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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明年后年

山间日子过得快, 一转眼就至腊月,天地冰封,一片肃杀。

可过了冬就是春, 到时迎春花开, 群鸟归来, 干硬的大地重新生机盎然, 又是一年好耕种。等着候着,也有盼头。

到了年底, 家家户户都忙,得将年节吃食备齐全, 还得时不时将秋季储下的种子晾晒, 以备开春耕种。

往年裴家穷得叮当响,可到过年,也会抠省下银子做个荤菜, 今年不同, 进山这一趟, 家里翻天覆地起了大变化, 交过猞猁狲的筋角赋税后,手中银钱还很足够。

这家底厚实,裴松也舍得使银子, 一家人都做了新袄子、新棉鞋,他还单扯了块儿细棉布,给秦既白多做了身里衣。

俩人成亲时候虽也做了,可那衣裳穿出去是为了摆排场的,大小合适,穿着也利整,只汉子长得快, 这一晃大半年,衣裳短一截,腕子脚踝露在外面,走两步还要往上窜。

裴松干脆将他旧的那件拿来自己穿,他怀着孩子,肚子见大,身上也胖起来,只需裁剪下袖口、裤边,穿着正合适。

只是他手艺平平,坐久了又容易腰累,做一件改一件有够他忙的,好在不急着穿,他想起来了就缝几针,也打发时间。

近些天又降了场雪,冬里瑞雪丰年,裴榕也满了二十,要行及冠礼。

村中连年有汉成年,通常是在村庙里,由里长主持冠仪,族老或亲长为之束发,若是同月里有几个汉子成年,便定由月中办礼,若是当月只有一人,便择这人的生辰。

雪后初霁时最是冷,可饶是如此,裴家人也一个不少的都去了。

裴松毡帽、头巾捂得严严实实,若不是自己拦着,家里三个非要将棉被都裹在他身上。

及冠仪程简单,一炷香时辰便收了尾,几人晃悠着回来,还没进家门,就被几个媒婆子拦在了路口,上赶着要给裴榕说亲。

汉子身形高大、长相周正,又一手看家的本领,而今阿哥成亲,哥夫是个有本事的猎户,近些日院里连水井都打好了。

那井可是寻常人家好打的?这一口足下了四丈深,衬壁又是用青石垒的,很是扎实。

这家中有了井,日子别提多好过,再不怕吃水困难,寒冬腊月里烧一锅热水泡脚暖身,舒舒服服的。

再说了,敢拿几两银来打井的人家,能是差钱的主嘛。

这几日还见他家个个都穿了新袄子,明眼人都瞧得出,定是有银子使。

三五个媒婆围上来,胭脂水粉的香味混着钗环的丁零当啷响。

裴榕推了几句推不脱,慌得直往院里跑。

可裴家这破落篱笆墙又拦得住谁,婆姨婶子探身勾开门,香帕随着风飘:“哎呦裴家汉子,你跑个啥嘛!”

“二十啷当岁,正是结亲的好年纪。”

倒是一道回来的林杏瞧得直乐呵,伏在林桃肩膀上起不来。

小姑娘伸手拧他鼻子:“小哥也就你没心没肺,榕哥都要让人抢走了,还咧大嘴嘎嘎傻笑。”

“是我的便抢不走。”林杏抬起头,望向汉子紧闭的门扉,“他若有心,便请了媒婆三书六礼迎我进门,他若没心,同旁的哥儿姐儿跑了去,那我也不稀罕。”

这一番豪言壮语,说得很是轻巧,可裴榕若真的这般做,小哥儿非要哭天抢地去。

林桃笑着看他:“榕哥才不会,他若真敢,大哥非要打断他腿。”

想到此,林杏忙点头:“对,得打断他腿。”

裴松乐不可支,他怀着身子,秦既白和裴椿不让他走快,这慢慢悠悠一路晃荡过来,正听见这话茬儿。

林杏红起脸来,伸手挠挠颈子:“大哥我胡说的。”

“把心放到肚子里,裴榕心里就你一个。”忽而起了山风,寒气扑面,裴松身上穿着新做的棉袄,小妹将袖子做得长,外出时候正好放下来暖手,他握住小哥儿冰凉的掌心,亲热地拉他进院儿,“快进屋烤烤火,膛子里温着红薯,甜丝丝的。”

媒婆这边逮不着汉子,见家里掌事的回来,便又齐齐围上去,七嘴八舌地打听起来。

怕人多起了冲撞,秦既白往前挡了挡,裴松笑着看去婆婶:“这大冷天的路也滑,要么咱进屋吃烤红薯?不过地方不够大,得烦您几位站着了。”

老姐妹们这厢过来哪是为了口吃食,牵线搭桥另一头还等着回话。

裴松摆了摆手:“晓得晓得,也苦了几位婶子冒风雪来我家等这一遭,只裴榕已及冠,这事儿得他自己做主,他心里有主意,我管不得。”

