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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龙 青橘一枚 20066 字 2个月前

第81章 誓言 今后我一定会努力赚钱养家,一定……

鸡汤面里有些鸡肉, 虽然去掉了油,但朱弦依然不习惯在早上吃肉。

于是仇辉便凑过来,示意朱弦把碗里剩下的鸡肉都给他。

“这可是我吃剩下的……”朱弦有些惊讶地看着仇辉。

“没关系!”仇辉摇摇头, “你是我娘子, 我自然不介意的。”

可是朱弦不习惯,直到她用自己手上的箸夹起碗底的鸡肉, 再把这鸡肉送进仇辉的嘴里,她依然觉得有些难以想象。

毕竟她与仇辉最“亲密的接触”也仅限于摸一下手,或像刚才那样那样擦一下脸。

仇辉脸上露出愉悦的表情, 似乎蘸了朱弦口水的鸡肉会比原来更加好吃。

朱弦眼看着仇辉把自己吃剩的鸡肉都吞了下去, 心底禁不住百感交集:

除了连洞房花烛夜都不肯碰她一下,在其他方面,仇辉真的做得很好了,就像一个很爱妻子的丈夫那样。仇辉对朱弦的好, 让朱弦都开始迷糊起来,是不是昨晚实际发生过一点什么,只是自己忘了?

虽然从理论角度来看,朱弦明白自己的洞房花烛夜是不正常的, 但是她依然不是很清楚那个“碰”字真正的含义究竟包含了什么。

所以仇辉如今日这般对待她,她不仅没有感觉到什么不妥, 反而有些感动。

“娘子吃饱了吗?”仇辉笑眯眯地问朱弦。

“嗯,饱了。”朱弦点点头, 拿绣帕轻拭嘴角。

“那好,晚点我带你去上房见一见仇掌门和二小姐。”仇辉很随意地说。

朱弦没有留意到仇辉对仇尚志和仇香香的称呼, 当然,仇辉也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因为他平时就叫得挺随意,除非在公开场合特别地留意过称呼, 他基本上都是凭感觉在说话。

提起仇尚志和仇香香,朱弦这才想起自己作为新妇,不仅没有去伺候自己的公公吃早饭,拖沓到了现在才起床,还让自己的丈夫给自己做了一顿早饭。

“夫君,我这么晚才去上房,公公和小姑子会不会怪我?”朱弦有些担忧,怯怯地问仇辉。

“不会的!”仇辉不以为然地一挥大手,“有我在,他们不会说什么的。”

朱弦不信,“真的?”

“真的。”

朱弦想起祁王妃很早之前曾经说过,在仇家庄,是仇辉做主。彼时没有能够佐证的东西,朱弦还不大敢信。可如今看来,当初祁王妃倒真是有点眼光的,如若没有一点真正的把握,仇辉肯定不敢在新婚的第一天,就带着朱弦这般放肆。

“你早饭吃得晚,若是不饿,待会吃饭你就随便用一点就好。他们的口味很重,你若是不习惯,就先忍一忍,我安排人去城里给你重新请一个厨子来,咱们往后就开小厨房单独做饭吃。”仇辉说。

“……”朱弦惊呆了,为仇辉如此没有下线地替自己考虑感动万分。

“没事的!你不用担心这个,我可以与公公和小姑子一块吃饭的!”朱弦赶忙制止仇辉这样的想法,自己才刚过门一天,仇辉就要与家人分开吃饭,往后自己还怎么在这个家里呆?

仇辉定定地看着朱弦,嘴角挂一抹奇怪的笑。

“没关系的,有句话说得好,人与人之间,都会远香近臭,就算是亲戚也不例外。你是我的妻子,也是这仇家庄的女主人,在这个庄子里你也是说了话就能算得了数的人。

仇掌门和二小姐的脾气都有点轴,容易得罪人,保不齐什么时候就伤了娘子的心。都说一山难容二虎,虽说这么比喻有些不大妥,但我的意思是,为了让娘子在仇家庄能过得开开心心的,我们大家适当分开一点生活,也是可以的。”

朱弦了然,可算听明白了仇辉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原来是仇辉知道了发生在去年武举考场上,自己与仇尚志的那一场“救治风波”。

为了让谁替仇辉治伤的问题,仇尚志与朱弦闹了不愉快。

其实这件事过了这么久,朱弦又与仇辉顺利成亲,就连朱弦自己都没有再把这段插曲放在心上了。不曾想,仇辉居然还记挂着,并试图用这种方法来调和朱弦与仇尚志之间的矛盾。

“那件事……是我冲动了……还请夫君不要把责任推到公公和小姑子头上。”朱弦低声对仇辉道歉,她很担心因为自己影响了仇辉与家里人的关系,如果因为自己一时的冲动,闹得仇辉就得与家人决裂,这是她不想看到的。

“娘子不用自责,不过多请一个厨子,家里人也都理解的,再说我用自己的俸银请,旁人不会说你什么。”

朱弦没有听明白仇辉的意思,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仇辉笑,“我已经与仇掌门说好了,从今往后我的俸银,一半给庄子,一半留着我自己用。”

说着仇辉站起身,走到窗边一只漆木柜旁,打开柜门,取出一只匣子送到朱弦的手上。

“这是我一半的俸银,你就收着呗,往后,我们可以请厨子,你也可以用作零花。”

朱弦接过那只匣子,打开来,里面只有不多的几张银票,外加几锭银。

望着手里这只匣子,朱弦心里说不清是啥滋味。

因为担心朱弦不适应仇家庄的生活,仇辉便把他自己的父亲和妹妹都抛去了一边,每个月只给他们一半收入的赡养费,剩下的便统统交给朱弦,留作小两口自己的零花。

这与分家有何区别?

眼见朱弦捧着那匣子不做声,仇辉以为朱弦嫌钱少不够用,便万般不好意思地笑着与朱弦解释:

“两年前置办这所宅子,就花去了我不少的银钱。再加上西城兵马司的职位,我也才得了不久,所以也没存几个钱。这里存的多半,还是从前替冯霄和三殿下办事的时候从他们那里得来的酬劳。”

“不过你放心,今后我一定会努力赚钱养家,一定不会让你吃苦的。”仇辉非常真诚地对朱弦保证。

“……”

朱弦的喉咙被什么给堵住了,她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幸运了,能够遇上这样体谅自己的郎君。

“你别这样说,夫君!”朱弦抬起头急切地对仇辉说。

“我既然决定了要嫁给你,就一定能够适应仇家庄的生活的,厨子可以请,但是我也一定能承担好一个儿媳妇应该承担的责任的!”

