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掌柜的是我爹。”叶小美解释道:“掌柜的受伤了,被百里刀所伤,不能行远路,还请二爷见谅。”
……
原来,赵广林被杀后,名义上的赵麾一死,田义会便也跟着一起消失无踪。
满朝文武觉得此事很正常,毕竟赵麾是田义会的骨干人物,田义会跟着解散,也说得过去。
于是兵部收回了专门负责清理田义会势力的兵马司的职权,叫兵马司把精力都重新放回到本职工作上来。田义会的事,就这样翻篇了。
兵马司收工了,可高帜却并没有收工。
对高帜而言,这个逻辑是讲不通的。
因为高帜知道,赵广林并不是赵麾,所以赵广林死了,田义会一定不会突然就解散。
至于田义会究竟去了哪儿?
高帜安排了老掌柜持续跟踪此事,一有消息,密信来报。
高帜惯来谨慎,对不认识的人来报信,他通常会选择不相信。高帜不认识叶小美,自然会对这封密信的真实性表示怀疑。
在对叶小美问出几个更加私密的问题后,高帜的情绪看上去放轻松了些,他重新拿起手边的信,展开,从头到尾细细阅读。
高帜看完了信,问了叶小美一个问题:“老掌柜可曾对你说过这封信的内容?”
叶小美点头,“说过。”
“那么你怎么看?”
“仇尚志有通敌嫌疑,掌柜的要小美提醒二爷,应严密关注仇家庄动静。”叶小美答。
“知道了,回去告诉掌柜的,他做得很好,接着再探,再报。”高帜颔首,自腰间抽出一块金牌搁案头的一角,他朝着叶小美勾了勾手指头,示意她过来取:
“老掌柜也一把岁数了,如今受了伤,叫他好好养伤。银子管够,拿本官的牌子,去账房再支一千两银,请个好大夫,千万不要落下了病根。”
叶小美依言,走了过来。
金牌搁在案桌的一角,纯金铸成,上头刻着盘旋的飞鱼和巨蟒,当中一个巨大的“高”字。
高帜的手正搁在金牌的旁边,借着室外昏暗的光,骨节分明的指间一枚碧绿色的巨大玉扳指正发出莹润的光,衬托得他原本就白皙修长的手指更加夺人眼球。
叶小美用自己长满老茧的双手拿起那块金牌,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就落在了高帜搁案桌上的那只手上,再也挪不开。
叶小美第一次发现男人手也可以长得这样白嫩,而且也正是这样一只看上去人畜无害的手,在三年前杀死了乞丐。
高帜感觉到了叶小美的注视,他抬起头来看向身边的叶小美。
叶小美是一个长相“倔强”的女孩,她的眉眼细长,冷淡又锐利,过分锋利的唇线配上她过分利落的下颌骨,自未脱的稚气里带给人一种紧张又严肃的冲击感。
叶小美定定地看高帜的脸,完全不知道回避。
直到高帜沉着脸,在叶小美的面前站起了身,她才终于收回了神智。
叶小美不害怕,也不尴尬。她握紧手中的金牌,对着高帜作一个揖,便转身朝屋外走去。
不等叶小美走出这房门,高帜扬声唤住了她。
“老掌柜为何要留你?”高帜问。
“……”叶小美无语,如此恶意满满的问话,在江湖人看来那就是挑衅了。
“因为掌柜善良,心疼我还是个孩子。”叶小美面无表情地回答。
不等叶小美说完,高帜就像听到了一个特别好笑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笑到前仰后合。
叶小美负手立着,眉头微蹙。
“你说……老掌柜善良?”高帜笑着,语不成句,“你觉得……我会信么……”
话还没有说完,耳畔一阵风啸声过,昏暗中,高帜突然将手臂一扬,自袖间抛出两支金镖朝着叶小美的方向飞去……
叶小美眼疾手快,一个袖里转乾坤,将两支镖齐齐收入腕间。
高帜挑眉,为叶小美的身手感到惊艳。
不等叶小美立定,却见那高帜突然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抽出来一把刀,自案桌后一跃而起,朝着叶小美的方向直扑而来。
东厂的值房处设有番役查验,外人进入东厂需首先上交兵械,所以叶小美在见到高帜的时候,身上是没有刀的。可是就在高帜飞身扑过来的时候,叶小美却从胸口的位置拔。出来一根短棍,用力一甩,甩出一尺见长的钢刺。
叶小美一个霸王横枪格挡住高帜迎面而来的刀锋,两个人钢头对铁头地缠斗起来。
叶小美年纪小,身量也娇小,高帜身材高大,功夫也不赖。小孩子对阵成年人,首先在体格上就吃亏了。
再加上高帜与叶小美对战的时候完全没有怜香惜玉之心,招招式式直逼命门,誓要把叶小美斩于当下。
几招来回后,叶小美便有些吃力。她趁一个空当,瞄准高帜身后的那扇窗,飞身扑过去,却被高帜给一把拉回来。
两人继续战。
待下一个空当的时候,叶小美第二次逃,又被高帜给一把拉回来。
叶小美再逃,高帜再拉。
再逃,再拉。
就这样几次逃脱不成,叶小美的心态不稳了,脚下开始变得浮躁。
高帜一记缠头,将叶小美困于身前,他伸出胳膊,锁住叶小美的喉,把她摁在了墙上。
叶小美不死心,哪怕喉咙被锁,憋着一口气也要用脚踹高帜。抬左腿被高帜给挡了回去,抬右腿再被挡回去。
几个回合下来,叶小美生生憋着一直不喘气,一张小脸涨成了猪肝色。
高帜松开手肘,笑道:“傻孩子,吸气。”
叶小美这才发现高帜已经放开了自己,她发出小老虎似的一声怒吼,高举双拳朝高帜扑去。
高帜大手一推,再度把叶小美给摁回了那堵墙。
叶小美暴怒,张嘴低头试图啃咬高帜的胳膊,但因角度不对,总是差了那么一点点……
就这样无能狂怒了好一阵,叶小美终于崩溃了,她张开嘴,像个孩子那样哇哇大哭起来,完全不顾一点颜面。
当然,她本来就是一个孩子。
