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张林被她一吼,身体狠狠打了个颤栗,方才还迷离的一双眼睛登时染上恐惧,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杨笛衣,“你,你刚刚做了什么?!”
杨笛衣深吸一口气,手上抓着他的力度加重,冷哼一声,
“怎么,这么快就忘了?刚刚你不是回到了那一夜吗?重回十年前,你做了什么你不知道吗?反过来问我?”
张林盯着她,瞳孔巨震,“你你是”
“需要我再提醒你一遍吗?”杨笛衣死死地盯着他,“十年前,京城,杨家,杨,赴。”
话音刚落,张林颤抖着一把甩开杨笛衣的手腕,“不可能,不可能”
力道之大,哪怕杨笛衣提前做了准备,也控制不住的被甩向旁边的木桌。
手臂擦过木头发出不小的碰撞,桌腿晃动地嘎吱嘎吱作响,连带着桌上的东西也被震颤。
“有什么不可能的,”杨笛衣回过头看他,“你当年做了这件事,就该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张林依旧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双手颤抖着抱着脑袋,嘴里呢喃,“不,你不会不可能”
“别想装傻,”杨笛衣扶着桌子站稳,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身旁,重新扯着他肩上的衣服,迫使他看着自己,
“张大人,十年了,你该不会以为当年的事真无人幸存吧,无人知晓吧,你在这里躲了十年,也躲够了吧?”
“告诉我,你十年前到底放了什么东西?背后指使你的是谁,除了你,还有谁也参与了!”
“不,我不知道”张林浑浊的眼珠子快速转动,“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张林!”杨笛衣不免拔高了声音,“你今日不说清楚,我有的是法子让你”
杨笛衣话还未说完,突然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味,这味道方才还没有。
杨笛衣立刻松开他,快步走到门前,双手用力一拽,门却只被拉开一条细窄的缝隙。
从门缝里往外看,外面不知何时被从外面锁了起来,门闩上缠着好几圈粗壮的铁链,目之所及,周围已经燃起了不小的火焰。
有人想把她和张林一起烧死在这里。
怪她,刚刚只顾着张林,不曾注意到外面的动静,杨笛衣使劲咬了咬后槽牙,转头去看屋内唯一一扇窗户,果然一样,被锁的严严实实。
身后张林还是一副痴傻的模样,只抱着脑袋蹲在地上,不停地摇头。
杨笛衣拽起他,“别装了,你这里有没有其他出入口,窗户和大门出不去,有人放火了,再装下去我们都要死!”
“火,火”张林身子蓦地一僵。
“啊——”
张林一声尖叫,如受惊的兔子般,疯狂挣脱开杨笛衣的手,两腿蹬着地面,一个劲的往后面躲,“火,放火了,要烧死,死”
杨笛衣被他甩得发懵,终于注意到他的状态有些不对劲,“你”
“别动!”杨笛衣顾不得被他撞翻的东西,好不容易把住他的手腕。
外面燃烧的火焰在不断地扩大,屋内渐渐起了一层烟,杨笛衣的脸色亦在一点点变得阴沉。
“又是慢毒,”杨笛衣将他手腕一甩,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发作的可真是”
“咳咳咳——”
杨笛衣试图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却猛地吸进去一口浓烟。
她连忙回头,不远处的桌子几经碰撞,再也支撑不住地四分五裂,连带着那盏油灯也掉落地面。
但他这里是土地,怎么会,杨笛衣忙过去,地上被泼进来了桐油,正好就在油灯掉落的地方,燃起一小片火光。
杨笛衣心跟着沉下去,这下想出去真的难了,对方是报了必杀的心来的。
五指攥紧,指甲嵌入皮肉,怪她,不该这么莽撞行事的。
可,也不算一无所获,如果,如果她今日死在这里,周悬他们明日定会注意到这里,循着张林这条线查下去,会,会有所收获的吧。
周身的皮肤逐渐变得滚烫,眼前也好似蒙上一层扎眼的面纱,让人难受,四肢跟着卸力。
杨笛衣用茶壶仅剩里的水浸湿手帕,捂着口鼻这才感觉好了一些。
反观张林,早已咳得面红耳赤,像只被烫熟的虾蜷缩在那里,嘴里还不停的念叨着什么。
杨笛衣几番咬牙,到底走上前,用他身上的袖子擦了擦茶壶,一把按在他脸上。
火势在增大,手帕的作用也变得没有一开始那么强,杨笛衣忍不住咳嗽的同时,注意到屋内居然还有一方书案,上面放有纸笔。
杨笛衣惊喜的同时,急忙过去,还好,这里还没被烧完。
留下些什么总是有用的,杨笛衣强忍着浓烟,将仅存的纸拿出来,迫使自己提起力气去写。
一笔一划,就在她眼前发昏时,忽然外面起了高亢的一声。
“阿衣!”
一声巨大的震动,面前的两扇门被硬生生踹开,一张巨大的门板直挺挺砸向地面。
她还未反应过来,就见周悬疾步走来,将她拽到怀里,声音掩盖不住的焦急,“你没事吧?”
“没,没事”杨笛衣说不上两句便忍不住咳嗽。
“先出去。”
周悬环着她就要往外走,杨笛衣忙止住他,“还有张林,他还不能死”
周悬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一眼看到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张林。
确实不能死,周悬一手搂着杨笛衣,另一只手毫不留情提着他的脚踝,连带着将他拖了出去。
一直到远离房子十几步的地方,杨笛衣感觉自己呼吸能缓过来了,这才狠狠松了一口气。
刚想抬起头谢谢周悬,冷不丁对上一双冷漠的眼眸。
不远处烈火熊熊,和面前人的冰冷形成极大的反差。
擅自做主的莽撞和再一次瞒着他的心虚齐齐涌上心头,杨笛衣刚好了几分的气息顿时又乱了起来,“你听我说”
“小心!”
