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我们赢了
幕布上的白色褪去, 浸了火与血的浓墨在其上铺展。
璀璨的金,刺目的红,混着死寂沉沉的黑, 最后模糊成一片混沌。
人影重叠, 人声嘈杂。
“快啊!没时间了!”
“不!不要抛弃我!我不想死!”
“啊啊啊!噗——”
“十、九、八、七、六……”
悲惨的嘶吼, 绝望的呼救,焦灼的呐喊,最终汇聚成一道沉稳低沉的催命符。
夜幕之下,唯见炽烈灼烧的火海, 和血流成河的尸堆。
高矮不一的梅花桩,如一根根刺破皮肉的脊骨,冲天而起,立在血肉溃烂的尸骸之上。
林祈岁的眼睛里, 映出无数杂乱的影子,有活着的,也有死掉的。
他不断的搜索幕布上的每一寸, 每一处隐蔽的角落,却怎么也找不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师兄!”
少女独有的清脆嗓音, 划破了眼前的混沌, 他寻声望去。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 就立在数十米高的梅花桩之上。
卫泱泱穿着玄境派的校服, 衣服上已经被划破了多处,染着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
她乌黑的长发全部高高束起在脑后,但因为长久的苦战,头发也已经有些散乱,混着汗水和血水,黏哒哒的贴在脖子上。
她的手里握一支通体银白的软鞭, 正朝不远处,另一个梅花桩上的人望去。
林祈岁的视线转移,看到了另一个梅花桩上的自己。
同样的玄境派校服,背心和左臂处已经被刀剑刺穿,血将衣服染红了大片。
他弓着身体,大口喘息了几下,将手里的吟霜收回剑鞘。
“跳过来!还有时间!”
卫泱泱点了点头,唇瓣轻咬,将软鞭缠在了腰上。
她所站的梅花桩离林祈岁的不远,用尽全力,还是能跃过去的。
但,也只有一次机会。
这些耸立的梅花桩下面,便是燃烧不熄的火海,以及被烧成焦炭的尸骨。
林祈岁的身后就是终点,只有两步之遥了。
双脚微微错开,她调整了一下姿势,用眼睛丈量了一下两座梅花桩之间的距离和跃出去之后的角度。
然后,足尖点地,猛地一跃。
怨魂翻腾的火海地狱之上,一只通体莹白的雪灵蝶振翅而起,奋力地飞向前方。
幕布之外的林祈岁握紧了双拳,屏住了呼吸,就连心跳也在这一刻停了下来。
他看着卫泱泱距离幕布上的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忽而,一道黑影突然从旁边袭了过来。
“小心!”幕布里的他大喊。
幕布外的他,心脏猛地揪在了一起。
一支黑色的袖箭,自空中划过,直刺中了卫泱泱的腿。
轻盈的蝴蝶折了翅膀,直直坠入火海。
“泱泱!”
幕布里的林祈岁嘶声大喊。
下一刻,坠落的蝴蝶伸出了触角,鞭梢一甩,勾住了梅花桩上的一小块凸起。
林祈岁赶紧将鞭子抓住,他朝下望去,卫泱泱双手抓着软鞭的手柄,就悬在距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
“咳咳……师兄。”
少女猛咳了两声,朝他挤出一个笑脸。
林祈岁笑不出。
扔出袖箭的那个男人,就站在与他们并列的另一排梅花桩上。
见奸计得逞,他笑得前仰后合。
“既然老子出不去,那你们就留下来,给老子陪葬!”
这里是一片由九十座梅花桩组成的“梅树林”,分六列,十五排,终点就是现在林祈岁身后的那座阁楼。
这一批的参加者一共分了六组,每组两个人。
而每一名参加者,会得到一块玉牌,带在身上。
六个小组在开始时一起踏上梅花桩,越过一个个高高耸立的柱子,到达最后的终点,将手里的玉牌交给站在阁楼上的管家,才算通过。
眼下,就只剩下他们师兄妹二人,和旁边那组的男人了,男人手里的玉牌已碎,即便到达终点也没有意义了。
“小子,别挣扎了,”男人还在叫嚣,“你看这死人这么多,留下来多热闹啊!”
林祈岁狠狠咬了咬牙,没有理睬,他蹲下身,朝下面的卫泱泱伸出手。
“别听他的!抓住我的手!”
卫泱泱一手紧紧抓着软便的手柄,一手去够林祈岁伸过来的手。
可林祈岁蹲在梅花桩上,很不好发力,手臂伸下去,距离卫泱泱的手还有两掌的距离。
他试了两次便放弃了,然而将鞭梢缠在自己的手上,想要借力将卫泱泱拉上来。
那男人眉头一皱,嗤笑道:“小子,你最好是真想救她。”
“如果我猜的没错,你的玉牌已经碎了吧?”
“怎么,把她拉上来,拿走她的玉牌,再把她推下去吗?啧啧,太残忍了吧。”
卫泱泱怔住,抓着软鞭的手一松,差点跌落下去。
“闭嘴!”
林祈岁猛地瞪了那男人一眼:“我的玉牌好好的,不要胡说!”
“是嘛?那你拿出来给她瞧瞧?”
“哦,不过好像已经不用了。”他突然又改了口。
“没时间了啊,小子!哈哈哈哈!你还是要陪老子一起死!”
他笑得疯癫,整个人蜷成了虾米。
虽然太快死了,但在死前,能看上这么一出好戏,好像也挺值得的。
一道如火焰般热烈的红色,突然自空中滑过,直直坠在少年怀中。
林祈岁愣住。
吊在半空的卫泱泱大口喘着粗气,刚刚几个简单的动作已经耗费了她几乎所有的体力。
“师兄……”她唤道。
“快出去吧,我们不能都折在这里。”
“泱泱?”
