正当他不知所措之时,那一团莹白的光,开始拉长变化,而后,化成了谢愿的模样。

只是,他身上染血的白衫,已然化成了淡青色,墨发披肩,那张本就俊美的脸,更添了几分妖冶诡谲。

秦听闲顿时瞪大了双眼。

谢愿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腕,而后抬头看向僵在原地的秦听闲,笑了。

“如何?”

“你……”

秦听闲愣愣的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做鬼而已。”谢愿勾了勾唇,试着走了两步,“没有肉身,倒确实轻盈不少,不过还得再适应一下。”

语罢,也不管目瞪口呆的秦听闲,走到林祈岁身边蹲下,查看他的情况。

眼下,林祈岁胸口的伤已经愈合的差不多了。

他将自己肉身放在林祈岁伤口处的手拿开,而后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少年的心脏蓬勃有力的跳动着,只是呼吸还有些弱。

“已经没事了。”他道,随即俯身将林祈岁抱了起来。

秦听闲还维持着支撑谢愿身体的姿势,看着这一人一鬼。

“那你自己小心,我去去就回。”

秦听闲这才回过神来,他看着这道淡青色的背影,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谢愿带着林祈岁离开了不夜宫,离开了凌州城,一直向距离这里最远的地方走。

他走了三天三夜,最后在一个偏远的小镇上落了脚。

这里活着的人已经很少了,就连劫都是最低等的人级劫。

他在这个名叫垅阴的小镇上走啊走。

最后,停在了林家的纸扎铺前……

……

秦听闲在不夜宫的废墟上,等了整整六天。

第七天的早上,当第一缕璀璨的晨光洒向大地。

那道青色的身影,终于出现了。

而此时,谢愿的身体,那头乌黑如墨的长发,已然变得全白。

像一具白玉雕琢的人偶,安静的躺在那里。

他将这具身体交给谢愿,然后一个人踉跄着离开了不夜宫。

不夜宫仅剩的那扇大门也终于在这一天早上,缓缓打开。

围拢在门口,期盼了多日的人们,在看到只身一人的秦听闲之后,脸上的期待与兴奋溢于言表。

他们都听到了不夜宫之内的巨大的响动,也看到了那一座座巍峨的宫殿坍塌成废墟。

虽然没有看到那幕后之人的真面目,但,有人活下来了!

是玄境派掌门的大弟子!

他们定然是赢了。

众人几乎要开口欢呼,亦有人冲到前面,想要问秦听闲什么。

可,秦听闲只是神色平静的看着他们,然后步履沉重的,离开了那里。

没有什么胜利。

他们败了……

千人进,一人归。

一切,从头来过。

……

三日后。

在这片混着鲜血与灰烬的焦土上。

一座金碧辉煌,巍峨雄伟的不夜宫,重新屹立起来。

自那之后,

凌州城的阴气更甚,活人避让,百鬼夜行。

……

无边的黑暗自四面八方袭来,林祈岁的意识逐渐模糊,眼前的画面也在淡去。

这是一场刻入骨髓,且身临其境的梦。

在景宴的长戟刺穿他身体之后,他便被强行从梦中的那个身体中剥离了。

之后,他便作为一名旁观者,看着后来发生的一切。

看着谢愿抱着他冷掉的身体,召来荒龙刺入自己的心脏。

看着被谢愿的心头血染红的荒龙空,插入他胸口的伤处。

看着他师兄盘坐在谢愿的身体旁,足足等了六日。

看着守在不夜宫外的人们,眼睛里的期盼一点点褪去,而后被绝望爬上脸孔。

看着谢愿带着他去了千里之外的垅阴镇,将沉睡的他放在林家纸扎铺那张破旧窄小的木床上。

他浮在那间昏暗的屋子上空,看着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呼吸微弱的自己。

谢愿坐在床边,将他的手放进被子里,妥帖的将被角掖好。

然后,俯身在他的额上落下一吻,便拂袖离开了。

大梦至此,已是终结。

可他浮在木床的上空,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床上的自己睡得深沉,屋外扎纸匠林长世的尸体,就歪坐在小凳上。