周悬神色一凛,抱着她就往一旁跌,耳旁什么东西划过,意料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杨笛衣睁开眼睛,是周悬的手稳稳地护着她的后脑。
对啊,有人是想烧死她和张林的,杨笛衣神经再次紧绷。
周悬没动,她也没敢动,杨笛衣的手不自觉揪住他胸前的衣物,眼神瞄向四周,“他走走了吗?”
“不知道。”周悬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杨笛衣一愣,猝不及防跌入他的眼睛。
那里面除去担心,庆幸,和警惕,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落寞。
“阿衣姐姐,”周悬微张唇瓣,声音极轻,“你什么时候,能真正的相信我”
杨笛衣心上被狠狠一砸,刚想说什么,周悬已经扶着她站了起来。
两步外,张林的身体趴在地上,背后被一把短箭穿胸而过,他就这么不知不觉地死了。
“真是便宜他了,”杨笛衣看了半晌,“将他扔进房屋里吧,也算送他一程。”
周悬点点头,利落地将他扔回燃着火光的房屋里,火势冲天,很快整座房子都陷入无尽的火焰之中。
周悬道,“走吧。”
杨笛衣又看了两眼,这才转过身,只是刚准备跟上周悬的脚步就顿在原地,方才她好像,隐约看到一抹不同的颜色,似乎是谁的衣角。
她立刻转头望去,那里一片漆黑,树影攒动,好似刚刚只是她的错觉。
周悬回头,“怎么了?”
“没事。”杨笛衣垂下眼皮,“回去吧。”
回去路上,周悬一直都没有说话,杨笛衣跟在他身后,将今晚从张林那里得到的信息一条条列举出来。
“当年应该是有人指使他放的,还可能不止一个,还有他体内的慢毒,一看就是年代久远,居然没有大夫和他提过,是不是太封县还有”
周悬只简单的应和两声,不做多言,杨笛衣自顾自说着,一抬头,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客栈。
周悬护着她回到房间,只淡淡道了句,“早些休息。”
随即便回了自己房间,连带着关门的力度都大了几分。
杨笛衣叹了口气,只觉浑身疲惫,实在没力气想其他事情,简单收拾过后就沉沉睡去。
房门合上,夜晚归于宁静,一墙之隔的另一间屋里,却是亮着一盏烛火。
“事情就是这样。”鸢心一身黑衣立在屋内,刚才所听尽数道来。
不远处沈洛华始终安静的听着,并未有过大的反应。
“公主,需不需要……”
鸢心话音未落,沈洛华的目光顿时射了过来,鸢心立刻顿首不言。
半晌,沈洛华道,“确定烧干净了?”
“火势不小,又被浇了桐油,应该是干净了。”想了想,鸢心补充道,“死也死得透透的了。”
“本宫知道了,“沈洛华转动眸子,“今夜之事,不要说漏嘴。”
“是。”鸢心行礼应道。
沈洛华再一抬手,鸢心会意离去,屋内顿时之余沈洛华一人。
过了片刻,才听一道女声缓缓道,“杨,赴。”
第二日,杨笛衣早早醒来,一夜梦魇,让她疲乏未减,浑身后知后觉地泛起一阵阵酸痛,她轻叹了口气,想起昨夜的周悬,说不定他身上也有伤。
她的医术有限,还是找方雪明稳妥,这么想着,杨笛衣便推开房门,准备去找方雪明。
不料一推开门,刚巧瞧见方雪明也打开了房门,杨笛衣正欲开口,咔哒一声轻响,又一扇房门打开,是周悬。
望着周悬漠然的脸,杨笛衣本欲喊方雪明的念头被压了下来,直觉告诉她还是别喊。
周悬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方雪明,声音冷的如同带了冰,“我打扰你们了?”
“不不不,没有……”杨笛衣立马摇头解释,“你来的刚好……”
“刚好我就准备找你呢,”方雪明跟什么都没察觉到似的,朝杨笛衣道,“昨日你找我拿的药,可还够用?”
杨笛衣脑中没来由冒出一个念头,完了。
第72章
果然,在方雪明说完这句话之后,周悬肉眼可见的先是一愣,随即面色阴沉下去。
杨笛衣微微抿唇,不自觉抓紧门板。
方雪明看杨笛衣一直没有回答,本来有些迷茫,刚准备再问一遍,就感觉身上一凉。
似是察觉到什么,他将眼神缓缓移向周悬,后者飞速横来一眼。
怎么春天就感到身上发冷呢,方雪明把着自己的脉搏,双眼看向天花板的同时往楼下走,嘴里不忘念念有声,
“定是最近义诊累着了,得养养,对说起义诊,今天还得去,我得先下去准备了”
待方雪明一溜烟跑了,楼上只余他们二人。
杨笛衣瞄了一眼周悬,在他也准备抬脚离开时,果断上前一把拽住他胳膊往他房里进,
“进去说。”
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杨笛衣这才放心将门合上,一回头,就看到周悬在一步外的地方。
也不看她,就抱着手臂给她个侧脸,像根棍子似的杵在那。
进来杨笛衣才发现,他屋内窗户未关,应是开了一夜,纵使是在屋里,却和在外面的差别不大。
杨笛衣看向窗户,“怎么不关窗?”
“没必要。”周悬梗着脖子道,“你拉我进来要说什么。”
“昨日我找方雪明拿的药,是一种能致幻也能迷晕人的药粉,剂量小再辅以其他手段,只能使人致幻,不过我没告诉他是用来做什么的,只说最近事态频发,我不放心,拿来防身用。”
杨笛衣也不耽搁,索性一股脑说了出来,
“我想张林对我这个独身前去的弱女子,应没有太大防备,所以借机将药粉洒在他的油灯里,经烛火散发出来,这不属于毒,查也查不出来。
本来只想问清十年前的事情,但没想到他会说出来这么多更没料到会有人在外面这么粗暴的放火,害的张林被灭口总之,这次是我的错,考虑不周。”
昨夜回去后,她也有思考,万一当时周悬没去,她和张林一起死在那里,什么线索都传不出去,那对周悬来说,未来的路,只会更难走。
随着她一句一句的说,原本以为周悬听后面容会有些松动,却没想到周悬面色从始至终都未改变。
“你说完了?”