林祈岁的心脏停跳了一瞬,而后,骤然瞪大了双眼。
少女艰难的用一只手抹去了自己脸上沾染的血污,朝他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
然后,她没有再说一句话,放开着抓着软鞭的手。
少女的身体急速下坠,在一片寡淡的雪白中,一抹红色,突然刺痛了林祈岁的眼。
卫泱泱无力摆动的手腕上,那条红珊瑚手串,就像一滴炽热的血,烫的林祈岁猛地瑟缩了起来。
幕布外,坐在黑色浓雾中的少年紧紧按着自己的胸口,像是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突然,他猛地向前一扑,呕出一大口鲜血。
本就苍白的脸色,此时已经白像一张纸,随时都能被撕碎。
谢长兮眉心一拧,抬手将他按回椅子里。
他将手搭在林祈岁的肩上,一股莹白色的光晕,出现在他的掌心,又流进林祈岁的身体。
突然接受这股力量,少年有些承受不住的弓起身,又被谢长兮按下去。
淡青色的薄雾化成了一张薄毯,轻轻盖在他身上。
熟悉的龙柏香气飘进鼻间,林祈岁急促的呼吸逐渐缓和下来。
幕布上,雪白的蝴蝶坠入了火海地狱,再寻不到一丝踪迹。
“四、三……”
冰冷低沉的倒数声还在继续。
林祈岁回过神,握住了那个大红色的荷包。
是卫泱泱的,上面绣着漂亮的蝴蝶。
她很喜欢热烈的红色,但自从进了玄境派,就一直在穿颜色浅淡的校服,只能有荷包,发簪这些,能用自己喜欢的颜色。
他手上一颤,轻轻将荷包打开。
那里面,赫然是一块保存完好的玉牌。
“二、一!”
少年起身一跃,到达了终点。
幕布上的场景又开始模糊,面带微笑的管家,面无血色的少年,疯狂大笑的男人,都在一点点变得浅淡,最后化为满屏的白色。
周霁已经扑跪在地,面无人色。
他不相信,可实事却是如此。
“不……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他死死盯着幕布,看着幕布一点点消失。
林祈岁腕上的手串又亮了亮,断断续续传来卫泱泱的声音。
“师兄,我知道……你隐瞒我,你的玉牌碎掉……一事,是想送我出去,自己留下。”
“不要……自责,我们……赢了。”
——哒。
手串突然碎裂,红色的碎片,散落在他染血的衣摆上。
“泱泱!”周霁双目赤红,嘶声大喊。
却再没有得到回答。
林祈岁的手腕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他抓起那些碎片,用力握在掌心。
一阵尖锐的刺痛,血混着碎片从他的手指缝隙滴落下来。
谢长兮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暂时将手从他的肩上拿开,走到他身侧,俯身掰开他的手,拿出帕子将他掌心的碎片洒落,又把血擦净。
“再这么作践自己,我可不管你了。”
话是这么说,他却将自己的手覆上林祈岁受伤的掌心,白光闪过,少年手上的伤口顿时消失。
林祈岁有些失神的抬头看了他一眼,墨色的眼瞳清透,却没有光彩。
“该出去了。”他道,“走吧。”
说着,俯身要将林祈岁抱起。
可就在这时,扑倒在地的周霁,却突然抬起头来。
他的眼瞳漆黑,眼珠骨碌碌转了几下,视线直直的盯着林祈岁和谢长兮。
“那个游戏,本来就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他道。
这一开口,却不是他自己的声音,清朗中,带着些许威严的语气。
谢长兮眉头一皱:“景宴?”
趴在地上的周霁从地上站了起来,理了理自己的衣摆,朝两人笑了。
“你太慢了,我等不及,就跟进来了。”
林祈岁进来时,并不知道宋府大门的回廊处设有结界,和景宴的神识附着在结界上的事。
他疑惑的抬头看了谢长兮一眼。
谢长兮简短道:“他的神识,也在这个劫中。”
来不及多讲,他抬起手,一把由黑雾凝成的长剑顿时出现在他手上。
他猛地朝空中一劈,一道半人高的裂口顿时出现在众人面前。
站在他们对面的景宴冷眼看着,笑道:“没用的,你以为你们能从我的眼皮底下逃出去?”
他的话音才落,却见,刚刚一直躲在角落里的叶黎,不知何时,背上沈桓的尸体,已经站在了谢长兮的身后。
景宴话刚说完,她就毫不犹豫的一脚迈入裂缝,背着沈桓消失不见了。
裂缝又重新闭合起来,消失无踪。
景宴:……——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跑过来,跑过去~
第122章 那些真相
被谢长兮劈出的裂缝很快消失无踪, 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眼下“宋星罗”已经消失,宋府这个劫应当已经破了,可却因为景宴的到来, 结界纹丝不动, 没有一点消失的迹象。
“见你一面, 可真不容易。”
景宴眯了眯眼,视线直直盯着被谢长兮抱在怀里的少年。
林祈岁此时稍稍缓过了一些,靠在谢长兮肩上回看他,没有言语。
景宴:“没想到啊, 兜兜转转你又走到了这里。林祈岁,我很好奇,现在的你,记忆恢复了多少。”
“不关你的事。”谢长兮道。
他想再次用黑雾凝出的剑劈出裂缝, 景宴立刻屈动手指,一道无形的结界立刻出现,罩住了两人。
“别这么着急走啊, 我就说几句话。”
“上次在野芳村,我话都没来得及说, 就被你放出的黑龙咬了个粉碎, 咱们怎么说也是老熟人了, 聊聊天总可以吧?”
“不想和你聊。”谢长兮拒绝的很干脆。
景宴招了招手, 那老管家便搬来了一把椅子,放上软垫,让他坐下。
“没关系,”景宴一撩衣摆,大马金刀坐在椅子上,“我也不想和你聊。”
“林祈岁, 我们来聊一聊,如何?”
“我和你么什么好聊的。”林祈岁淡淡道。
“当真?”景宴撑着手肘,用食指摩挲着自己的下巴,“可是我有许多话,想和你说呢。”
“你知道,你们玄境派的大长老是怎么死的吗?”
“你又知道,你的小师妹,其实根本不用死吗?”
林祈岁浑身一颤:“你说什么?!”