突然,木床上双眼紧闭的少年,眼睫轻颤起来。

林祈岁一愣,正想冲出房间,躺在床上的自己却猛地睁开了眼。

漆黑的墨色眼瞳锐利深邃,死死的盯着他。

床上的他,嘴唇动了动,却丝毫没有发出声音。

林祈岁顿时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自己不停翕动的嘴唇。

然而,眼前白光一闪,所有的画面都消失了。

他茫然的向四周望去,熟悉的黑暗,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向他袭来。

耳边,断断续续传来人声。

“岁岁!”

“小祈岁!”

“醒醒!”

“……快醒醒!”

蓦地,他睁开双眼,却被刺眼的光晃得又赶紧闭了起来。

一双冰冷的手,抚上了他的脸庞。

少年被凉的打了个抖,卷翘的眼睫立刻簌簌抖动起来。

见此,那只手顿时离开了。

他缓了片刻,再次睁开眼,便对上了一双温柔的含笑的眸子。

谢长兮正俯身看着他,床帐已经被重新拉上,光线柔和,有些昏暗。

“总算醒了。”他道,“小祈岁,你睡了快一天了。”

林祈岁坐起身,还有些懵然。

他眨了眨眼,就这么盯着谢长兮看了一会儿。

才开口道:“我做了个好长的梦。”

谢愿拭去他额角的细汗,点点头:“我知道。”

“我梦到不夜宫了,梦到你,梦到师兄,梦到……”

林祈岁说着,谢长兮却突然伸手,将他揽进了怀里。

“我知道。”

“你都想起来了,关于不夜宫,关于景宴。”

这个怀抱很冷,没有一丝温度。

但林祈岁却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安心。

他将下颌枕在谢长兮的肩头,然后缓缓闭上了眼。

“对不起……”

话未说完,谢愿以自己冰冷的唇封住了他的微微开合的唇瓣——

作者有话说:呼!这卷终于结束了,马上进入最终卷![垂耳兔头]

第190章 半日闲谈(捉虫)

谢长兮吻的浅尝辄止, 唇瓣相贴,轻轻的摩挲辗转。

片刻后,便想抽身。

林祈岁抓着他的衣袖, 却紧追着不肯放。

少年有些急切的挺直腰身, 想要撬开上位者的唇齿, 却被一只冰冷的手按在肩上,抚过肩膀背脊,轻轻拍抚着。

谢长兮被撩拨的心里一阵酥痒,配合的微微张开了嘴, 将这尾急切的,有些横冲直撞的小鱼放了进来。

深入的亲吻,林祈岁鼻息间萦绕着淡淡的冷香。

是他熟悉的龙柏的香气。

他此时,攀着谢长兮的脖子, 挺直腰身,双膝跪坐在床上。

而谢长兮一只手揽在他纤细的腰间,另一只手环在他背上, 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轻拍着。

——砰砰。

敲门声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

“林小师弟!你醒了吗?”

门外是沈桓的声音。

林祈岁吓了一跳,慌忙推开谢长兮缩进床里。

谢长兮看着他惊魂未定的模样, 唇角勾起一抹浅笑。

“放他进来?”

林祈岁平复了一下呼吸, 点了点头。

谢长兮便走到门口, 打开了门。

沈桓、楚游和秦听闲, 三人整齐的站在门外。

林祈岁才刚醒,谢长兮还未来得及拉开窗幔,床帐此时也是半掩着,整个房间显得晦暗不明。

“谢前辈。”见是谢长兮,沈桓礼貌的打了声招呼。

又问:“谢前辈,祈岁他醒了吗?”