高帜噗嗤一声笑了。
犹如火上浇油,叶小美更气了,哭声愈发响亮,如雷神降临,震耳欲聋。
高帜松开手,从怀里摸出一块柔软的棉帕替叶小美擦满脸的泪。
“别哭了。”高帜说。
感受到脸上的那片柔软,叶小美一愣,哭声瞬间就止住了。
当然,神经性的抽搐一时半会儿还止不住,于是叶小美又抽了两下。
“你走吧。”高帜淡淡地说,他把棉帕塞进叶小美的手里:
“功夫不错,老掌柜没有白疼你。”
叶小美低头,长满老茧的手指无意识地揉搓掌心的棉帕。
半晌,她转身,拔腿就往屋门外跑。
高帜出声叫住了她。
“等等,你的金牌掉了。”他指了指堂下的地板中央。
“拿上,去账房支银子。”
第77章 大婚 昨晚母亲给你的书都看过了吗?……
三月的京城, 千花昼如锦。
按照最开始请期定下来的时间,朱弦的婚期到了。
这天一大早天不见亮,朱弦就被祁王妃从被窝里拉起来了。因为今天是亲迎的日子, 朱弦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准备。
简单吃了点东西后, 祁王妃便给朱弦开脸。绞去面上的绒毛后,接着给朱弦化妆。
经过层层傅彩、描眉、点唇、着装, 一样样精心摆弄,初步将个新嫁娘的堆饰妆点出来了。
杨嬿如带着妮儿一起从旁打下手,当然, 打下手的都是杨嬿如, 二小姐妮儿只是“被迫”来跟着,就在一边干看着。
眼看身上都伺候得差不多了,祁王妃又开始亲自给朱弦梳头。
朱弦是新娘了,再不能梳少女的发式。祁王妃把朱弦的头发前后左右分成十几缕, 一缕一缕都编成辫子后,将它们统统裹至头顶,一螺一螺地盘结,堆成一座纠缠环绕的高髻。
祁王妃妙手生花, 点石成金。朱弦生得冷艳,特别不笑的时候, 带给人的距离感较强,被祁王妃梳的这高髻一衬, 竟平添了几分神圣和高雅,让朱弦的冷变成了“仙”, 像仙子一样脱俗却让人渴望亲近。
妮儿从旁看着,脸越拉越长,什么时候自己也能梳这样美丽的头发呢?原本今天就应该她坐在这个位置上的。
“头发有些老气, 看着生生把大姐拖老了十岁。”妮儿立在一旁,抄着手,淡淡地说。
朱弦听见了,脸上的表情有些犹豫。
其实朱弦也这样觉得,梳惯了堕马髻的她不喜欢这样高耸入云的发髻,她觉得这样看上去自己的脸和脖子都显得更长了,像一头长脖子的鹿!
“我看上去像有三十了?”朱弦拿手摸着自己的脸,问正在给自己梳头的祁王妃。一旁帮着递东西的杨嬿如抢先一步截过了朱弦的话:
“小蹄子啥都不懂,五郡主别听她瞎说!老什么老?这叫成熟,女人味。奴婢觉得好得很,新娘子就应该梳这样端庄又高雅的头发。”
祁王妃听着,没有说话,凝神屏息继续替朱弦装扮。
祁王妃拿细金丝编结成的网罩罩住发髻,左右两侧依次插上八支长长的金钗,将螺髻固定了,又拿来一根金玉相间,五瓣花朵型宝钿抹额,花心饰一粒色泽通红猫眼玉石。最后取来珠环翠绕的凤冠,端端正正带在那高髻的正当中。
\"总算成了!\"祁王妃长吁一口气,后退两步,眯着眼睛欣赏自己的杰作。
“芃儿真美!如此高贵妩媚,仪态万方,果然不负我祁王府专出美人儿的好名声!”
杨嬿如听着,频频点头。唯有一旁的妮儿调转头去,满脸不屑。
只听得祁王妃接着说道:“芃儿可知从古到今,新妇必用凤冠霞帔,虽然形制繁琐了些,却足以表示其为妻而非妾。有道是宁可穿着凤冠霞帔哭,也不能穿着平民衣服笑。如若只想合当下小姑娘的喜好,妆发讲究个清淡、雅致,那么便只能去当妾了。”
“……”
此番话一出,现场气氛瞬间落入尴尬。
杨嬿如转过头就瞪那妮儿:“小蹄子,今天是五郡主的大喜日子,怎么净捡不好听的说?去去去,一边儿去!搁这儿碍大家的眼……”
说完便连推带搡地,把妮儿直接从房间里给推了出去。
“……”朱弦呆呆地坐着,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妮儿被杨嬿如撵出去后,祁王妃也再不纠缠此事,转身回到朱弦身边坐下,面上的笑容丝毫未变,她关切地问朱弦饿不饿?渴不渴?还对她说,要上恭房就赶快去,一会姑爷来接人,你就一天都不能再去了。
“姑爷”这称呼一出,朱弦的脸忍不住一红。祁王妃看见了也装作没看见,她笑盈盈地问朱弦:昨晚母亲给你的书都看过了吗?
听见祁王妃问这个,朱弦心慌,低头搓袖口,在心底暗暗埋怨母亲怎么在杨嬿如的面前问这个。
可是杨嬿如对这些问题也同样关心,听得祁王妃的问话,也急切地望向朱弦,眼底满是期待。
眼看两个娘用这样灼热的目光看自己,朱弦原本只微红的脸,瞬间涨了个通红。
朱弦想逃避,但是那怎么可能?
眼见祁王妃张嘴正要再重复一遍刚才的问题,走投无路的朱弦只能象征性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嗯……”
“看懂了吗?”担心朱弦不明白,祁王妃还要追问。
毕竟这是女儿一辈子的大事,眼瞧着姑爷刚负过伤,也不知道恢复了没有。这种夫妻事情全靠朱弦自己把握,今天不当面问清楚了,当娘的不放心。
“……”朱弦头大,脚底板都快烧起来。可是她逃不脱两位娘那令人窒息的目光,最终只能继续点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懂了……”
得到朱弦肯定的回答,祁王妃的心稍稍放下去了一点,还想再嘱咐两句,自府门外远远传来隐隐约约的唢呐声。
有小厮奔跑着冲进了房门,来不及向房里的贵人们行礼,就急不可耐地大叫了起来:
“姑爷来接人了!”