“你看,”景宴顿时笑了起来,“我们还是有很多话聊的。”
“说说吧,你都记起了什么?只要你肯说,我就告诉你这两件事的答案,如何?”
林祈岁墨色的双眸突然冷厉起来:“我不想知道。”
“啧,”景宴不悦的咂舌,“说起来,他可是杀害你们大长老的凶手,你就这么信任他?”
“至少比你可信。”少年冷冷道。
“也是。”景宴点点头,突然笑了,“那我就告诉你这两件事的真相吧。”
“你们玄境派后山的无生谷,封印的界碑里,有我的神识。”
他只说了这句,林祈岁墨色的双瞳突然紧缩。
竟然……是这样!
当初大长老顾廉去无生谷寻找迟迟未归的,周霁和卫泱泱,已经产生裂缝的界碑,变故突发,景宴的神识侵入了顾廉的身体。
谢长兮只能将其杀死,使其神识失去载体,再将界碑重新封印。
“还不止如此,”景宴悠悠道,“周霁和你的小师妹,迟迟未归,也是被我扣下的。”
“本以为能等来你们掌门,可最后却只来了一个长老,啧。”
“你……!”
林祈岁胸脯剧烈起伏,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谢长兮眸色一冷,抬手覆在林祈岁胸前的伤处。
莹白色的光团自他的掌心涌出,又缓缓流进少年的身体,将他翻涌的气血慢慢理顺。
景宴脸上的笑容更甚:“至于你的小师妹,是我激发了那个男人心中的恶。”
“你那时……”林祈岁吃惊的瞪大了眼。
景宴点点头:“我那时,就在那个劫中,看着你。”
他突然高高扬起了嘴角,露出一个阴邪的笑。
“我还在周霁的心里种下了一颗复仇的种子,我让他对卫泱泱的死恨到骨血里,我引他来这曲州城,发现卫泱泱被囚于宋府;我让他与你们巧遇,让他千方百计带你来这。”
“为什么……”
林祈岁只觉得一股穿透骨髓的寒意,自他的脚尖,进入,抓住他的脚踝,沿着他身体里的筋脉和骨骼,一路向上,爬便他身体的每一处角落。
遍体生寒。
景宴没有回答,他用手指摩挲着自己的下颌,带着一股诡异的笑,打量林祈岁。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看来,你还是没有记起我。”
“不过没关系,这只是个开始。”
“我会让你知道,你们所有的努力,全部都是徒劳。你身边的所有人,都会一个一个失去。”
“最终,只剩下你自己,在无能为力的痛苦与悔恨中,了-此-余-生!”
最后几个字,被他放在牙齿之间反复碾磨,恨恨的撕咬。
突然,他又笑了。
因为他看见那嘴硬心硬的少年,脸色又白了几分。
他愉悦的勾起嘴角,然后垂下了眼帘。
谢长兮的双眸霎时阴冷下来。
他一手抱着林祈岁,一手在掌心凝出黑雾。
骇人的寒意顿时自他的身体里爆发出来,林祈岁被冻得忍不住发抖,环着他的脖子才勉强没有掉下去。
黑雾越聚越浓,几乎形成了实体。
随着他手上的动作,化出一只乌黑硕大的龙头。
黑龙死死盯着椅子上的人,突然猛地冲了出去。
笼罩在两人身上的结界瞬间碎裂,龙头张开巨口,朝景宴发出一声咆哮。
一股巨大的力量喷薄而出,直接将椅子和坐在上面的人掀翻了出去。
周霁的身体狼狈的被甩出,撞在院墙上,又跌落在地,瘫软地趴在地上。
一股半透明的团状物,紧跟着飞出了他的身体。
“别生气,我们……还会再……见……的……”
景宴的声音断断续续,最终,和那团轻薄的东西一起,消散了。
灰蒙蒙的天空,突然亮了起来,暖橘色的朝阳从云层后探出头,将和煦的晨光洒向大地。
四周开始有人声传来,空气中的血腥味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花香混杂着晨露的清新。
他们又回到了人间。
谢长兮抱着林祈岁,足尖一点,直接跃出了宋府的高墙。
怀中的人紧紧抓着他的衣襟,身体在控制不住的发抖。
谢长兮揽着他的手,顺势在他背上轻拍了两下。
安慰道:“不要听他胡说,你不会一个人的。”
林祈岁一怔,抬头望了他一眼。
就见谢长兮那双勾人魂魄的桃花眸眨了眨,温声道:“你忘了,我已经是鬼了,可以一直陪着你。”
林祈岁:……
修葺的精致绝伦,气势恢宏的宋府,已经变成了残垣断壁,大门口的牌匾掉下来一半,附着厚厚的尘土,边边角角,都是蛛网。
叶黎带着沈桓的尸体,就坐在门廊处,似乎在等他们。
见两人出来,叶黎站起身,朝谢长兮行了个礼,唤了声:“五长老。”
谢长兮点了点头,将林祈岁小心的放下来。
这会儿看见靠在门柱上的沈桓,他的心绪才逐渐开始回笼,一股悲伤顿时涌了上来,心脏又开始抽痛。
“得找个地方下榻,”叶黎道,“沈桓要修养一段时间。五长老,你们跟我们一起吗?”
“嗯。”谢长兮应了一声,轻轻拍了下林祈岁的肩膀,“我无所谓,但我的小师侄得好好歇一歇。”
“小师侄?”叶黎一愣。
“林祈岁。玄境派掌门的二徒弟。”谢长兮挑眉,“怎么,你们还没互相认识?”
听他这样说,叶黎才猛地想了起来。
玄境派掌门,褚怀川的门下,好像确实有这么一个徒弟。
只是在劫里的时候,林祈岁用的是假名,而她又几乎没有见过他,故而不认识。
“祈岁,”谢长兮搭在林祈岁肩膀上的手,轻轻晃了晃他,“叫人。”
可此时的林祈岁,注意力完全不在这里。
他的双眼一直死死的盯着靠坐在地上的沈桓。
被谢长兮一晃,他像是才回过神来,望向叶黎道:“你刚刚说……他需要修养?”
