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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次满月 总总星 18409 字 2个月前

第81章

刹那间,周悬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起来,让他半分动弹不得。

杨笛衣一愣,“周江上?你怎么在这?”

“我”

“找我有事?”杨笛衣上下打量着他,见他迟迟不说话,忙道,“我现在有其他急事,你若不着急,等我回来再说,好吗?”

其他急事?她在这人生地不熟,相熟的人都在客栈,她还有什么事?

周悬僵硬地点了下头,刚想说什么,杨笛衣便略过他,匆匆往楼下走,片刻便没了踪迹。

不对,还是有的,周悬眼神蓦地暗淡下去,浑身滚烫的血液顷刻间便凉到骨头缝里,他想,有的,别处相熟的人。

马车一路疾驰,很快到达方氏医馆,馆内人见到她,纷纷停在原地,似是有些惊讶。

不是说少堂主夫人要被休了吗,这怎么又回来了。

杨笛衣顾不得他们,一心往后院赶。

半刻钟前,方老爷子对她说完那些话后,杨笛衣还未来得及回答,就看孙长天满头大汗地闯进来,

“师父,小易出事了!”

方余和杨笛衣急忙跟着他走,孙长天边走边和他们解释,

“原本我和自真带小易去药库识药材,可是小易不知道咋了,突然就倒地,怎么喊都喊不醒,自真把完脉说只说他体内有毒,其他的也看不出来,我们没办法只好来找您了。”

他们赶到时,小易已经被抱到药库隔壁的软榻上,方自真见到他们,忙让出位置。

方自真满脸愧色,“弟子才疏学浅,实在探不出来。”

方余没多言语,坐下为小易诊脉,不多时,方余脸色巨变,不可置信地望向小易。

床榻上小易面色苍白,额间偶有汗珠滑落,眼睛和唇瓣闭得紧紧的,气息微弱到随时都可能消失。

方余不死心般又重新把脉,嘴里喃喃道,“不可能,怎么可能”

孙长天在旁瞧得着急,“到底怎么样师父”

方余似是确认了什么,颤抖着收回手,久久未言语。

突然,他看向杨笛衣,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小易,你们在哪里捡到的?”

“三年前,在京城外的乞丐堆里。”杨笛衣回忆起那日的场景,“那日我们外出采药,回京路过那里,他整个人脏兮兮的,看着木讷少语,给他饼也不吃,眼睛直勾勾盯着背篓里的药材,还念出了药材的名字,我们看他年纪实在太小,就把他带回医馆。”

“可当时回去后,雪明第一时间有为他把脉,除了有些虚弱,并无中毒症状啊。”杨笛衣看着方余的脸色,心里有些不安,问道,“是有什么不对吗?”

方余幽幽地望着床上的人,“他体内的毒与当年清儿身上的毒颇有几分相似。”

杨笛衣大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旁边的孙长天和方自真闻言也纷纷变了脸色。

“但和清儿身上的毒不完全相同,他体内的毒类更多、更盛,”方余声音难掩震惊,

“他就像是一个活着的百毒器皿,各种毒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就像是争抢地盘的狼群,若彼此制衡,便可暂时保住他的命,但若是哪一种毒突然占了上风,他随时都可能丧命。

你们把不出来,是因为他体内各毒早已游走在四肢百骸中,融入骨血,与他成为一体,虽偶有异常,但脉象与痴呆类似,你们没接触过这种毒,自然察觉不出来。”

“可还有救?”杨笛衣急急问道,她可没忘记方余之前可是拼尽全力才保住方若清,一种毒尚且如此艰难,那小易

方余轻轻摇了摇头,“有些难,清儿和他,境况不同。”

“不过,当年清儿离家时,我曾给她三颗保命药丸,无论剧毒还是致命伤,都可为其争取一柱香的救命时间,若有那药,或许还有机会,只可惜”方余叹了口气,“那药制作不易,药材难寻,我寻了好几年,才勉强制出三颗。”

“不是,师父,就没有别的方法吗,”孙长天急得抓耳挠腮,“拿参汤先吊一口气呢。”

方余轻轻摇头,“参汤时间太短。”

“先,先吊着,”杨笛衣突然想起什么,生出一丝喜色,“或许我有,就在客栈,我回去拿!”

屋内三人齐齐愣住,人命关天,杨笛衣来不及和他们细说,急匆匆赶回客栈。

当年她和方雪明假成亲时,方雪明心有愧疚,曾给过她一颗药丸,说是家人给的,紧急关头或可救命。

她本说不要,无奈方雪明非要给,只能一直小心存放着,想着不到万不得已绝不用。若是等他们和离那日都没有机会用到,便完完整整还给方雪明。

如今看来,小易已是生死攸关,想来方雪明会理解她的选择。

药丸送到,小易气息已经微弱到几乎不可察,方余看到药丸惊讶之余亦是放下心,“是这颗,我这就去制毒。”

“制毒?”杨笛衣微惊。

“他体内的毒是解不完的,只能用毒性猛烈的另一种毒压下去,”方余给小易喂下药丸,交代了几句就匆匆离开。

半个时辰后,方余及时赶来,将制好的毒喂给小易,小易脸色先是由苍白转为微红,渐渐的,越来越红的同时隐隐透出几分黑色,整个人看上去无比痛苦。

过去不知道多久,小易的脸色才渐渐好转,气息绵长,方余为他把脉,声音既疲软又带着庆幸,“暂时没事了。”

其余几人均是松了口气,方余脸上已是掩盖不住的倦色,“好孩子,辛苦你了,先好好回去休息吧,其余事,明日再说。”

这一日过的实在漫长,杨笛衣被他这么一说,才注意到已是傍晚时分,后知后觉地生出疲惫感。

小易在这里,有孙长天和方自真照料,自是比自己更全面,杨笛衣又待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

走出医馆,她才发现不知道何时已经下起了雨,江南雨不似京城那般,砸的人生疼,雨丝细绵,瞧着没多大,走两步衣裳便湿了。

事情一件接一件,压得她心头沉重,正好下着雨,杨笛衣拒绝了要送她的马车,寻了把纸伞慢慢往客栈走,权当散心。

雨势渐大,路上行人越来越少,杨笛衣浸着烟蒙的雨幕到客栈时,外面几乎看不到人影了。

不对,远远望着,客栈前头似乎有一道身影,格外突兀,还透着几分熟悉。

杨笛衣定睛一瞧,周悬?