杨笛衣顿了一下,“还有今天早上,我去找他是想给你取伤药,你昨晚,是不是受伤了?”
周悬沉默片刻,不知道是不是杨笛衣的错觉,怎么感觉她说完这些之后,周悬更生气了。
“说完了。”
“说完了就去吃饭吧,”周悬半垂眼皮,依旧没有看她,只侧身往门口去。
就这?杨笛衣错愕地看着他的身影。
“周悬!”
杨笛衣一时情急,反手拉住他的衣袖,“我解释也解释过了,你到底在生气什么?”
周悬停住脚步,沉默的不肯回头。
但他并没有用力扯开她的手,杨笛衣意识到这点之后,下意识扯得更紧。
“你到底在生气什么,能不能直接点告诉我,你小时候不是”
“阿衣,”周悬突然打断她,“我在你心里,究竟是什么?”
杨笛衣被他这句问的满头雾水,下意识愣住,也没注意到他的称呼。
“你被人窥伺,刺杀,你没有告诉我,你受慢毒折磨这么多年,没有和我提过一句,你有任何计划,也没有告诉我,昨日如果不是我去的及时,你真的会死在那个屋子里,你想过吗?”
周悬声音明明很平淡,但不知为何,杨笛衣就是从里面听出几丝控诉和委屈的意味。
“我不是”杨笛衣下意识想反驳,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他说的,确实都是她做过的事情。
“张林是该死,但他只是一个小官,既然被踢出京城,就证明他在当年之事中算不得十分重要,况且他知道多少,我们谁都不知道。
这样一个弃子,值得你赌上所有,包括命吗?你昨天命悬一线的时候,有没有后悔把命搭了进去?有没有一瞬后悔没有告诉我?”
周悬的目光如利剑般射向她,照的她无所遁形。
杨笛衣张了张嘴巴,什么也说不出来,因为她知道,他说的第一个和她没有,她昨日一心想的全是如果局面必死,那她一定要将知道的东西以其他方式告诉他。
甚至她也有想过,将线索写在纸上,再包裹上衣服或其他东西,直接吞下去,这样能保证纸张最大程度不被破坏。
见她沉默,周悬嘲讽的扯出一抹苦笑,
“阿衣,你说我小时候不是这样,那你呢,自我们重逢后,你的心里,真的还如同小时候般信任我吗?”
她不知道,他昨夜一夜未眠,一闭上眼,全是冲天的火焰中她虚弱的脸。
他的窗户,自踏上江南之旅后,夜里从未敢合上,一来,他能保持警醒,二来,若是有什么风吹草动,他能用最快的速度响应。
昨日如果不是他睡得不安稳,想着再去看她一眼,确保无事后再睡,那么后果,他连想都不敢想。
第几次了,这是他差一点眼睁睁失去她的第几次,他不敢想。
昨日他找到那处焚烧的宅子时,差点连剑都拿不稳,门上锁链砍不断,幸亏房子年岁长,房门和墙壁连接处有些腐朽,他才能把整扇门掀倒。
可是看见她的一瞬间,他清楚的看到,她的眼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反而是能救下张林的喜悦。
连回去的路上,她都一直在和他讨论当年之事,连自己皮肤被烧得发红都没注意到。
所以如果不是碰巧遇到她,他也本想去找方雪明拿药的
他生气她不告诉他,生气她不将自己的命当回事,可实际上他更恨的是自己,恨自己不够强大,不能让她全身心信任。
一次又一次,她可以不要他,可是她连自己的命,也不要了。
周悬垂下眼皮,强忍着剜心的痛轻轻挣开她的手,“阿衣姐姐,很晚了,去吃饭吧。”
言罢,便再也不敢看她的面容,径直打开门下楼。
房门打开,周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眼前,杨笛衣伸出去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中,久久没有放下。
等馒头睡饱,神清气爽到达楼下准备吃饭时,神经大条如他,也察觉到今日的氛围似乎有些不对劲。
江上哥,脸色不好,很沉默,笛衣姐,看着在走神,也很沉默,就连旁边一向温文尔雅的方大夫,也很安静。
“怎么了?”馒头拿起一个馒头,嚼的动作不禁也轻了许多,留心着这一桌奇奇怪怪的人,悄悄歪头问旁边人。
没人回答,馒头直接抬起胳膊碰了碰,“问你呢?他们吵架了?”
“不知道。”
义正言辞,字正腔圆,这声音好像不太对啊,馒头缓缓抬头,正巧对上鸢心那双平淡如水的眼眸,馒头吓得连忙往后缩,“怎么是你啊?”
这一折腾,发出的动静可不小,但一桌子人,愣是没一个看他的。再一瞧,沈洛华也是心事重重的样子,连看他一眼都没有。
馒头顿时坐直,眼睛滴溜溜转,饭也不敢吃,心想大家这不会中邪了吧,还是被下毒了?
“吃你的饭吧。”往日一直坐在他右边的杨三白今日却在右边,见此白了他一眼,往他嘴里塞了个馒头,“天天一惊一乍的”
馒头不好意思笑了笑,埋头安静吃饭。
一上午的时间瞬息而过,等到了晌午,周悬带着馒头回客栈休息时,外面突然响起吵闹的声音。
这一幕,也太熟悉了,馒头心被提到嗓子眼,但这可是白天啊,秀娘又来了?
沈洛华难得的没有出去逛街,正和鸢心在窗边喝茶,杨笛衣就在一楼,听到声音也跟着出来查看。
不远处一辆马车正晃晃悠悠往这边走,只不过马车的后面,还跟着一辆盖着白布的木板车。
马车前头坐着一马尾少年,正摇头晃脑甩着鞭子,一路上朝两旁的人抱拳,
“打扰各位父老乡亲了哈,我们经过此地,正好在路边捡到这位家中惨遭火灾,烧的面目全非的可怜人,不知是不是哪位乡亲家里人啊?那个地点,就在城门外不远处路边一间小房子”
杨笛衣听后心里猛地一跳,不由自主看向那块白布,依稀可见下面黢黑的焦体,心下震惊,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下意识望向周悬,他似有所感,也低头看向自己,少顷,周悬微蹙着眉,轻轻摇了摇头。
杨笛衣胸口起伏,尽量让自己的反应不要太过于异常,只装作害怕的神情,往后面退了几步。
“路边?是不是我们的县令啊?”