话音才落,婆婶便麻雀一般啾喳起来,见一时半会儿散不了,秦既白拍了拍裴松的后背,让他先回屋里避风。

汉子做事儿稳妥,裴松倒是放心,他叫上裴椿和林家两个进了院子,晓得几个孩子还有话儿说,他干脆自己歇去。

正好灶房膛子里还有烤红薯,裴榕和林杏烤烤火,俩小闺女也一块儿陪着,省得被外人瞧见了说闲话。

门口子,秦既白这高个汉子桩子似的杵着,却是一问三不知,他是句句话都不掉地,可句句话都没用处。

婆子们瞧见他眼睛都疼,又往院里看去几眼,晓得这事行不通,与其在这白吹冷风,索性甩起帕子气闷地走了。

灶膛火烧得正旺,红薯烤得外皮焦黑,内里却直冒糖油,咬一口甜进心窝去。

俩小闺女捧着红薯,拉了把小马扎坐到角落去吃,火膛子前林杏正埋头添柴,裴榕伸手掐了把他的脸蛋儿:“方才也不晓得帮我说句话,就在那头傻乐。”

林杏笑得见牙不见眼:“你叫我说啥嘛……啊,阿婆婶子你们且别忙活儿了,榕哥早和我定下了!”

小哥儿咧嘴:“这要给我娘听去,非打死我。”

裴榕也知晓这理,要不也不会将这事儿压着,迟迟没说。

只看着阿哥和白小子过得那样好,他心头也毛躁起来。

膛子里火苗噼啪跳动,映得小哥儿脸色通红,汉子歪头瞧着他,温声说:“啥时候嫁过来啊?”

林杏吊眼瞥他一下,脸色臊起来:“明年后年吧,到时候家里盖好房,大哥也生了孩子,我正好帮他看。”

“都还没做阿父,就要带娃娃了?”

林杏没听出来他话里的缱绻,只道:“咱村里不都这样,我小时候大哥还带过呢。”

裴榕笑着点头,伸手过去握紧了小哥儿的手,他常年做木工,指尖发糙,擦过皮肤有点痒。

拨了拨林杏腕子上的手串,裴榕哑声说:“咱俩啥时候也生个?”

林杏红起脸,伸手捶他一拳:“又不是不和你生,急啥?”

裴榕被打的笑眯起眼,悄摸伸出手,握紧了小哥儿的手。

火苗烧着干柴,暖意浮荡。

俩人互相看一眼,又臊得别过脸去,可手却握得紧实。

第82章 坏我一碗

年根这几日, 难得天朗风清,冬里云层稀薄,可天却辽阔, 放眼望去蓝汪汪, 心底都舒畅。

裴家要盖房的事捂了小俩月, 眼下是瞒不住了, 黄泥、青砖石块一车车往屋头运,在后院儿有序地堆垒起来, 明摆着是要破土动工了。

本来村中出了名的落魄户,而今要盖屋建房, 多的是婆子、婶子在背后唠闲话。

有些人平顺里都无甚交集, 可见着你家陡然富起来,那心头麻麻赖赖的不舒坦。

笑你穷怕你富,村里就这么个境况。

就连十好几年都没见过的远方亲戚, 都不知打哪儿冒出来, 手里拎着两筐子干花生, 面上说是年节了走动走动, 实则是想借些银钱花。

裴松肚子已经大了起来,好在棉袄厚实,倒是挡了不少, 只脸庞生肉,更让人觉得是日子过得好胖了起来。

别个难得串回门,裴松也不好闭门不让进。

放进来,通通放进来,都在堂屋里坐着,破破烂烂一房舍,门还关不掩饰, 呼呼灌冷风。

裴松脚上蹬着小棉鞋,怀里揣个汤婆子,头脸都捂得严实,倒是不咋冷:“这不是裴榕大了,得考虑终身大事了,家里这点儿地界住不下人,实在没法子了这才想着盖屋。”

后院儿的井打好,眼下最不愁吃水,他不好饮茶,裴椿便在那小碗里给放了枸杞子、红枣,水清泠泠飘着一抹橘色,喝起来甜滋滋,裴松被怀里热气暖得昏沉沉:“正好我手上银钱不够使,要么您几位也凑一凑,咱不嫌多,三五百文都是好的,后院儿那口井正缺个辘轳。”

这话一落,揣手坐着的几个脸色都黑沉了:“哎哟我家哪有银钱,眼瞅年底了,娃儿连件像样衣裳都制不起,您也行行好,左右榕汉子还没说定亲,您家是有本事的,晚两天盖屋就是。”

边上裴椿听得来火,跳起来就想赶人,她心说自家日子苦时,没见一个来帮衬,家里日子才见点儿甜头,牛鬼蛇神全凑来了。

这若放在往常,裴松早要拿大棒子赶人了,可能是怀了孩子,暴躁的脾性倒是随着娃儿长大越发温和起来,他拍了拍小姑娘的后背,叫她屋里歇,省得气伤了身。

年末了,木匠铺子停了工,裴榕难得闲下来,这几日都和秦既白去窑厂,忙得脚不沾地,家里留下她和阿哥,她可得将人护好了。

见裴椿没动地方,裴松握住了小姑娘的手,同几个婶子、嬷嬷笑说:“可是不凑巧,我家不晓得有这么些亲戚等着接济,那银钱提早付出去了,眼下手里空空,实在拿不出啥。”

缓了缓他又笑道:“不过这也不能怪我家不是,就张婶子……哦、哦姓王,王婶子,咱两家向来没啥往来,你今儿个不过来,我都不晓得沾的哪处亲带的何处故,你这一张嘴就娘舅家二婶子的表姨,你是给我爹娘敬过一盏茶还是上过一柱香?”