雨势丝毫不见小,他在那站着做什么,看着还没打伞,杨笛衣感到疑惑的同时连忙往前赶。

走近了才发现他浑身上下的衣服都湿透了,周身泛着寒气,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看上去狼狈的要命。

见到她来,周悬也不动,只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她。

杨笛衣又急又气,将伞分出去大半挡他头顶的雨,“你站在这干什么!”

周悬没说话。

杨笛衣想推着他往里走,奈何这人脚底跟扎根了似的,纹丝不动。

周悬比她高出一个头,又高又大,推是推不动,杨笛衣无奈,只好拿出手帕先擦着他身上的雨水,忍不住埋怨,

“还愣什么啊,还不赶紧进去,小时候喜欢淋雨,现在还淋,真当你自己还小着呢”

周悬倏尔红了眼眶,“我在等你。”

杨笛衣一脸莫名,“等我干什么?”

杨笛衣这才想起他中午似乎找自己有事,一忙小易的事,便把周悬给忘了。

杨笛衣忙不迭道歉,“抱歉抱歉,忙起别的事情给忘了,不过你就不能在客栈里头等吗,这么大的雨。”

周悬声音有些沙哑,“我怕你看不见我”

他其实自她走后便一直站在这里,不知道她还回不回来,什么时候回来,他就索性站外面等,能第一时间看到她。

“我的错我的错,”杨笛衣诚恳道,“但咱能不在外面站了吗,这么大的雨,我还没吃中饭呢,又冷又饿的”

上午和沈洛华回来,本就是快要吃午饭的时候,还没吃就被喊到方氏医馆,一桩桩一件件忙下来,杨笛衣早已饥肠辘辘。

周悬闻言立刻带她回客栈,找小二点过菜后,杨笛衣及时在楼梯口拦住他,“不用跟着我了,你先回去沐浴,淋了这么久的雨,去去寒气。”

周悬身形一顿,动作有些迟钝地看向她,“你还走吗?”

杨笛衣笑了笑,“天都晚了,我还能去哪儿。”

杨笛衣本意是天色已经晚了,又没什么其他事,自然是在房间待着。

可在周悬耳朵里,这话就不是这个味了。

一想到她是一个人独自淋着雨走回来的,没有马车,还没吃饭,再看她脸上的笑容,总觉得平白透着无奈和自嘲。

周悬僵硬冰冷的四肢顿时生出密密麻麻的痛,这痛仿佛是活的,举着刀枪棍棒,一个劲的往他心上钻着,戳着,痛到他站立不稳。

“好,”周悬艰难道,“我一会儿去找你。”

杨笛衣点了下头,“饭菜也”

还未说完,周悬就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了,一步一步,背影仿佛带着无尽的悲怆。

杨笛衣:“”

应该不至于全是因为自己晚回来吧,杨笛衣思考半晌,不知还发生什么事,让他心情如此糟糕,这么一想,她顿时有些犹豫还要不要将小易的毒告诉他。

许是下着雨,客人都在屋里,客栈送菜的速度慢了不少,等杨笛衣洗完澡,收拾齐整,正好小二上菜。

杨笛衣看着他摆盘,突然问道,“店里有甜一些的糕点吗?”

“有的客官,咱这江南特色糕点多着呢。”

杨笛衣让他上几道卖得好的,小二应下便离开。

没多久,房门再次被敲响,杨笛衣打开门,正是周悬,身后还跟着小二。

饭菜上齐,糕点也到了,瞧着一道比一道精致,杨笛衣食欲大动,夹菜吃的同时不忘把周悬那碗姜汤放他面前,“我喝过了,你先喝点姜汤,暖暖身子再吃。”

周悬应声,端起姜汤一饮而尽,杨笛衣嘴里嚼着牛肉,心想他的心情是真的很不好,连讨厌的姜汤都能面不改色喝下去。

一顿饭,两人都没怎么说话,杨笛衣却也不觉得尴尬,外面雨声淅沥,衬得屋里反而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感觉。

等吃的差不多了,杨笛衣不经意抬头,就看到周悬定定地望着她,不知道看了多久。

杨笛衣悻悻然放下筷子,刚想再次为自己让他久等的事情道歉,不料周悬先开了口,

“阿衣,”

杨笛衣一怔,就看到周悬红着眼眶道,“你们和离吧,好不好?”

第82章

周悬的声音低低的,似乎还带着几分哀求,一双眼睛湿漉漉地盯着她,看得杨笛衣心里一阵发软。

但他这话确实没头没尾,杨笛衣心想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一个两个都来劝她和离。

杨笛衣好奇问道,“怎么你也提这事?”

也?周悬心里划过一丝微妙的慌张,所以白日她去方氏医馆,真的是为此事。

是谁,是方雪明,还是方家老爷子。

他们怎么说的,是恶语胁迫,还是软硬兼施。

慌张过后,便是控制不住的乱想,一想到她当时可能遇到的情景,而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周悬就被一股巨大的愧疚加自责感裹挟。

放在桌下的拳头颤抖不已,周悬悄然握紧,勉强扯出一抹笑容,“白日有人在议论”

怕她受那些风言风语所扰,周悬立刻又道,“我已经让馒头去警告他们,不许私下议论。”

“这有什么,”杨笛衣无所谓道,“他们喜欢讲就讲呗。”

周悬微微睁大眼睛,声音有些难以察觉的颤抖,“所以,你们”

这么长时间,他一直期盼的那件事,难道真的

杨笛衣无意识摩挲着手中的碗,“可能是要和离了吧。”

“咚——”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一股巨大的惊喜混着不真实感将周悬砸的脑袋发懵。

方才还颤抖的身体此刻像是被定住,周悬脑袋和嘴唇,连带着四肢,全是木的,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过也不一定,”杨笛衣想了想,“毕竟方雪明现在还找不到人。”

“什么意思?”