……
朱弦犹如置身一片混沌场,她什么都不知道,路不会走了,话也不会说了。整整一天的时间里,朱弦被各式各样的人推来拉去,扛过来运过去。
脑子里充斥着各种鞭炮声,唢呐吹打声,小孩的尖叫和人们的大笑声,一刻不得停,让她完全不能思考。
媒婆趴在她耳朵旁告诉朱弦,说弟弟朱耀祺背她上花轿。
一个男人走了过来,二话不说背起朱弦就往外走。
透过大红盖头的缝隙,朱弦只能看见鼻尖底下那男人肩膀位置的方寸地。
男人的肩膀很宽,很厚,散发淡淡的甘松香。
朱弦觉得有点陌生。
在她印象里,除了朱耀祺穿开裆裤的时期,她就再也没有与朱耀祺有过这样“身体上的接触”了。
朱耀祺的步伐很稳,也很有力,可是在过一道门槛的时候,却被门槛给绊了一下,差一点摔倒。
旁边人发出一身震天的叫,有人扶住了他。
朱弦听见有人开玩笑说:小舅子可不能摔了新娘子,姑爷会揍你的。
朱耀祺停下脚,把朱弦往自己的背上又抬了抬。
朱弦听见朱耀祺没有转头说了一句,“姐,不怕,我会保护你的。”
当时的人声很吵,朱弦没有听太清,可又似乎听到了一点。她低下头在朱耀祺的耳边问:“你说什么?”
朱耀祺没有理她,又迈开大步,稳健地朝府门外走……
杨嬿如拉着朱弦的手暗自抹泪的时候,朱弦没有哭。祁王妃扶着朱弦的胳膊,将她送出房门时,朱弦没有哭。可就在这一刹那,朱弦的鼻子,突然就酸了。
朱弦想起朱耀祺曾经对自己作出的那段“表白”,朱弦知道那时自己的理解与朱耀祺的表达,一定是有误差的。至于那件事真正的情况究竟怎样,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
对自己“表白”的朱耀祺,是如此真挚,又憨态可掬……
朱弦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可眼泪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心里还依然在难过。朱弦就这样趴在朱耀祺的背上,一边抹眼泪儿,一边捂嘴笑。
而那股幽幽的甘松香,一直萦绕在朱弦的鼻尖,伴随朱耀祺前进的步伐,一阵又一阵,送入朱弦心底的最深处……
……
也不知过了有多久,花轿停了下来,唢呐吹打声没停下来,反倒变得更大声了。
周遭人声依旧鼎沸,一片头晕脑涨中,朱弦被人给牵出了花轿。
脚下铺满红毡,这是为了保证朱弦的鞋不沾地,朱弦知道今天这是要自己走过去了。
在自己出嫁前,朱弦也听小姐妹们说过,时下都流行由新郎官抱着下轿,才表示对方真的很疼你。
但仇辉不一样,他才受过伤,就算今天他要抱朱弦下轿,朱弦也会拒绝的。
两个全福人一左一右搀着朱弦一路往前走。
朱弦头戴红盖头,怀里抱一只大大的瓶,瓶里插满鲜花。费力地跨过火盆和放在大门口的马鞍后,朱弦已经累出了一身的汗。
有人往朱弦的手里塞过来一块布,朱弦定睛一看,知道这是牵巾,赶忙用双手挑了一头拿着,站在原地呆呆地等。
很快,一双男人的皂靴出现在朱弦的眼前。
簇新的黑色缎布面,上头用金丝线绣着蝙蝠、寿桃、荸荠和梅花,寓意着福寿齐眉,连鞋底也是簇新的雪白。
这是自去年武举考试后,朱弦第一次见到站立着的仇辉。
虽然只能看到一双脚,但依然给了极度紧张又疲惫的朱弦,一个大大的鼓励。
朱弦挺了挺腰背,精神也为之振奋了起来。
皂靴的主人就站在朱弦的身前,拿起牵巾的另一头,牵着她一步一步朝前走。
耳畔照旧人声鼎沸,朱耀祺早不见踪影,母亲不见了,父亲的声音也再听不见。朱弦有些紧张,她死死盯着眼前的这双皂靴,想从那脚步里感受到仇辉的气息。
或许是因为仇辉才刚大伤元气,又或许是担心累着朱弦,拉牵巾的人走得很慢,脚步很轻柔。
就像朱弦第一次在猎场见到仇辉时的样子,也是这样走路轻轻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这让朱弦忍不住有些担心起来,她担心仇辉的伤没有好全,眼下迎亲又人多事多的,会不会把他给累到了?
直到两个人拉着牵巾一前一后走到一个地方站定了,朱弦听见唱礼官开始唱贺词,两位新人就着那高低婉转的吆喝声拜过天地后,朱弦就这样被一团嘈杂簇拥着,送入了洞房……
第78章 花烛 走吧,娘子,咱们该歇息了。……
朱弦坐在婚床上一动不动, 头顶盖着红盖头。
客人们都离开了,只剩下小蝶和另外约么四五名婢女侍立在一旁。
朱弦长吁一口气,觉得有点儿热, 刚扯了扯领口, 便听得小蝶赶忙发声规劝朱弦:
“五郡主莫要动衣袍,扯散了配饰, 可就不漂亮了。”
朱弦长叹一口气,放下了手,什么话也没有说。
她转了转经脉都有些凝滞的脚踝, 百无聊赖拿手摸婚床上的绣花。
婚床被布置得很漂亮, 入目一片通红。褥子和被子上都绣满了金双喜、卷草纹、并蒂莲和鸳鸯。
褥子上还丢满了喜果、莲子、百合、花生、红枣……
朱弦知道,这些都是祁王妃在前一日亲自来仇家庄张罗着给她安的床。
朱弦摸到一粒红枣,一天没吃东西的她正好觉得肚子有点饿,便把这粒红枣塞嘴里嚼一嚼吞下了肚。
再摸到一粒花生, 朱弦也如法炮制躲在红盖头的后面吞了下去。