“还有这周家夫郎,这我可记得,庚寅年冬吧,我上您家借一碗糙米,嘿您咋说的?叫我等等,雪天里我在门口站了俩时辰,您再没出来过。”

一提这茬儿,那老哥儿脸色涨红:“哎松哥儿你说这话做啥,都老辈子的事了。”

“呵这就不叫提了,其实我也没多往心里去,就是没想着您还能登我家的门,你敢来我都不敢认哈哈。”

他笑得爽气,可坐着的那几位却夹着膀子噤若寒蝉。

有位岁数大些的婆子实在等不及,干脆站起来问他,可毕竟是同人要银子,就算是长辈也低声下气的:“松哥儿你也给句实话,能不能窜着借一些?”

话音方落,一道来的儿子倒是来了火,跳起来指着人骂开口,瞥眼见着裴椿,也一并牵扯了去。

裴松这脾气打架没输过,好声好气唠嗑还成,这劈头盖脸地骂人,尤其还带上裴椿,他那火气腾一下烧上来。

他下意识想跷二郎腿,可肚子太大没跷起来,手边正好一碗枣水,拿起来“咣当”砸了个四分五裂,他仰头睨着人,却有种说不明的压迫感:“你是不是见我好声好气的当我好欺负了,我妹子是你能说三道四的?”

他冷脸站起身,反手拎椅子:“赵家汉是吧,走咱俩出去打,别给这一屋子老少吓着!”

裴松出了名的护短,也就是近几年弟妹长大再没受人欺负,他这才少同人干架,可虎起脸来仍吓人。

见他起身,裴椿也跟着站起来:“欺负我家里没人了?等我哥夫和二哥回来,扛上锄头挨个砸你们家门!”

见这架势,婆子婶子哪还敢再待,提上筐子、篓子,又拽住正下不来台的赵家汉儿,缩头耷脑地走了。

堂屋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呼啸,裴椿忙扶着裴松坐下:“阿哥你咋样了?肚子难受吗?”

“没事儿,都坐稳当了。”裴松垂头瞧着地上那碎瓷片,有些心疼,“坏我一碗。”

裴椿心里却又酸又涩,方才阿哥那些话虽是为了挤兑人,可都进了她心里,庚寅年,那年天灾,夏秋水涝,田里种的粮食多没收下来,日子很是难捱,她那会儿正小,这些都是听邻家婶子说的。

可她依稀记得,那年二哥发寒症,家里又吃不饱饭,肚子里没食,人就撑不下去,该是为的这个,阿哥才去求人借一碗米。

她握紧他手,眼里泛泪:“就在雪里站了俩时辰啊。”

棉衣都没有,不定冻成啥模样。

裴松一愣,没想着她会提这事,只咧嘴笑着说:“哥是那傻的人?哥寻了处草窝棚,猫那里头,过一会儿敲敲门,丁点儿没冻着。”

裴椿知道他骗人,他最会骗人,好半晌没说出话儿,抱紧他手臂忽的“哇”一下哭了起来。

裴松皱起脸,抚抚小姑娘的后背:“哥都没哭,你哭啥嘛,都过去了,咱日子也好起来了。”

裴椿心疼他,小时候不懂,长大后明白了,犹如钝刀子割肉,桩桩件件都叫她难受。

裴松伸手给她擦泪,忽然眉心皱蹙,“哎哟”了一声。

裴椿登时慌起来:“咋了?哪不舒坦了?”

“嘿,他踢我。”

小姑娘怔愣许久,蓦地又哭了起来,可这回却是笑着,她伏在他身上,凑耳朵去听他隆起的肚子,边哭边说:“宝、宝宝,我是小、小姑,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隔着棉袄听不真切,裴松干脆让她伸手进袄子下贴上来摸。

滚圆的肚子暖乎乎,虽隔着层中衣,可裴椿却觉出掌心一动,她忙抬起头,眼里泪还未干,湿漉漉的:“阿哥,他、他同我说话!”

*

严冬肃杀,春寒料峭。

年节这一日,正是红红火火、热热闹闹的好光景。

因着先前的那场“风波”,裴家门前很是消停,再没有不知狗头嘴脸的亲戚上门打秋风。

裴松乐得清静,同相熟邻里走动走动,互相送些年礼,或半筐干菇或一条小鱼,日子平淡又惬意。

只林家和别个不同,拎了一筐子鲜菜不说,还有一只小布包。

里面放着小衣裳、虎头帽,都是用细布缝的,又细致过水投洗干净,很是漂亮。

裴榕站在门外贴对联,每到这时候,村里会写字的人家就门庭若市,乡邻会拿上红纸,再带些小物件做谢礼,请着帮忙写副联子。

年夜饭在晚上,可晌后就得忙活起来,像丸子、地三鲜这样的吃食,因着得过油炸过,平顺日子里不舍得做。

今儿个过年菜样多,头一遭就是炸丸子,待这荤食炸好了,猪油滤一遍,还能接着炒菜。

裴松肚子渐大,走动起来不方便,又不乐意在房里躺着,秦既白便拎了把椅子,铺上柔软坐垫,让他在灶房里和裴椿忙活。

已经快四个月,没那么容易犯恶心,丸子炸出一锅来,裴椿就先用筷子夹开晾凉,喂到裴松嘴里尝鲜。

裴松不住点头:“椿儿手艺是好,真香。”

小姑娘被夸得美滋滋的:“那可不,还得是我做。”

秦既白蹲在边上收拾活鱼,早集才拎回来的,活蹦乱跳,他抬头瞧一眼裴松,眉眼里都是笑意。

日子长长短短、短短长长,如白驹过隙又似水流年,有裴松在身边,他就圆满,就别无所求。

“白小子,想啥呢?张嘴。”不知啥时候,裴松端着碗过来。

他不好蹲下身,秦既白赶忙站起来,张嘴吃进口中。

丸子是糯米混了肥瘦相间的猪肉炸的,外皮金黄焦脆,咬开时还流油汤。

裴松问:“香不香?”