仇辉听了,嘴角划过一抹清浅的笑,他抬起手来轻轻摸了摸朱弦的后脑勺:

“好的,谢谢娘子。”

……

经过与仇辉的这一节,朱弦对仇家人的敬重又更上了一层。她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收敛自己的脾气,不能让仇辉因为家庭的琐事分心,哪怕自己多吃一点亏,都一定要孝顺好仇尚志,与仇香香和睦相处。

近午时,仇辉才带着朱弦走出了小院。

这是朱弦第一次见到仇家庄的真面目。

自打认识仇辉,朱弦还从来没有被邀请过来仇家庄做客。讲来二人的关系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熟络,谁曾想不过只见了几次面的人,再见面竟然已成了夫妻。

仇家庄虽只是一个私家庄园,倒也修得重轩复榭、华丽异常。庄子是比照京中王侯们喜爱的庄园模样修的,数十亩占地,坐西向东,依碧峰山南麓延伸段,按中轴对称三路构筑布局,逐级升高,纵深递进。

庄园四周均采用银石铺砌墙基,青砖砌成的围墙上有梅兰竹菊样式的月窗,给这片气势恢宏的庄子带上了些许江南庭院的意味。园内主宅、花圃、客房应有尽有,花圃错落有致,院落精巧华丽。楼宇皆为三路三重殿宇,院中青石铺路,院墙彩绘粉饰,幽雅又舒适。

仇辉只是一个小小的西城兵马司副指挥使,自然赚不了如此多银钱建这片庄子。唯一可能的经济来源,便只有仇尚志了。

朱弦知道仇尚志在江湖上很有名,仇家在岭南是赫赫有名的大户人家,可她没有想到的是,仇家居然可以富有到如此程度。

由此可见押镖、开武馆也是一门很好赚钱的生意,并不比天南海北跑商的生意人差。看看仇尚志,不过一个跑江湖的武者,生生把京城里不少高门大户都给比了下去。

可是仇辉自己又没有几个钱,就像他才交给朱弦的那一盒家当。

轻飘飘的一小盒子,约么几百两纹银的财和物,便代表了仇辉这前半辈子的努力和奋斗。

不过正因为这样,朱弦才会更加心疼和珍惜仇辉的一片赤子之心——

仇辉是真正的男子汉,他不靠天,不靠地,更不靠自己的父亲。他正努力用他自己的双手替朱弦撑起一片天,这样的男人,难道不值得女人好好善待吗?

仇辉领着朱弦一路朝北走,他笑着告诉朱弦说:“我们家没有读书人,学不来城里人不光给人起名字,还要给宅子、院子起名字。我们都习惯直接说东南西北园儿,上池塘下晒坝,东树林子,西苗圃子的。

就像仇掌门住的地方叫北园儿,二小姐住东边儿,就叫东园儿,我们自己住的,是南园。不光简单,压根儿不必考虑起名儿,还可以指路,避免人迷路。”

听仇辉讲这些,朱弦忍不住笑了。其实京城里也有不少按宅子的方位给起名儿的,而且这些宅子的主人可不乏军机重臣、殿阁大学士。

“夫君说笑了,名字起来都是给人叫的,人名如此,宅子名亦如是。能区分出个体就行,没所谓好与不好。”朱弦笑盈盈地看着身前与自己引路的仇辉。

微曛的日光下,仇辉笑容很灿烂,他的眉目间有眼波流转,顾盼之间神采飞扬。那一根根迎风飞舞的小辫,就像仇辉的人,活力四射,又充满了年轻的朝气。

朱弦发现仇辉身上的气质,着实有些与众不同:

譬如今天,他穿着精细又文气的直裰,却梳着夷人才梳的小辫。他来往皆权贵,出入皆车马,却会生火劈柴,炒菜做饭。仇家庄坐拥宅院十余亩,仇辉自己却只有轻飘飘的几百两纹银身家。

温润与野性,内敛与豪迈,贵气与质朴,世间所有矛盾的形容词似乎都可以在仇辉的身上完美融合,又交错呈现。

这是一种奇怪的美,带给朱弦奇妙的体验,她很喜欢。

朱弦也是第一次发现男人扎小辫其实也很好看,略带夷人粗犷气质的装饰非常契合仇辉张扬又不羁的个性。可以勾勒出他矫健的身姿,爆发力十足的肩背线条,真真是男人味十足!

朱弦痴痴望着眼前那个光芒四射的男子,觉得自己真的好幸福。

爱情的甜蜜犹如炸锅的米花嘭嘭嘭嘭爆溅出花儿一样的往外冒,掩盖住了昨天那个令人丧气的新婚夜,让所有的疑心与反常都化为了青烟,伴随仇辉此时的一颦一笑,飞上九重天……

再也看不见。

第82章 风情 他不是不解风情,只是不想要吧?……

仇辉领着朱弦来到北园儿, 不等进门,便有侍女、仆妇们迎上来给仇辉和朱弦行礼。

她们都叫仇辉少庄主,叫朱弦大少奶奶。

待得进门, 朱弦看见了仇尚志和仇香香。

仇尚志坐在上首, 穿一身簇新的深棕色万字纹斜襟大袖袍,腰间束丝绦, 正闲闲地端着茶杯喝茶。

仇辉站在堂下对着仇尚志行礼,唤他“父亲”。

朱弦跟在仇辉的身后,也对上首的仇尚志盈盈一拜, 称呼他“公公”。

仇尚志瞟堂下的朱弦一眼, 便一挥手,招呼婢女们给大公子和大少奶奶看座。

仇香香走过来,给仇辉送过来一杯茶。是她自己的,还没来得及喝, 便给了仇辉。

仇辉接过茶,道一声:“谢谢二妹。”

说完,便随手把手中的茶递给了身后的朱弦。

朱弦微笑着对仇香香道福,仇香香木着脸站着, 不看朱弦,也没啥反应。

接收不到对方的回礼, 朱弦脸上的笑依旧很自然,没有任何尴尬的意思。仇香香是哑巴, 朱弦这个做嫂嫂的自然不会苛责小姑子。

婢女们把凳子给仇辉和朱弦摆好了,仇辉却没有落座。他对仇尚志说, 儿子带新妇来给父亲敬茶了。

仇尚志点点头,婢女们心领神会,又端来两杯茶, 一杯送给了仇辉,另一杯则给了朱弦。

婢女们往仇尚志的面前摆好两只蒲团后,仇辉便领着朱弦端着茶,对仇尚志跪下了。

仇辉先给仇尚志敬茶,口中说着与常人无异的祝福长辈的话。

仇尚志的情绪似乎有些低落,他的眼睛是望着仇辉的,眼神的焦点却似乎穿过了仇辉,不知道落去了哪里。

他接过仇辉捧过来的茶,抿了一口,说道:

“辉儿长大了,如今也是一个能自己拿主意的大人了,孤身一人在外闯荡,为父也帮不了你什么忙。唯一能做的,只有不给你压力,不给你添负担,还有,想对你说一句,要永远记得你是我仇家的子孙就好。”

仇尚志一番话毕,朱弦难得地在仇辉脸上看见了一丝悲怆的颜色。只见仇辉对着仇尚志深深叩了三个响头,很郑重地回答道:

“父亲在上,孩儿会永远记得,自己是仇家的子孙。”

朱弦跪在另一只蒲团上,静静地看眼前父子两个人的对话,莫名感到一种悲壮肃穆的气氛。

朱弦想,仇尚志应该很爱仇辉的生母,更爱发妻所出的两个孩子。不然他也不会在丧妻多年后,一直孤身一人拉扯两个孩子。当真是重情重义的一家人啊!

这样想着,连朱弦都为仇尚志伟大的父爱所感动,忍不住连鼻子都酸涩起来。

轮到朱弦给仇尚志敬茶的时候,就简单多了。

仇尚志没那么多真情实感好对朱弦表露,只是很简答地嘱咐了朱弦几句,说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仇家的儿媳妇了,要多为辉儿考虑,一心一意爱他,我们仇家才会家和万事兴,才会变得越来越好。

朱弦很恭谨地接受了仇尚志的嘱托,并虔诚地对天发下誓言,一定会陪着仇辉白头到老。

仇尚志点点头,也不知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朱弦的誓言,还不等朱弦再多说两句,便挥了挥手指头,示意两人可以下去坐着了。

各自落座后,婢女们在管家的张罗下开始准备摆盘上午餐。

趁着这个空挡,朱弦开始给仇尚志和仇香香分发自己准备的礼物。

通常来说,新嫁娘在第一天见婆家人的时候,都会准备很多绣品。

朱弦也不例外,只是因为仇家庄的人丁不旺,就两位婆家人,朱弦便给他们一人准备了一套贴身的里衣和袜子罗帕,给仇尚志则多两件护膝和护腰。

仇尚志不冷不热地收下了,仇香香依旧没什么反应。

朱弦自作主张地把东西塞给了仇香香在东园儿的丫鬟,让她给二小姐带回去。

一番你来我往的客套程序走完了,朱弦便及时地闭了嘴,默默地坐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去。

除了不冷不热的仇家两父女,在场最为“热情”的只能是仇辉了。

其实仇辉本身也是冷性子,可是在更冷的仇尚志与仇香香的对比下,连仇辉都变得“热情似火”了。

在朱弦替仇尚志父女二人张罗礼物的时候,仇辉的双眼一瞬也不曾离开过朱弦的身。

待朱弦分发礼物完毕,他便立马迎上前,替朱弦摆正了面前的茶盏,并示意她歇一歇。

“娘子辛苦了,先来喝杯茶,一会好吃饭。”

朱弦抬头望向仇辉,脸上始终保持那种温和有礼的微笑。

“只盼奴婢的手艺,还能过得人眼,不要被嫌弃的才好。”

“不会不会!”仇辉非常肯定地捧场,“娘子如此贤惠,任谁不得说一声好!”

朱弦抿着嘴儿笑,扭身靠着椅子的边轻轻坐下。

一旁的仇香香虽然不能说话,但那张麻木的脸与冰冷的眼神,无时无刻不在散发出拒人千里的力量。

而上首的仇尚志则低头喝茶,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对眼前发生一切不管不问,充耳不闻。

朱弦端起茶杯喝下一口茶,掩饰心底的疲乏。

虽说朱弦已经下定了做仇家好媳妇的决心,也做好了就算吃亏也要与仇家父女和平友爱相处的准备。

但仇家人的冷淡,实在像一块坚冰,沸水泼不进,烈火烤不化,真的给朱弦一种有力无处使的感觉。

似乎朱弦就是一“外人”,贸然闯入了仇家三口原本平静又和谐的生活,给仇尚志和仇香香,带来了困扰和伤害。

好在仇辉挺善解人意,他甚至比二人单独相处的时候更加照顾朱弦的感受,总是在朱弦感到乏力、挫败的时候,给朱弦送去远远的一个注视,或轻轻的一句“谢谢”。

咽下口中的茶,朱弦暗自松了一口气。

庆幸自己还有一个仇辉,不然她这个做儿媳妇的,真的没胆量面对接下来的日子了……

……

晚间,朱弦没有再去北园见仇尚志和仇香香,而是留在南园儿仇辉的院子里,和仇辉两个人一起吃晚饭。

仇辉告诉朱弦,跟京城里的大户人家不同,仇家庄没那么多讲究,不需要每顿饭都去仇尚志屋里用。往后若是庄子里安排了一处吃饭,自会提前来南园儿告知。

仇辉要朱弦放轻松些,毕竟就连他自己都不一定每一顿饭与仇尚志一块吃。

听仇辉这样说,朱弦这心里才终于放下了。一方面,朱弦原本就不想与那冰坨坨似的两父女接触,如今不需要在一块吃饭,自然非常合她的意。

但是另一方面,朱弦也为仇辉与他父亲和妹妹之间如此松散的亲属关系感到有些奇怪。

虽说江湖人家规矩没那么大,可按说现在庄子里的人又不多,母亲走得早,只剩下孤单的父亲和同父同母所出的妹妹,一家人只剩下三口相依为命,居然都不在一块吃饭?就算在普通人看来,也是有点不可思议的。

听仇辉说起他的生父母,亲子关系是挺和谐的,不然他也不会在提到“傻乎乎”的母亲的时候,脸上闪现幸福的光。可是看现实里的情况,似乎又不然。

仇家人之间这种云山雾罩,又颇有些矛盾的关系让朱弦感觉有点看不透,脑袋里面晕乎乎的。

不过朱弦也没有打算过多的纠缠在这种事情上,反正不需要每天看两父女的脸色,朱弦就开心!