百姓中,已经起了细碎的讨论声,“不会吧,县令会这么惨?”
“天灾人祸哦,那谁说的准,我早看他也不是什么好人……”
“不会真是吧,路边房子,不就他那一间。”
马车没有停留,只少年不停在问,“谁家的啊,有没有人知道?不领没事,认一下也行啊……”
但街边无人唤他们,马车只好继续向前。
突然,马车里有人似乎敲了敲车壁,那少年顿时勒停马车。
马车就停在他们不远处,杨笛衣下意识望去,里面走出一个翩然公子,径直朝他们走来。
第73章
那人一袭白衣,头戴玉簪,面上一派悠然之色,他身后的马尾少年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立马跳下马车跟上他。
“哎不是,你这就下来了?”
“是啊,”那人抱着双臂,在客栈门前站定,“我觉得,这家客栈不错,就在这里吧。”
“这里?”马尾少年上下打量客栈,两手一摊,“行吧,你愿意就行。”
“还有那位不知名可怜人,记得送去府衙。”
“知道了。”
话落,白衣公子便悠悠然走进客栈,看都没有看杨笛衣他们一眼,反而是那马尾少年不停地环顾四周,恰巧和杨笛衣撞上眼神。
两人双双一愣,友好地微点了下头权当招呼。
见那少年转身去驾马车,杨笛衣转而望向客栈内,那白衣人已经招呼小二给他开了两间房。
杨笛衣喃喃道,“我总觉得,来者不善。”
“我们也待不了几天,随他去吧。”
周悬的声音自上方传来,杨笛衣还想继续问些什么,一转头,周悬也进了客栈点菜,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还生气呢这是,杨笛衣在心里叹了口气,但这次好像,有些不好哄。
不过,说起要吃饭,杨笛衣望着空空如也的窗边一怔,沈洛华和鸢心呢?
陈舍注意到杨笛衣的怔愣,忙探头问道,“夫人,怎么了?”
“方才坐在窗边的那两名女子呢?”
“她们好像上楼去了。”陈舍指了指楼上,“刚上去没多久。”
杨笛衣刚提起的心便又放下,她们没事就行,“多谢。”
“夫人客气。”陈舍动了动嘴,似乎想问什么,但几番犹豫还是咽了下去。
楼上,沈洛华在屋内端坐,安静喝茶,突然响起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房门打开,来人一袭白衣,笑意盈盈地站在外面,“原来屋内有人,不好意思,看来是在下走错地方了。”
“不要紧,”沈洛华示意鸢心又倒了一杯茶,“虽是误会,但相逢也算有缘,请公子喝一杯茶?”
“公主请的茶,在下岂有拒绝之理。”
房门微合,鸢心立于门侧,以免门外有人偷听。
沈洛华微微一笑,“温大人一如既往,耳聪目明。”
“巡查使温晏,拜见公主殿下。”温晏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温大人倒是来得巧,”沈洛华指尖轻摩杯壁,茶水温热,摸上去手感极佳。
“碰上了,下官也没有办法。”温晏站在离沈洛华几步之外的地方,笑容莫名,
“下官领了旨意,巡查四州,考核吏治,只是刚到此地,考核的人就没了,倒是平白为下官减轻了不少压力。”
沈洛华轻轻瞥了他一眼,“你继续巡你的州,考你的吏治即可,本宫只是路过而已。”
“和公主没有关系吗?”
“自然。”
“那和这间客栈的其他人有关系吗?”
沈洛华指尖微顿,看着他似笑非笑道,“温晏,你怀疑本宫?”
他初来此地,话里话外问的哪是客栈里的其他人,不外乎和她同行的一群人,按照温晏的性子,既然知道她在这里,恐怕一早就把周江上那些人查了个遍。
“下官不敢,”温晏俯身行礼,“职责所在,公主切莫多思。”
说着不敢,但眼里丝毫没有恐惧、慌张之意,沈洛华在心里冷笑,装的倒像,问都问完了,说什么不敢。
“总之,本宫可以保证,那个县令的死和本宫,以及本宫的人,没有任何关系,”沈洛华将茶杯放下,
“不过看在有缘的份上,本宫好心给你提个醒,人死了,也不代表你的吏考就可以潦草结束,太封县虽小,能查的事却不算少。本宫言尽于此,剩下的,看你本事了。”
“多谢公主指点,下官必竭尽全力。”
沈洛华懒地再看他那一副道貌岸然的君子模样,一抬手让鸢心打发他出去。
温晏离开,鸢心立刻将门关紧,“公主,温大人他”
“不用担心,本宫虽然不喜他,但他为人倒也正直,勉强算是个好官,张林的事情,他查不到我们头上。”
沈洛华揉着眉心,似有些疲倦,“在这耽搁是有点久了,找个由头过两天就走吧,总不能一直在这里纠缠。”
“那刺杀之事”
沈洛华哼了一声,“他想杀的不是我,是拿着盒子的人,有点脑子的都看出来谁派的,你当周江上真猜不到?”
他多留几日的心思昭然若揭,为了谁,为了什么事,她沈洛华又不是傻子,能配合一天两天就差不多了。
况且张林已死,不论是他们还是她,都没有留下的必要了。
更遑论如今温晏也到了,沈洛华一点不想看见他,黑心芝麻馅伪装的白面馒头。
“告诉周江上,真查不到,就把有的线索全丢给温晏,剩下的让他去查,我们最迟后日便走。”
“是。”
“后日?”