他们祖孙二人吵架的事情,毕竟涉及方氏三代,她和周悬不宜私下议论,是以杨笛衣也没说太清楚。

“就有些不愉快,他跑了,暂时找不到人,”杨笛衣补充道,“是方老爷子和我提的和离。”

听她说完,周悬方才还猛烈跳动的心脏似乎停了一瞬,这般大起大落,竟是让他胸口有些微痛。

“你是怎么想的。”

周悬小心翼翼问道,不忘观察着她的神情,若是她不愿意,只要有一丝,周悬不敢深思。

“什么怎么想的。”

“你想,和离吗?”

周悬生怕她说出什么女子和离于名声有碍,嫁夫从夫,一切听方雪明之类的话,不等她回答就急急道,

“你不用担心其他,只要你想,就是把方雪明掘地三尺,我都会把他找出来,绑去和离。和离后,若是方家敢乱言,我必不会放过他们。

况且他们待你也不好,伯父伯母若泉下有知,必然也会心疼你,支持你和离。”

周悬一句接一句往外蹦,杨笛衣刚开始还能听明白,听到后面她忍不住泛起疑问,“谁说他们待我不好的?”

这是要为他们辩解吗?周悬忍不住站起身,在屋内像无头苍蝇般绕了一圈,然后蹲在她身前,

“你不用瞒我,我都看出来了。”

看着他满是心疼的眼神,杨笛衣更是感到莫名,他怎么今天奇奇怪怪的,“你看出什么了?”

周悬掰着指头给她算,“来江南这么多天也没请你吃饭,不关心你,喊你去还不给你吃午饭,下着雨还让你独自走回来,吵架撇下你就走,让你承受议论”

杨笛衣听得一愣一愣的,这都什么和什么,他平常默不作声,没想到藏着这么多想法。

周悬说着,就看到她笑吟吟望着自己,没忍住瞪她一眼,“还笑。”

“这都什么啊,没请吃饭是因为方氏医馆这些天很忙,方老爷子也不讲究这些,下午很忙,大家都没吃,马车是我自己不想坐”杨笛衣笑道,“回来时方老爷子还说,等过两天闲下来了,喊着大家一起吃饭,到时”

周悬听着她的话,心一点点坠了下去,“所以你不想和离吗?”

“这跟和离有什么关系,”杨笛衣无奈道,“我要和他和离肯定也不是因为这个,我们的成亲本就是一场合作啊。”

周悬彻底懵圈,“啊?”

看着他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杨笛衣一时没思索太多,就这么一口气说了出来。

刚说完她就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唇瓣微张,思考找个什么别的话题扯过去。

不料周悬像是猜到她想做什么,两只手按在她身后的桌子边缘,就这么箍着她,让她不能轻易动弹。

周悬目光沉沉,“什么意思,说清楚。”

反正也不是什么秘密了,杨笛衣深吸一口气,将上午和方老爷子说的那些话又讲了一遍给他听,“当时也是形势所迫,所以”

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周悬“噌”的一下站起身,“不是,你,他,你们”

杨笛衣笑着看他,“你想说什么。”

周悬你你你了半天,终于从牙缝里憋出几个字,“你,你胆子也太大了。”

杨笛衣两手一摊,“我当你在夸我了。”

看着她笑眯眯的样子,周悬感觉自己今晚是要睡不着了。

所以他从到江南开始,就一直在担心她,在备受煎熬,他甚至不敢和她继续吵架,一心害怕她受委屈,难过,结果其实这一切都是他自己在庸人自扰?

不止,还有京城,无数个他孤枕难眠的夜晚,他一想到她就痛到无法呼吸的夜晚,他甚至对方雪明动过杀心。

不是真成亲,周悬耳中轰鸣,一时分不清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心情。

杨笛衣也没想到把这事说出来他的反应这么大,“我以为在来江南的路上,你已经隐约看出一些了”

周悬面容一点点重回镇定,听到她这句话,只能咬紧牙关承认,“是”

“那就好。”

杨笛衣松了一口气,倏尔周悬又问道,

“你喜欢他吗?”

杨笛衣眨了眨眼,“当然不,只是合作。”

“所以,”周悬看着她,面无表情道,“你从京城一直瞒我瞒到现在。”

熟悉的话,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杨笛衣暗道一声不好,连忙笑着解释,“我不是故意的,这不是一直没找到机会”

她总不能一见到周悬,就着急忙慌地解释自己和方雪明假成亲,这算什么,何况她本就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对他们的生活也没什么影响。

杨笛衣小声道,“再说,你不是也一直没问我”

周悬没什么表情,“在京城,你还说我们各自婚配。”

还在他面前端干姐姐的架子,往事一桩桩浮现在他脑海中,周悬顿时有些气极反笑的意思。

杨笛衣:“”

杨笛衣看了他一眼,“那不是,当时以为你也成亲了”

“我可从来没亲口说我成亲,”周悬道,“是你自己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还误解我。”

杨笛衣一噎,这话倒也对。

看着周悬一副冷冰冰,生人勿近的样子,杨笛衣余光撇到桌子上的糕点,连忙拿了一块,“你要不要尝尝”

周悬只看了一眼,“不吃。”

你不吃我吃,杨笛衣讪讪地收回手,咬了一口,味道还不错。

周悬眸光微暗,“你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吗?”

这话问的,好像她做过许多对不起他的事情一样,但这话她是断不能说出口的。

“没了,”杨笛衣斩钉截铁道,“真没了。”

周悬不语,只看着她。

杨笛衣坦坦荡荡回望,看他还是一副不太相信的模样,不确定道,“要不我发个誓?”