手上都是鱼腥,没法子抱人,汉子便凑头亲了他一口,薄唇擦在脸颊上,温温热热的:“香。”

第83章 人之常情

夜色擦黑, 弯月隐在层云里,缥缈清冷。

山野间却是一派热闹景象,家家户户都亮着油灯, 火苗昏黄摇颤, 满是暖意。

小娃娃们穿着干净衣裳, 成群结队地挨家挨户拜年讨喜钱。

喜钱是镇子上的说法, 大户人家会用个敞口的大木匣子,里面放上兑好的铜板, 有孩子们来拜年的,便给上一两枚。

只乡邻日子穷, 没那么多铜钱好给, 便抓一把干花生、红枣,或盛一些熬猪油余下的油梭子,撒上盐巴拌均匀, 嚼起来又香又脆。

屋外起了闹声, 满子领着小穗和几个小小子给裴家来拜年, 裴松拎着花生筐子出来, 让他们自己抓。

也不知道哪里蹭的泥灰,满子的小黑手露出来,裴松先伸手拍了下:“又去膛子里扒吃食了吧, 都是灰。”

满子咧着嘴嘿嘿笑,由着裴松给拍干净,这才伸手去抓花生。

拿了吃食,就装进拎来的小篓子里,满子拿起一个用牙咬开,呸呸吐了花生壳,剥下红皮的果子, 先喂到了小穗嘴里。

小穗乖巧,阿哥给啥她吃啥,待到临走,还不忘两手抱在一块儿,认认真真给裴松作揖:“谢谢大哥。”

“哎哟真乖。”裴松看她实在欢喜,想抱进怀里亲亲,可碍着肚子,只得伸手摸了摸她圆乎乎的后脑勺,“和阿哥玩去吧。”

出去这一小会儿,秦既白便不放心了,跟出来看看。

裴松一回头正与汉子对个正着:“出来干啥?天怪冷的。”

“不冷。”秦既白抬头看了眼院外,几个小子正风风火火跑过去,见着他俩,边跑还不忘喊一句:“大哥、白叔过年好!”

秦既白应下声,躬身拎起地上的花生筐子,他牵紧裴松的手,皱了皱眉:“都差辈了。”

裴松愣了片晌,反应过来“哈哈”直笑,他偏头看他:“白叔哈哈哈。”

“要么裴叔要么白哥,整得咱俩像两辈。”

裴松乐不可支,见他绷个脸可是有趣儿,伸手捏了把他的后颈子:“快给哥亲口。”

……

饭菜上桌,因着除夕守岁,饭食比往常晚了许多,却也丰盛不少,荤香满桌。

中间摆着一条鱼,家中难得吃一次鱼鲜,裴椿不太会做,只按着烧肉的法子清蒸,怕有腥味还放了些黄酒,这一出锅倒很是鲜香。

围着清蒸河鱼摆的荤菜,还一盘红烧肉,半只炖鸡,再边上便是地三鲜、清炒菜蔬。

满桌佳肴馔香,裴松这就起了筷子:“也没啥说的了,就愿咱家平安和顺,来年盖新房,快吃快吃。”

话音落,勺子舀起鲜浓鸡汤,筷子夹起浓油赤酱的红烧肉……

就连追风也得了块儿大骨头,正埋头啃得欢快。

秦既白坐在裴松边上,腿挨着腿,暖意漫过来,心里也跟着满当、踏实。

怕他坐久了腰累,又伸手去,自后撑住了裴松的腰。

家人围坐,和和乐乐地吃饭、闲聊,便觉这寒冷冬夜都温暖了起来。

俩汉子少饮了些酒,偶尔碰一碰碗,叮的一声脆响。

也不知晓是啥时辰,只觉夜色越来越深。

屋外面有人家正在打年兽放爆竹,噼里啪啦一声连着一声,震得耳朵发麻。

一到这时候,林家小哥儿最是欢腾,头上戴着鬼怪面具,举着火把驱傩,连有些小子都不敢点的爆竹,他一会儿燃炸一个。

外面热闹,裴榕和裴椿也跟着一块儿去瞧。

堂屋这便冷清了下来。

村中习俗,年夜饭是不收的,留到明年,求个年年有余。

秦既白将桌椅摆放整齐,同裴松一道回了房。

裴松近来容易累,秦既白不想他再如往年一般守岁,便早早催他去洗漱。

灶上烧好热水,汉子回屋将汤婆子塞进床里,想着一会儿也要洗涮,换了双草鞋,又担心裴松肚子大起来不方便,干脆出门去。

灶房里水声清脆,房门用小马扎抵着,不算严实,能透过缝隙看见一漏光。

秦既白抬手轻敲了敲门:“松哥,要我帮你吗?”