“嗯。”叶黎点点头。
“他……”少年有些不敢相信,“他没死?”
“没死。”叶黎道。
“可是……”
他明明看到叶黎将匕首插进了沈桓的胸口,沈桓那时脸色灰败,浑身瘫软无力。
最关键的,就连老管家和那些小厮都没有发现问题。
“或者说,他确实死了,死了一个时辰。”叶黎解释道。
“早在游戏开始时,我得知和沈桓一组,便偷偷将护心丹磨成粉的倒进了匕首的刀鞘里。”
“这种丹药可以护住人的心脉,而且我在刺的时候,稍稍偏了一寸,没有刺中要害。所以,人死后的一个时辰之内,我还能救。”
其实她的药箱里,除了护心丹,还有百毒丸磨成的粉末。
原本的打算,如果她被分到和林祈岁、沈桓一组,就用护心丹;但如果是福顺、周霁,就用百毒丸的。
算沈桓这小子运气好。
林祈岁悬着的心,猛地落了地。
他蹲下身,伸手在沈桓的鼻间探了探。
呼吸很微弱,但确实有呼吸。
“多谢。”他对叶黎道。
“不必谢我,”叶黎勾了勾嘴角,“我也不是什么人都救的圣母,是他自己为自己争取的这条活路。”
“先找家客栈休息吧,这么站着聊不累吗?”
见林祈岁和叶黎说个没完,谢长兮道。
“好。”知道了沈桓没死,林祈岁已经没什么好担忧的了。
叶黎一屈膝,动作利落的将人背上,跟着两人一起离开了宋府。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街边的铺子也都在开门营业,看上去,竟有些久违的热闹。
四人走了没多远,便找到了一家看起来装潢还不错的客栈,一起走了进去。
而就在他们几人离开之后,宋府破败的大门却突然发出“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声响。
而后,周霁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从门内走了出来。
他在门口单手撑着门柱站了一会,脑中不断翻涌着各种杂乱的片段。
过往的行人见了,都纷纷停下来朝他看去。
他却仿佛没有知觉一般,垂着头,僵直的立在那里。
不知过了多久,周霁将头抬了起来,他一步步走下宋府的台阶,朝林祈岁几人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最后朝着反方向离开了。
……
客栈名唤迎客来。
穿着寿衣的掌柜低着头在柜台后面算账,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道:“四位打尖还是住店?小店只收纸钱冥币,概不赊账。”
林祈岁刚要开口,一旁的叶黎道:“住店,要四间上房。”
然后,从鼓鼓的钱袋里掏出一枚纸糊的银元宝,放到了柜台上。
那掌柜余光瞥见银光,写字的毛笔一顿,伸出长着尸斑的爪子,一把将银元宝抓到手里,揣进了衣袖。
“正好。”他说着,从下面的抽屉里掏出四把钥匙,丢到柜台上,“上三楼。”
说完,又低下头继续算他的帐了——
作者有话说:当当当!沈桓小可爱重新上线[三花猫头]
第123章 当年之事
四人跟在一个白脸鬼小厮的身后, 上了三楼。
四间房都是挨着的,叶黎把沈桓背进一个空房间安顿好,就去了隔壁的房间, 收拾自己, 稍作休息。
林祈岁和谢长兮也分别进了两个挨着的房间。
迎客来的上房, 分里外两间,中间用屏风分隔开。
里面是床、妆奁台和柜子之类,外面则是茶桌、座椅,还有花架、盥洗架, 和用屏风单独分隔出的一小处洗浴的地方。
算是住宿条件不错的,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
才从宋府出来,精神从紧绷的状态放松下来,林祈岁坐在茶桌旁, 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
结果这茶还没送到嘴边,一道青色的身影,就从挨着隔壁房间的墙上, 穿了过来。
“干嘛不走门?”林祈岁皱了皱眉。
谢长兮在他旁边的位置上坐下,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多麻烦。”
林祈岁:……
所以这样, 和住一间房有什么区别?
当然, 还是有区别的。因为只有谢长兮能随意进出他的房间, 这就很不公平。
不过, 他好像也没必要和一只鬼讲公平。
回想起刚刚在宋府和景宴的对话,他总觉得还有一处不对的地方。
明明景宴抛出大长老和卫泱泱的死,来换取他目前记忆恢复程度的信息。
可却转眼就将他们死亡的真相告诉了他。为什么?
难道,就凭自己的那句“至少比你可信”,景宴就猜出了自己的记忆恢复到何种程度了?
正思索,谢长兮屈指在桌上敲了敲。
“想什么呢?”
“我在想, 景宴他……是不是已经猜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哦?”谢长兮挑了挑眉,“所以,你记起了多少呢?”
林祈岁没有回答,他垂下头,陷入了沉思。
记起了多少呢?
