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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既白这几个月天天往邻村窑厂跑,快成半个行家了。

他点点头,又指着院角那处歪斜最厉害的墙根:“那地方是不是得用石头再垒一层底?免得往后再下陷。”

“哎哟,您可真懂行!”老石匠应着,招呼徒弟们扛来一早备好的青石,“先把沟挖深,铺一层碎石滤水,再砌青石做基底,往上夯土。主家您放心,这么弄完,往后就算再下半个月雨,地基也稳如磐石。”

裴松因为有了身子,很少出远门,家中事大多交给秦既白和弟妹忙活。

好在这几个都是能扛事的人,行事稳妥靠谱,打地基、开沟槽、架房梁,每一样都捋得顺顺当当,断不会让人蒙骗了去。

第86章 陶片排水

一连干了七天, 总算把地基夯实筑牢,还重新布置了排水道。

山间多雨,湿气也重, 尤其春夏两季, 雨水时常一连几日不停, 排水便尤其重要。

匠人用细碎砂石打底, 陶片连接成中空管道,做了明排和暗排两种。

像房舍、庭院这些地方, 打地基夯土时就预先埋好了陶片,山雨一来, 雨水便会顺着套管流到屋外去, 再不必担心屋内返潮发霉。

而灶房、后院水井边,因常要洗漱、浣衣,就做了明排。

如此一来, 不用再在屋里放木桶接脏水, 等灌满了再搬去外面倾倒, 只需将废水倒进青石垒的池子里就行, 方便许多。

裴椿看着一条条蛇形陶管,眼睛瞪得溜圆。

家里要盖房,也听阿哥和二哥说会重新做排水, 可她从不知晓竟还能这样垒出个水池子。

村里有私井的人家没几户,婆子婶子也多是端着木盆往门外泼,几乎没有人家会费工夫再打口水池。

“这样就不用再出门倒了?”

“不用。”垒砖的匠人是个哥儿,跟着阿爹一块儿做工,虽没有裴松高壮,可也晒得黝黑,一身腱子肉。

在男人堆儿里讨生活, 他性子爽气,见主家小姑娘问起来,便同她细细来说:“这是大户人家的做法,家中有井用水就勤,直接往池子里倒,省事嘞。”

他伸手指一指,因着陶管还没有做封土,能清晰看见路径:“喏,就顺着这陶片流到山脚去。”

裴椿心中一阵欢喜,她力气小,平顺里倒脏水都是汉子们来,她帮不上什么忙。

若非赶活儿急,她都是端着盆子泼出门,现下家里不仅不愁吃水,竟连倒水都这样方便。

这日子,真是比做神仙还舒服。

房舍推翻后,一家人暂且搬到灶房将就,三张床便把这不大的空间塞了个满当,又要堆放杂物,快难落脚了。

因着铺设排水口、垒池子,灶房拆下一面墙,白天有日头还好说,到了夜间山风湿寒,容易受冷着凉。

不得已,只能先挂起帘子遮一遮,也好挡些风。

裴松坐在木椅上,一手撑着脸看那飘飘荡荡的帘子出神。

家里是忽然富裕起来的,家底儿是厚实了,可许多物件都来不及置办,这挂帘的被单不知晓用了多少个年头,全是补丁,有几处还漏洞,日光一晒,什么也遮不住。

忽然起了风,将帘子吹开来,也混着黄泥的土腥气扑了满脸,裴松瞧见裴椿正蹲在院子里看匠人垒水池,抬头喊了一声:“椿儿,来。”

小姑娘应下声,忙起身跑过去:“阿哥,咋了?”

二月底,日头足时已很晒人,裴松伸手给小妹擦了下鬓边的细汗,温声说:“要不哥就应下婶子,你去林家住几天?他家堂屋宽敞,也不窜风,桃儿说陪你一块儿。”

“不去。”小姑娘摇摇头,“我和你睡挺好的。”

家里三张床,一张大床,两张小的。裴松和裴椿睡在靠里面,俩汉子一张大床睡在靠外面,用帘子隔着。

她难得和阿哥睡这样近,虽用帘子隔着,可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心里踏实。

“你这两天夜里咳嗽,再冻出病来。”

“我不去。”裴椿鼓起脸,很是不欢喜,住别人家不管是三天五天,还是半月一月,都是寄人篱下,在自己家就是住窝棚都舒坦,“我喝些白芷就是了,再咳了我穿袄子睡。”

见她不愿去,裴松叹了口气,觉得小姑娘和他们几个男人睡一屋总归是不好听。

伸手揉了把她的脑瓜:“成吧,那就陪哥吧。”

“嗯。”

裴松近来肚子见大,家中啥稀罕吃食都紧着他来,鸡蛋、鲜肉就没停过,脸都胖了整圈。

他伸手掐一把越发厚实的腰背,心说这可怎么得了,快赶上年猪了。

屋外正是晴时,桃花盛开,粉白粉白的好看,燕子落在梢头,叽叽喳喳叫声清脆。

后院儿的枣树没有挪地方,枝条垂顺地耷拉着,风起时簌簌声响。

日头偏西,暖风和煦,裴松便叫上小妹到外面走一走。

春水已暖,有灰鸭浮在碧波上,抖一抖羽毛,扎猛子般钻入水底,再浮上来时,嘴里叼着一条小鱼。

“咱家这房子盖起来,要么再养些鸭?”裴松皱了皱眉,“面饼也是个犟脾气,光吃谷子不下蛋。”