“嘎吱”声响,裴松打开门,风一下灌进来,他忍不住哆嗦了下,搓了搓胳膊:“不用,我再洗个脸就好了。”

他做事儿利索,这一会儿的工夫已将自己收拾妥当,只洗漱时候穿袄子不方便,脱下正叠放在矮凳上。

裴松只着一件雪色里衣,还是秦既白那身改小的,棉布柔软贴身,隆起的肚腹就尤为明显。

从知晓裴松有了身子俩人就没再做过了,秦既白喉咙发紧,可又担心着孩子,忙偏头不去看他。

裴松洗漱好,披上棉衣,又冷得搓了把手:“我回了,你洗吧,灶上给你留了水。”

秦既白脸色烧得比火苗还烫,见人跨出门融进夜色里,他望着那背影怅然地“哦”一声,将门关严实了。

他胸膛燥热,灶上的热水没使,冷水洗过脸,还觉得压不下火,又站到院子里吹了会儿冷风,冬时山风刺骨,倒让乱窜的野火消停了些。

院儿外不知是哪家的小子们又在放爆竹,伴着嘻嘻哈哈的笑闹声,咚咚震响。

明明成日里守着,可就是想看看他,外面越是热闹,秦既白就越想贴紧他、抱牢了。

轻轻推开门,屋里油灯不知何时吹熄了,夜色深浓静谧,他皱了下眉头……就睡了?

才掩住门,就听不大不小的哼气克制地传来。

这声音秦既白太熟悉了,那些缠/绵的难以言说的长夜,他听过太多回。

外面爆竹声大,裴松没听真切,这一下关门响,猝然将他拉回实景,他喉咙一紧,脸色腾一下红了起来,手肘忙抵住床铺仰起身:“白、白小子?”

“是我。”

“咋、咋洗得这样快?”

汉子胸膛起伏,甩下草鞋爬上床,隔着被子,将人搂紧了,他叹一口气:“松哥。”

没点油灯,瞧不清透红的脸,裴松偷偷摸摸地将手自下面缓慢往上移,到一半,被汉子的大手按住了。

秦既白的唇擦着他的耳朵:“松哥,你干啥呢?”

裴松想他这辈子都没这么慌张过,手被人按得死紧,拽也拽不出,放也放不下。

如同奔马千里,长行尚未过半,还没跑进繁花盛开里,就被人一把勒住了,不上不下的正难受。

他仰头看去黑黢黢的房梁,若不是屋外这般喧闹,也不至于被逮个正着。

可既被逮着了,他沉闷地呼出口气:“人之常情……你、你懂吧?”

“不懂。”

你爹的!裴松暗自啐骂一声:“三四个月了,你总不能让我得道成仙吧,以前没两日就、就……”他咳一下,“我看你就是嫌我胖了、难看了!”

被逼无奈,反口咬人。

秦既白蹭着他的颈子低低地笑,成年汉子,声音早不似少年时候清泠,一股子老酒的厚,听得人脸色透红。

“你该早和我说。”

“说啥?哥、哥脸皮薄。”

裴松正躬身做虾米,就觉被角掀开,身子被摊平。

紧接着,汉子的头就埋了进去。

屋外孩子们欢声笑语、追逐嬉闹,蹦跳着迎新春、贺新年。

漫漫长夜里,裴松也在放爆竹,他浑身绷得紧实,心口腾起一团火,燃炸、散开。

……

日头的金芒洒进山坳,冰封的河谷缓慢破冰。

仿佛一夜之间,山风就吹绿了旷野,万物复苏,生机盎然。

春二月,有早燕飞了回来,落在梢头、檐上,叽叽喳喳地闹人。

这开了春,地里也要忙起来,今年裴松下不了地,秦既白和裴榕就挑起了全部活计。

秋里储下的种子得防潮、晾晒,地里得翻土、开沟,虽忙碌却也有盼头。

裴松的肚子已经五个多月,滚圆的像是揣了个南瓜。

好在孩子乖巧,只偶尔伸伸胳膊、抬抬腿,并不很闹人,他拍一拍,便听话的安静了。

他肚子圆,有会看的婶子说他怀的是个女娃。

裴松虽喜欢小哥儿,可若是个女娃,像小穗似的乖巧,那也挺好。

到时他给闺女编头绳、梳小辫,宠着她长大。

院子里咚咚当当响,裴榕今儿个空闲在家,将放在柴屋里的木板子搬了出来。

他在木匠铺子里,虽也给娃娃打了小马,可爹娘睡过的这套床板子,裴松念旧一直不舍得扔,当初说好给娃娃做个物件儿,眼下他得空,正好琢磨起来。

木板子年头久了,家中地基下陷又返潮,许多地方发霉、生斑,都用不了。

但大床改小还是方便,做个摇床,剩下的不少木材,还能再给娃娃打个小椅。

院里咚咚当当的响,屋头也忙碌。

家中破土动工定在二月中,到时风暖水清,人也精神。

建房是大事情,还要重新打地基,就得将旧屋推平了。

虽然这老土屋漏雨又窜风,平顺住着颇为不便,可真到要毁屋重盖,到底是舍不得。

裴椿在屋里转了几圈,摸摸这摸摸那,恨不能铲两片土皮子带走。

裴松挺着肚子看着她笑:“要么哥给你找个陶罐子,你装一把土进去。”