鸢心去时,周悬还在后院查探那夜黑衣人踪迹,听到鸢心的话时不免有些惊讶。
虽然他这两天确实在思考合理离开的理由,但没想到沈洛华这么巧就送了过来。
“是,后日。”鸢心道,“还请周大人按小姐所说,及时安排。”
“我知道了。”周悬点头应道。
待鸢心走后,馒头从一旁钻出脑袋,“后天,这么早?来得及收拾吗?”
“来得及,不查了,现在就收拾。”
黑衣人要杀的是带盒子的人,深究下去,这就算是太封县内部的事情,和他们的关系本就不深,只要将黑衣人尸体和那个盒子,还有查到的事情告诉给温晏就行。
馒头:“?”虽然这两天他们查的确实有点粗糙,但这么直接吗?
“对了,”周悬脚步停住,“记得去楼上告诉杨三白她们。”
“你不”自己去说吗,馒头话还没说完,周悬就离开了。
吵架的人真是惹不起哦,馒头撇了撇嘴,将楼下剩余的东西收拾得差不多,就上楼去找杨三白。
碰巧她不在,馒头果断转头去了杨笛衣,屋内赫然坐着她们俩个。
听完他的来意,两个人面上都没有什么震惊,只点点头。
她们两个都是女子,一看就在说悄悄话,馒头也不好多打扰,说完就离开,准备去找方雪明。
还没走上两步,就看到一个有些面熟的马尾少年在走廊上左顾右盼的。
“小哥,干什么呢?”
那少年吓了一大跳,拿眼横他,“你才是吓我一跳。”
“我这不是看你在偷摸的吗,”馒头好奇地看他方才看的地方,空荡荡什么也没啊,“有什么好看的?”
“没什么。”那马尾少年一甩头发,大剌剌走了,只留馒头一个人茫然站在原地。
两日一晃而过,到了后日上午,一行人整装待发。
周悬送东西的时候,将秀娘之事原原本本告诉了温晏,温晏听后沉默半晌,当即去了府衙,着手调查张林之死和太封县买卖人口之事。
故而知道她们要离开的人不多,他们车队上路时,只有陈舍一个人在客栈门口站了许久。
马车驶出去半晌,杨笛衣还是有些不放心,掀开车帘回看,天光微亮,陈舍身旁,似乎还有一个人。
虽不到晌午,但今日天色却是大好,阳光温和地洒在两人的身上,像是给他们披上一层软甲。
秀娘看着远去的马车,喃喃道:“好久没看到天亮了。”
太阳高悬,并不言语。
马车里,沈洛华看杨笛衣还在看着后面,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忘了问,那暗格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杨笛衣放下车帘,“是两封信。”
“信?”
杨笛衣顿了顿,“是县丞自己的请罪信,和为百姓的求救信。”
只可惜,那个盒子,从未送出去过。
*
这次上路,队伍难得沉默下来,只闷头前进,从不多说话,往常总是热热闹闹的马车里也安静不少。
不过也正因此,整个队伍的行进速度反而提高了不少,日夜兼程往江南赶。
偶尔掀开车帘,里面的人都在各做各事,看书的看书,喝茶的喝茶,写心得的写心得。
鸢心闲着时候居多,不是擦兵器,出神,就是围观杨三白在颠簸的马车里写义诊感受,见都快到江南了,还没写完,不免好奇道,“你要写几份啊?”
杨三白双腿卡在小桌子下面,手肘稳稳地固定着桌面,听到她问,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一脸冷漠着咬牙道,
“一次义诊写一份,要总结当日病人的问题和药方”
鸢心惊道,“这么多?”
杨三白冷笑一声,语气仿佛在说遗嘱般颓废,“还要在到江南前写完,”
“你加油。”鸢心咽了咽唾沫,握紧了自己的兵器,暗自庆幸还是练武好。
“虽然,但其实我不是很担心,”杨三白朝她眨了眨眼睛,“方景和也要写,他比我还不喜欢写这些东西,有他垫背,方大夫不会苛责我的。”
“我建议你还是认真写。”一旁的杨笛衣悠悠道。
“为什么?”
“因为,昨日我去找你们方大夫的时候,看到景和的桌子上摞了厚厚一沓,他可能已经写完了哦。”杨笛衣错开书笑着看她,“而且,到了江南,那可是方大夫的地盘了。”
“啊——”
马车里突然传出一声哀嚎,惊的队伍两旁的人急忙看去,馒头离得最近,最快敲了敲车厢,问道,“怎么了?”
“没事,某个小丫头难过了,”杨笛衣笑道,将车帘掀开。
馒头愕然看向车内,杨三白脑袋砸在桌子上,一动不动,“啊,没事就好。”
杨笛衣话是对他说的,但眼神控制不住就寻找某个熟悉的身影,果然,两米开外的地方,周悬脊背挺直,连速度也慢了不少。
她刚说完,那道身影忽然就加快了速度朝前走。
第74章
杨笛衣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些日子她好话说尽,他药收了,话都听完了,但还是这副冷冷的样子。
馒头这些天也看出不少,忍不住问道,“笛衣姐,你们还没和好啊?”
“不算吵架,”杨笛衣笑了笑,“过几天就没事了。”
虽然到底几天,她也不确定。
“行,”馒头点了下头,扯动缰绳继续跟在队伍旁边。
路程在杨三白一日又一日的崩溃中逐渐缩短,终于在到达江南的前一天,杨三白落下最后一笔,完成所有的心得。
夜晚,杨三白像条咸鱼般躺平在床上,嘴里不停地期盼着江南的景色。
杨笛衣就在一旁专心看书,突然一声嚎叫,前面多了个毛茸茸的脑袋,直勾勾地盯着她。
杨笛衣放下书,“怎么了?”
杨三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那个,阿衣姐姐,你和方大夫,是不是感情出问题了?”
“怎么这么问?”
“就是,”杨三白挠了挠头皮,“你们一路上也没怎么交流,招呼也没打几个,后面都是分开睡的”
杨三白也不傻,这些日子以来她看得清楚,之前在京城没怎么发现,这一趟路程倒是让她看出许多不对劲,是以她也很少唤杨笛衣夫人了,总觉得怪怪的。
说着说着,杨三白蓦地坐直身子,“不会是快到他江南老家,他家里人不喜欢你,所以”
杨笛衣眨了眨眼睛,“是哦,你这么一说,明日我会不会直接被撵出去啊?”