裴椿抿着唇笑:“成啊,后院儿垒个鸡棚,咱家围墙建起来,也不用再竖那么高的竹篱笆,给它俩搭个小窝。”

这俩饼子虽不生蛋、孵小鸡,可养了这般久,早有感情了。

裴椿拿糙米喂时,豆饼也不扑腾着吓唬人了,虽不亲近,倒还算听话儿。

俩人慢步走着,就见个穿花的妇人领着个小姑娘迎了上来,一见着裴松和裴椿脸上满是喜色,脚下快了几步:“哎哟松哥儿,正寻你嘞。”

来人是林家的远房亲戚孙氏,裴家因和林家走得近,又有杏儿和桃儿这层干系,串门时总能碰上这婶子,俩人不算熟悉,不过点头之交。

只他听林杏说得多,这家是他阿娘那一头的亲戚,家中有两个儿子一个闺女。

孙氏家住村南头,却总绕着几里路来他家串门子,起初他阿娘还以为是对他或桃儿有心思,想着早出了五服,亲上加亲也是好的。

谁料想这孙氏才不是看上了这门亲,不过是想踩着他家耍排场。

林杏哪是吃亏的性子,孙氏只要明里暗里沾一句贬低的话儿,他就直白啐回去,倒气得孙氏不怎么过来了。

裴松站稳当,温声说:“这是刮的什么风,将您给吹来了。”

孙氏笑着拉过他的手,又看去他隆起的肚子:“几个月啦?啥时候生啊?”

不咋相熟的人,没话又怕冷场,就得掐这话头暖场子。

被问得多了,裴松想都不需想:“约摸六月生。”

“你这肚子长得好嘞,保准是个小子,给你家续上香火。”

裴松挑了下眉,面上淡淡的,干脆开门见山道:“婶子您是有啥事儿吗?”

“没事儿、没事儿。”孙氏扭头看了眼他家那片屋,抿了抿唇,“这就盖上了?”

裴松点了下头:“家里地基下沉,雨水冲进屋子排不出去,这没法子才盖的。”

“这哪儿的话儿,还是家里日子富足了。”孙婶子眼里泛着精光,看了许久才抽回视线,她搓了搓手,“我这想着盖房造屋,该是没地界好住的,你又怀了身子,可怎么得了,若是不嫌弃,去我那头住些日子?”

裴松一时没反应过来,可心说这无事献殷勤的。

见人不答话,孙氏将手边的小姑娘往前拽了拽:“我这闺女今年十六了,生得漂亮水灵,可想有个阿姐陪着,你身子重不方便走,椿丫头住过去也是好的呀。”

第87章 槐花糕饼

裴松闭目沉叹一息, 若不是看在林家的情分上,他当即就转身走了。

孙氏虽然没明说,可谁人瞧不出来她的心思, 家中两个儿子尚未说亲, 手边还领着个十来岁的丫头, 这是看上裴榕和裴椿了。

近来家中日子富裕起来, 多的是蚊蝇乱飞,前脚才将媒婆送走, 打秋风的就来登门。

裴松想着,真得将这院子围墙垒高些, 日日闩紧大门, 省得再有人将主意打到他家来。

见他一直不说话,孙氏有些急躁,忙又道:“松哥儿你别怕麻烦人, 咱都是乡邻, 你帮帮我、我帮帮你, 这都应当应分的, 再说家里地方大,椿丫头过去不过是多添副碗筷的事儿。”

她话头开得好,没明着说看上了裴榕或裴椿, 裴松也不好直截了当回绝了,他将手从孙氏掌心抽回去,被握了这一会儿,冒出细密的汗,湿漉漉的难受。

裴松甩了甩手,笑着说:“您这心意我家领了,只我怀着身子, 不好走动,也得有人顾着,椿儿就不麻烦您了。”

“这不碍事,你也住过去。”婶子将小闺女往前推了把,“就让莲儿住到她姨娘家,她那屋子空着,够住的嘞。”

裴松心说好么,这都安排得明白了。

一旁裴椿听得来火,脸色锅底般黑,她才不管甚么情不情分,直恼道:“我不去,我和阿哥住得好好的,干啥去你家。”

“你这丫头不识好人心呐。”孙婶子拍了把手,脸上还是笑,“我和你林家婶子是老姐妹,断不会亏了你,要么叫你婶子同你说道说道,你便宽了心。”

裴松抿了下唇,其实适才见到孙氏,他就想到该将人领到林家去。

左右沾着亲带着故的是那两户,孙氏过来攀缠,也该让婶子知晓。

就以林杏的气性,即便是在地里干活儿,也得扛起锄头打过来,说不准杏儿和裴榕的亲事还能早些落定。

他心里确起了盘算,可却没这样做,不为别的,就是不想两家关系参杂上明晃晃的利害。

孙氏是块烂泥,踩上去都嫌脏了鞋底,若拿她当个由头,去催逼林家的婚事,那他裴松与那些钻营算计的小人,又有何分别?