好像,和景宴聊过之后,他确实又想起了更多东西。
他想起,大长老顾廉离去之后,没过多久,明潭谷和天疏门所看守的界碑,也出现了裂缝。
紧接着,就是远在千里之外的凌州城,那里的界碑也开始裂缝。
师父和柳寻渊、魏临舟,带着各自门派的长老,开始奔赴各地,修补裂缝。
可还是晚了一步,凌州城的界碑在他师父赶到之前就被浓烈到几乎形成实质的巨大鬼气团冲了个粉碎。
数不清的鬼物从冥界逃了出来,到处伤人、吃人,无恶不作,它们动作迅速的将阴气覆盖的范围不断扩大。
等到他师父赶到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紧接着,高阶厉鬼带着低阶鬼魂直朝剩下的三处界碑所在之地而去,将三处彻底冲破。
自此,这些冥界的阴邪之物,便再没了顾忌。
人间被不断涌入的阴气和数不清的鬼怪填满,夜晚不在属于人,而白天,也被迫开始接纳鬼。
已经错失一次先机的褚怀川,不得不拼命补救,联合另外两大门派的掌门,携领各门长老、弟子,下山清剿鬼物,同时重新修复界碑。
花费了大概半年的时间,才堪堪将玄境派、明潭谷和天疏门各自所看守的界碑重新修复。
鬼物也仅剩下当初大爆发时期的三分之一。
但,远在凌州城的界碑修复,却是难上加难。
因为那里的千年古城,是鬼王诞生之地,是一切发生的伊始,亦是鬼气不断产生的源泉。
最终,褚怀川、柳寻渊、和魏临舟集结各地的能人异士,上乘散修等,架起了一张巨大的缚魂结界,他们拼尽自己的修为,限制了剩下那些还留在人界的鬼怪的活动范围,将其圈禁在他们身死的地方,不再到处游荡害人。
可一段时间之后,他们的怨气疯狂滋生,便产生了劫。
又因为受缚魂结界的影响,它们不得不将留出破劫的方法,为进入劫的人,留下一线生机。
人界自此,终于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但,弊端也随之而来。
因为缚魂结界的原因,但凡厉害一些的能人修士,都被耗尽了修为,即便是还有一战之力的褚怀川三人,也不得脱身,被迫留在凌州城,封印界碑,一刻不离的看守。
他还记得褚怀川自凌州用纸鸟传给他的话:未能与世全无意,起为苍生试一鸣。①
自此,他便和大师兄秦听闲,带着小师妹和所有的同门弟子,一起下山,清剿鬼物,破劫救人。
其他的仙门也是一样,不管掌门、长老还是弟子,倾巢而出,下山除鬼,救人破劫。
哪怕救下的人寥寥无几,哪怕死去的人越来越多,化鬼之人越来越多,鬼气暴涨,阴气大增,他们身上的灵力一点点被消耗殆尽。
但,所有人都在前行,不放弃一丝希望。
他记得和秦听闲、卫泱泱一起破劫的种种,也记得卫泱泱出事时的一幕幕。
离开那个劫之后,他悲痛欲绝,一度有轻生的念头,却遇到了来寻他的谢长兮。
褚怀川到底放心不下,叫谢长兮前来看顾他和卫泱泱。
只可惜,他们碰面的时候,卫泱泱已经不在了。
谢长兮带着他休息了几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从消极想法中拉出来。
之后,他们又继续破劫救人。
直到后来,他们寻着蛛丝马迹,找到了景宴的所在,一路赶往凌州,和秦听闲带领的另一波人,在此汇合。
后面的事,他便记不起了。
但他也记起一件事。
当初他因为大长老的事和谢长兮决裂,后面和好,就是在卫泱泱出事之后,谢长兮找到他的时候。
难怪他一句“至少比你可信”,就让景宴猜出了他记忆恢复的如何。
这人精明的可怕。
“想起什么了?”
见他一直不说话,谢长兮问道。
“大部分都记起来了。”林祈岁道,“只是后面在凌州城的事,还记不清。”
“那就慢慢来,不急。”
正说着,敲门声响了起来。
谢长兮起身开门,叶黎背着小药箱出现在门口。
“小叶黎呀,进来坐。”谢长兮一副主人姿态,将人让了进来。
叶黎本以为这是他的房间,进了屋才发现林祈岁也在,倒是不用再去叫了。
“五长老,林小弟,宋府那个劫的奖励,我还没给你们。”
她从自己腰间鼓鼓的钱袋里掏出厚厚一沓冥币和一沓压扁的纸元宝放到桌上,另外还有一张地图。
“都在这了,看看怎么分?”她道。
“我就不用了。”谢长兮道,他拿着这些也没什么用。
“那就分三份吧,我、你和沈桓各一份。”林祈岁回答。
叶黎点点头,很快将冥币和纸元宝平均分成三份,林祈岁拿了一份,叶黎拿了剩下两份,沈桓的那份,她等下拿给他。
“那地图……”
林祈岁将地图打开,发现上面是赫然就是从这里到达凌州城的路线,上面哪里有劫,劫的等级如何,标注的一清二楚。
和景宴聊完之后,林祈岁不得不怀疑这地图就是景宴故意留给他的。
“抄一份吧,我和谢长兮拿一份,另一份你拿着。”他想了想道。
叶黎又看向一旁的谢长兮。
谢长兮点点头:“我没意见。”
“那我就先拿回去抄了,等抄好了给你们送来。”叶黎道。
林祈岁:“好。”
“对了,你伤的也不轻,我这里还有护心丹,和一些治疗外伤的好药,给你。”叶黎又道。
她说着,从药箱里掏出一堆瓶瓶罐罐,一股脑放在茶桌上,然后站起身走了。
林祈岁匆匆道了声“多谢”,被她一关门带了出去。
隐隐约约听见她答了句“不必”。
叶姑娘来得快,去的也快,拿着分好的冥币和地图又走了。
房间内,一时间安静下来。
谢长兮看了一眼望着房门出神的林祈岁,大概知道他的疑惑什么。
问道:“不认识她?”
“她就是柳寻渊收的那个关门弟子,性子淡漠,平时也不爱出来见人,一门心思不是修炼就是研习医术,挺出色的,就是太宅了。柳寻渊想拿出来显摆却带不出来,气得总和你师父吵嘴呢。”
谢长兮这么一说,林祈岁便记起来了。
柳师叔确实经常提起她这个徒弟,不过他记忆受损过,一时间忘了她的名字,现下倒是记起来了。
“她确实厉害。”林祈岁肯定道。
“好了,闲聊就到这。”谢长兮扫了一眼桌上摆了一堆的瓶瓶罐罐,“难为她一片好心,要么我先看看你的伤势?”
明潭谷主修医术丹道,辅修法术符箓,所以但是入了明潭谷的人,多少都会些医术,谢长兮被柳寻渊拐回去当长老,又不肯收徒弟,闲暇之余也学了些医术。
之前在宋府,谢长兮有给他输送过一些“阴力”止血和保护心脉,他现在倒是感觉还好,没那么疼了,但伤口还是没有愈合。
不过,他好像又想起了一件挺重要的事。
林祈岁看向谢长兮,如鸦羽般细密的睫毛给清亮的双眸遮出一小片阴影。
他开口道:“我知道你输进我身体的,是什么了。”
“哦?”谢长兮微讶,随即挑了挑眉,“是什么?”