门口的婢女们听到了动静,转头看过来,只见朱弦未动分毫地坐在老位置,可那啃噬的声音很清晰地从红盖头的后面传来, 就像有只小老鼠躲在红盖头底下一般。
婢女们都笑了,却不敢发出声音, 一个个忍着笑,肩膀抖成了筛子……
没有人来制止, 朱弦自然吃得欢,吭哧吭哧正嚼大红枣的时候, 有人进屋了。
婢女们唤一声“姑爷”后,便退了下去。
听得那一声“姑爷”,朱弦慌了, 三两口把剩下的枣塞进嘴里,囫囵吞了下去。
结果忘记吐枣核,朱弦的喉咙瞬间被卡住。
呼吸道被堵,话也说不出来。
朱弦尝试着自救了一下,发现根本无法用力,窒息的感觉很强大,犹如被死神狠狠攫住了脖子。
朱弦害怕起来,直接从喜床上跌到了地上。
红盖头被人一把掀开,仇辉的脸出现在朱弦的面前。
“你怎么了?”仇辉问。
他直接把朱弦从地上给抱了起来,可是朱弦呼吸不了空气,脸涨得通红,只能一直痛苦地指着自己的脖子。
婢女们已经走了,仇辉不知道在自己回房之前究竟发生过什么。看朱弦那痛苦的样子,他以为朱弦被人下毒了。
就在仇辉抱着朱弦起身就要往外跑,去寻找旁人帮助的时候,他看见了地上零落的枣核和花生壳。
“你是吃东西被卡住了么?”仇辉停下了脚步。
朱弦不能说话,无声地流着泪,拼命点头。
仇辉总算明白过来,他放下朱弦,一手扶住朱弦的腰,让她佝腰站着,掌心按在她的小腹位置,另一只手则朝朱弦的腰部一掌击去……
仇辉那一掌的力道很大,只听得自朱弦的身体里传来“噗”一声闷闷的气流冲撞声,放出一个响屁的同时,枣核也从朱弦的喉咙里吐了出来。
新鲜空气猛然涌进胸腔,朱弦终于舒服了。
仇辉扶着朱弦重新回到喜床边坐下。
“你好了吧?”仇辉死死盯着朱弦,一脸担忧地问。
“好了……”朱弦点点头,声音颤抖到不能说出整句话。新婚夜就遭遇了生死劫,身体伤害不大,精神刺激不小。
朱弦歪坐在床沿,报复性地狠命吸气吐气。凤冠歪去了一边,珠钗也东倒西歪,被枣核堵住的那一会,折腾出不少眼泪,脸上的妆全花了,变成了个大花猫。
仇辉看着朱弦这副样子,想笑,又忍住了。
仇辉伸出手,替朱弦把凤冠拆了,珠钗都拔了,省得看着糟心。
“这些东西都不戴了么?”朱弦问。
“是的,都不戴了。”仇辉一边忙活一边答。
“可是你还没用秤杆挑盖头。”
“不挑了,我用手挑的也一样。”
“可是没有用秤杆会不会不吉利?要知道为了让你能用秤杆挑一下盖头,我忍得有多辛苦……”朱弦絮絮叨叨地念,对违背了老祖宗的程序耿耿于怀。
仇辉则不以为然,他手脚麻利地把朱弦复杂的头发给收拾清爽了,再弯下腰很郑重地看着朱弦的眼睛:
“现在我就去给你打水洗脸,规矩不规矩的,咱就别再提了,要知道刚才如果不是我那一掌拍得及时,你就被你自己给噎死了。”
“……”朱弦沉默,心情有些糟糕,一生只一次的洞房花烛就这样被自己搞砸了,不仅差一点被枣核卡死,还当着仇辉的面放了一个响屁。
但事件既已发生,再后悔也没用了,朱弦整整衣裳跟在仇辉的身后站起了身,准备跟着他一起往净房走。
仇辉停下脚拦住了她:“我去给你打就好,你先坐一坐。”
朱弦摆摆手,“不要紧,我自己洗。”
“没关系,你就坐着吧!”仇辉很坚持。
“……”
朱弦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她抬起手抚上自己的脸,一脸犹疑地问仇辉:
“我的妆……花了么?”
“没有。”仇辉很肯定地摇头。
“我不信,一定很丑!你就想笑话我!”朱弦狠狠地拽住了仇辉的胳膊,不要他走。
“不丑!真的……”仇辉非常真诚地看进朱弦的眼睛,脸上一点笑的意思都没有:
“我的娘子,很漂亮……”
一声突如其来的“娘子”叫得朱弦瞬间脸红起来,她一把丢开紧拽着的仇辉的胳膊,缩回那喜床边,拿双手抱紧自己的脸,再也不肯见人。
仇辉瞧着,噗嗤笑出了声,便转身走进了净房,手脚麻利地张罗起来。
……
待仇辉给朱弦送来棉帕洗过脸,那张被五颜六色糊住的脸终于重见了天日。
仇辉不动声色地轻轻吐出一口气——
可算洗白白了,不然坚强如他也快忍不住那张大花脸了。
“好了!娘子今日辛苦了,我去替你叫人,伺候你先歇息吧……”仇辉说。
“不!”不等仇辉说完,朱弦便噌一声站起来,朝不远处的小桌跑去。
桌上摆着酒,是朱弦特意为仇辉准备的。
“咱们还没喝交杯酒呢!”
朱弦斟满两杯酒,便转身朝仇辉使劲招手叫他过来。
仇辉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走过去。
红烛高烧,朱弦一把拽过仇辉,将酒杯塞进他手里,再自个儿抬臂绕过他的胳膊。
她率先将酒杯放置自己口边,双眉一扬看进眼前那波光潋滟的双眸:
“郎君干杯……”
话还没说完,仇辉便抬手按住了朱弦已送至唇边的酒杯。
“你不能喝酒,我替你喝。”
说完,仇辉拖过朱弦的手,将原本属于朱弦的交杯酒送到自己的嘴边,就着朱弦的手,将整杯酒给一口干了下去。
不等朱弦开口说话,仇辉又再举自己手上酒杯,脖颈一扬,喝了个底朝天。
“……”
朱弦目瞪口呆地看着仇辉一个人接连喝掉两杯交杯酒,直觉此事不对头。
“你怎么可以自己跟自己喝交杯酒?”朱弦向仇辉发起了抗议,这是朱弦与仇辉两个人的婚礼,怎么可以把新娘子给排斥在外?