没意思,也不至于。

可看孙氏的意思,是要自己上赶子找骂。

那他没道理拦着。

春风拂面,带着些桃花的香气,土埂两侧的耕地间,农人正挥着锄头。

前几日裴松去地里瞧过一眼,村里重新按人头划了田亩,秦既白那几亩地分了过来,他照顾得好,每一块儿土都翻打过,很是肥沃。

地里庄稼长势喜人,春雨如油,一片新绿。

林家敞着大门,林家父子三人正在田里耕种,余下几个女人在家中忙活儿。

眼看天热起来,冬时的棉被、褥子得挂到竿上晒好收了,家中腌菜也不多,林家嫂嫂切了萝卜条,正在院里铺平,这一抬头,就看见几人过来。

见是裴松,姚琴脸上满是笑意:“快院里坐,家里做了槐花饼,还想给你和椿儿送……”

话音还没落地,瞥到孙氏和赵莲也来了,她脸色陡然冷下去,只扭头喊起来:“娘!赵家婶子来了!”

陈素娥自棉被后探出头来,儿媳妇儿抱着竹篾盘,萝卜丝也不晒了,扭身回屋去。

姚琴性子随和,她从邻村嫁过来,人生地不熟,可与乡亲处得都不错,又很会做些糕饼,住得近的孩子们过来串门,她都让拿些再走,从没和人红过脸。

只孙氏,当着她面挤兑林业,明里暗里说他就会种地没本事,姚琴不乐意听,又没法子甩脸色,干脆不理她,往后孙婶子再来,她都找由头避着,瞧见就烦。

孙氏见她扭身走,脸上挂不住,手指着姚琴的背影便数落:“这见了长辈也不招呼一声,转脸就走。”

“姚琴她不是那个意思,近来身子不爽利,她歇去了。”陈素娥手里还拿着布拍,将几人迎进门,“你几个……是路上碰见了?”

裴松看一眼裴椿,小姑娘喊过人,听婶子说桃儿正在后院儿喂鸡,忙拾起步子找人去。

陈素娥弯腰将墙边的木凳拿过来,扶着裴松坐下,又叫孙氏和她闺女自己去搬马扎,她到堂屋给几人拿槐花饼。

这时节,槐花开得正好,雪白雪白地垂坠在梢头,一串上面有几十朵,有的已经盛开,有的还是小花苞。

昨儿个林杏摘回来半筐,本想晒干了做个香囊,可又嘴馋,央着阿娘和面蒸槐花饼子吃。

婶子端出两盘,站在灶房门口喊林桃端去和裴椿一块儿吃,半天没见人过来,又想着院里还有人在等,这才将两只盘子都端了出来:“这丫头,不晓得跑哪去了。”

裴松接过一盘,就见这糕饼做的真是好看,四四方方切得平整,上面还撒了几片雪白的花瓣儿,闻着也清香。

赵莲接过盘子,小心翼翼地看去孙氏,见人点了头,这才捻起一块儿塞进嘴里。

她胆子小,也不咋敢说话,连吃糕饼都不见个动静,猫似的。

陈素娥道:“今儿个过来是为的啥事儿?”

“我这不听说裴家盖房了,今儿个过来一瞧,那屋头都扒干净了。”孙氏看一眼自家闺女,又看去裴松,“我想着莲儿自己搁家怪没趣儿,来你家同杏儿和桃儿做个伴儿,这下屋子空出来,也叫松哥儿和椿丫头住一住,小姑娘不愿意嘞,咱都是亲戚,还能是坏的不成?”

闻声,陈素娥当即就皱紧了眉头:“人家怀着孩子,上你家住啥!你少要我帮你说话儿,我讲不出!”

孙氏急得站起身,她笑着看一眼裴松,又拽起陈素娥往里头走。

这是要说小话儿。

陈素娥不愿听,可又不及她气力大,脚下绊着步子被拉去了堂屋。

过了头几月,裴松已不怎么爱吃甜,吃了小块儿就将糕饼放下了,他看去夹着膀子的小姑娘:“还想吃吗?我这儿还有。”

赵莲抬起头,一双眼畏畏缩缩,嘴巴里还塞着一块儿,鼓鼓囊囊的。

裴松温声说:“慢些吃,别再噎着。”

赵莲吸了吸鼻子,抱着盘子埋下了头。

不多时,就听堂屋吵了起来,林家婶子没怎么说话,多是那孙氏在胡搅蛮缠,隔着道门板子,听不多真切,却也分辨得出几句“我寻人问过了,裴家汉子没同人定亲!”

“咋就没地方,住堂屋总成吧!”

“我家放银子,不白住你的!”

就在赵莲又吃下一块儿槐花饼时,堂屋门“啪”一声打开,孙氏跨出门去,满面怒火疾步过来,一把拽起自家闺女,啐骂道:“吃吃吃,就知道吃!你姨娘嫌你麻烦,不叫你住,走走走回家!”

赵莲被拽得打摆,盘子没拿稳,滑出手去,裴松忙伸手接了一把,这才轻轻放到地上。

陈素娥自后缓慢走过来,也没去追人。

赶巧的,孙氏拽着闺女才出门,迎面就和裴椿、林家几口人打个照面,她气得指人就骂:“真是金贵地界,往后可不敢来了!自家人都不肯帮一把,胳膊肘拐到闹街去!”

林杏扛着锄头,一腿的泥:“姨婆你失心疯啊?以前可是瞧不起人,现下见人家屋头盖上、井打起了,这又上赶子凑过来,还有你那俩儿子,歪瓜裂枣的也就你当个宝。”

“你你你!”

“我我我!”林杏往边上站了站,“我阿爹、阿哥可都在的,你打我啊!”