“不用。”周悬打断她。

“那就”

杨笛衣一口气还没松下去,周悬又道,“不过我们之前的事,还没说完。”

之前的事?什么事?杨笛衣一愣,难不成还是她瞒着他去找张林的事,这事不是过去了吗?

“原本是想着来江南你会分身乏术,现在既然已经误会解开,”周悬淡淡道,“那我们继续说回之前。”

杨笛衣:“”

周悬道:“你知道我之前为什么生气了吗?”

杨笛衣先是茫然摇摇头,然后小声说了句,“因为我瞒着你独自去找张林?”

周悬脸色没变,只点了下头。

杨笛衣一喜,就听到他说,“看来你还是没懂,先这样吧,天色晚了,早点休息。”

之后这人转身就走,留下杨笛衣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屋子里,心道这人怎么这么快就变了一副嘴脸啊。

他小时候也没这么喜怒无常啊,一晚上变了三次脸。

想不通,杨笛衣边思考边咬了口糕点,还没咽下去呢,刚还坚定离开的人突然又折返回来。

还没等她说什么,周悬已经走到她面前,在她迷茫的神情中,果断弯腰轻轻环抱住她。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周悬弯起唇角,轻声道,“我很开心,阿衣,真的。”

杨笛衣还未来得及细思这句话什么意思,这个浅尝辄止的拥抱就已经结束,再抬头,周悬恢复冷淡的神情,

“方雪明我会尽快找到,你们赶紧和离,杨伯父和夫人若是知道你做出如此荒唐的举动,不数落你才怪。”

杨笛衣:“”

你什么意思,你方才不是这样说的?

杨笛衣瞪大眼睛看他,刚想反驳回去,只见周悬瞥了一眼她手里的糕点,毫不客气地拿走。

“晚上不宜吃太多甜食,剩下的我让小二撤了。”

杨笛衣:“你”

周悬没给她说话的机会,又一次坚决离开,这次没再回来。

杨笛衣艰难咽下嘴里仅剩的糕点,想不通这家伙今晚到底在发什么疯。

周悬也想不通,他吃完那剩下的半块糕点,一晚上没睡着。

天刚蒙蒙亮,他就起床去把隔壁馒头从美梦里薅了起来。

馒头打着哈欠,满脸幽怨,“江上哥”

“吩咐下去,找人。”

馒头堪堪精神半分,“找谁啊?”

“方雪明。”

*

“他还没回来?”沈洛华喝粥的动作一顿。

“是,听店里的小二说,他们少堂主一夜未归。”鸢心回道,“周大人一早也去找人了。”

沈洛华下意识想起昨日的场景,细雨蒙蒙,那个人,难道是方雪明?

第83章

沈洛华放下勺子,轻轻摩挲着手腕上的玉镯,问鸢心,“昨天我们原本要去哪儿来着?”

鸢心取来一本小册子,翻了两页回道,“原定是去奉君林。”

奉君林,沈洛华不经意瞄了一眼鸢心手里的册子,封面有一行熟悉的字,“这是方雪明送来的那本?”

“是,”鸢心道,“奴婢看着做的确实不错,很是细致,所以”

“那就今日继续去吧,”沈洛华拾起勺子,喝了口粥,“套马车时,顺路做个好事,把昨天遇到那人的事情给周江上说一声,让他有个眉目。”

“是。”鸢心微微福身退下。

昨日和杨笛衣聊完,她那些话着实让人生气,是以晌午她没吃多少,只觉胸中烦闷得很,就让鸢心随便寻个风景宜人的园林,想去散散心。

没想到还没到地方,半路就下起雨,景是看不成了,只得打道回府,没成想路上雨越下越大,车夫晃了下神,差点撞上人。

一天都不顺,沈洛华强忍下心里那股憋闷,掀开帘子远远瞧了一眼,想着那人没什么事就行,故而也没看的很清楚,只依稀觉得那人身影有几分熟悉。

黑发,蓝袍,话都没说一句,一个劲低着头往前走。

若真是方雪明,又想到客栈里那些细碎的流言,沈洛华眸中划过一丝不屑,以往瞧着他像个君子,但观此番行为,只会逃避,算什么男人。

关于奉君林,那本册子上并无过多描述,只说树木繁多,景色秀丽,除此之外,那上面还有一句诗。

耳畔声音突然消失,沈洛华蹙眉道,“怎么不念了?”

自从到了江南,沈洛华就没休息好,一有机会就浅浅补个眠,这时候鸢心总会在旁,念些什么东西。

鸢心嗓音好听,念的时候也很注重抑扬顿挫,慢悠悠的,比之乐器声也是别有一番韵味,沈洛华听着总能入睡得快些。

“公主,诗句应当是写错了。”

“拿来我瞧。”

册子左边那页是一副图,应当绘的就是奉君林,寥寥几笔,勾勒出一个旖旎的园林,右页是方才鸢心念的那些,下面是一行诗句,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沈洛华看了半晌,蓦地笑了,“还挺文雅。”

不过却也应景,昨日刚下过一场大雨,今日正好放晴,来的时节也巧,可不正是江南一年中风景最好的时候。

话落,沈洛华将书递回鸢心,“不用念了,我睡会儿,到地方叫我。”

原本沈洛华以为那册子上的画多少有些唬人的成分,没成想到地方一瞧,确实和画上绘的有七八分像。

枝繁叶茂,辅一踏近,扑鼻的桂花香气。

沈洛华微微蹙起秀眉,这香气也太盛了。

鸢心看出她的迟疑,“要不换个地方?”