朱弦觉得此事不合规矩,交杯酒,是不可以代劳的。于是她转过身,试图再斟两杯酒,却被仇辉给按住了。
“你又不能喝,干嘛非要为难自己?”仇辉说。
“你凭什么说我不能喝?”朱弦质问仇辉。
“……”仇辉无言以对。
“你怎么知道我不能喝?”朱弦不给仇辉思考的机会,揪住他穷追猛打。
“……”
仇辉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茫然不知所措的表情,在朱弦不依不饶的追击下,他无法回答朱弦的问题,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两人这般对峙了半晌,仇辉终于放弃了,他朝朱弦挥了挥手:
“好了,好了!你爱怎样便怎样吧……”
朱弦笑,一把抓起他的胳膊,引着他往那酒杯的方向去:“来,快点!过来跟我喝过交杯酒,我们就是夫妻了。”
“我累了,我的伤还没好利索,求求你消停点,就别再折腾这些事情了,好么……”仇辉苦着脸,拿手使劲揉脑袋。
“怎么可能?我看你刚才拍我那一巴掌就挺有劲的,分明已经好全了。”
“……”
仇辉无语,他打消不掉朱弦喝交杯酒的欲望,被迫端起桌上的酒杯,与朱弦的手臂相交,喝了一杯。
待朱弦这一杯酒下肚,仇辉便一脸警惕地盯着朱弦的脸看,似乎一个眨眼,朱弦就要幻化成妖。
好在一杯酒下肚,朱弦也没有变成妖,一切依然那么正常。
看来在剂量不够的情况下,这酒对朱弦来说,还是安全的,这让仇辉吊在半空中的心,稍微放下去了那么一点点。
喝过交杯酒的朱弦,就像完成了一件大事,她心满意足地夺过仇辉手上那只才喝过合卺酒的木酒杯,将两只酒杯往床底一扔……
朱弦撩起袍角,俯身往床底看去。
待她直起身,转过头来,正对上仇辉装满询问的眼。
“一仰一合,大吉……”
仇辉听了,长舒一口气,似乎终于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使命,他一脸解脱地问朱弦:
“那么,接下来,咱们便再没有什么需要做的了吧?”
“没了,该做的都做完了!”朱弦微笑着拍了拍手:
“接下来便是睡觉……”
朱弦没有说完,便把剩下的话给吞回了肚子。
心突然不安分地狂跳起来,朱弦开始后悔,明明自己才是姑娘,怎么圆个房,还得要她来做主?
朱弦觉得自己又无法呼吸了,她低下头,扭过身去,向仇辉表达自己的不满与愤慨。
空气瞬间变得躁动起来,突如其来的安静,让原本就不正常的气氛,变得更加不正常起来。
仇辉也不说话,他低头默默地站着,脸颊泛一层红晕。
红烛台下,朱弦垂着眼,烛火打在她的额角,愈发显得眉目婉转,温柔多情。
就像终于明白过来自己是男方,应该主动一点,才是对姑娘的礼貌。仇辉走了过来,拉起朱弦手。
朱弦的心一颤,指尖也随之一颤。
手心传来仇辉的温度,很热,还有一点点的汗。
“走吧,娘子,咱们该歇息了。”仇辉说。
第79章 美人 这就是所谓的洞房花烛夜么?……
亲迎的头一天, 祁王府有人彻夜难眠,仇家庄也一样——
仇尚志一夜未睡。
第二天一大早,仇尚志把仇辉又叫到房间里, 一通耳提面命后, 才终于放过了他。
今日要亲迎,事情还有很多。仇辉脚下带风, 正急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侍童司剑端两只碗走了进来。
待司剑把碗搁上案桌,仇辉低头一看, 是两碗不一样的羹。
“大公子你还没用过早饭, 多少随便吃一点吧!”司剑说。
“为啥送两碗?怕我吃不饱,直接端一锅来岂不更方便?”仇辉一边说,一边坐到案桌前。
司剑苦笑,“可是没办法呀!这一碗是二小姐准备的, 一碗是三殿下派人送来的,开罪不起,可不只能都给您送过来。”
“三殿下送来的?”仇辉有些惊讶。
“是的。”司剑点点头,用手指着其中一碗粥说:
“这是三殿下派人一早送过来的龙虎羹, 里头有虎鞭、鹿筋和海参,送东西的人说, 三殿下亲口、交代,要大公子空腹喝下, 这羹……”
司剑顿了顿,才继续说道:“壮阳有奇效。”
仇辉扶额, 心说朱耀廷还真是个热心肠,连堂妹的事都考虑得如此周全。
“那这一碗就是仇二小姐准备的了吧?”仇辉拿手指着另一碗粥问。
他端起碗来认真看了看,“看上去好像煮了……萝卜?是萝卜粥?”
司剑摇头:“不是萝卜, 是薏米和雪梨,二小姐给大公子煮了薏米雪梨粥,说是给公子您清火用。”
仇辉笑了,这一补一泄的,可真难为司剑了,的确不好选。他抬起手来指了指那碗薏米雪梨粥,说道:
“我喝这个,别的都拿走。”
司剑听了,“哦”一声,走过来把那碗龙虎羹给端起来。临走时又突然想到了什么,停下脚步来告诉仇辉:
“对了,大公子,那三殿下还给公子送来不少虎鞭、鹿筋和海参,都是好东西,又该怎么处理?”
仇辉听言,回答道:“既然给了就收着呗,海参可以留着熬汤,虎鞭和鹿筋改天看谁需要送礼,送出去就好。”
“大公子可以留着自己吃呀,那虎鞭和鹿筋的品相都很不错,送人可惜了。”司剑有些替仇辉惋惜,虎鞭和鹿筋都是好东西,得花不少钱呢!结果大公子不吃,可不就浪费了……
仇辉摆摆手:“那玩意儿太烧,吃了怕是要七孔都流血。既然不需要,再吃不就起反作用了吗?”
既然仇辉这样说,司剑也不能再坚持,只好嘱咐仇辉两句后,便端着那碗龙虎羹离开了。
仇辉坐在案桌前,吃着碗里的薏米雪梨粥,脑中浮现出的是仇香香的脸。
他当然知道仇尚志和仇香香究竟在担心什么。
仇辉忍不住轻笑一声,心说大家都多虑了。他不是孩子,自然有自己做人做事的标准和原则,有些事,并不是旁人多说几句,多送两碗粥,就能改变的。
就像现在——
除了墙角案头上还留着一对儿高烧的红烛,这是喜烛,得一直燃到天明,四周都是昏沉沉的暗夜。
朱弦躺在喜帐的里侧,借着帐外闪烁的烛光,看身旁仇辉的侧影,如此俊美,又温柔。朱弦不想闭眼睛,就这样瞪大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你看什么……都不困的么?”昏暗里仇辉幽幽地开了口。
朱弦摇头,“不困。”
“这就是所谓的洞房花烛夜么?”突然,朱弦这样问。
“怎么跟书上看的不一样?”
“……”
仇辉默了默,咽下一口口水。
“那你说说洞房花烛夜应该是怎样?”仇辉一本正经地问朱弦。
朱弦有些惊讶,睁大了眼睛:“你爹……都没有给你看书?”
“……”仇辉语迟,脸上的表情倒是纹丝不动。
“没有,我父亲没有给我看过什么书。”仇辉摇头。!!!