孙氏抬头看一眼两汉子,呸了一口,拽上赵莲走了。

陈素娥这才走出院去,正与自家那口子对上视线,她火气上来,开口埋怨道:“就你非得等等等!要给岑家交代,交代、啥交代!难不成要我杏儿七老八十了才嫁人啊!”

“哎哟进屋说、进屋说!”林家老汉儿忙快走了几步,将媳妇儿拽进门去。

第88章 再缓两天

林家人有事商量, 裴松虽知晓他们要说些什么,可仍不便在场,他站起身, 没急着走, 而是看向了林家婶子。

陈素娥瞧出他有话要说, 忙快走几步, 同他缓行至门外,找了处无人的地方。

砖石围墙下, 俩人挨站着,裴松看去陈素娥, 温声开了口:“婶子, 今儿个这事怨我。”

陈素娥皱起脸,连忙道:“这咋能怨你?要怪就怪那……”

“婶子您先听我把话说完。”裴松抿了下唇,续着道, “赵家婶子的心思我明白, 其实她刚提说让我和椿儿住到她那去, 我直截了当拒了便是, 也不用来您家一趟,惹您烦心。”

陈素娥没吱声,只讷讷咬了下唇。

肚子大起来, 腰总觉得累,裴松用手撑了一把围墙:“我同您交这个底,既不是想看林家笑话,也不是为了抬高裴家。”

“我家啥模样,您最是清楚,小那会儿饿肚子,我就爱上您这来, 您和林叔从没嫌过我。”

“眼下家中走大运、日子好过些,上门给俩孩子说媒的也多了,可我总记得,咱俩家的亲事是在我和既白进山前就说定的。”

“您不嫌我家穷,不嫌裴榕没出息,肯点这个头,这份情我家一直念着。”

陈素娥听他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心口不由得暖热起来,她如何不知晓,裴松将错处往自己身上揽,是为了宽慰她。

以孙氏那性子,若是不如意,早晚得闹到她跟前。

沉吟片晌,她也同裴松交了底:“哎松哥儿,婶子同你说实话,岑家那头只一方面,岑连元早同别家哥儿定了亲,不消再向他家交代什么。你林叔他就是想得多,生怕村里人说、说家里攀富贵,咱两家认识这么多年头,早不定晚不定,偏到这时候……”

她叹口气,打头里裴家只说修屋,谁成想这就盖上瓦房了。

“我家这算啥富贵。”裴松嗤笑一声,正了正色,缓声道,“婶子您且放心,您和林叔啥时候看定了日子,只需知会一声,我家便请了媒人上门提亲,三书六礼一样不少。同乡人只说是杏哥儿下嫁,早年裴家日子苦不便开口,这有了些家底才敢来下聘。”

听到这话,陈素娥愣了许久,她咽了口唾沫:“松哥儿这……”

“俩孩子是真心的,我家早也认定了杏儿。”裴松眉眼弯起,笑着道,“裴榕是汉子,对夫郎好是应当的。”

……

裴松和裴椿晃晃悠悠回家时,秦既白已经从地里回来,没瞧见人,心里空落落的,绕着屋子找了一圈,见到裴松正站在墙头和婶子说话,他没多打扰,这才安心回了家。

今儿个田间施肥,身上脏,他打井水洗了头脸,换了身干净衣裳,又将脏的那身洗干净、晾晒到竹竿子上,没急着歇,继续忙活儿起来。

裴松才进院儿,就见汉子正蹲在地上扎芦苇席子。

自河沟砍回来的芦苇一人来高,绿葱葱的湿润,秦既白拿到日头下晒了两天,待到干透了,才着手编扎。

晒干的芦苇杆不易生霉,韧性也足,秦既白使一把锋利猎刀,先削去顶端飞扬的苇絮,再将每根芦苇杆子平铺在地上,切作相等长短。

他拿过麻绳子,自芦苇杆上穿插着绕过,这样一溜编下去,很快就扎紧了一侧。

裴松微微弯下腰,伸手揉了把汉子的肩膀:“才二月就编席子了?”

秦既白仰头看他,逆着光,看不真切裴松的脸,只一层毛茸茸的金,让他心口温热:“不是席子,挂帘。”

俩人说着,裴椿拎了把马扎过来放到大哥腿边,自己忙着去做晚饭。

裴松岔腿坐下,手肘抵着膝头撑住脸,看汉子做活儿。

二月末,天气乍暖还寒,秦既白身上穿着粗布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晒得发黑的手臂。

裴松想起去年才见到他时,该是冬月生病,捂了个透彻,脸和胳膊都白,嫩得和水豆腐似的。

他伸手过去,碰了碰汉子的颈侧:“才从地里回来,也不晓得歇歇。”

秦既白脸色红了红,偏头看向他:“早编好,将床铺围上,想和你一块儿睡。”

裴松愣了片晌,偏头“呵”地笑出声,打着这心思呢。

“和裴榕睡一块儿不是挺好?他睡觉稳当,又不乱往你身上缠。”

“不好。”秦既白抿了下唇,垂下眸子继续编芦苇。他想着,铺一层布帘,再挡一层芦苇席,夜里就不会漏风了,到时候他再紧紧搂着裴松,他就不会冷着,俩人就能睡一床了。

裴松低声笑,揉了把汉子发红的耳朵:“小心眼。”