小姑娘被说得脸红,扭身不看裴松,可还是伸手摸了摸墙面。

家里找老师傅看过的,一排青砖黛瓦房,几个月才能完活儿。

一家人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便想着先留下灶房,中间挂上帘子遮挡,将就着住下。

这间屋离着卧房远些,地基下陷不明显,还不耽误做饭。

等到垫平地面,卧房盖起来了,再将这屋子推平。

眼下天逐渐暖和起来,不用担心夜里冻醒。

待到三四月份更是舒坦,春风袭来,身上暖洋洋的。

第84章 这么好命

春二月, 煦风和暖,山清水秀。

平山村的河谷地,溪水潺潺。

上游水流湍急, 泛起白浪, 而这片洼地水多且缓, 村里的哥儿、妇人们成群结队来此洗衣裳。

住得近的会带把小马扎坐着洗, 远些的干脆就屈腿蹲着,一边唠嗑一边干活, 倒也闲适。

棒槌砸进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一个上了年岁的婶子将浸湿的裤子翻了个面, 随口道:“往常总见裴家那丫头,现下可好了,家里打上井, 再不用往这地界跑。”

旁几个正唠别的闲嗑, 甚么谁家的姑娘说给了哪家的汉, 可一听有人提到裴家, 齐齐转过了头。

这一撮人里正好有个方锦,与裴家有些过节,他那儿子被教唆着踩了人家的地, 让他险些赔个底掉,一说起这事儿就来火,夜里睡不着,嘴上起燎泡,恨不能揍死这瘪犊子。

起初,他也很是瞧不上裴松,都是农家户, 又同是哥儿,免不了多留意些。

一个哥儿,成日地头忙活,一身脏灰不说,有时他下地回来,裤腿挽得老高,露两条沾泥的脏腿,上不得台面。

后来秦家又与裴松结下梁子,他儿因与那秦镝英关系甚笃,他便也跟风啐骂起人来。

好像踩上裴家两脚,自己也跟着高上半头。

谁知晓后来出了这档子事,秦卫氏翻脸不认人,倒是那裴松见他家赔补不上,往后宽延了半年,这才得以喘上口气。

边上小姑娘仍在说嘴:“还不是那秦家大郎,听说他进山打下头小鹿,这才有的银钱。”

另一人嗤笑着接下话,言语里泛着酸:“不就是小时候救过人一次,秦家汉儿这个上赶子报恩,我看就是裴松命好,放谁见了娃儿落水都得拉一把,倒让这老哥儿白捡个汉子。”

春月里天虽暖和,可溪水自山巅流淌,还带着未化的冰雪,指头在水里浸泡久了,冻得通红。

这不由得又羡慕起裴家来,自家院里就有水井,手冷了还能兑些热水,比蹲在山沟子里舒坦多了。

还听说他家快盖房了,一车车往回拉青砖瓦片,要建个大院子。

有年纪轻的姑娘、哥儿既羡慕又嫉妒,嘴里嘟嘟囔囔:“咋就他这么好命,秦家大郎打猎手艺好便罢了,长得也俊。”

秦既白年少时就英气,现下长作成年汉,肩膀宽阔起来,更显得英武,他穿着虽朴素,却干净立整,又一身说不清道不明的人夫气质,比那毛头小子稳妥持重,格外惹眼。

前几日从地里回来,走那一路,多的是哥儿、姐儿装路过偷摸去瞧,可这汉子只顾着赶路,眼神半点不带偏的。

“啊啊唉唉”叹声四起,忽然棒槌砸着石头“砰咚”两声大响,水花飞溅,甩了边上几人一头一脸。

“哎呀钱家媳妇儿你做啥?捶那大劲儿是要死啊!衣裳都湿了!”

盘着发的妇人“咚”一下将棒槌扔进木盆里,板起脸瞪向几人:“人家松哥儿能有这好的姻缘,是他人好积下了福报,你们长个破嘴就知道胡咧咧,嚼舌根嚼个没完,茅坑都没你几个嘴臭!我看你们才是要死!”

说罢她拾起盆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河边几个妇人、哥儿面面相觑:“这是咋了嘛,吃了炮仗似的!”

“以前也不见她这样啊……”

溪边霎时安静下来,只有水流淙淙伴着鸟鸣啾响。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秋嫂子小儿同阿嬷出去耍,吃枇杷噎进嗓子,险些要了命去,说是那松哥儿给救回来的。”

“这啥时候的事儿?”

“哎呦你不知道啊?”妇人干脆放下衣裳,手臂压在膝头续着说,“就去年春夏吧,好些个人围着瞧,没一个敢上前头帮忙,还是松哥儿给娃儿倒掉着提起,拍了好久将个枇杷核拍了出来,说是迟一会儿就不成了。”

“那、那也不能怪旁的不帮,这要是没救回来,不得自己也沾上……”

一直没作声的方锦瞟了眼几人,凉声开了口:“所以人哩有这好的相公那是他行善积德,秋个河水多冷啊,要我我不下去,再给自己也掉里。”

话音落,再没人说句什么,只互相看看埋头洗衣裳。

时值二月,河谷的溪水才化冻,还冰得人指头生疼,这要是深秋……算了算了,要命的福报,得亏是松哥儿命硬。

*

溪头热闹,村东裴家却不甚知晓,只安稳过着自家的日子。

近来裴松的肚子越发显怀,连家门都少出了。

倒不是他躲懒偷闲,实在是春裳单薄,隆起的肚子遮不住,他走到哪儿,阿婆婶子们就问到哪儿——

“几个月啦?”