朱弦感到不可思议,又有一点失望。结婚不是一个人的事,可是仇辉连书都没有看过,这让朱弦很难办。
“我年龄比你小,懂得的也比你少,你若知道,便教我。”仇辉说。
“唔……”朱弦皱眉,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对仇辉传授自己所学过的“知识”,有些东西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她自己都是懵的,还没有办法传道授业。
朱弦原以为仇辉也会提前学习这一课的,可是没想到仇辉啥也不懂,擎等着她来教。
朱弦缩在喜帐的深处,绞尽脑汁地想,突然,她就不好意思起来。没有预兆地,朱弦倏地一声钻进了被窝,转过身去,再不看仇辉。
“不说了,睡觉。”朱弦的声音自被窝里传来,闷闷的,带一点不耐烦,更带一丝埋怨。
仇辉无声地笑,眼底闪烁邪性的光。
喜帐深处,朱弦面朝着里,像睡着了一般的静静卧着,一动也不动。
在她身后,仇辉却睁大了眼,一眨也不肯眨地望着黑暗里朱弦的背影。
一改初时的淡然,仇辉面上的神情有些严肃。
很快,自喜帐的深处传来朱弦平缓、有节律的清浅呼吸声。
朱弦缩在被窝里,距离仇辉很远,两个人的身体之间,相隔开来一道巨大的“鸿沟”。
突然,没有任何预兆地,仇辉轻轻地朝朱弦的方向靠了过去……
他把自己的脸埋进朱弦的后颈窝,那里堆积着如云的青丝,淡淡的幽香萦绕鼻尖。带一缕花香,又带一丝甜。
真是好美,好香的美人儿呐!
已经是他的囊中物了……
仇辉深吸一口气,陶醉在这香甜的味道里。
朱弦睡得很沉,没有动弹分毫,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后背靠过来了一个人。此时如若她醒来,回过头,兴许还能抓住自仇辉的眼底,一闪而过的那一丝落寞……
……
第二天,日上三竿。
朱弦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一个人躺在一张陌生的大床上。被子是红色的,褥子也是红的,入目之处到都是处红通通的。
朱弦想起自己这是嫁人了,嫁给了仇辉。
可是仇辉并不在,不知道人去哪儿了,也不知道现在究竟几时了。
朱弦坐起身,看见自己身上的小衣整整洁洁的,掀开被子的时候,又看见昨晚身下垫着的那一大块白色的布,依旧纯白如新,在大红色褥子的衬托下,白得格外的刺眼。
朱弦望着这块白布,神思有点惘然。
正与那白布相对无言的时候,耳畔传来哗啦一声帘子响,一张熟悉的笑脸出现在朱弦的眼前。
“娘子醒啦?昨晚睡得可好?”
朱弦看见仇辉穿了一身直裰,釉蓝的底色上绣金鹤暗纹,腰间一根黑色丝绦。他的发髻高束,用一根同色丝绦固定于头顶。
令人意外的是,仇辉在后脑勺的位置梳了几条细长的小辫,任由着小辫搭在身后,随那黑色丝绦摇曳飞舞,给通身斯文的他平添几分外夷的彪悍气。
这样的仇辉太过陌生,朱弦从来没有见过仇辉扎小辫,便呆呆地看他的脸——
不知是否因为终于结婚了,情绪就有了变化,今天仇辉的精神面貌可谓是焕然一新。
与平时清冷孤高又板正庄肃的样子完全不同,仇辉脸上的喜悦肉眼可见,沉郁的气质一扫而空,真有几分意气风发少年郎的感觉。
可经历过一场平淡无奇的新婚夜后,朱弦很难体会到仇辉的这种喜悦,朱弦只觉得自己的眼睛似乎有点花,透过仇辉的皮囊,看见的却是另外一个男孩的影子。
“娘子你怎么了,一觉醒来好像变得傻傻的?”仇辉轻笑着,伸出手来对准她的眼睛使劲地晃。
朱弦回神,对着仇辉展露一个甜甜的笑脸:“夫君几时起的?也不叫我一声。”
仇辉答:“我寅时就起了,因为要练功,可你又不用,自然不必跟我一样起这般早。”
听见仇辉说练功,朱弦便问他:“你的伤,都好了么?”
仇辉笑:“娘子问,自然只能答好了,毕竟你昨晚就说过,我那一掌打得好,可不全都好了。”
朱弦无语,仇辉嘴欠,专门提她昨天晚上的糗事,是还准备看她的笑话多久?
朱弦白了仇辉一眼,不想再跟他说话,就要起身的时候,婢女小蝶走了进来。
这次来仇家庄,朱弦只带了不多的几名婢女仆妇做陪嫁。
按祁王妃的意思,原本是要带至少十几个下人的,但仇尚志也是普通人家,家当开支都有定数。再加上仇家庄上本来也有下人,如若陪嫁太多人过去,就怕给仇家庄压力,惹仇尚志不高兴。
所以朱弦统共就只带了两名婢女两名仆妇来仇家庄,小蝶便是其中的一位。
小蝶领着另外两名婢女进了屋,手脚麻利地帮朱弦梳洗、穿衣。仇辉则坐在窗边的小几旁喝着茶看书。
整理床铺的是仇家庄的婢女,她掀开喜床上的被褥后,就把那张洁白无瑕的白布给收了起来,揣进了怀里。
仇辉趁着喝茶的空档看见了,也装作没有看见。
不多时,在小蝶的张罗下,朱弦就已经收拾妥帖了。有仆妇给朱弦送来了早饭,是一碗玉尖面,用肉汤汁浇淋了,热气腾腾地给朱弦送到了面前。
扑鼻一股很重的猪油腥味,朱弦低头一看,果然不出所料,碗里全是亮晶晶的肥肉。
仇尚志的老家,深处岭南山区,当地的习惯就是重油荤,可是朱弦喜欢清淡的,吃不下去如此油腻的东西。
只是朱弦已经过门了,是仇辉的妻子了,既然当了仇家庄的媳妇,就应该适应仇家的生活方式,浪费食物肯定是不可取的。
就在朱弦拿着箸,翻来覆去地艰难挑选碗里那不多的玉尖面时,仇辉走了过来。
他一把夺过朱弦手里的箸,拿走了朱弦面前的那碗玉尖面。
“油腥太重,别吃了。”
说完,他便端着那一碗面,走出了房间。
仇辉端着这碗面来到屋外,唤来小蝶。
“去!把这碗东西倒后院的泔水桶里,注意点不要让其他人看见。”仇辉这样吩咐小蝶。
朱弦坐在屋子里听见了,惊讶不已。
原本以为仇辉是在生气,或故意说反话,可是听仇辉说这话的意思,分明又是在陈述事实。
这里是仇辉的家,仇辉从小到大吃这些东西长大,可是等他长大了,娶的妻子却不喜欢。搁谁身上,都会不好受的。
这也是朱弦刚接过那碗玉尖面时,宁愿忍受厚重的油荤气,也试图努力把面吃下去的重要原因。
仇辉甩掉手里那碗“包袱”后,又空着手回到了里屋。
朱弦很仔细地看仇辉的脸,并没有在他脸上找到任何不愉快的表情。
“仇家庄的厨子是从大庾岭深山里头带出来的,跟欠了八辈子油似的,做的吃食都腻死人了。跟他说过多次不要放那么多油,不要放那么多油,可他总是忘记,三天两头都在买油,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浪费?”仇辉很自然而然地这样说。
仇辉没有站在仇家人的立场上拥护仇家庄的厨子,反倒与朱弦站在一块吐槽厨子的低能和没有水平,这是朱弦万万没有想到的。
朱弦呆呆地看着仇辉一路指责自家厨子的不是,似乎他也忍受不了那厨子的手艺,才会像今日这般满肚子的苦水无处倾诉。
“娘子能吃关西口味么?”仇辉来到朱弦的身边,这样问她。
朱弦不解,不知道仇辉为何突然提起关西。
“嗯……还可以吧……”朱弦点点头,“我吃过关西的白菜羊肉汤面,还挺喜欢的……”
不等朱弦说完,仇辉便很兴奋地接过了她的话头:
“龙城人喜欢拿汤面做早餐,所谓南米北面,南甜北咸,东酸西辣,南茶北酒的地域差别,在龙城显得格外突出。既然娘子喜欢,那么我现在便去后厨看看有什么汤,为夫亲自下厨,替你做一道汤面可好?”