“你就不想同我睡吗?”秦既白抬头看向他,皱起的两道眉下一双漆黑的眼,狗子似的。

“想啊。”裴松歪头啧了一声,“几个月做不得,想得不行。”

没料到他会说这话,秦既白脸色霎时红透,手下却没停:“就想那事儿,我当你想我呢。”

“想那事儿不就是想你,哥又没和别个有过。”裴松脸皮也热,可就想逗人,他凑到他脸边,“要么今儿个我和裴榕换换,反正有帘子挡着。”

“不成,这席子编不完,再吹了风。”

“哥身子没那么弱,要不是你们拦着,我还能下地干活儿呢。”

秦既白摇头:“等这芦苇编好吧,昨儿个裴榕说看看有没有余下木料,先拿回家挡风。”

“这二子,成日跑家多费脚程,铺里睡下好了。”

秦既白听得笑起来,凑头去亲他的脸颊:“再缓两天,快了。”

院门口,裴榕背了几张木板子回来,正听见阿哥让他铺里住,不由得眉心跳了跳,垮起个脸:“阿哥,我都听着了……”

裴松没半点被苦主抓现形的慌乱,他伏在秦既白肩头乐不可支地笑出声。

灶房里,裴椿正在做饭,因堆放了杂物,又担心油烟沾染到床褥上,用板子隔上。

她实在施展不开,饭食做得简单。

这几日工匠在家中做活儿,虽带着干面馍做口粮,可裴椿炖菜时总会多做些,也给几个师傅盛去一碗。

老工匠见她炒菜不方便,还说等过几天地基干透硬实了,给她在院里临时搭个小棚,再砌上石灶,会省事许多。

日落西沉,远山暮色缥缈,田埂里有扛着锄头归家的农人,各家各户升起炊烟,飘着饭菜的香。

这几日秦既白没有赶山,追风得闲,挨家挨户串门子,孩子们都喜欢同它耍,它忙得很,得到饭时有人喊了,才摇晃着尾巴回来。

饭菜出锅,冒着腾腾热气,香味飘散。

工匠们已归家,院子里静悄悄的,没了屋舍遮挡,一抬眼就能望见连绵的远山,一轮红日缓慢坠落,金芒也蒙起暮色。

院子里架上小方桌,饭菜摆好,几人拉来马扎坐下,这便起了筷子。

裴松和秦既白挨坐在一块儿,互相夹菜吃。

俩人感情好,裴松性子粗放,鲜少羞臊扭捏,该是少些情致,可秦既白却黏糊,苞米碴子似地贴着人。

以往还碍于面子装模作样只桌底下拉拉手,现下有了孩子,竟是遮掩都不遮掩了。

裴榕瞧着碍眼,筷子戳戳碗底,埋头吃饭。

今儿个做的醋溜白菜,地里新摘的菜蔬,鲜得能掐出水来。

还有一盆五花肉炖白菜,菜里下了一把绿豆粉条,大火收汁,熬得粉条透亮,每一根上都裹了浓稠的鲜汤。

这些寻常的饭菜,在这薄暮时分,透出了温暖的味道。

一家人随意地聊着天,家里房舍的地基已经打好,下一步就是架木梁、打框架。

这小半年来,裴榕一直忙于置办木材,堂屋是门面,最是讲究,他跑了数趟,还真寻到了根价廉的楠木。

裴榕问道:“柱础石可埋好了?”

“嗯,埋好了。”裴椿点点头。

木头埋进土里容易腐坏,因此会在木柱下面放一块儿柱形石头做基底,讲究的人家会在石头上雕刻蝙蝠、祥云,祈求宗族顺遂。

裴家没这些规矩,只用了一块光秃秃的青石,可也费了不少力气才抬进院子。

裴榕点点头:“我同师父告了假,跟着一起架梁打框,也好省去一个人力。”

“这敢情好,我们几个都是外行,吊着嗓子死命盯着,都不如你看一眼。”裴松道。

汉子扒了口饭:“耽误你俩不?”

裴松哈哈笑出声:“你小子这个记仇,哥那都胡乱说的。”

裴榕晓得他是随口说的,本也没气,可看到秦既白通红的耳朵,还是忍不住闷笑起来。

正说着,忽然传来脚步声,家里没有围墙,一眼就望到头,林桃没有走近,只探头看过来,轻声问道:“榕二哥你忙不?阿爹叫你有空去一趟嘞。”

“就来就来。”裴榕忙埋头将碗底扫空,他起身整理了下衣摆,“是有啥东西坏了?要带工具吗?”

两家走得近,他因为会一门手艺,总帮着乡邻修些家具物什。

“不是。”林桃看一眼裴松,缓声道,“是你和杏儿的事儿,阿爹叫你过去说。”

裴榕怔愣,心口突一下收紧了,他搓了搓手:“桃儿你先回,我收拾一下就来。”

小姑娘点点头,拾起步子跑远了。

已是夜时,日头跌进山里,远天却没黑透,还有一抹天光将暗未暗。

裴榕看向裴松,开口道:“阿哥,你陪我一道去吗?”