“啥时候生啊?”

“找好稳婆没有?”

他脸皮薄,干脆就待在家里不出门,好在有裴椿陪着,日子也不算无趣。

要说那黏人的汉子怎么没在身边,裴松挠了挠头,秦既白忙着呢,正带着追风漫山遍野找人参。

他底子虚,原以为胎坐稳了就会好些,谁晓得这些日子身子反倒更沉,时不时盗汗,有时手脚还会发麻。

陈郎中给开了汤药,只是草药见效慢,说若是能补些小参,身子能恢复得快些。

可这人参价贵,尾指大小的就得几十文,再大些、须子全些的,更是要卖到百文。

家里银钱都是盘算好的,打井盖房,春夏置办衣裳,再留一些生娃儿后用,哥儿都是没奶的,寻常人家吃些米糊,好一些的打点羊奶、牛奶,他也想给娃娃喝鲜奶。

这么算来算去,手里这些银子就不够使,他又抠搜起来。

秦既白心里虽不高兴他苛待自己,面上却从来不表,只顺着他心意来,可一旦得了闲,就背上筐子进山。

春天正是万物生长的好时节,随着一季山雨来,春笋茂盛,破土钻出后节节拔高,菌子、荠菜、马齿苋也随处可见,秦既白回回都装一筐子。

有时还能打只野兔,虽不及秋冬时节皮毛厚实,可也能卖些银钱,兔肉再煲个汤,给夫郎补身子。

裴松坐在日头下剥花生,裴椿怕他吃着口干,给泡了碗红枣水,日光铺洒下来,一片细碎的光。

今儿个汉子下田,追风便留在了家里,狗子已经很高,成日里被秦既白叮嘱着不许在家乱跑撞人,眼下见了裴松便乖巧地趴在他脚边,尾巴摇得欢实。

日头高升,眼见着快要露出房檐,裴松看去裴椿:“往里坐坐,日头晒伤了眼睛。”

小姑娘也没起身,反手拽着马扎,脚蹭着挪了挪地方。

她忙着给小侄儿、小侄女缝肚兜,阿哥生产正好是夏天,得多给宝宝做几件小衫,来回换洗着穿,又贴身又舒坦。

裴松剥好花生仁喂过去,小姑娘眼都没抬就张开了嘴,嚼着嘎嘣脆响。

裴椿指头捏着银针,蜂尾般细的一根小针,在棉布下轻轻穿过,担心绣的花样刮肚子,还细致做了双层。

裴松看看自己的粗指头,又看看那棉布上栩栩如生的小鸭,心说他可绣不好,抚了抚滚圆的肚子,还得是你小姑来。

正想着,外面起了动静,俩人扭头去瞧,就见秦既白扛着锄头回来。

正是春种忙时,裴榕不能总告假,裴家少人力,就近的乡邻就帮着一块儿干一干,左右住得近,到时自家忙不过来,喊人也方便。

裴松缓慢站起身,走过去迎人。

“哎你别动。”秦既白急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过来扶他。

“不至于。”裴松手心里攥着小把花生仁,捏起一颗喂进他嘴里,“灶上温着烩菜,婶子家晾的豌豆细粉,送了一把过来,就等你回了。”

秦既白皱了皱眉:“往后我回来迟了,你俩就先吃。”

“咱家就你一人使力气,还不等你一块儿吃饭,那成啥了。就今年累些,往后哥同你一道干。”裴松攥紧秦既白的手往院里走,又扭头喊裴椿,“椿儿吃饭了,晌后人该来了,堂屋最后一顿。”

二月中,春暖花开,终于要破土动工。

裴椿忙将银针别进线团里,跟着起身,视线晃了晃,阿哥肚子大起来,走路再不似往日那般利落,一晃又一晃的有些笨拙。

她说不清心头是啥滋味,只觉得又酸又胀,既心疼他辛苦,又替他高兴。

家里要添娃娃,他要做阿父了。

正想着,堂屋喊起一声:“椿儿,快洗手去。”

“啊来了。”

裴椿忙拾起步子,抬头的空当正瞧见后院儿那棵枣树,随着煦风沙沙轻响。

阿爹阿娘在世时亲手种下的,小小一棵如今也有房高了。

叶子黄了又绿,枝条枯了再抽新芽。

她也长大了。

第85章 打好地基

“咚”的一声震响, 铁锤贴着墙根狠砸下去,土块应声崩裂,碎渣簌簌落了满地。

砸墙请的是邻村老石匠, 听说早年在镇上给富户盖过气派宅院, 手上准头没得挑。

这回从破土到打地基的活计全交给他, 他又带了三个壮年汉子, 四人搭伙,稳稳把这差事包揽了下来。

裴家是土坯房子, 年头久远,早就不堪用。

前几日一场春雨, 雨丝算不上密, 也谈不上大,偏在院里积住了水,淌不出去, 竟汪成了几处小水洼。

后来虽用扫帚把水扫净了, 潮气却渗进了墙皮里。

黄土泥巴垒的排屋, 倒也显不出大差别, 只新旧颜色有异,深一块浅一块,斑斑驳驳的, 更显得破败。

又是几声锤响,土墙很快倒塌,扬起的尘土像雾似的漫在院里。

平山村已许久没有这样动工的场面,眼下正是春种开垦的时节,大人们都在地里忙活,孩子们倒得闲,三五成群地过来瞧热闹。

裴榕也早早下工, 赶在晌午回了家。

他知道林杏会来,顺道从闹街拎了两份打糕,一份给阿哥和小妹,另一份拿给了他。

最先砸的是裴椿的卧房,因为靠边、占地也小,所以头一个落锤。

尘土飞扬中,林杏捧着纸袋子,和两个小姑娘站在一边安静地看。

裴榕鲜少见他这模样,笑着看过去:“今儿个怎么这么乖巧,不往前头凑了?”