“他敢!”杨三白唰的站起身,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又立刻蔫巴回去,“但好像,他家在江南挺厉害的,应该,不会干这种事吧”
“确实厉害,赫赫有名的医学世家,医馆遍布九州,学徒中还有不少名医”
杨笛衣每说一句,就看到杨三白的气势减弱一分,还没等她说完,杨三白俨然像霜打的茄子似的。
“没事,阿衣姐姐,你如果被撵出去,我和你一起走,”像是下了某种决心,杨三白紧握拳头说道,“反正是你捡的我,我也随的你姓,我只跟着你,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杨笛衣瞧着她一脸坚决的样子,怔愣了片刻,随即用书掩面,肩膀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不是,阿衣姐姐你别哭啊,”杨三白一时手足无措起来,“我我我,我也没说什么啊,你别哭”
直到杨笛衣再也忍不住笑出声,杨三白这才反应过来她没哭,是装的,她在逗她玩。
杨三白顿时又羞又恼,“阿衣姐姐!”
“好啦,”杨笛衣揉了揉她的脑袋,“你说你这么小的脑袋瓜,怎么想那么多呢,明天的事,明天不就知道了,现在急什么。
再说,就算明天真被撵出去,我还存有些私房钱,不会流落街头的。”
杨笛衣捏着她的脸颊晃了晃,“你真的跟我走的话,也不会让你跟我吃苦的。”
“哼,我又不是怕吃苦,”杨三白鼓着腮帮子,将脑袋埋在杨笛衣腿上,继续碎碎念江南的风景和美食。
杨笛衣一下一下摸着她的脑袋,思绪却是飘到了其他事情上,明天回去,名义上作为方雪明的妻子,她自然要跟着方雪明回方氏老宅住,但周悬和沈洛华就不一定了。
他们去住客栈的话,那杨笛衣再想见到他们,就不是那么容易了吧。
想到这里,杨笛衣胸口顿感有些空落落的,这些日子以来,日日能见到他们,猛的一下见不到,还有些不是滋味。
*
“你说什么?”周悬擦拭剑的动作一顿,拧着眉头看他。
“哭的老厉害了,笛衣姐那个抖啊,我就听到杨三白在那说什么不喜欢她,撵出去什么的,”馒头将自己刚才路过她们房间时偷听到的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我真不是故意想偷听,我就路过,先听到声音,感觉不太对,这才扒着门缝悄悄看了一眼,江上哥,你说,方雪明家族那么大,会不会瞧不起笛衣姐,为难她,强迫方大夫纳妾什么的,我看的话本里就这么写的。”
馒头一句连一句,吵得周悬脑瓜子嗡嗡的,下意识冷声道,“他敢,我杀了他。”
馒头忙道,“不能杀!杀了笛衣姐不就成寡妇了。”
“寡妇又如何。”
剑身泛着银冷色的光,周悬手腕翻转,剑上随即映出他的漠然的面容,低声道,“那我也敢高攀。”
“什么?”馒头还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一时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无妨,”周悬将剑收回剑鞘,“明日到了江南,自见分晓。”
“也是,”馒头转头又想起一茬,“话说,江南的馒头,好吃吗?”
“好吃,这芡实糕好好吃!”
进了江南地界,他们的速度反而慢了一些,道路两边随处可见商贩摆摊,香味扑鼻,几人体内的馋虫纷纷被勾了出来。
终于到了江南,周悬心里的石头算是落了一些,也就不再拘着他们,随她们去了。
站在糕点铺子前,杨三白刚咽下去一口,眼睛瞬间亮起,“好清甜的味道。”
“确实不错,”沈洛华细嚼慢咽,眼中同样露出赞赏之色。
杨笛衣跟着尝了一口,“喜欢吃就多买一些。”
“嗯嗯。”杨三白连连点头。
杨笛衣看着在品糕点,实则在担心方雪明那头。
今日天还未亮,方雪明就早早离开,走之前不忘来找她,说是已经归心似箭,急着回去查看只媪的状态,便先行一步,顺便也能提前安排好他们的住处。
杨笛衣自然没有二话,只是进了这里之后,她反而有些心神不宁。
昨夜三白说的那些话,她到底不像表面那么云淡风轻,心里甚至隐隐生出念头,若是方家人真的不喜欢自己,正好顺势言明本就只是合作,这样她住客栈,也不是不行……
“阿衣姐姐,我们再去看看那家好不好?”
突然一道声音打断,杨笛衣下意识道.“好。”
但一圈人也不是没眼力劲的,都瞧出她有些心不在焉,但也默契的没有多问。
杨三白只当她还在为昨夜之事忧心,上前拐住她的胳膊,轻松道,“走啦走啦,吃好吃的去。”
“我就不去了,”她们还没走两步,身后传来沈洛华慵懒的声音,“你们去吧,三白记得多买些好吃的好玩的回来,昨晚我没有休息好,找客栈补眠去。”
说着,沈洛华向周悬使了个眼神,奈何某人看都没看她一眼,沈洛华只得拔高声调又喊了一声,“是吧,少爷!”
这一声喊的杨笛衣和杨三白纷纷看过去,周悬这才慢吞吞收起眼神,“是,大小姐。”
沈洛华:“……”她怎么觉得这人在故意阴阳她。
杨笛衣附和道:“也好,先去找客栈吧,安定下来后再说逛吃喝的事情。”
周悬点了点头,直奔这里最大的客栈。
路上杨三白还在纠结,“阿衣姐姐,你说我们要不要让他们也帮忙准备一间,万一呢。”
杨笛衣笑道,“你要实在担心,多要一间也可。”
“那我要了?”杨三白几番犹豫,到底下定决心。
只是还没等她追上前面周悬的身影,便被客栈里其他路过的人差点撞倒在地,杨笛衣眼尖一把扶住她,这才让她幸免于难。
杨三白刚要发作,对方先她一步弯腰说道,“哎哟不好意思姑娘,对不住啊,没看清。”
杨三白指责的话便也说不出口了,只揉着肩膀回了句,“下次注意点。”
“一定一定。”
杨笛衣看着她,关切道:“没事吧?”