裴松放下碗筷,缓慢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他跟前。

肚子有些大,将俩人隔出小半臂的距离,裴松两手拍了拍汉子的肩膀,又帮他整理了下衣襟:“成年汉了,不能啥都找阿哥,有些事儿,你得自己面对。”

第89章 送点吃食

裴榕去年冬就已及冠, 他这个年纪,有的汉子娃儿都有狗高了。

他在外早能独当一面,可在家中却总想靠着裴松, 只要有阿哥在, 心里就踏实。

裴松抿了抿唇, 将今日事同裴榕细细说过, 又温声道:“婶子是明白人,咱两家说话不需绕弯子, 你如何想的便如何说,快去吧, 别让人家等急了。”

裴榕应下一声, 想着阿哥有了身子还这样操心他的事,心中又暖又涩,他伸手正了正衣冠, 抬腿出了门。

裴松坐回马扎上, 才拿起碗, 秦既白就将五花肉夹了进来。

家中日子虽好过些, 可肉不会顿顿吃,有时称上一两半两,也是用来炒菜呛锅, 给全家添点荤腥。

眼下碗里这一大块油光锃亮的五花肉,肥瘦相间,还带着刚出锅的焦香,显然是特意为他留的。

裴松低头看着肉块,又抬眼望向秦既白,将肉夹回给他:“成日干力气活,你多吃点, 别总想着我。”

筷子贴着碗口一声轻响,肉块又放回裴松碗里,秦既白埋头扒了口饭:“我糙惯了,吃啥都一样。”

说着,他又拿起勺子,给裴松碗里添了勺鲜汤:“拌着饭吃,香。”

边上裴椿瞧着俩人,捧着碗咯咯咯直笑。

裴松没再推辞,夹起肉块儿吃进嘴里,浓郁的荤香在舌尖化开,暖意满胀进心窝里。

*

山雨过后,柳条抽了新绿,麻鹊拍着滚圆的肚子蹦跳着啾喳,转眼就到了三四月份。

暖风带着泥土的腥气漫过田野,地里的麦苗蹿得齐膝高,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便翻起层层碧浪。

裴家的瓦房已初具模样,梁柱稳立,椽子也已铺就,只等上瓦。

日光漫洒下来,透出几分朴质的规整。

这几日,匠人师傅们正忙着垒青砖,每天天不亮就来上工,手脚麻利地和泥砌墙。

秦既白和裴榕也跟着打下手,递砖、运灰桶,忙个不歇。

裴松身子沉,不能干重活,就坐在廊下看着,顺道编些草鞋、蒲扇,待到月初或月中开市集了,好拿去换些铜板。

青砖一块块砌起来,墙慢慢变高,他心里也越发踏实。

裴林两家亲事过了明路,说定在五月十六成亲。

正值初夏,花红柳绿,正好赶在裴松生产前进门,免得孩子落地后手忙脚乱。

婚事落定,不少乡邻都没料到,可仔细想想倒也合乎情理。

俩人一块儿长大,裴榕拖到及冠都没说亲,合着是打这主意。

村头老树下姑婆婶子凑在一块儿唠闲嗑,免不了臊面地啐上一句:“敢情是自己亲手带大了夫郎,这汉子。”

“杏哥儿小小年纪,还啥都不懂嘞,就被哄骗了去。”

一旁婆子边摘豆角边揶揄地笑:“是嘞是嘞。”

……

春风微拂,生着嫩绿叶片的柳条轻轻飘荡。

裴松正将只草鞋扔进筐子,还没见到陈素娥身影,就听那道声先传来:“松哥儿,忙着吗?”

不多会儿,婶子拎着小竹筐走近前:“这么大月份了,得多歇歇。”

“闲着也是闲着,干点活儿好打发时辰。”

裴松正想起身,陈素娥忙摆手:“缓着、缓着,我就过来送些吃食。”

裴家灶房不方便生火,虽在院里搭了个小棚,可石灶火苗小,到底不比正经膛火。

乡邻间若有谁家做了好饭菜,便叫孩子端来一盘。裴松正有身子,小妹不让他随便吃外人做的饭食,就算自己再累也会亲自炊煮。

陈素娥将筐子落在地上,里面装着粽子,油绿的粽叶裹着饱满的糯米,一个个滚圆。

她开口道:“快端午了,想着你和椿儿不方便包粽子,杏儿嘴馋,成日里嚷着要吃,就提前做了些。”

往年裴椿也会包粽子,裴松爱吃板栗,小姑娘就将冬时储下的板栗泡过甜水后,塞进糯米里。

裴松笑着接下:“多谢婶子,我也好提早尝了鲜。”

“这有啥好谢的。”陈素娥陪着说了会儿话,眼瞧要回去做饭,这便得走了。

她看去这一排亮堂的青砖房,中间是堂屋,两边各有卧房、厢房,能看出来是一家住一面。动土已小两个月,马上要铺瓦片封顶:“这屋头啥时候完工?”

“快了,再有半个月该好了。”这一排房舍,老工匠都说小仨月才能建完,谁料想俩汉子日夜不歇,和泥、背木材、拉灰……晨里起得比鸡还早,竟就这样赶出时辰,提前了半个来月。

裴松伸手捶了捶腰:“到时候盖上瓦片,再吹个两天风,就能住人了,喏那头就是二子和杏儿的卧房,裴榕日日盯着,用料都很扎实。”

裴家这排新房,附近乡邻都凑热闹看过,陈素娥常来走动,也总瞧见。

可听了裴松的话,心里仍觉得熨帖,往后杏儿就住在这。

她生桃儿和杏儿那会儿,没想到是对双棒儿,这下屋头不够住,只得委屈俩孩子睡一屋,平时就用帘子隔着。

可孩子长大,总归是不方便,而今杏儿嫁人,能有自己宽敞的卧房了。

她抿了抿唇,又多瞧了两眼这青砖墙,温声道:“婶子得回家做饭,就先走了。”

“哎好。”陈素娥虽说着不用、不用,可裴松还是撑着手站起身,送了送人。

他慢慢往回走,隆起的肚子动了动,是娃娃在伸小手小脚。

裴松拍一拍,柔声问:“醒了?”