沈洛华点头,她本就不甚喜欢桂花香,若非那册子上没标注,她断不会来。

“别看那册子了,直接问本地人吧。”

鸢心应了声,便去寻了位老人。

老人似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笑声爽朗,“你们外地的吧,谁来奉君林观景啊。”

鸢心一愣,虚心道,“请老人家指教。”

“这不是什么园林,这紧挨着一处墓园,是给来墓园祭拜的人休息用的,”老人指给她们看,“喏,那就是墓园的大门。”

离他们不远,听得清清楚楚的沈洛华:“”

鸢心心下大骇,忙向老人请教这附近还有什么其他去处,老人摆了摆手,“那你们不如回去,墓园附近哪儿有好玩的。”

老人背着手悠悠然离去,只留下两人不知所措。

鸢心膝盖一弯就要跪下,沈洛华及时扶住她,“算了,你也初到这里,谁让这名字起的那么雅致。不过”

沈洛华看向墓园大门,装潢确实和京城的不同,上面还刻着花纹,旁边堆着层层叠叠的桂花,不说这是墓园,还真看不出来。

“来都来了,去瞧瞧吧。”

“小姐,”鸢心震惊道,“这怎么可以。”

“这有什么不可以,”沈洛华微微一笑,“若说是个普通园林,我没兴趣,但风景这么有趣的墓园,我反倒起了些兴致。”

不等鸢心继续说,沈洛华抬脚就往那边去,鸢心无奈只能跟上。

深入走了一段,桂花香气似乎没有那么浓烈,走上两步,就能看到有人休息的身影,三三两两的,只有风吹树动的声音。

但这看上去,确实和园林差不太多,只要,忽视不远处那一排排的黑色小方块。

沈洛华看了几眼,心想这倒是和京城的没什么不同,都是石头的墓碑。

刚要收回目光,沈洛华突然定住,须臾又把脑袋转了回去。

沈洛华眯起眼睛,“鸢心,你看那个背影,熟悉吗?”

鸢心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小姐,那是?”

“原来藏这了,倒是巧,”沈洛华笑了下,“走,去看看。”

靠近了一瞧,果然是方雪明。

昨日的雨下了一夜,想来他一步也没离开这里,整个人面色苍白如雪,头发和衣服都是湿哒哒的贴在身上,眼睛紧紧闭着,似乎还在颤抖。

这是睡着了还是在装,沈洛华试探地喊了一声,“方雪明?”

没醒,鸢心上前推了推他,方雪明身体硬的像块石头,直直往下倒,鸢心眼疾手快一把接住。

鸢心探了探他的额头,“小姐,他身体在发烫。”

沈洛华眨了眨眼,算他命大,居然让自己碰上了,碰都碰上了,那就不能再让他躲下去了。

“你去找车夫过来,让他帮忙把人带马车上去,我在这等着。”

鸢心将方雪明重新放回地上,“是。”

沈洛华眼神一一掠过周围,最终视线定格在那块碑上,方余之女,方若清之墓。

思考片刻,沈洛华还是欠身向墓碑行了晚辈礼,小声道,“不知您在此,故没带祭拜之物,失礼处望您见谅,等回头若有机会,我再来看您。”

想了想,沈洛华补充道,“您若得空,也管管您这个儿子,托个梦什么的,好好数落他,让他有些担当。”

话音刚落,不知哪里突然起了一声轻笑,沈洛华鸡皮疙瘩起了一身,警惕地看向四周。

没人啊,就一个半死不活的人,沈洛华不免往他身边走近了几步,又仔细看了看他,没醒啊这也,她听错了?

幸好鸢心习武,速度快,没一会儿就回来了,和车夫合力把方雪明带出墓园。

客栈没人能照顾他,沈洛华索性把他带去方氏医馆,路上正好碰到往这边来的周悬他们。

鸢心把人交给周悬他们,回来问道,“小姐,我们去”

“跟他们一起去医馆吧,”沈洛华道。

周悬接过方雪明,马不停蹄往医馆赶,不忘派人提前通知孙长天和杨笛衣。

等到了医馆,门口站着不少人,孙长天站在最前面,似是狠狠松了一口气,“终于是找到了。”

不单是发烧,方雪明的情况比他们想的还要糟糕,脉搏弱,气息更弱,喂过药之后也丝毫不见醒。

孙长天和方自真面对面沉着脸,都有些束手无策。

孙长天无力地抓了抓头发,一脸挫败,“师弟啊,不如去请师父吧,到底是他亲孙子。”

方自真沉吟片刻,“我觉得可以。”

“这辈子挫败感在这几天是体验了个遍,”孙长天仰头长叹一口气,急忙去请方余了。

方余到之前,杨笛衣先到了,见到方雪明的情况先是吓了一跳,再一看屋里除了沈洛华和鸢心,人人都是皱着眉头,连周悬也是,心下不免打起鼓。

“怎么样?”杨笛衣小心戳了戳他问道,“怎么你们一个个都黑着脸。”

“不知道,”周悬看着床上那人,想了想道,“可能快死了?”

“啊?”杨笛衣惊道,“怎么会?”

“我猜的,”周悬两手一摊,声音里满是不解,“明明我已经够快了。”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杨笛衣有些莫名地看着他。

周悬看了一圈,用只有两人能听到声音说道,“你们是要和离的,我可不想你背个寡妇的名头。”

杨笛衣:“”

这人是不是昨天晚上的神经劲儿还没过去,什么时候了还想着这?

杨笛衣毫不客气拍了他一巴掌。

周悬冷不丁被打,倒抽一口气,呲牙咧嘴的。

“别装,”杨笛衣睨他一眼,“我没用多大力气。”

但到底打了他,自己的手也是痛的,杨笛衣背地里揉了揉,心想他明明没穿盔甲,怎么后背还这么硬。

片刻功夫,方余就赶到了,脸色看着也是阴沉。

屋内气氛瞬间冷下去不少,众人都不敢说话,只盯着方余看。

方余取出一个小盒子,吩咐孙长天先将里面的丹药取出来,化水后喂给方雪明。

喂过了药,不消半柱香的功夫,方雪明眼皮先是颤了颤,而后幽幽睁开。

醒了,但不说话,方雪明抿着唇,方余也依旧是进门时那副神情,丝毫不见喜悦,其他人刚还稍稍坠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

第84章

方余看着方雪明,冷声道,“闹够了?”