第80章 包容 究竟什么样的错才是很大很大呢?……
只等了不长的一段时间, 当仇辉真的端一碗汤面邀功似的回到朱弦的面前时,朱弦惊讶得已经合不拢嘴了。
在多次确认过这碗面的确就是仇辉亲手做出来的,甚至连葱都是他亲自掐下来的以后, 朱弦不得不感慨万千, 只觉自己的眼界和心态都被重新塑造了一遍。
要知道在仇辉这样的人家,与京城里的王公贵族、高门大户一样, 当主子的还会自己做饭,可谓是闻所未闻!
仇辉煮的是鸡汤面,面条色白如银, 纤细如丝, 沉浸在嫩黄的鸡汤里。汤头被打掉了油荤,加了小青菜,漂浮点点翠绿的香葱。既保留了鸡汤的鲜又去掉了鸡肉里的油腻,浓浓鸡肉鲜香极限挑逗人的味蕾, 用在早上胃口未开的时候作早点,实在再适当不过了!
朱弦怀揣满心的期待、欢喜,小心翼翼地挑起一口面,喝下一口汤……她的脸上开始闪烁新奇的光:
“嗨!我的副指挥使大人, 真没瞧出来你还有这本事!要知道我的弟弟可是连厨房门朝哪边开的都不知道。”
仇辉笑:“怎敢跟你兄弟比,我是平民家的孩子, 从小就干活的。”
“不可能!”朱弦很果断地摇头,八卦刀掌门在江湖上走红多年, 仇尚志也是岭南响当当的人物,名下众多武馆镖局, 可不是一代人就能干起来的。要说仇辉是从小苦大的,那肯定不可能。
“快说!你是从哪里学来这门手艺的?与你相比,我作为一个女子都自惭形秽, 因为不光我弟,就连我也没有下过厨。娶了我这样连面都不会煮的妻子,你会不会很失望?毕竟以现在的情况来看,贤惠这个词都用不到我身上,搁你头上还合适一些。”
朱弦讪笑着,以逗趣儿的方式给仇辉送过去一道送命题。
被这样逼问,仇辉有些愣,不过一瞬他便回过了神来,嬉笑着啐那朱弦:
“贫嘴,竟敢拿贤惠来形容你家相公?当心我以后不给你做吃食,叫你饿肚子!”
“或许……因为我娘不大靠谱,所以我们做子女的就必须得能干点吧?”终于,仇辉为自己的能干找了一个恰当的理由。
“在我们家,女人都不会干活,我娘也不会,尽使唤我干,所以就算你只会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朱弦挑眉,不知道应该怒还是笑。仇辉能从这个角度替朱弦找到一个可以继续愚笨下去的理由,也是朱弦没有想到的。
不过这是仇辉第二次在朱弦面前提起他的母亲,同上一次提起这个未曾谋面的婆婆一样,仇辉都只轻点一句就戛然而止。听那意思,似乎仇辉对他的母亲颇有些微词?
仇辉越这样说一半就走,朱弦的兴致就越容易被调动起来,她很直接地朝仇辉抛出自己的疑问:
“所以你对你的娘颇有些不满?因为她让你从小就吃苦了。”
仇辉听了有些愣,觉得朱弦得出这个结论有些莽撞,但是由于他自己也没有说得很清楚,让朱弦产生这样的误解也不能全怪别人。于是仇辉低着头想了想,又跟朱弦解释道:
“不是的,我并没有埋怨我娘的意思,相反,我和我的爹一样,都很爱她。她只是性格一贯如此……一贯的……”
仇辉皱了皱眉,好容易找到了一个词来形容自己的母亲:“傻乎乎……”
傻乎乎?
朱弦有些惊讶,第一次听见用“傻乎乎”来评价自己的母亲的,朱弦对自己这位英年早逝的婆婆可太感兴趣了!
“我娘是个美人儿,难得一见的大美人儿,在当地,上门求亲的快要踩破了门槛,所以我爹费尽心机也要把我娘给娶到手。”
仇辉说得直接,简明扼要地就把自己父母姻缘的起始、结果给浓缩进了一个词,那就是“见色起意”。
朱弦听了,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
仇辉生得如此俊朗,说仇辉的娘是个大美人儿,朱弦是一点都不会质疑。只是一想到背地里仇尚志还是这样一个见了美女就要动色心的家伙,实在与他平时里呈现出来的形象不符。
“这是真的,我并没有夸张,那一年宫里要选秀女,要不是当差的宫人见了我娘便说了一句,这个姑娘出落得如此标志,进宫一定可以当娘娘。这句话把我外公吓了个半死,不然我娘还不会勉为其难,矮子里头拔高个儿,嫁给我爹呢!”