“没事,”杨三白无所谓摆手,视线望着那人的背影,“别说,他长得还挺好看,要不是……”
“要不是什么?”
周悬安排好房间,见她们两人迟迟没有过来,走上前问道。
“没事没事,”杨三白不住的摆手,怎么这么多人问她,心虚之余看到周悬手里的钥匙,这才想起,“呀,房间是不是安排好了”
“嗯,她们这里房间不多,所以给你们俩只留了一间,”周悬说着把手里的钥匙递出去,“二楼上去左拐,闻字号房。”
“真的?”杨三白喜出望外,没想到居然还给她们留了一间,这下好了,真被撵出去也不会沦落街头了。
杨笛衣问道,“那你们呢?”
“我和馒头在你们隔壁,沈洛华她们在望字号,已经进去休息了,也离得不远。”
杨笛衣突然轻笑,“还挺有意思。”
周悬不解,“什么?”
“一般客栈都以天干地支命名,这里却是以医术中的望、闻、问、切来命名。”
“我说呢,”杨三白一拍手掌,“听着这么熟悉。”
“这位夫人真是聪慧过人啊,一眼看透。”
几人说话间,旁边突然来了个身影。
青衣素冠,一脸和善,朝他们几人拱手行了一礼,“见过几位朋友,几位可是打北方来的?”
杨三白上下打量他,“是啊,你怎么知道?”
那人笑眯眯道,“因为我们在这里等你们许久了。”
周悬看他的眼神顿时警惕起来,“你们?”
杨三白茫然地指着自己,“等谁?等我们?可我不认识你啊?”
那人将目光移向杨笛衣,“准确来说,是等这位夫人。”
他话音刚落,周悬一个闪身就到了杨笛衣身前,挡住那人的目光。
莫名被点,杨笛衣一头雾水,“可我也不认识两位”
第75章
“哎,你不认识我,但我们认识你啊。”
说话间,一道激动的声音响起,略有些熟悉的身影匆匆跑来,惊喜地望着她们,“是你,是你吧?”
“什么?”
杨笛衣茫然地看着两人,为什么他们说的话她一句都听不懂。
“哎,你不是,”杨三白指着后来的那个人,惊道,“你不是刚刚撞我那个吗?”
“师兄你又莽撞了。”
青衣少年把身边人往后拽了拽,面向杨笛衣拱手道,“也是我们二人唐突,我们是方氏医馆的弟子,在下方自真,这位是孙长天。”
好熟悉的名字,有什么东西瞬间划过杨笛衣脑中,她脱口而出,“长天师兄?自真师弟?”
过去的日子,方雪明确实偶尔会提到医馆内几位师兄弟的姓名,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方式见面。
孙长天顿时咧开嘴大笑,一把搂住方自真的肩膀,“没错啊,是我,哎你看,我就说小师弟媳妇是个聪明的。”
方自真无奈地笑了笑,“方才长天师兄说的认识你,是识得你们身上的药草香,方氏中人自拜师起,就会研制一味独属于自己的药香,你们身上的味道,正是雪明师兄的药香。”
“药香?”杨三白闻言使劲嗅了嗅自己身上,干干净净的,“没有啊。”
如果说刚刚杨笛衣还有几分怀疑,那现在她倒也信了七八分,方雪明之前确实和她说起过药香这件事,还问过她要不要也调制一味。
只是她觉得这既是方式医馆拜师的规矩,按她的身份来说名不正言不顺,也没什么用处,就一直搁置下来。
“许是时间有些长,你们身上药香不重,长天师兄刚刚闻到,也是一时激动,客栈内外跑了好几趟确认,”方自真解释道,“前些日子我们得知师兄要回来,便早早算着日子在这里等,不曾想等了许久”
杨三白好奇道,“不过你们怎么知道我们会在这个客栈,我看这江南城里大大小小的客栈可不少。”
孙长天朗声道,“这刚刚师弟媳妇不是说了吗,望闻问切起的房间名,你说这客栈是谁家的哈哈哈哈哈哈。”
方自真也道,“师兄说会有朋友同行,但那位朋友喜欢住客栈,所以我们想着先来碰碰运气。”
“就是,这么些年没见,我可是很想我们小师弟啊。”
“原来如此。”杨三白了然。
“路上有事,耽搁了几天。”杨笛衣不好意思道,“他担心方老爷子等急,今天一早就先到了江南,这会儿应该在医馆。”
孙长天一拍大腿,“那正好,我们一起回去啊,自家人回来,住什么客栈啊。”
“还没来得及问您姓名,以及这几位是”方自真目光略过杨三白和周悬,尤其在周悬身上多停了片刻。
“我姓杨,名笛衣,楼上那位朋友先休息了,她是杨三白,在京城算是雪明的半个徒弟,也是我妹妹,”杨笛衣道,随后看向周悬,“他是”
杨笛衣一时不知该怎么解释,她原本想着周悬压根不会和方氏医馆的人碰面,也就没有思考该给他个什么身份。
这要怎么说,干弟弟?还是同行结伴的朋友,算在沈洛华那边?
“周江上。”周悬适时开口,“喊我姓名就好。”
馒头跟着举了举手,“我,我叫馒头,简单好记,哈哈。”
“江上兄,馒头兄。”方自真一一认过,“可要一同前往医馆?”
馒头刚想说可能不用了吧,就听到周悬利落一声,“方便吗?”