“是灵力。”
林祈岁定定的看着他:“你不是鬼吗?为什么会有灵力?”
对面的艳鬼似乎没有想到,他就这么水灵灵说了出来。
谢长兮短暂的沉默了片刻,微笑起来:“或许,我和其他的鬼不大一样呢?”——
作者有话说:①:——《和南丰先生出山之作》宋 陈师道
第124章 隐秘心事
林祈岁才不信他的鬼话。
但谢长兮不想说, 他也没再问。
两人进了里间,谢长兮将叶黎带来的那堆瓶瓶罐罐都拿上,放在床边的小几上。
“去躺好。”谢长兮道。
林祈岁按他说的躺到了床上。
谢长兮起身去找小厮要了一盆温水和干净的帕子, 又回来在床边坐下, 手指拨弄着那些小药瓶。
他坐在床边, 微微低着头,长发松散的披着,几缕发丝顺着肩膀垂下,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修饰的多了几分缱绻温和。
细密微翘的睫毛, 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扑动,像展开的小扇,又像轻盈的蝶翼。
他没来由想起玄台湖中央的小岛。
谢长兮懒懒的倚靠在六角亭中小憩,四周是连绵一片的粉色花海。
带着香气的风将花瓣卷进亭中, 降下一场粉色的花瓣雨。
纷纷扬扬的花瓣飘向各处,落在卵石拼花的地砖上,落在香杉雕琢的美人靠中。
亦或是, 轻轻贴在谢长兮的唇角。
林祈岁盯着自己面前那张漂亮的有些妖异的侧脸,恍惚中, 他看到那片花瓣沾在了谢长兮轻抿的唇角上。
“脱衣服啊, 发什么呆呢?”
修长白皙的手指, 在少年的面前晃了晃。
谢长兮望着出神的林祈岁, 蹙了蹙眉。
林祈岁猛地回过神来。
眼眸轻抬,视线正好和谢长兮相撞,登时红了脸。
“我……”
他慌张的移开视线,垂在身侧的手将衣襟抓的死死的。
“怎么了?”谢长兮不解的看着他。
少年略显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薄粉,他低下头,那粉色却像是活了, 一路蔓延,将他纤瘦的脖子和小巧的耳朵也染上了颜色。
尤其是薄薄的耳尖,红的透亮。
谢长兮眯了眯眼睛,似乎明白了什么。
“怎么,害羞了?”
林祈岁没有言语,但谢长兮知道自己说中了。
他轻叹了口气,从床角拿了只软枕垫在床头,按住林祈岁的肩膀,让他靠上去。
少年任由他摆布,却将头扭开,垂眸看着里侧的床缝。
谢长兮动作小心的解开他的衣带,将外衫、里衣一层层的解开,褪下至肩膀处,胸前狰狞的伤口便露了出来。
伤口是一处倾斜的刀伤,半指宽,深不可见,就在心脏的位置,可能因为刺的太用力,手腕抖动的原因,稍稍偏了寸许。
也就是这半寸的偏差,保住了他这条小命。
谢长兮用手指在伤口的周围轻轻抚过,之前涌出的血已经干涸了,就黏在伤口周围,结了一层痂,伤口处的皮肉外翻,不过已经不流血了。
正这时,房门被叩响,是小厮送来了干净的帕子和热水。
谢长兮接过他手里的脸盆和帕子,绕过屏风,走到床边,将盆子放在小几上。
他用热水将帕子浸透,拧掉多余的水分之后,便轻轻给林祈岁擦拭起伤口来。
温热的帕子贴在伤口上,将周围的血痂浸软,擦净。
伤口被帕子擦过,不可避免的痛了起来。
林祈岁皱紧眉,咬紧牙,将涌上喉咙的闷哼强硬的压下去。
肩膀却不受控制的抖动了几下,他缓缓闭上眼,将脸又向里转了转,只给谢长兮留下一个黑乎乎的后脑勺。
谢长兮擦拭伤口的动作顿了一下,将沾了斑驳血迹的帕子在盆中洗净,擦拭第二遍。
他的动作又轻了一些,伤口处的疼痛也跟着弱了下去,只留下暖暖的温度。
很快,他将林祈岁身上的血迹都擦的一干二净,然后拿起一只白色的小瓶,打开。
淡淡的清香混着药香,便传了出来。
谢长兮将小瓶里的药液倾倒在自己掌心,然后轻轻覆上林祈岁胸前的伤口。
顿时,一股清凉的感觉将伤口处的疼痛压了下去,随着谢长兮轻柔涂抹的动作,药液被均匀的覆满伤处。
林祈岁的身体却突然颤抖了一下,呼吸紧跟着急促起来。
“疼么?”
谢长兮的动作停了下来。
林祈岁没有回答,垂在身侧的手却紧紧握成了拳头。
片刻的沉默。
见林祈岁不说话,谢长兮温声哄道:“忍一下,很快就好了。”
语罢,又倒了一些药液在掌心,然后加快动作涂抹起来。
林祈岁的呼吸却更急促了,抓着床褥的手,骨节凸起,青筋爆出。
少年的耳尖到脖子通红一片。
谢长兮这会儿也察觉出了不对,他这是涂伤药,又不是涂春.药,怎么小孩是这种反应。
手上的动作一停,他将视线集中在林祈岁胸前的伤口处。
这么一看,他也愣住了。
嗯……
他好像明白原因了。
林祈岁皮肤很白,衬得胸前的伤口格外明显,而与之同样明显的,是伤口附近,殷红挺立的一点。
谢长兮:……
造孽啊,他都干了什么。
掌心还有一点剩余的药液,明明是加了薄荷成分,冰冰凉凉的,可眼下却烧的他掌心一片灼热。
但,这伤药用的都是极好的药材制作的,浪费就可惜了。
想想林祈岁这个年纪,应该也知事了,问题不大。
只怪他不小心。
“还……没好吗?”