饭后不多久,兵马司来人找仇辉,说衙门里出了一点急事,没办法非得要这个时候来打扰副指挥使请个示下。

因为仇辉成亲,所以给兵马司告过几天的假,如今衙门里来人请示下,仇辉也不好不处理,便跟着来人一起离开仇家庄,进城处理公务去了。

朱弦一个人留在院子里没事做,眼看天边的红霞将尽,又是一个夜晚到来。

对新婚的女子来说,夜晚意味着什么,就算朱弦对这个概念的理解很模糊,仅限于书本上的表达,但她也知道春宵是难能可贵的。

仇辉比朱弦小两岁,朱弦自以为是地猜想,或许是因为仇辉太过年轻,所以不大懂得男女之事,也不是没可能。毕竟,两年前连朱弦自己都那么懵懂。

为了自己的爱情,也为了今后的小家可以顺利延续,朱弦觉得作为仇家庄的大少奶奶,她自己也应该为了仇辉做出一点努力。

朱弦差了小蝶去后院采点玫瑰花,让仆妇们烧起水,她要泡一个玫瑰花浴。女人嘛,就是要把自己打扮得香香的,美美的,不信就抓不住男人的心!

水烧好以后,婢女们替朱弦把澡盆子抬进净房,洗澡水加好,撒上新采摘的玫瑰花瓣。香胰子、细棉帕等沐浴用品都备好以后,婢女们便陆续都退了出去,留下小蝶一人伺候朱弦开始沐浴。

时下正值初春,晚上的气温依旧有点低,担心朱弦沐浴受凉,小蝶便在净房的一角给朱弦烧了一只火盆。整个净房都被这只火盆给烤得暖烘烘的,舒服极了!

最终朱弦把小蝶也遣了出去,房间里没有人,朱弦关着门独自一人待在净房里头享受玫瑰花浴。

朱弦半躺在澡盆里,身子被温润的,香喷喷的水包围起来,鲜艳的玫瑰花瓣轻触她的肌肤,那种惬意和舒适的感觉很快就把朱弦心底的惆怅给驱散了。

“唔……真的是舒服极了!”

鼻间充盈着玫瑰花的香气,朱弦开心地拂起盆中的水,看红艳艳的玫瑰花瓣在自己白腻的身体上翻滚、流转……

也不知过了有多久,朱弦突然从睡梦中惊醒,发现自己还躺在澡盆里。

水有些凉了,净房里的温度也比之前低了不少。

朱弦转头,看见墙角火盆里的火不知在什么时候熄灭了,可炭还是黑的,根本没有烧完。

再抬头看看净房的门窗,四处都闭得严严实实的,没理由炭火莫名就自己灭了。

朱弦觉得这盆火熄得没有道理,她口中嘟囔着从澡盆里起了身,拿澡巾裹了身体后,走到那火盆边。看见地上洒落了点点炭渣。

朱弦一愣。

炭渣飞出了火盆,说明刚才有人来过,门开了带进了风,所以墙角的炭火就被吹灭了。

朱弦首先想到的是仇辉回来了,她赶紧走出净房,却看见小蝶正急匆匆地从屋外奔进内室。

“啊!大少奶奶您自己起来了?奴婢还说来叫您呢。”小蝶跑得很急,发鬓间满是风吹过的痕迹。

“你刚才在哪里呢?”朱弦问。

“奴婢在后院替少奶奶补今天被勾脱丝的鹤氅,要不是姑爷提醒,奴婢差点忘记了少奶奶还在沐浴。”小蝶不好意思地搓搓手。

仇辉果然回来了?

朱弦挑眉。

“那……姑爷呢?我怎么没有看到他?”朱弦四下里张望,并没有发现仇辉的影子。

“噢!姑爷回房拿了一本卷宗便又走了,姑爷说少奶奶洗澡洗睡着了,要奴婢过来唤你,他还要奴婢转告大少奶奶,说衙门今晚有事,他就不回来了。”

小蝶的声音如冰冷的神喻回响,似乎就在耳畔,又像在天边。

朱弦有些僵硬地立在原地。

她实在没有想到,仇辉宁愿舍近求远,奔去后院叫婢女过来伺候自己,也不肯亲自走到朱弦身边来唤一声“娘子,该起了”。

他不是不解风情,只是不想要吧?

朱弦的头有点晕,也不知是刚才被冻的,还是被仇辉气的。

朱弦深吸一口气,定了定沸乱的心,朝小蝶伸出了手:

“来,替我换上里衣,时候不早了,我想要睡觉。”

第83章 玫瑰 想你呢!想你想得睡不着。

第二天中午的时候, 仇辉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遣走了婢女,关上房门,定定地看着朱弦。

朱弦不解, 问仇辉要干什么?

仇辉眨眨眼, 一脸讨好地来到朱弦的身边,从怀里摸出一只精美的陶瓷小盒送到朱弦的面前。

朱弦打开来, 发现是一盒花钿。

花钿的颜色似红非红,似粉非粉,朱弦仔细地辨认, 认出来是玫瑰花样的花钿。

“我喜欢这个, 想看你带……”

仇辉的声音很低沉,脸颊隐隐有些发红。

朱弦随手把那装花钿的瓷瓶给重新盖上,她并没有告诉仇辉,现在流行清淡妆容, 姑娘们都很少用花钿了,追求的就是那股“仙”气,玫瑰花这种庸俗的花,大家都不往脸上贴了。

朱弦忽略掉仇辉提出来的关于玫瑰花的事, 反而向仇辉抛出来一句她最关心的问题:

“你不是有公干么?又回来做甚?”

仇辉望着朱弦,面带愧疚地说:

“娘子息怒, 衙门的事来得有点急,不知道上头怎么回事, 突然要查去年西城兵马司辖区内经手过的所有案件卷宗。很抱歉昨晚没能回家陪你,今天赶回家的路上看见这个, 觉得很适合娘子,便买来送给你。”

说完,又将手中的瓷瓶往朱弦的面前举了一举, 以示自己的心意。

朱弦终于把视线又重新调回到仇辉的手上,她接过那花钿,握在手里。

尽管有礼物作掩护,朱弦的注意力依然没有被仇辉费尽心机买回来的花钿所吸引,她定定地看着仇辉的眼睛说:

“你眼睛怎么了?”

仇辉的两只眼睛通红通红,像兔子眼睛似的。

听见朱弦问眼睛,仇辉便抬起手来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不知道,我眼睛怎么了?”

“你眼睛好红,昨晚没睡好?”

仇辉一愣,旋即干脆地回答:“何止没睡好,那是一宿都没合眼。”

“有这么多活要干?觉都不用睡了?”