方雪明稍稍转过头去,沉默的像块石头。

屋内众人面面相觑,除了知道部分内情的杨笛衣,其余人看向他们祖孙二人的眼神皆是茫然。

良久,方余狠狠叹口气,“不管你想做什么,身体养好再说。”

方雪明耳朵动了动,看方余的眼神惊喜之余,似是还有些不确定,嗓子里像是灌了无数沙石,“您的意思是”

“也不知道你这驴脾气随了谁!”方余撂下一句话就想走,走出去没几米又转过身,“和你那个娘一样一样的!”

方雪明弯起眼睛,扬起一个明朗的笑容。

孙长天送方余回去,方自真留下待了片刻,看着方雪明又喝半碗参汤才离开。

方雪明目光落在杨笛衣身上,沉吟片刻道,“抱歉。”

这一声似曾相识,昨天他走时说的那句话,和这句有些相同,心虚成分似乎有些多。

杨笛衣无奈勾了下唇角,“方老爷子昨日是真被你气到了。”

看他们两人的对话,杨笛衣依稀察觉到什么,估摸着昨天方雪明是故意和他吵架的,然后再大闹一场,用自己的命去逼方余妥协。

他赌方余对方若清的愧能分一些在他身上,也在赌祖孙二人相处十余年的光景。

“我有让月松在暗处留意着,一有不对劲,立刻去找师兄。”

杨笛衣哑然,按方余刚才那些话,他应该也猜到了方雪明的心思。

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终究是再次妥协了。

“对了,是谁救我回来的?”

这话一出,几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转向沈洛华,后者放下糕点,优雅地擦了下手,然后朝方雪明轻轻晃了晃。

“你可以感谢本小姐了。”沈洛华悠哉道,“不过,如果你更有一些男子的担当,或许我会对你另眼相待。”

方雪明不解,“担当?”

沈洛华余光瞄了下杨笛衣,没继续说下去。

方雪明听得云里雾里,刚想问什么,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就跑了进来。

“少爷啊少爷呜呜呜呜呜呜。”

杨笛衣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擦着自己,快速窜了过去,幸好周悬及时将自己往后扯了一把。

一抬头,方雪明身上趴了个人,正抱着他哭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嘴巴得得个不停,像是受了无尽的委屈要跟方雪明说。

“馆主,馆主他好嫌弃的把我赶了回来,我听到您的情况可把我吓坏了,幸好您没事啊,您都不知道我有多想您,孙师兄还老是打趣我,让我去采药材”

方雪明先是被吓一跳,反应过来之后连连摸着他的脑袋以示安抚。

杨笛衣哭笑不得,这月松怎么还和之前一样。

身旁周悬目光沉沉,看向月松的眼神充满了不快,杨笛衣连忙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没事没事,他就这样,风风火火的。”

周悬脸色稍虞,但还是幽幽地散发着冷气。

“没事了没事了,”方雪明刚说没两句又开始咳嗽,月松连忙弹起来,将旁边的杯子递给他。

方雪明就着喝了两口,“这两天,馆里有什么流言吗?”

“有啊,”月松不假思索道,“都说您要休了少夫人,方氏医馆要倒闭了”

此言一出,屋内诡异的安静下来,连风声都停住。

作为流言亲历者之一的杨笛衣也没想到这小子这么没心眼,就这么说了出来。

只是身旁人身上的冷意似乎一瞬间爆发,她没忍住打了个哆嗦,悄悄往旁边移了一小步。

“怎么,我”迟钝如月松也感受到了屋里不寻常的气息,一转头,正好对上杨笛衣的笑颜,差点一蹦三尺高,“妈呀,少少少少夫人”

“对也不对,”杨笛衣笑着说道,“不是休,大概是和离。”

刹那间,冰雪消融,春暖花开。

方雪明顿了顿,明白过来她的意思,也浅浅笑起来,“对。”

这下反倒沈洛华看不懂了,眼珠子在他们两人身上转来转去,几番欲言又止,到底还是没问出口。

人家又没说,沈洛华你眼巴巴凑个什么劲。

沈洛华攥紧手里的杯子,往桌上一砸,“还回不回去,我累了。”

不仅她累了,方雪明亦是浑身酸痛的头也抬不起来,这会儿已然是强撑着和他们说话。

杨笛衣不忘嘱咐几句好好养病,周悬在一旁补充道,“多喝药,强身健体,早日”

话还没说完,被杨笛衣捂着嘴拖走了。

杨笛衣是坐马车来的,出去便看见周悬和馒头的马也被牵了过来,刚想问他要不要同自己一道坐马车,就看到周悬身体突然软了下来,拖着嗓子说着什么,声音刚刚好让她听到。

“找了一上午人,好累啊,又困又累,看我的马都跑不动了”

边说还不忘偷瞄杨笛衣的神情。

杨笛衣挑眉,准备说出来的话在嘴里打了个转,“这么累啊,那你要不先不回去,在这歇半天?”

周悬动作微滞,快速眨巴着眼睛。

馒头眼神一亮,“哎,也行,我刚刚看到他们这有不同颜色的馒头,看上去好”

话还没说完,馒头就被某人重重一拍,“我觉得,客栈的馒头,也很不错。”

馒头:“”

杨笛衣强忍笑意,不再打趣他,“既然马都跑不动了,那坐我的马车?让你那匹马歇歇。”

“却之不恭。”话音刚落,周悬一溜烟窜了上去。

馒头在旁瞪大了眼睛,“不是,他,这”

杨笛衣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

馒头敢怒不敢言,满脸幽怨的也上了马车,坐在车夫旁边。

周悬确实累坏了,上了马车刚开始还能撑着,随着马车一晃一晃地往前走,迟来的困意将他包裹,没一会儿眼皮子就开始打架。

杨笛衣一早起来,就听店小二说他们二人天不亮就去寻方雪明了,此刻看着他眼下的乌青顿时也有些心疼。

“累了就睡会儿吧,到客栈我叫你。”

周悬迟钝地眨了两下眼,靠在马车壁上不说话了。

杨笛衣便也不再发出声响,寻了本书慢慢看着。

不知道走出去多久,肩膀一沉,杨笛衣下意识直起腰板,屏住呼吸。

却不知哪里忽地起了一声轻笑,杨笛衣低头望去,只见周悬唇角挂着一抹浅浅的弧度。

杨笛衣第一反应,他没睡着啊,再一想,不对,“你笑什么?”