“自然,”方自真笑道,“方氏医馆规矩,来者不拒,何况两位还是”
话还没说完,周悬就打断他道,“那走吧。”
“哎可算是客套完了,走走走。”孙长天长松一口气,大步流星迈出客栈,“跟紧啊师弟媳妇,还有师弟小徒弟。”
“这名字”杨三白勉强一笑,不知道该怎么说,“他还挺会起名字的。”
杨笛衣笑了笑,“也可能,是他记不住那么多人名。”
“有道理。”杨三白点点头。
杨笛衣跟着他们,眼神不自觉落在周悬身上,奈何他们走得还挺快,她只能咳嗽,想引起他注意,但他就跟没听到似的,带着馒头和那两人齐头并进,好像还相聊甚欢。
引得孙长天都看了过来,贴心问道,“师弟媳妇,你没事吧,生病了?”
杨笛衣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刚刚嗓子里卡了一下,现在好了。”
孙长天又看了她好几眼,确定她没什么事,便又转过去和另外两人聊天。
看得杨笛衣一愣一愣的,他们不是第一次见吗,怎么跟能聊得这么开心的。
走过一道又一道拐角,方自真指着不远处的建筑道,“快到了,前面就是方氏医馆。”
杨笛衣和杨三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双双愣住。
“这?”杨三白愣愣道,“这真没走错?”
面前的房子,分明就是一间普普通通的医馆,青砖,粉墙,和周围其他建筑并无不同,就连上方牌匾上的‘方氏医馆’四个大字,一看就不是出自名家之手,瞧着狂放不羁,差点没认出来是什么字。
这是高徒遍天下的方氏医馆总馆?
“没走错啊,”孙长天指着前方道,“那匾额上的字可是师父亲自提的,如假包换。”
杨三白刚想说这牌匾的字真丑,还不如她的,听完孙长天的话,立刻把这话咽了回去,心想阿弥陀佛,幸亏她没说。
医馆外面站着几个衣着相似的年轻人,男男女女都有,见到孙长天和方自真齐齐道了句师兄。
方自真向其中一个问道,“师父呢?可在馆内?”
那人回道,“在的,雪明师兄也回来了,方才还说找你们呢。”
方自真点点头,便带着一行人往里面走。
进去几人才知道这里面别有洞天,又大又宽敞的大厅内病人虽然不少,但因着屋内够大,窗户也多,一眼望去并不拥挤,反而有种大气之感。
看病的大夫、整理药材的药童都井然有序,即使熬着药材,屋内也并不难闻,似乎还泛着淡淡的药草香气,使人一踏进来便不自觉放松。
经过大厅,跨过月洞门,里面便是传统的江南院落,树木花草郁郁葱葱,泛着无限生机。
“真大啊。”杨三白边走边感慨,“这和外面也太不一样了。”
“是吧,”前面的孙长天呲着牙,“家里绝对比客栈强。”
杨三白连忙笑着应是。
又过一道门,眼看前面就是门厅,杨笛衣直接在拐角处扯了周悬一把,将他硬生生往后拽了好几步。
幸好孙长天和方自真没有注意到,只专心在前面带路。
杨笛衣带着他堪堪落后几步,小声道,“你跟来干什么?”
周悬悠悠然道,“他不是说了,来者不拒。”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杨笛衣忙道,“朋友还在客栈呢,虽然到了这里,但”
“方夫人,安心,我不会拆了医馆的。”周悬低头看着她,“我只是想来看看而已。”
看看这里的人好不好,会不会为难她。
其实他心里隐隐也有阴暗、肮脏的想法,他想如果真有人为难她,他既能护她,正好可以借此发作,带走她。
可她这么好,他又不希望她被人为难,两相矛盾之下,身上便有些烦躁。
杨笛衣莫名感到这声方夫人有些刺耳,但门厅在前,她强压下心里的酸胀,“真的?”
周悬眸光闪烁,“你又不信我。”
杨笛衣忙道,“我不是,我信你。”
周悬眼底终于划过一丝浅浅的笑意,“那走吧。”
不远处前厅,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长天和自真呢?俩小兔崽子跑哪儿去了,之前天天喊着想随之了,如今人呢?”
“回来了师父!”孙长天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先行礼,后指着后面,“师父你看,我就知道那小子扭扭捏捏,我把你孙媳妇直接带过来了。”
“嗯?孙媳妇?”
孙长天侧过身去,杨笛衣顿时感到一道凌厉的目光精准射了过来,抬头望去,门厅中正站着一位精神抖擞的鹤发老人。
杨笛衣迎着这道视线,不卑不亢行礼,“杨氏笛衣,见过方老先生。”
“杨笛衣?”方余上下打量着她,声音平淡。
“是。”
“什么孙媳妇,我可不认识。”
这句话一出,场上人纷纷变了脸色,孙长天和方自真对视一眼,都没有先说话。
方余移开目光,哼了一声,便唤身边人,“那臭小子还在后院磨蹭什么呢,还不让他赶紧滚过来。”
“外祖父找我?”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自后方而来,方雪明笑吟吟道,“我这不是来了吗?”
见到屋内乌泱泱站着不少人,方雪明先是一怔,随即便反应过来,“我还说去接你们,怎么到的这么快?”
孙长天一见到他眼睛瞬间亮起,果断朝他胸口锤了一拳,“好小子,终于回来了!”
方雪明自知理亏,站着没动应了这一圈,喊道,“师兄。”
“喊喊喊,没看到你媳妇在这呢?”方余翻了他一个白眼,“看不见呐?”
第76章
方雪明无奈道,“祖父”
方余道,“还不介绍?”
方雪明将场上众人一一介绍过,方余边听边点头,眼神逐个从他们身上略过。
等他介绍完,方余一挥手,“行,除了你媳妇,都带出去诊脉去吧。”
众人:“?”
馒头瞪大了眼睛,“诊脉?我身体挺好的。”
“好不好,大夫说了算。”方余瞥他一眼,“我看你就是个肝火旺盛的,赶紧,皮猴子都带出去,都看全了再回来。”
馒头:“”
孙长天小声嘟囔一句,“不是说好了不再喊我这个小名了吗?”但到底师命不可违,带着方自真双双拱手应了一句,“是,师父。”
趁着他将众人带出去的时候,方余又看向杨笛衣,“这个小丫头,你跟我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