仇辉以为朱弦不信,再抛出一件事例以佐证自己说的都是真的。
见仇辉如此认真,朱弦觉得与那个傻乎乎的婆婆一样,仇辉其实也挺傻乎乎的。
“知道!不就想强调你是一个美男子么,毕竟你早说过,你像你娘的。”朱弦笑,一脸“真诚”地夸赞。
仇辉脸红了,“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仇辉并不是一个喜欢倾诉的人,被朱弦这么一怼,便丧失了继续表达的兴致。他羞红了脸,把背对着朱弦,再不肯说话。
仇辉是个容易害羞的男孩子,哪怕今日二人已经成亲了,朱弦心里依然是把他当孩子来看的。
见到仇辉这样,朱弦瞬间就振奋起来,从前一见到仇辉因为自己的一句话、一个眼神害羞,就会激得朱弦成就感爆棚,觉得自己作为一个女人也可以特别的能,进而就会特别的想逗他一逗。
于是朱弦索性丢开面前的鸡汤面,站起身,转到仇辉的面前:
“美男子,接着讲呀!我还没听够呢!”
朱弦嬉皮笑脸的样子,一看就没有安好心,仇辉不想理她,便把头转去了一边。
“美男子快点讲!没见过我婆婆,听你讲她一讲也不肯?有这么小气的吗?”
仇辉依旧不理,把头又转去了另一边。
朱弦不放弃,坚持把他的脸给掰到自己的眼皮前。
“小样还生气了?可是不喜欢被叫美男子?”
仇辉无奈,抬起眼来对上朱弦的目光:
“傻瓜,面汤都溅脸上了还挺带劲……”
说着他伸出手往朱弦的腮边轻轻一抹,他的手又大又温热,抹过朱弦脸颊的时候却也意外带走了朱弦脸上那故作夸张的,不怀好意的笑容。
从前的朱弦也算是京城里有名的美人,又整日跟在朱校堂身后东奔西跑,打过交道的男人不说太多,但各色各样的也算大略都见识过。
仇辉有着不同于朱弦接触过的,所有男人的那种“笨拙气”。
这种“笨拙气”并不脑子不好使的意思,而是迟钝——
或许称之为冷淡更为合适。
与仇辉接触过这么久,朱弦能感受得到仇辉对女色的疏离。
在结婚以前,朱弦愿意把这种疏离称作“尊重”,可现在他们都已经结婚了,再这么疏离,就不应该了。
因为这种疏离,让朱弦的行为也开始发生改变。似乎为了确认一点什么,朱弦的眼神灼热,直视着仇辉的时候似乎就要把他给吸进去。
仇辉不明白朱弦的意思,却也不受控制地被这种眼神给摄住了魂魄,他盯着朱弦的眼睛咽下一口唾沫。
“你……你,你干嘛这样看着我……”
朱弦不说话,逼视得他更紧,她的脸距离仇辉不到两寸,香喷喷的气息直接喷在他的脸上,眼神火辣得快要把仇辉给点燃。
呼吸莫名地就变得急促起来,仇辉心里头慌,觉得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身,却被朱弦踩住了袍角,腿迈出去了袍子出不去,一个趔趄又跌回了椅子上。
他就要大喊一声开始反抗,却听得耳畔传来“哈哈哈哈”得意的笑声,朱弦把脸凑在仇辉鼻尖不到一寸的地方笑得猖狂。
朱弦看见了他眼底的慌乱,所以她就满足了——会害羞的男人果然最可爱。
朱弦直起身,朝仇辉摇了摇手指:
“美男子别怕,我不会吃了你的。快点跟我讲讲你的娘,讲了我就放你走!”
……
仇辉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娘的故事能有这么吸引人,大清早的折腾出来满身汗就只为了听一个娘的故事。
仇辉以讲故事告饶,朱弦放开了他,待仇辉一脸狼狈地从椅子上爬起来的时候,他看见朱弦正胸有成竹地站在自己的面前,像一只骄傲的小公鸡。
压下心头无奈的暗笑,仇辉整了整自己身上被揉皱的衣袍,重新回到朱弦的身边坐下。
他示意朱弦接着吃面,自己便开始与朱弦讲述关于娘的事。
仇辉的娘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除了会一点针线活,旁的,什么也不会。
她很爱孩子,所以仇辉小时候是没有奶娘的,都是仇辉的娘亲自奶,并把他带大的。
可是娘有爱孩子的心,却欠缺了一点带孩子的能力。所以仇辉小时候从高处跌落、被蚊虫叮咬到眼皮都睁不开、热出满脑袋的痱子,都是常事。
尽管如此,仇辉的娘依然坚持要亲自一整天一整晚地看着孩子。
“你爹不会怪她吗?”朱弦问。
仇辉摇摇头,“为什么要怪她?她也是好心,只是操作得有些失误。再说看见我因为她的操作失误而受伤,娘已经很难过了,旁人怎么可以还去苛责她呢?”!!!
朱弦侧目,合着仇辉的娘犯了错不仅不会因此受到责罚,反而还会得到来自仇辉爹的安慰?
“在我印象里,无论我娘犯下多大的错,我爹都没有埋怨过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对她好,宠着她。”仇辉说。
无论犯下多大的错?
朱弦惊讶。
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吗?莫非仇辉的娘其实并不是病死的,而是——
跟男人私奔的?
朱弦张着嘴,面都忘记了吞下去,眼珠滴溜溜地转。仇辉看她这样子当然明白她在想什么,便忍不住笑了,啐她一口:
“你想什么呢?我娘不是那样的人。我娘很爱我爹,我爹也爱她。”
“所以了,究竟什么样的错才是很大很大呢?”朱弦不解地问。
“……”仇辉语迟。
“没什么啦!你快吃面,吃了好收桌子!”仇辉不耐烦地催朱弦。
朱弦问不出个所以然,只好低头继续吃面……
“好羡慕你的娘,可以遇上无限包容她的人。”朱弦禁不住感慨万千。
“那……你也会这样吗?”突然,朱弦这样问。
“什么?”
“你也会跟你爹一样吗?”
“什么跟我爹一样?”
“跟你爹无限包容你娘一样包容我呀!无论我犯下什么错,你都不会苛责于我。”
“……”
仇辉低头,看见朱弦眼底的期待。
他有些踯躅,似乎在很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朱弦静静地看着他,对仇辉的迟疑态度有些不满意。
“我尽量吧!”仇辉说。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所以我尽量不苛责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