林祈岁和谢长兮一起进桃林严府这个劫时, 他从楚游那里,已经得知了林祈岁的真名。

奈何,当着林祈岁的面,还不好意思叫,也就背后喊一喊。

“嗯,我醒了。”

不待谢长兮回答,房间里的林祈岁开了口:“都进来坐吧。”

谢长兮侧身让开,三人一起进了房间。

此时,林祈岁已经穿好衣服,下了床。

他走到窗边将窗幔拉开,外面明媚的阳光顿时照了进来。

几人在外间的桌前围坐下来。

楚游看着林祈岁和谢长兮并肩坐在一起,脱线的脑子不知又想到了什么。

开口就道:“小师弟,谢前辈对你可真好。”

林祈岁一怔,就听他一脸感慨的说着:“你从昨晚睡到现在晌午过,谢前辈就没出过你这房间一步,比听闲这亲师兄都照顾的到位。”

“那是,”一旁的沈桓没觉得有什么,想起之前和林祈岁他们一起破劫,还跟着附和。

“谢前辈一直都很照顾林小师弟的,在劫里,哪次睡觉不是一直守着。”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正欢,秦听闲的眉头却隐隐皱了起来。

他朝两人看去,不动声色的打量着。

林祈岁和谢长兮的椅子挨在一起,少年侧过身,乖乖的坐着,长发如瀑布般披散在身后。

而谢长兮手里拿着一把木梳,正在给他束发。

感受到秦听闲的视线,谢长兮朝他笑了笑:“怎么了?”

秦听闲轻咳了一声:“没事。”

他只是有些吃惊。

当初百般不对付的两人,不知不觉间,关系竟然这么好了。

“师兄?”林祈岁也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以为是担心自己,开口安慰道,“我没事的,只是有些疲惫,所以睡得久了些。”

“没事就好。”秦听闲勾起一抹笑容。

正巧敲门声响起,他站起身去开门,接过了客栈伙计送过来的粥饼。

“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他道。

林祈岁长发已经被束成了高高的马尾,故意在两鬓留出的两绺长发,被编成了小鞭子,缠在马尾上。

白色的发带,简单大方的玉簪,衬得少年英气非凡。

“好,多谢师兄。”林祈岁道。

谢长兮帮他束好了发,便从桌上的茶壶里,倒热茶给几人。

他将茶杯推到秦听闲面前,开口道:“放心吧,他的记忆恢复了。”

秦听闲蓦地松了口气,看了一眼安静吃饭的少年,站起身来。

“那你们休息,我还有事。”

他起身离开,楚游紧跟着追了出去。

房间外,楚游追上秦听闲,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秦听闲回过头,不冷不热的看了他一眼。

“怎么不待了?”楚游扬了扬下巴,笑得意味深长,“是不是感觉头上冒光?是不是感觉屁股长刺坐不住?”

“是不是感觉……自己家的白菜,被人偷了?”

秦听闲白了他一眼。

楚游笑起来:“也不知道是谁,一大早就跑来林祈岁的房间门口蹲着。”

“察觉到里面呼吸声变了,自己不敢敲门,叫沈桓去,还偷偷跟客栈伙计提前叫了饭食。啧啧……”

秦听闲原本冷淡的脸上,逐渐染上了一层红晕。

淡淡道:“闭嘴。”

“哎呀,我这说的都是实话。”楚游朝他眨眨眼,“你这人像根木头似的,看不出来,我可是看的清楚。”

“听闲,要我说,谢前辈也挺好的,又厉害又靠谱,对你师弟还这么好。”

“除了是个男人,还是个鬼之外,就没有什么别的缺点了吧?”

“要我说,反正褚掌门他们都在镇守界碑的封印,走不开,也管不了。”

“你不如就让……唔!唔唔唔!”

秦听闲终于忍无可忍,从腰间摸出一张禁言符,毫不留情的贴在了楚游嘴上。

楚游:……!

太过分了!不让人说实话的吗?

另一边,沈桓趁着林祈岁吃饭的功夫,和他说了说今天上午发生的事。

谢长兮见两人聊得投入,也离开房间,出去透气休息了。

上午,趁着林祈岁睡觉的功夫,沈桓和楚游又一起出去了一趟,买了些法器丹药什么的,顺便又去了一趟明门。

“我们又查到了一些别的,”沈桓道,“明门的老大,好像叫什么……陈迁!”