“不是,想你呢!想你想得睡不着。”仇辉笑嘻嘻地说。

“……”

朱弦扶额,第一次发现看上去老实巴交的仇辉,竟然也挺会糊弄人。

虽然不知道仇辉究竟是在逗自己开心,还是真的一晚上都在想自己,朱弦并不真的想打听个水落石出。但是不管怎么说,积聚了一整夜的满腹怒气,在收到仇辉送来的礼物时,没有消,却在听到仇辉对自己说出的这句话时,瞬间就消弭了。

“肉麻……”朱弦啐一口仇辉,便捏着这只瓷瓶扭着腰来到妆台前,抽出妆匣子,把这瓶新置的花钿放了进去。

虽然不大符合时下的流行趋势,但只要是仇辉送的,朱弦都一定会喜欢。

身后,一双大手揽上了朱弦的腰,旋即便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仇辉低头,把脸埋进朱弦后颈蓬松的云鬓。

“我的娘子好香……”仇辉俯首在朱弦的身后,口中喃喃。

第一次听到仇辉用这样的语气与自己说话,朱弦心中突然一个激灵,脱口而出:

“想我的话,今晚就别再去衙门了吧?”

“不行。”仇辉从朱弦的颈后抬起了头,“卷宗还没有整理完,待会我就要再回衙门继续干活,现在回家也只是想陪你吃个午饭。”

朱弦惊讶,转过身看向身后的仇辉,“可是明天我就要回祁王府。”

婚后第三天,是朱弦归宁的日子,仇辉必须作陪。

“没事,今天我加紧干,或许晚上就能整理完,明日陪你归宁,完全没有问题。”仇辉说。

“可要是你今天还是没干完呢?”朱弦问。

“没干完,我便不睡觉地干,保证明天一早就能陪你一起回祁王府。“仇辉斩钉截铁地说。

“……”

朱弦没有说话,看着眼前仇辉的兔子眼,心底禁不住泛起一阵酸涩。

为了养这个家,仇辉办差如此辛苦,事无巨细替朱弦周全。

而朱弦自己呢?不光吃好喝地养在家里,还特自以为是地纠结着圆房的事,无端东想西想,怀疑他,冲他生气。

如今回头看,在执着于圆房的这件事情上,怎么都是朱弦的错。是朱弦不懂心疼仇辉的苦和累,是朱弦自私了。

这样想着,朱弦忍不住长叹一口气——

不洞房就不洞房吧,就算仇辉一直不碰自己,看在他始终都如此体贴人的份上,朱弦也愿意做他一辈子的妻子。

朱弦伸出手指头,轻轻点一点仇辉的鼻尖,笑着对他说:

“小傻瓜!你已经两天一夜没有合眼了,你是人,不是骡子,怎么可以只干活不休息呢?如果活太多,今天干不完,也别不睡觉,吃过午饭,你便在家休息一会,大不了明日归宁,我一人先回,你能来便来,不能来便罢。祁王府就在那儿,又不会跑走,往后的日子还长,待你得空再去祁王府见过我爹娘,也好过你三天两夜不睡觉地干熬。”

见朱弦如此体贴,仇辉也禁不住动容,他拉过朱弦轻点自己鼻尖的手,放至唇边轻轻地吻。

“娘子对我真好……”

朱弦不是没有注意到今日仇辉对自己特别的黏,虽然从前他们二人也不是没有搂抱过,但没有哪一次,仇辉能对朱弦搂抱得如此泰然自若又理所当然。

个中的缘由,朱弦当然不会去细想。新婚的夫君能黏着自己,这也是朱弦喜闻乐见的。

朱弦沉醉在仇辉的怀抱里也无法自拔,眼前、心里都是仇辉温柔的眼,缱绻的呢喃。被仇辉温热的怀抱紧紧包围,朱弦觉得自己真是幸福极了。

午饭后,在朱弦的坚持下,仇辉总算在家里小憩了小半个时辰。

不顾朱弦的挽留,仇辉胡乱抹一把脸便又重新骑上了回城的马。

“娘子晚上早点安置,我能回便回,就算不能回,也会在明天一早就陪你回祁王府的。”仇辉最后一次嘱咐朱弦。

朱弦应下,要仇辉别再纠结此事,差使能办多少是多少,千万不能累坏了身子。

两个人你侬我侬地又厮磨了好一阵,终于,仇辉离开了朱弦,转身朝回城的方向奔去……

……

仇辉策马扬鞭,怀中似乎还残留着朱弦馨香。

嘴角忍不住轻轻上扬,仇辉很开心朱弦没有骂自己。

不管怎么说,朱弦还是很善良的。仇辉喜欢这样善良的姑娘,因为朱弦决定对仇辉包容、让步、不计较他做对做错时候的样子,让他真的有了做丈夫的感觉。

路过城东一处胭脂店的时候,仇辉看见店门口摆了一瓶玫瑰花炼制的精油。为招徕顾客购买,店家把这精油洒在了门口一支假玫瑰上。

仇辉看见这支假的,绢做的玫瑰就不由自主地停下了马儿,凑了过去……

假玫瑰很香,散发出跟真玫瑰几乎一模一样的香味,仇辉很喜欢。

这让他想起昨晚回家拿卷宗时看见的那一幕——

朱弦赤。裸着身体,躺在香喷喷的玫瑰花池里,闭着眼睛睡觉,就像闭眼小憩的玫瑰花仙子。

就因为这一眼,导致仇辉昨天晚上一宿都不能入眠。

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浮现那殷红玫瑰花瓣零落印在雪白肌肤上的样子。那凹凸有致,红蕊堆雪,香肌凝脂的画面过于香艳,大大超出了仇辉能够承受的范围极限。

身体里隐藏的那只猛兽一旦苏醒,就算隔着万丈仇渊也不能阻止它想要勃发的冲动。

原本只是臆想的东西一旦有了具象,想找到出口的那种冲动就会愈发的强烈。

一个人留在兵马司过夜的仇辉便第一次,因为思念那个女人,动了情根……

仇辉想,或许朱弦就是一个玫瑰花幻化成人的妖精,现在的他可太喜欢一切与玫瑰花有关的东西了。

只在这支假玫瑰跟前停留了一小会儿,仇辉就强迫自己收回了神志。

因为仇辉发现自己身上带的银子不够。

仇辉存钱的时间很短,加上与朱弦成亲,就把钱都留在了家里,朱弦的手上,而仇辉身上能带的就很少了。

除了暗自长叹一口气,转身默默离开,仇辉什么也做不了。

终究还是几文钱压死英雄汉,没钱的人是没资格拥有女人的。

……

仇辉回到西城兵马司就立马投入到了紧张的工作中,整个兵马司从上到下都粗手粗脚的大老粗,鲜少有能整理案卷资料的文人。

虽说兵马司里也配有文职官员,但通常只够维持一间衙门平日里的差使,一旦遇上这种突击式的检查,就完全不够用了。衙门里能识文辩数的都得上,就连仇辉这样的副指挥使也得跟着一起熬更守夜地伏案写文书。

也不知写了多久,待仇辉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看见侍卫青钰正一脸苦笑地望着他。

青钰告诉仇辉,说偏厅里仇二小姐等你已经好久了。

仇辉叹一口气,问那青钰:“二小姐还没走?不是早就叫你们送她走吗?”