“还记得吗,”周悬没睁眼,虚虚抬手指了指马车顶,“小时候你也是这样。”

小时候?杨笛衣脑子一瞬空白,想起来了。

初到京城的前几年,周悬已经启蒙,那时候周大人最头疼的事情,就是周悬不想去学堂。

十日里有七八日隔壁都是吵吵嚷嚷的,杨笛衣起得早,总能隐约听到周大人和周悬争吵的声音。

先是周大人扯着嗓子吼,“你今日必须去!”

然后再是周悬同样硬气的声音,“我不去!”

“你为什么不去!”

“我不想听老王八讲课!”

“什么什么”周大人迷茫过后更是气极,“那是夫子!”

每日吵来吵去,周大人不外乎那几句话,但周悬却是花样百出,今日不想听这门课,明日说学堂里闹鬼,可怕的紧。

听得多了,杨笛衣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每每这个时候,杨笛衣总是捧着一碗粥,边喝边好奇道,“这争吵有什么意义吗?”

反正结果总是周悬被押送上马车,像个偃旗息鼓但又不甘心低头的鹌鹑。

父亲总是不知为何笑的开怀,“当乐子听,多好。”

她也是要去学堂的,那时男女子学堂是分开的,女子学堂没有那么严苛的作息,是以杨笛衣总是比周悬稍晚些从家出发。

等他家的马车晃晃悠悠,离去好一会儿,杨笛衣才出去。

变故是在一个雨天发生的,那天她刚上马车,就听车夫说雨天泥泞,车轱辘卡住了,得修一会儿。

左右她一向起得早,也不怕耽误,就在马车里先预习今日夫子要讲的书,镜儿在旁边热着茶具,为她泡茶。

车帘子突然被掀开一条缝,雨水的潮湿夹杂着风中的泥土味袭进来,杨笛衣冷不丁被冻得打了个哆嗦。

“阿衣姐姐,真是你。”周悬趴在马车边上,眼睛亮亮地盯着她,露出几颗牙齿笑道,“我以为我看错了呢。”

杨笛衣亦是惊诧,“你怎么在这?”这个点,他不应该早就去学堂了吗?

反应过来外面还在下雨,杨笛衣连忙招呼他上来。

“噢,雨下的大,马车坏了,”周悬转着眼珠子打量马车,“你这是要去哪儿?”

“学堂。”

“学堂?”周悬吃惊道,“那我怎么”

“你是男子,我们学堂不在一处,”杨笛衣耐着性子给他解释,好心提醒他,“算算时辰,你已经快要迟到了”

“无所谓,”周悬一摆手,蓦地变了脸色,“啊,那怎么办,我家马车坏了,这么大的雨要不我跑过去”

杨笛衣哭笑不得,“跑什么,非得淋出病。”

“我就知道阿衣姐姐人美心善,一定会收留我。”周悬咧着嘴笑道,恭恭敬敬行了个礼,“谢谢阿衣姐姐。”

杨笛衣:“”她好像,还没说什么?

那天的雨确实大,周悬的学堂离得比她近些,也算是顺路,马车先是把他送到,再送杨笛衣,紧赶慢赶,幸好她没迟到。

第二日风和日丽,杨笛衣照常坐上马车,还没坐稳呢,帘子又被掀开,周悬笑眯眯趴在那,“阿衣姐姐”

杨笛衣怔愣片刻,他怎么又在这?

第85章

“就是,我家马车还没修好,”周悬撅着嘴小声说着,眼神一点不离开马车,“要不”

“还没修好?”

不应该啊,杨笛衣心中狐疑,周大人怎么说也是一朝尚书,家中就一辆马车吗?

“嗯嗯,”周悬忙不迭点头,“陈管家贵人多忘事,给忘了。”

杨笛衣只好道,“那你上来吧。”

“好嘞。”周悬欢天喜地钻进去。

周府门前,陈管家和小厮双双插袖,一脸肃容地站在那里,眼睁睁看着他家少爷笑着上了马车。

“嘶,”陈管家先是打了个喷嚏,然后擦了擦鼻子,疑惑地问小厮,“这两天什么日子,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小厮头摇得像个拨浪鼓,犹豫道,“可能,少爷,开窍了?”

陈管家幽幽叹气,“但愿吧。”

第三日,这回不用等周悬掀马车帘子,他直接斜斜倚靠在马车旁,见到杨笛衣,瞬间站直,一双眸子亮起,唤道,“阿衣姐姐。”

杨笛衣比着前两日淡定多了,“马车还没修好?”

“修好了。”

这倒是没料到,杨笛衣挑眉,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就是吧,那个马昨天一开心,吃多了,撑着了,”周悬正经道,“现在还在马棚里躺着呢。”

“真的?”

“真的,真的不能再真。”周悬作势将手指并拢放在太阳穴旁。

“那走吧。”

杨笛衣想着,可能他自己独自上学确实无趣,所以想寻她做个伴,新鲜两天就过去了。

没成想,一连着十几日,日日周悬都先她一步等在马车旁。

“马车轱辘不知道被谁拆了,找不到了。”

“啊,我起晚了,马也起晚了,睡得比我还死,叫都叫不醒。”

“陈管家忘记喂马了,那马使小性子不想干活。”

一日复一日,周悬的理由一次比一次离谱,但两人氛围还算融洽,大部分时候,周悬上车就闭着眼补眠,偶尔和她聊聊天,杨笛衣就在旁边看书。

次数多起来,杨笛衣也从一开始的惊奇到逐渐习惯,甚至偶尔还会给他带些小食。

“阿衣姐姐你人真好。”周悬跟得到什么珍贵之物似的,小心放进怀里。

杨笛衣喝了口茶,看他一脸宝贝,无奈道,“不是什么珍贵吃食,是想着若你上午饿了,正好拿来垫垫肚子。”

周悬小声反驳道,“怎么不是。”

杨笛衣在看书,没太听清,“什么?”