林祈岁的声音低低地传了过来。
“就好了。”
谢长兮再次将手掌覆了上去,小心的避开那里,将剩余的药液厚厚涂在伤口处。
“好了。”他道。
林祈岁紧绷的身体一松,立刻想要将衣服穿起来。
“等等。”
谢长兮却将他的手按住了:“晾一会儿再穿衣服,我给你准备新的。”
林祈岁动作一滞,只好不情愿的将手放了下去。
谢长兮又从小几上拿起一只药瓶,从里面倒出一颗药丸来。
他拉过林祈岁的手,将药丸放在他掌心里,又起身去外间倒了杯温水,递给林祈岁。
“治内伤的。你先自己休息一会儿,我去给你买身新衣服。”
说完,站起身。
他刚要离开,突然又想到了什么,重新俯身下去,小心的将林祈岁身上的外衫连带里衣全都脱了下来。
少年的耳朵更红了,呼吸也更加急促起来。
谢长兮自然看见了,但他假装没有看出什么异常,脱下自己身上半透明的薄纱罩衫,披在了林祈岁身上。
“先将就一下,我很快回来。”
而后,他将床帐放了下来。
白色的帐幔,瞬间遮挡住了床上清瘦的身形。
谢长兮这才转身离开。
直到房间内彻底安静下来,林祈岁才狠狠松了口气。
鼻间都是熟悉的龙柏淡香,罩衫上还似乎带着谢长兮身上冰冷的温度。
少年禁不住打了个抖,拉了拉衣襟,将自己全部遮住。
不过,这件外衫本就是半透的,即便将他包裹的严实,却依旧若隐若现。
他靠在软枕上缓了一会儿,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拉开床角折叠整齐的被子,将自己的下半身遮住。
而后,他颤抖着手,褪下自己的裤子,紧紧闭上眼睛,缓缓动作起来。
……
许久之后,房门被人叩响了。
三下响过,一道青色的身影直接穿门而过。
谢长兮回来了。
林祈岁已经草草收拾了现场,好在房间的柜子里,还有另外一套被褥。
眼下,他依旧靠在软枕上,披着谢长兮的外衫,等着他回来。
白色的帐幔晃了几下,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探了进来。
将两身做工精细,料子矜贵的成衣放在林祈岁面前。
一套是素雅的月白色,一套是亮一些的星蓝色。
林祈岁选了月白色的那套,谢长兮又拿出一套干净柔软的里衣给他,然后将星蓝色的那套收了起来,留着以后备用。
“你换吧。”
他体贴的退了出去,将帐幔整理好。
外间响起茶盏碰在茶桌上的轻响,林祈岁这才开始动手将新衣服换上。
而坐在外面的谢长兮,桃花眸低沉的半垂着。
虽然林祈岁将一切都处理的很干净,但他还是闻到了一丝不对劲的味道。
很不妙啊,他是不是引导小孩干了坏事?
可这种事,又是不好说破的。
正胡思乱想,房间内传来了林祈岁的声音。
“我好了。”
谢长兮站起身走进去,林祈岁已经穿好里衣坐在了床上。
“伤口还疼不疼?”他问道。
林祈岁摇摇头,耳朵和脖子的薄红都褪了下去,那双墨色的琉璃瞳静静的望着他。
“那,你想吃什么,我叫伙计送上来,吃过东西,就休息吧。”
语罢,转身要走。
林祈岁却突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怎么了?”
“我……想洗个澡。”林祈岁低低道。
谢长兮转回身来,语气温和:“你的伤口不能碰水,过些天?”
“我会小心的。”
僵持片刻,谢长兮松了口:“好,那我让伙计备些热水。”
少年的手,还拉着他不肯松。
谢长兮伸出手,在他头上揉了一把。
“好好等着,洗了澡,吃些东西,就赶紧休息。”
“嗯。”林祈岁点头,样子乖顺极了。
谢长兮松了口气,转身走了出去。
房间内,林祈岁的视线一直盯着他离开的方向。
他想起那年冬天落下的大雪,将他留在玄台湖的吻,掩埋的严严实实。
可是,今年的冬天,还会下雪吗?
有些心事,他不想再藏了——
作者有话说:[害羞]来撸来撸
第125章 沈桓醒了(捉虫)
很快, 客栈的小厮就送来了热水。
谢长兮留下林祈岁一个人在房间里沐浴,然后直接穿墙回了自己的房间。
林祈岁盯着他离开的背影,手下意识停留在枕边的锦囊上, 那里面塞了不少沈桓给他的驱鬼符。
少年有一瞬间的失神, 很快又将手拿开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 谢长兮似乎不再像最初那样喜欢逗着他玩了。
不在他洗澡的时候偷看,也不粘着他非要睡在一张床上。
林祈岁从床上起身,解开腰带,脱下里裤, 只披着薄薄的一层里衣,赤着脚走到外面用屏风隔出的小小浴房。
浴桶里蒸腾着朦胧的白色雾气,少年先用脚尖试了试温度,然后才迈了进去。
水温正好, 旁边的架子上就放着浴巾、澡豆等用具。
他将将里衣褪去,绑着马尾的发带一扯,浓密墨发便如瀑布一般倾泻而下, 遮住他光洁的裸背。
林祈岁整个浸入水中,只露出白皙圆润的双肩, 浮在水面上。
他靠着桶壁, 舒服的闭上了眼。
腕上盘着的小黑蛇, 不知是不是被水烫到, 沿着他的手臂直往上爬,从小臂、大臂、一直到肩膀,最后懒懒的勾在他脖子上,不动了。
正闭眼小憩,却突然感觉到脖子上一道微弱的凉意,林祈岁伸手摸了一把, 就放任它去了。
许是这个澡洗的太舒服,他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林祈岁只觉得身上一凉。
猛地睁开眼,就见自己正被谢长兮用一张毯子裹着,小心的放到床上。
“醒了?”