也不晓得是个儿子还是闺女,总归月份大起来,也没头几月时乖巧了。

夜里睡得正香,也得踹两下,他被闹醒,有时候再难入睡,披了衣裳到院子里走走,没多会儿秦既白就会跟出来。

想到汉子,裴松不由得勾起了唇,一手撑着腰,将地上筐子拎了起来。

缓慢行到后院,俩汉子正在码摞瓦片,裴椿在喂鸡,豆饼和面饼也就有食吃时才安分,夹着膀子咕咕哒哒。

天热起来,汉子干活儿总淌汗,便只穿了件薄衫,弯腰低头时,露出大片胸膛。

和晒黑的手臂、颈子不同,秦既白身上白,豆腐块儿似的,他见裴松过来,忙放下手里活计,又拍了拍衣摆上的土,上前迎他:“咋过来了?后院儿灰大。”

裴松将筐子往眼前拎了拎:“婶子送的粽子,待会儿煮了吃?”

秦既白伸手接过,正见裴松肚腹又鼓了下,大手摸一摸:“别闹你阿父。”

“是不是随你?”裴松歪头勾起唇,“我小时候可乖了,我娘说给个木球能坐一整天,一点儿不闹人。”

秦既白看着他笑,见周遭没人,凑过去亲他耳朵,美滋滋道:“嗯,随我。”

煦风拂来,缓缓吹起衣摆。

俩人紧紧握着手,谁也没再开口说话,掌心温暖——

作者有话说:还有几章快完结了哈~

第90章 日子真好

后院子, 篱笆墙已经拆下,过了一整年,竹杆发黄起霉, 早不若刚劈砍回来时的鲜嫩。

种下的豆角也一并拔除, 蜷曲的根茎在暖风里轻轻晃荡, 不多时豆饼和面饼便扑扇着翅膀飞奔过来, 啄食了个净。

“等围墙垒好了,咱再种。”秦既白将装粽子的小筐放到石灶上, 同裴松缓慢往外走。

“还得竖个架子种上黄瓜、茄子,夏热时吃凉拌黄瓜, 冬冷时吃五花肉炖茄条。”裴松越想越高兴, 不由得咽了口唾沫,“这日子……”

听着这话,秦既白抿唇笑起来, 仿佛已经看到了裴松描摹的场面。

他想着得将这小院儿铺上石块子, 若地方足够, 再围出个小园, 种些花草。

可裴松定要说他费功夫,该是想种菜的,种菜也好, 想吃了就拔一颗,也不用总往田里跑。

只他还是想辟块儿地方种花,清晨时他若醒得早,就摘下一朵,放到裴松枕边。

裴松见他一副失神模样,伸手在他眼前晃一晃:“想啥呢?”

大手伸过来,将裴松另只手也握紧了, 拉到嘴边亲了亲:“没想啥,想你说的话。”

裴松轻声笑起来,拍了拍肚子:“到时候娃儿生了,就在这小院儿耍,我编草鞋他追蝴蝶,多好。”

这些琐碎的事情,平淡得好似白水一般,可却又如甘泉往胸口涌动,汉子点点头:“嗯。”

*

日子一天天挨着过,裴家人在灶房里住了两月余。

比起刚搬过去时穿风漏雨的模样,现下帘子、芦苇席、木板都已架好,天气又逐渐暖和起来,再不会夜里受凉,可这地界终究不方便住人。

裴松倒不着急,他糙惯了,在哪儿都能将就。

可几个小的却满心牵挂,这些天旁的活计不急干,赶在端午前,把他和秦既白的卧房营建妥当。

屋顶铺上黛瓦,一片片如鱼鳞,贴得密密实实。

青砖墙面淌白细砌,工匠师父用石灰粉、麻刀兑上糯米水调出浆子,将室内墙面刷得干净平滑。

推开指节厚实的雕花木门,和煦的日光顺着窗棂洒进来,将白墙晒得暖黄。

地面铺着规整的青石板,缝隙间用灰浆添得严丝合缝。

墙灰尚未干透,家具摆件还没能搬进屋内,可裴椿已急得先用扫帚清扫了几遍,又取来布巾,细细擦拭着窗框的每一处角落。

她干得热火朝天,就听脚步声响起来,不多时,林家两个拎着大竹筐进了门。

已入春五月,马上便是端午了,山青风暖,虫蝇也多起来,许多人家便在屋檐下挂上艾草和菖蒲。

晓得裴椿没工夫采摘,林桃和林杏这就给送过来了。

竹编筐子里,葱郁的艾草用红绳捆扎好,青碧的叶片舒展开,弥散着草叶的辛香。

几人到院子里,搬来木椅,用根麻绳子将艾草悬到梁下,清风拂来,一阵细碎的轻响。

做完这些,林桃和林杏还想看看新屋,仨人这又回了卧房。

墙面白得连丝灰都没有,林杏不敢伸手摸,就趴到窗户边,拽着袖管子,小心翼翼地擦一擦窗沿。

“椿儿,你那间房好了没?”林桃仰头看向结实的房梁,颇有些羡慕地问道。

主卧房边上就是厢房,裴椿的那间还没铺瓦,她缓声道:“阿哥身子重,先将他这间盖好了,我的不急,反正也就这半月了。”

“真好。”林桃又走到炕边,蹲下身歪头去瞧地上的洞口,“这就是炉坑吗?”