“没事,”周悬目光落在她手上,“你看的什么书啊?”

“左传,”杨笛衣答道,“我记得你们夫子也会讲,你不认得?”

“当然认得。”周悬梗着脖子道。

“哦?”杨笛衣倒是有些意外,“那你背一篇来听听?”

“下次吧,”周悬拿出一个靠枕,打了个哈欠就闭上眼睛靠过去,“我会的太多了,等我有空挑一篇背给你听。”

杨笛衣笑道,“那我就等着了?”

“嗯嗯,”周悬嗯嗯啊啊地应着,没多久就睡熟了。

时至今日,杨笛衣还记得那日,车内萦绕着淡淡的茶香,外头阳光透过车窗,碎金般洒在书上、衣服上,马车一颠一颠地往前走着,好似没有尽头。

“怎么不记得,”杨笛衣望着身旁那张与儿时所差不多的脸庞,轻勾唇角,“某人说自己擅长背的左传,我可是到现在都没听到一个字。”

周悬伸了个懒腰,坐直几分,懒洋洋道,“骗你的。”

杨笛衣一怔,“什么?”

“我怎么可能会背左传,”周悬笑了下,“当时看到书就头大,学堂里夫子的课也没怎么听过,更别说我爹天天变着法逼我去学堂,更是不想看,书?书是什么东西。”

那你还天天和我一道去学堂,杨笛衣下意识就想问出来,但似乎有某种力量牵扯着她,让她无法问出这道十几年前就该问出的问题。

周悬挑起一侧眉毛,朝她靠近几分,“不问我?”

马车内空间实在算不得充裕,他这么一靠过来,杨笛衣顿感有些不自在,不自觉往后退,直到后背靠上硬实的马车壁。

杨笛衣强行镇定,“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当时要和你一起去学堂啊。”周悬笑意从眸中溢出来,声音仿佛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阿衣姐姐,不想知道吗?”

这么近的距离,足以让她望进他深邃的眼底,杨笛衣喉咙动了动,在他饱含期待的眼神下微微张嘴。

周悬眼中笑意更深,眼看着她也笑起来,周悬心底突然划过一丝不妙。

果然下一刻,杨笛衣动作利落的将书糊他脸上,按着他肩头推开,“不想知道,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还有,离远点,马车里又不冷,凑我这么近干什么。”

周悬:“”

“不过,”杨笛衣将书取下来,只当没看到他那张怨兮兮的脸,笑道,“原来这么早你就开始骗我了。”

周悬:“”

“这么看来,你骗我的事情应该也不少,”杨笛衣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但是呢,我大人有大量,不和你翻旧账,就当你骗过我,我也骗过你,扯平了。”

周悬咬紧后槽牙,硬生生憋出几个字,“这能一样吗?”

“这怎么不一样,都是骗人,谁比谁更高贵,”杨笛衣扬起唇角,眉眼都跟着舒展开,“以后不骗人就行了呗。”

周悬眸光闪烁,似是有些不相信,“当真?”

“自然。”

周悬看了她半晌,胸膛起伏,呼出一口长长的气,“这样最好。”

杨笛衣翻着手里的书,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后来还读过左传吗?”

“没。”

杨笛衣动作一顿,玩味地看着他,“刚还说不骗人呢,我可是记得,后来周夫人和陈管家特意去我家找过我,说那段时间他家少爷发奋图强,日日早起去学堂不说,都开始读起左传了,难道我记错了?”

周悬脸上蓦地一红,“”

杨笛衣笑容骤深,悠哉哉继续看书去了,“男人的嘴,不靠谱得嘞”

周悬在旁边鼓着腮帮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致使到了客栈后,周悬脸色还是有些未退去的红晕。

馒头发现之后,激动地在周悬屁股后面,绕着他问个没完,“江上哥,你咋了,马车里这么热吗?”

杨笛衣在后面笑得直不起来腰,只来得及听到周悬沉闷的一声,“闭嘴。”

客栈里头谣言突然消失了,连带着干活的人都变得乖顺许多,一个个低眉垂眼的,路过他们话都不多说一句。

杨笛衣看得一头雾水,晚上吃饭时正好问起这事。

一天都在客栈里晃悠的杨三白忙道,“这个我知道,听说是方老爷子狠狠惩治了那些嚼舌根的人。”

馒头嘴里嚼着牛肉,惊道:“不是说方老爷子不怎么管客栈里的事吗?”

杨三白点头,“所以啊,这次管起事来,大家才知道方老爷子宝刀不老,雷霆手腕,敬畏心比起之前可是强了不少。”

杨笛衣闻言放下心来,一扫饭桌上,周悬已经恢复那副淡淡的表情,只是,沈洛华和鸢心都不在。

杨笛衣夹起一筷子青菜,在嘴里嚼着,寻思着找个什么机会和她再聊一聊,探一探她的底。

可惜,一直没找到,往后几天,沈洛华日日早出晚归,中午几乎不回客栈,说是品江南风光去了。

又一日,太阳还没升起,杨笛衣强撑着精神起床,一打听,沈洛华早早就出去了,说是要看日出。

杨笛衣:“”果断扭头回去补觉。

沈洛华碰不到,方雪明那边的消息可谓是日日都不落,月松不嫌累似的,每日都跑来和她讲他家少爷状况好了多少,从脆弱如纸,床都起不来,到已经能面色红润地坐在桌前练字。

杨笛衣不解,“我没问你要你家少爷消息啊。”

月松拱了拱手,“少爷说了,不只是说给您听的。”眼神十分不经意地在某个每次都不缺席的人身上略过,然后嘿嘿一笑跑回去。

杨笛衣:“”怎么感觉怪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