陈迁……

林祈岁眉头一皱,这名字他可太熟悉了。

“这陈迁,好像之前还是个官,说是这凌州城的知府来着,挺有能力的,身边还带了个青阶的女鬼侍。”沈桓道。

果然是他。

林祈岁喝完最后一口粥,用帕子擦了擦嘴,道:“陈迁我知道,是个人渣。”

“啊……”沈桓一愣。

林祈岁便将在桃林严府的事,和他一一说了。

沈桓听了气得不行:“原来就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竟然还混成明门的首领了。”

“不过,现在明门没了首领,是不是你那个周师兄,就要上位了?”

林祈岁点点头:“他心思深沉,不好对付,如果我们不巧在不夜宫遇到他,一定要小心。”

“好!”沈桓一拍他肩膀道,“放心吧,我有分寸。”

两人又聊了一些关于明门的事,傍晚时分,谢长兮从外面回来了。

沈桓识趣的告辞离开。

“怎么样,休息好的话,明天动身吗?”谢长兮在桌边坐下,问道。

林祈岁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片刻后,他抬起头问谢长兮:“那个穿白裙的女人是谁?”

“嗯?”谢长兮一怔,“哪个女人?”

“我在不夜宫的光幕上看到的,地牢里的那个白衣女人。”

“哦。”谢长兮点点头,“她呀,是一只妖。”

“那你为何杀了她?”

“当朝皇帝,拿她的妖血入药,可她那时,已经怀孕了。”

“我那时在朝中做国师,因为修为高深,被派来看管这些被被关押起来的妖物。”

“这些妖当中,长得漂亮可爱的,会被那些达官贵族挑选回去做玩物。剩下的,有一部分是用来入药的,还有一部分,是朝中高官贵族们的食材。”

“如果入药和食材都不成,那就会剁碎,喂给那些食血肉的大妖。”

“好残忍。”林祈岁皱了皱眉,又察觉哪里不对。

“等等,那你……杀了她?”

“怎会,障眼法而已,我用那场大火制造了混乱,将牢中的妖物全都放了。”

“而后,向那皇帝老头递交了一封辞呈。”

“你放了那么多妖物,他不会放过你吧?”

“当然,我走后不久,朝廷就贴出了我的悬赏令,还派了各方势力追杀我。”

“那你呢?”林祈岁问道。

“我?”谢长兮笑了,“当然是找了处人烟罕至的地方,隐居起来了。”

“不过,后来我就被柳寻渊找到了,三请五请的,把我拉进了明潭谷。”

“我本不想去的,可是悬赏令还在,不想和他们开战就只能隐匿踪迹,而要熬死他们,还得几十年呢,也实在无趣。”

“想来想去,我就跟柳寻渊回来了。”

谢长兮托腮看着他,一双桃花眸忽闪忽闪的勾人。

林祈岁看进他浅灰色的眼瞳里,捕捉到闪亮的一点,开口问道:

“可是,以你的性格,怎么会去做官呢?”

“活得太久,太无趣了吧。”谢长兮道,“不过那时,正是大夏朝危难之际。那时妖物横行,天一黑人们都闭门不出,但即便是白天,也经常有妖物伤人。”

“大夏的皇帝,为了对付这些伤人的妖物,到处召集人手,除妖师,修士、道士,招了好多人。”

“我那时闲来无事,便想混进去玩玩,不曾想,没多久就成了国师。”

“等等,大夏朝?”林祈岁终于捕捉到了奇怪的地方。

他们现在,是尉朝。大夏,是前朝的国号。

“嗯,”谢长兮点点头,“怎么?”

林祈岁愣住,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般,仔细的上下打量。

“你……多少岁了?”

谢长兮笑得更欢了:“也就比你师父小一点吧。”

褚怀川自从接任玄境派掌门一职,也得有三百年了。

门派里都在传,掌门至少得有五百岁了。

那谢长兮,有四百岁?

看他吃惊的样子,谢长兮笑了:“小祈岁该不是嫌我老了吧?”

林祈岁:……

他都没嫌他是鬼,大个几百岁又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