人群前面站着裴松和秦既白。

汉子怕动静太大伤了夫郎的耳朵,用大手把他两耳捂得紧紧的,可又知道他想看,没催他到后面去站。

裴松是春月生人,如今已经二十四岁,在这土房子里住了二十四个年头。

爹娘走得早,裴榕和裴椿的记忆大多模糊,可他却记得清楚。

这排不起眼的破旧土房子里,有爹娘最后的身影。

以前日子忙,天不亮就背上锄头往地里去,在家时还要编筐、搓麻绳做草鞋,好像从来没工夫惦念什么。

如今这土坯房子如山一样轰然倒塌,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那些散碎的记忆,好像再也没法描摹出爹娘在后院栽树、在灶房做饭的情景,眼底、心口都空落落的。

林杏看向裴榕:“大哥心里不好受,我知道的。”

裴榕虽是汉子,已经算懂事,可到底不如哥儿心思细腻。

他偏头看向前面,孩子堆里,裴松正靠在秦既白的肩头,虽尽力站得挺拔,手却紧紧攥成了拳头。

秦既白不知晓裴松为何忽然失落,待工匠们着手清理土块泥灰时,他把覆在裴松耳边的手慢慢移开,却没急着收回,反倒抚上了他的后背:“松哥,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裴松笑了笑,本不想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可看着秦既白担忧的神色,还是状若随意地道,“就是想爹娘了。”

他拉过秦既白的大手往旁边走:“到边上站站,别再脏了衣裳。”

二十多年的土房子,三两下就砸成了齑粉,剩下的几间,今日过后也再看不见了。

之前他还逗裴椿,说要拿个陶土罐子装些土坯回去,如今自己才是真的舍不得。

抬眼看去,这一堆黄泥土块,大的能有半人高,工匠们用铁锹铲到一堆放好,之后拉到后山,用锹打碎,等雨水一来,过不了几个月,就会和绵长山脉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来。

取之于山,还之于山。

挺好。

“爹娘在天上看着肯定也高兴。”秦既白忽然开了口。

裴松顿住脚步,抬头看他:“叫得这么顺嘴。”

握紧裴松的手,汉子道:“我虽没敬过父母茶,可成亲前,你带我上坟拜过,也喝了水酒,爹娘是知道的,我娘也知道。”

敬父母茶是姑娘、哥儿的规矩,这小子倒记在心上。

裴松笑着看他,伸手揉了把他的后颈:“那你怎么知道爹娘也高兴?我还怕七月半的时候,他俩找不着家了。”

“只要你在,二老就找得到家。”

破土动工的动静停了,小孩子们瞧不见热闹,跟工匠要了块板结的泥块,成群结队呼啦啦跑远了。

院子里静下来,山风拂过,温温凉凉的,有了些春日的气息。

秦既白温声哄他:“家里从土坯房换成砖瓦房,二老回来一看,大儿子有本事,他俩回去也有面子。松哥,土房子是家,砖瓦房也是家,但要紧的是有你、有裴榕和裴椿的地方才是家,他俩肯定找得到。”

裴松听得咧嘴直笑,他本是随口一说,说完自己都觉得好笑,也就秦既白会认认真真听他胡言乱语,还跟着他胡闹:“我爹娘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是家里大儿子厉害,是他找的相公有本事。”

秦既白听得脸上泛起红,抿着嘴,美滋滋地挺了挺胸膛:“也是。”

“哈哈哈。”裴松笑着抬起手肘怼了他一下,“你这小子。”

见裴松高兴起来,秦既白才放了心。

他就喜欢看他笑,男人笑时眼睛弯着,特别好看,比山间的晚霞还让他心动。

他伸长胳膊从后面环住裴松,大手轻轻抚了抚他胖起来的腰身:“要不要歇会儿?”

“不用,得走一走,要么不好生。”

秦既白点点头,陪着他慢慢走,顺便看看工匠们怎么干活。

打地基是盖房子最要紧的一步,只有地基打得好,后续盖房才会稳固。

裴家原来的地基是用碎石打底、铺大块石头做的,大概是下层泥土捶打得不紧实,经年累月后,底下的土层下陷,也把土房带得歪斜了。

老石匠蹲在地基边,用铁钎戳了戳底下的泥土,直起腰对裴松说:“主家您看这土,一捻就散,还泛潮气,当年肯定没分层夯实在。现下要重打,得往深了再挖半尺,把松土层全清了,换些黏性大的黄土来夯。”

黄土黏性适中,不管干还是湿都能保持团聚,分层捶打后容易紧实、不松散,要是再兑些石灰水搅拌,就格外牢固,用个几代人都不成问题。

像镇上的富户人家,还会掺些糯米汁、细沙,那样的地基结实稳固,往上盖两三层楼都不会下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