青钰苦着脸,摇了摇头回答道:“不行啊,送不走。二小姐是上午来的,结果您上午又回仇家庄了,她没见着您,怎么肯走?再说了,二小姐看您辛苦,晚上都不能回家,专门过来给您送鸡汤,您都没喝上一口,叫人怎么走?”

仇辉听言,觉得青钰说得也有道理,便从那座上站起身,说一句,“走吧,去喝点汤。”说完便朝屋外走去。

待来得偏厅,大老远便看见仇香香一人坐在窗边,望着窗外不知道什么地方发呆。

待听得屋外动静,仇香香转过头来,看见是仇辉来了,急忙起身迎上前来,一脸激动地望着他。

仇辉见状笑道:“二妹辛苦了,大老远还给我送吃的来。”

跟在仇香香身后还有一名婢女,穿翠绿色的褙子,生得大眼高眉,一副伶牙俐齿的模样。

那婢子见到仇辉来,忙不迭也跟在仇香香的背后,与仇辉解释:

“大公子您可算来了,二小姐在这儿等您快一天了。听说您忙公干,昨晚都没有回家,二小姐便担心了,天不见亮就起床给大公子炖了鸡,想着给您送来,好补补身子。”

听见婢女的话,仇辉面上的惭愧愈盛,他托住仇香香的手腕,将仇香香往那桌边的椅子旁带。

“二妹休要再如此,不过办差忙一点,不需要劳动全家人都跟着受累。”

话音刚落,那婢子又接过了话头:“大公子快别这么说,二小姐是心甘情愿的,只要您把她送的炖鸡都吃个精光光,她呀,一定更开心了!”

“……”

仇辉默了默,觉得这婢子的话也实在太多了些,他朝那婢子招了招手,说道:

“秋燕,去!把汤端过来,我这就喝。”

那婢子得令,立马响亮地回了一声“是”,便转身,像个花喜鹊一般朝外奔去。

见秋燕离开,仇辉转过头,对着仇香香愈发和蔼地说:“二妹,待我喝过汤,你便回去吧。”

仇香香抬起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仇辉,轻轻摇了摇头。

仇辉皱眉,“可你是女人,这里是衙门,你怎么可以住这里呢?”

仇香香抿嘴儿一笑,拉起仇辉的手,在他掌心轻轻写下两个字,“做饭”。

“可我明天就要回去了呀!”仇辉说,“明天是你嫂嫂归宁的日子,我就要回去了。”

听见“嫂嫂”两个字,仇香香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她收回自己写字的手,低下头,再不看仇辉。

出师未捷,仇辉并不气馁,他抹一把脸,不折不挠继续劝说仇香香:

“既然你那么喜欢兵马司衙门,要不从今往后你来替我上衙算了,我回仇家庄……”

不等仇辉说完,边听得门外有人高喊“辉哥”。

仇辉被迫咽下自己满肚皮的话,看一眼身前的仇香香,不甘心地站起了身:

“什么事?”

仇辉来到门外,是叶宝春。

去年春节前,仇尚志曾交给仇辉过一页写着十几名田义会兄弟名字的纸,要仇辉给安排进西城兵马司,叶宝春便是其中的一个。

只见那叶宝春热情洋溢地与仇辉打着招呼:“辉哥,戴桢已经把卷宗都送去兵部了,总算交了差,这几日大家都累得不轻,戴桢说要请兄弟们一起去喝酒,辉哥也去吧?放松放松!”

仇辉张口就想拒绝,突然想起一事便问那叶宝春:

“宝春,成指挥使要参加么?”

叶宝春点点头:“指挥使要参加。”

听得此言,仇辉便也一颔首:“既然指挥使要去,那么,我便也参加吧!”

叶宝春兴奋,疾走两步就要来拽仇辉的胳膊,又突然想起屋里还有一个人。

叶宝春瞪着眼,一脸小心地指了指一旁紧闭的窗户:

“那……二小姐……”

不等叶宝春说完,仇辉便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话:

“嗨!不管她了,她要留这里便留吧,反正后院有的是地儿,咱们管好自己的事就好!反正明天我就回了,可没工夫跟她慢慢儿理。”

说完,仇辉便推一把叶宝春的肩,两人调头,一同往前堂的方向走去……

第84章 兄弟 如果还念你我是兄弟,就别逼我动……

夜色下, 高挑的大红灯笼悄悄为沂水河换上了一层红色的霓裳。微风阵阵,摇曳了水中的红灯笼,也朦胧了宾客们的笑脸。

近水楼是位于沂水河东岸最大的一处楼宇, 每天夜晚都是近水楼一天里最为沸腾的时候。

仇辉坐在酒桌的一角, 默默地端起酒杯,一口接着一口地闷。

明天是朱弦归宁的日子, 仇辉原本打算过来喝两口酒就走的,可是看眼前这情况,今晚怕是回不去了。

戴桢和叶宝春一样, 都是仇尚志让仇辉安排进兵马司的田义会兄弟。当时仇尚志给的名单上共有十二人, 十二个人统统安排进衙门,实在太过夸张。在仇辉的多方周全下,最终给了两个人捕头的职位,剩下的十个, 只能做皂隶。

虽然这十二个兄弟也算进了吃公粮的序列,但都是一些没有品级的职务,仇尚志是不满意的,好在仇辉做通了大掌门的思想工作, 给田义会兄弟安排公差的事情,才总算翻过了篇。

十二个人当中唯二做了捕头的两个人, 一个是叶宝春,另一个, 便是今天请客吃饭的戴桢。

而今天,害得仇辉如此情绪低落的, 也正是戴桢。

叶宝春年纪小,听话,手脚也麻利, 一直都在老老实实地帮仇辉干活。但戴桢就不一样了,他的年龄比仇辉要长很多,也从来没有把仇辉当成自己的头来看过,更别说心甘情愿听从仇辉差遣了。仇辉也一直与戴桢不熟,只知道他是江南某个堂口的风云人物,与管账房的雷老虎关系不错。

戴桢年近三十,一直都跟着雷老虎跑江湖,当山匪。谁曾想过在他而立之年,竟然混进了京城的兵马司当差,当上了捕头,还能管十几个手下。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有了不一样的盼头,自打戴桢进入兵马司当差,就一直雄心勃勃地与西城兵马司的指挥使成致套近乎,搞好关系,俨然一副官场老油条的做派。

戴桢这种不把仇辉放在眼里,转而另拜山头的行为,在仇辉看来,无疑是一种威胁。

他不知道戴桢究竟是为了什么才这样做,是看不起他仇辉能力不够,不配指挥戴桢?还是准备背叛田义会,另攀高枝平步青云?