见他睁开眼,谢长兮勾唇笑了笑:“让你休息不听,若不是我发现,你怕是要泡到明天早上了。”
林祈岁脸上一热,快速把头转开。
他真不是故意要睡着,但这么一放松,困劲就上来了。
“继续睡吧,你现在这个状态,怎么也要再休息两天。”谢长兮道。
“好。”林祈岁点点头。
见他答应,谢长兮指了指旁边小几上,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肉丝面。
“吃些东西再睡。”
说完,见他身上还裹着湿毯子,就想伸手给他扯下来。
结果,手触才到毯子一角,突然想起林祈岁里面什么都没穿,又赶紧将手收了回去。
“那你好好休息,明早见。”
说完,他往后退开一步,抬手拉上了床上的帐幔。
林祈岁裹着毯子坐在床上,隔着朦胧的帐幔看着他的身影径直离开,没有一丝停留。
过了片刻,他将毯子丢到一旁,换上放在床角,叠的整齐的里衣,然后开始慢慢吃那碗肉丝面。
一夜无话。
林祈岁感觉这一觉睡了好久好久。
醒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天光大亮,但房内有窗纱和帐幔的遮挡,光线还是有些昏暗。
少年懒懒地翻了个身,深吸了口气,鼻间是熟悉的清香。
见他醒来,覆盖在他身上的淡青色雾气,开始慢慢褪去。
但林祈岁还是发现了,原本还有些倦怠的眼睛,顿时清亮起来。
他盯着那抹雾气飘飘渺渺沿着帐幔的缝隙溜走,心情莫名好了起来。
谢长兮没有因为昨天的事,而对他疏远,一切都还和之前一样。
正想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寒意,突然涌了进来。
紧接着,一道青色的身影,出现在帐幔外。
谢长兮悄无声息的出现,立在那里问道:“小祈岁,可睡醒了?”
“嗯。”
帐幔被拉开,少年穿戴整齐走了出来。
见他精神很好,谢长兮放下心来:“那就下楼吃早饭吧,叶黎已经在等我们了。”
两人一起下楼,一楼大堂靠窗的位置,叶黎正坐在那。
两人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立刻便有小厮上前询问他们吃些什么。
叶黎要了一碗小馄饨,林祈岁要了两个素包子和一碗小米粥。
“叶姑娘,”林祈岁想起沈桓,问道,“沈桓他怎么样了?”
叶黎慢慢吃着小馄饨,回答道:“人已经醒了,不过暂时还不能下床,等下吃了饭,你可以去看看他。”
“好。”林祈岁点点头,“辛苦你了。”
“没什么,人是我要救的,自然要管到底。”叶黎似乎习以为常,“不过,等下我有事要出去一趟,就劳烦你给他带饭上去了。”
三人聚在一起吃了早饭,叶黎就背着她的小药箱出门了。
考虑到沈桓的身体状况,林祈岁给他要了一碗肉粥,端了上去。
房间里,沈桓已经醒了,正躺在床上眼睛滴溜溜转着,数帐幔顶上的花纹。
听见敲门声,眼睛一亮。
“叶姑娘……”
房门被推开,林祈岁端着木托盘走了进来。
“是我,叶姑娘有事出去了。”
沈桓的眼睛更亮了:“林师弟!”
一边说着,一边就挣扎着要从床上坐起来,结果撕扯到伤口,疼的他嘴角直抽。
“别动,我来扶你。”林祈岁道。
他快步走过去,将托盘放到床边的小几上,小心的将沈桓扶起来,又给他拿了个软枕靠着。
“我听叶姑娘说你也受伤了,这么快就养好了?不用再休息休息吗?”沈桓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问道。
林祈岁搬了个凳子在床边坐下,把粥递给他,两人边说边吃。
“我没事了,昨晚涂了药,好好睡了一觉,已经好多了。”
“那就好。”沈桓放下心来,又问道,“那其他人呢?你那个周师兄出来了吗?宋府的劫,咱们破了?”
他其实昨天半夜就醒了,不过下不了床,只能干躺着,给他憋的够呛。
好不容易早上叶黎来看他,想问问她,自己死过去之后,都发生了什么事,结果叶黎让他好好躺着养伤,给他换完药就跑了。
总算见到林祈岁,他连粥都顾不得吃,问了一连串问题。
林祈岁便把之后的事情挑重点给他讲了讲,不过隐去了景宴的那部分。
沈桓得知那个宋星罗就是林祈岁的小师妹,十分震惊。
缓了一会儿,他突然回过味来。
“等等,这么说来,你之前就和她一起进过劫了?那后来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失忆,又怎么出现在那间纸扎铺里的?”
林祈岁还有一部分记忆没有恢复,所以沈桓的问题,他也不知道。
见他答不出,沈桓安慰道:“没事,那就慢慢想,你都已经记起来这么多了,肯定能想起来的。”
林祈岁点点头,又问道:“那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沈桓喝了一口粥,一边咀嚼一边思考。
“原本,我是来这里找我师兄他们的,但是耽误这么久,恐怕他们早就走了。”
“林师弟,你之后打算去哪呢?”
林祈岁想起叶黎给他们看的那张地图,回答道:“往西走,我要去凌州城。”
“那我跟你们一起吧。”沈桓提议,“我师兄他们之前好像提起过这个地方,说不定最后能和他们汇合。”
“好。”林祈岁应道。
“不过,叶姑娘说,我的伤还得在养几天才能上路。”
“不急,你好好养伤,我也正好休息几日。”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一直待到晌午,林祈岁才从沈桓屋里走出来。
谢长兮就站在门外,见他出来,“啧”了一声道:“一呆就是半天,这么有话聊?”
林祈岁也很无奈:“他应该是一个人太憋闷了,聊起来就收不住。”
两人直接下楼,谢长兮陪着林祈岁用了午饭,又点了些饭菜给沈桓,让小厮送上去。
“下午有什么安排?”谢长兮问。
林祈岁:“我想出去走走。”
自从来了这里,他还没有好好逛过呢。
而且,他还送宋府带了些东西出来。
那个被鲁泰害死的瘦弱男人,留下了一枚系着红绳的铜钱,一块刻着“吕”字的木牌,还有一百多两纸银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