裴椿点点头,跟着步过去……

平山村处地北,又在山林间,冬里下大雪,厚时能没过小腿膝盖去。

农家人最怕的便是过冬,天寒地冻,手脚都僵住。

裴家的旧土房没做火墙、烟道,灶房又是单独的一间屋,连不到卧房来,所以没条件烧炕,过冬全靠硬撑。

白天出日头就在院里晒一会儿,夜里起天风,裹紧棉被再搂一个汤婆子,都还冻得直哆嗦。

这回盖新房,可算把这桩心病给解决了,再也不用睡那冰冷硌人的木头床板。

两间正房卧房,连同裴椿住的那间厢房,都用结实的青砖仔细垒起了炉坑火炕。

地面上留着一口小臂宽的火坑,还特意请来经验丰富的老师傅打通烟道、砌筑火墙。

如此一来,再至寒冬,只需点燃柴火,热气便会顺着烟道蔓延开来,火墙暖了,火炕热了,整间屋子都能被烘得暖意融融,再也不用受那冻缩成一团的苦。

林桃听得睁圆眼:“真好,听得我好生羡慕。”

“那到冬了你便抱上铺盖卷儿来我屋头睡嘛。”裴椿笑着看她,“咱俩夜里说小话儿,不给杏儿听。”

“干啥不给我听?”林杏皱着眉头,蹲到俩人边上。

“你都要成亲做人夫郎了,哪还和我俩有话儿聊。”

“椿儿你气我,喊大哥打你。”

林杏伸出两手掐她的脸蛋,小姑娘缩着颈子咯咯咯直笑:“那是我亲阿哥,最疼我了,你喊我二哥来,兴许还能得了靠山,是吧哥夫?”

哥夫……

他同裴榕成了亲,可不就是裴椿的哥夫了。

边上林桃闷头笑起来,倒是闹得林杏臊红了脸,他用力搓一把:“不同你俩说了。”

见他起身想走,裴椿忙又将人拽回来:“好好不闹你了。对了,你那嫁衣绣好了没?”

一提起这茬儿,林杏脸都皱巴起来。

平山村习俗,哥儿、姐儿成亲得自己做嫁衣,他从来学不好女红,让他裁剪绣花,不如一棒子敲晕他。

他看看林桃,又看去裴椿,苦着脸道:“大哥都不自己绣,我阿娘非叫我绣,这不为难人嘛。”

“我阿哥管家,他不绣也没人会说他,就我那哥夫,只要我阿哥肯点头成这个亲,穿粗布他都乐呵的。”

“裴榕也乐呵的。”林杏红着脸,伸手挠了挠耳朵,“他说我穿啥样都好看。”

俩小姑娘对视一眼,齐齐捂着嘴笑起来。

窗户正开着,暖风卷着花香拂荡而来。

吹起才悬起的艾草叶,红绳翩跹,碎香入户,一片晚春初夏的宁静。

近来裴松身子越发沉重,这几日晨起,小腿到膝盖都肿起来,路都难行。

他早听林家婶子说起这事儿,月份大时,总有这样或那样的不适,都是正常的。

他没当回事,倒是把秦既白吓得不轻,给他揉过肩背、小腿,如何也放心不下,着急忙慌往陈郎中那儿跑,喊都喊不住。

裴松嘴上虽嫌弃汉子小题大做,可也知晓他是看重自己,心里很是熨帖。

听说小参能补身子,秦既白得闲就拄杖进山,这物件儿不好找,可他生生攒出小半筐。

又听人说哥儿胯骨偏窄,生孩子比妇人更凶险,他早早找好稳婆不说,又请了陈郎中陪产。

裴松笑着叹了口气,又歇了一会儿,待身上舒坦些,慢悠悠到院里散步。

屋子已经盖得差不多,只剩下铺瓦片、清灰这些收尾的工活。

家中留下一个工匠在屋顶盖瓦,裴榕在檐下帮衬,扶梯子、搬瓦片,活计有条不紊。

裴松这才瞧了一会儿,就听一阵脚步轻响,满子跑了过来,见裴松正在院中闲步,他道:“大哥,榕哥的喜服和喜被绣好了,阿娘叫我喊他得空去看一眼。”

这结秦晋之好,哥儿家出的嫁妆里,虽通常会备下被褥,可汉子这方也会齐全置办好红喜被。

裴家忙于盖房,裴椿也无暇做绣活,裴松便给付工钱,托了满子阿娘赶制,选大红绸缎绣鸳鸯纹样,既喜庆寓意也好——

作者有话说:看到宝子们的留评啦,因为后面生了娃,俩人过上了没羞没臊、有鸡有鸭有狗有娃的美满生活,所以打算完结了~

但是会写些番外(不是很严厉的松哥*非常腻爱孩子的小白

小白:啊~昭儿眼睛长得好像松哥,舍不得打。

裴椿:阿哥,宝宝还小,说两句好了……

松哥:攥拳,捶了两下屁股,裴昭一哭,又抱怀里哄起来(无言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