如若是后者,那么仇辉倒真要笑话戴桢了,天天谎话说太多,反倒把自己给骗到了,真以为自己是身家清白的良民?

酒桌上觥筹交错,宾朋尽欢。仇辉狠狠吐一口胸中的浊气,将手中酒杯重重搁上面前的案桌。

身旁有人狠狠拉了仇辉一把,是成致。

成致凑到仇辉的身边来,要与仇辉喝酒:

“仇兄弟,你好眼光!”成致吐着满嘴的酒气朝仇辉竖起一根大拇指。

“戴桢兄弟是个能干人儿!这次如果没有他跑前跑后的上下协调,我们西城兵马司,还真交不了差了!”

说完,成致往身后一拉,拉出一个人来,正是戴桢。

“来,戴桢兄弟!戴桢兄弟刚刚就在跟我说,今晚,他必须要来敬仇兄弟的酒,说多亏了仇兄弟举荐,不然他还进不来咱西城兵马司。”

成致望着仇辉,又醉眼朦胧地拍了拍仇辉的胸脯,“我便也跟戴桢兄弟说,既然如此,那么我成致也要来给仇兄弟敬酒!因为如果没有仇兄弟的举荐,我成致,也碰不上这么优秀的部下!所以,我们两个便一起来了!”

说完,成致拉着戴桢,两个人一起朝仇辉举起了酒杯:“来!仇兄弟,我们干杯!”

仇辉无奈,强打起精神跟成致与戴桢一起碰了杯,三个人皆一口饮尽杯中酒水。

戴桢与仇辉碰完杯,便一摇一摆地走回自己的座位。一名女子远远地朝戴桢迎了上去……

那女子年纪尚轻,身着修身的纱裙,宝髻松挽就,铅华淡妆成,行动袅娜,举止风流,就算在美女如云的京城,也是难得一见的美女。

这女子扶住了戴桢的胳膊,把戴桢安安稳稳地扶回了座位上,再理一理自己漂亮的绢纱罗裙,又重新坐到了戴桢的身边,紧紧的挨着,一副郎情妾意的恩爱模样。

这一幕看得仇辉心头一口老血涌出,差点就要当场撅过去——

那女子是妮儿,朱弦的亲妹妹,祁王府的二小姐。

……

妮儿是与戴桢一同来的近水楼,当仇辉看着妮儿被年近三十的戴桢牵着,花红柳绿地从自己的面前走过去的时候,他真是惊得下巴都快要掉下来了。

妮儿究竟是怎么与戴桢好上的,仇辉不知道。但是听现场参加酒宴的兄弟们说,妮儿有次来兵马司衙门找仇辉,可仇辉不在,戴桢正好路过,便接待了她。一来二去,两个人便好上了。

仇辉听得一愣一愣的,他完全想象不出来妮儿究竟会因为什么事情来找自己,自己不在就罢了,结果还瞧上了自己的部下?

无论仇辉有多么觉得“想不到”、“不可能”,但事实就这样摆在面前——祁王府家的二姑娘与兵马司的一名捕头好上了。

仇辉不能接受田义会的兄弟干出这样的事,于是趁着戴桢出恭,仇辉也跟着走了出去。

仇辉在恭房里堵住了戴桢,质问他为什么勾引良家少女?

戴桢不以为意,告诉仇辉,他与妮儿是真心相爱的。

仇辉很生气,戴桢已经快三十了,一直做土匪,老婆都讨不到,现在仗着有仇辉,一跃进了衙门不说,居然还换身皮来勾搭上了祁王府的二姑娘!

你不可以这样做!仇辉严正警告戴桢:妮儿是好人家的女儿,因为大掌门的一句话,我让你进了衙门,你们办差便办差,可不能祸害老百姓家的姑娘啊!

戴桢听了哈哈大笑,他接连质问了仇辉三个问题:第一,少庄主你一口一个你们我们的,是想与我们田义会划清界限吗?就算你的确没有行入会礼,那么现在,你是把我当敌人在警告吗?

第二,你凭什么说我是在祸害好人家的女儿,而不是男女两人坠入爱河?

第三,请问副指挥使你勾搭上那祁王府的大小姐又是因为什么?莫非只有你仇少庄主的爱才是爱,我们这种大老粗就只配打光棍儿,只要爱上谁家的姑娘,就是在嚯嚯人家的好女儿了?合着这祁王府,只准你仇辉攀得,我戴桢就攀附不得了?

仇辉被戴桢这三个问题给问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戴桢转身就要离开,在走出恭房之前,他一脸鄙夷地看着仇辉:

“副指挥使是在鄙视我戴桢出身卑微吗?可副指挥使想过没有,比起我戴桢,你又能好得了哪里去呢?”

……

仇辉碰了一鼻子的灰,真是恨得牙痒痒。

再回到酒桌上来的时候,就算心里堵个大石头仇辉都坚持着要留在酒桌上继续喝酒。

为了让成致指挥使吃好喝好,戴桢叫了歌姬陪兄弟们喝酒。仇辉也被分到了一个,被仇辉没好气地拒绝了。

就这样,酒桌上男男女女混杂着,整个雅间里头乌烟瘴气的。

仇辉很想走,却不能走。妮儿是朱弦的妹妹,这么晚了还没回家,如若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没办法跟朱弦交代。

酒桌对面的妮儿穿着短小的襦衫,领口开得极低,靠在戴桢的身边,一副风情万种的样子。如若不是提前认识,还真没瞧出来妮儿与旁边的歌姬们有什么区别。

在仇辉的印象里,妮儿能比朱弦小好几岁,估摸着现在也就十六七的样子。小小年纪就有这般手段,倒是仇辉没有想到的。

仇辉打算的是,有再多不爽,也要坚持到酒宴结束。就算现在劝说不了戴桢放弃妮儿,在当下来说,亲眼看着戴桢平安送妮儿回家才是最重要的。

可是很快,仇辉发现,就算自己想秉承绥靖政策拖到酒宴结束也很困难了。

戴桢一直在劝妮儿喝酒,左一杯右一杯。仇辉数着的,前前后后妮儿至少喝了得有两坛,可戴桢依旧不满足地给妮儿换上了大碗……

仇辉怒了,噌一声从座位上站起来。

他沉着脸走到妮儿的身边,二话不说将她面前那只酒碗给扔去了一边。

“你起来,该回家了。”仇辉这样对妮儿说。

满场的喧嚣人声渐渐沉了下去,大家都放下了手里的酒,抬头朝仇辉的方向看过来。

戴桢搂着妮儿的腰,一脸莫名地看向仇辉。

“副指挥使说什么?属下没有听清楚。”戴桢笑着问仇辉。

“我说,她不能再喝了,现在就得回家。”仇辉说。

“可是,副指挥使,妮儿是我的女人,她什么时候回家,关你什么事呢?”

雅间里响起人们哄哄的笑声,大家都觉得好笑,并且怀着十分期待的心情,密切围观接下来剧情的发展。

仇辉一噎,他知道形势对自己不利,在这样的情况下,哪怕是自己最亲密的兄弟都很难坚定地支持自己。

可是仇辉没打算放弃,就算被人骂混球,今天晚上的事,他都管定了。这不光是为了朱弦,更为了他自己一直以来的信念与坚持。

于是仇辉上前一步,干脆利落地伸手将妮儿从座位上给拽了起来:

“走,我送你回去!”仇辉这样对妮儿说。

见仇辉真要带妮儿走,戴桢急了,起身来追,却见仇辉胳膊肘一抬,戴桢朝妮儿伸过来的那只手就被弹开了。不等戴桢再赶一步,便听得“唰”一声响,仇辉已将佩刀抽出刀鞘一半,一只手横握着,正对戴桢的脸。

“如果还念你我是兄弟,就别逼我动手。”仇辉一字一顿地说。

第85章 纠葛 合着……这里就你安好心了?……

众人皆惊。

一个个呆若木鸡, 不知道动弹。

就在场上气氛凝若冰霜的时候,却听得妮儿自仇辉的身后开了口:

“姐夫,我不走。”

众人绝倒。

戴桢大笑:“副指挥使, 你看你的小姨子不想跟你走, 你就放过她吧!”

仇辉感受到了周围眼光之灼热,烧得他想落荒而逃, 但是仇辉控制住了自己的腿。

因为他深知,今日自己若后退,明日反噬到自己身上的孽力则会更甚。现在不过丢一下面子, 如果自己袖手旁观, 往后得丢的,就更多了。

仇辉深吸一口气,转头压低了声音对妮儿说:“他们没安好心,你听我的, 跟我走,我送你回家。”

妮儿已经醉了,星眼朦胧地对仇辉笑,很大声地说:“合着……这里就你安好心了?”

众人哗然。

仇辉无语, 真想把眼前这女人的脑袋敲开看看,里面都装了些什么!

此时成致站了起来, 走到仇辉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

“仇兄弟, 好好说话,拿刀伤和气。大家都是兄弟, 戴桢兄弟的人品大家有目共睹,更何况他与弟妹的妹妹还情投意合。妮儿姑娘是你仇辉的妹妹,便也是我成致的妹妹, 我成致拿人格替戴桢兄弟向你担保,一定会送妮儿姑娘平安回家的。”

仇辉皱眉,心说戴桢的人品,我可太了解了,年纪近三十,混混就做了二十年的家伙,哪怕二十个成致都没办法给戴桢做担保。再说了,担保若有用,还开三法司作什么?

念及此,仇辉便朝成致摇摇头:“大人,不是我仇辉不讲道理,给兄弟难堪,只是今晚她喝太多酒了,我现在就要送她回家。”

见仇辉不给面子,成致也有点不悦,他讪笑着对仇辉说:“可是人妮儿姑娘本就与戴桢兄弟是一对儿,要送也是戴桢兄弟去送更合适吧……”

话还没有说完,便听得仇辉身后传来妮儿的娇声媚语:“既然姐夫那么执着地想要送我……也不是不可以……”

说完她将双臂一扬,没任何预兆地突然就挂上了仇辉的脖颈。宽大的袖口滑到了肩上,为了搭配这种低胸的襦衫,妮儿没有穿里衣,露出白嫩嫩的两条胳膊搭在仇辉的胸前。

“咱们走吧……姐夫……”

……

仇辉拖着妮儿的胳膊,毫不留情地把她给拽出了近水楼。

仇辉是骑马来的,如今要送妮儿,没有人起身帮助仇辉把妮儿安置上马,或者帮助仇辉找一驾马车。

因为戴桢也生气了,今晚参加宴会的兄弟们都不约而同选择留下来安慰戴桢。

今晚这事来得太陡然,参加宴席的兄弟们都有些消化不过来。不过这样在无意识间做出来的选择,人心向背已然明了。

仇辉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他也没办法解释。毕竟就今天这件事来看,结果才是最重要的,至于过程怎样让人难以接受,都已经不重要了。

仇辉拖着妮儿站在近水楼的门口,酒楼的小厮去给仇辉牵马。

妮儿醉成了一滩烂泥,丝毫不顾忌地往仇辉身上倒。

仇辉把妮儿搁到廊檐底下靠着门口的廊柱坐着,他给了店家一袋碎银子,让店家替自己安排一驾马车。

店家收了银子自然满口答应,很快替仇辉找来一驾青帷马车。

仇辉把妮儿扛麻袋一般扛上了马车,便驾着马车朝祁王府的方向奔去……

走到半路的时候,妮儿坐在马车里叫仇辉停车。

仇辉不解,掀开马车门帘儿问她有什么事?

“我难受,想吐。”妮儿捂着胸口,面带痛苦。

仇辉把马车停在路边,拉开马车门帘,站在车门旁对妮儿示意:“下来吧,到路边来吐。”

妮儿歪倒在马车里,摇摇头,“脚软,过不来……”

仇辉默了默,弯腰把自己的袍子的下摆夹入腰间蹀躞带后,长腿一迈,进了马车。

仇辉的劲很大,他用一只手提住妮儿腰间的裙带,就像提一只鸡,两个人连裙摆、袍角都没挨上一丝毫,妮儿就已经站在了马车旁的地上。

“吐吧。”仇辉站得远远儿地对妮儿说。

妮儿无语,看着黑暗里躲得远远的仇辉,她二话不说弯腰趴在马车门口的横梁上,就开始往那车夫位做出呕吐的动作。

仇辉一凛,三步并作两步奔过来,抓起妮儿腰间的裙带,就把她往更远处提。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妮儿来不及发出一声叫喊,就被仇辉重新提到了距离马车老远的一处黄杨树下。

仇辉把妮儿放了下来,后退两步,才开口对她说:

“吐吧。”

肚皮被勒得生痛,妮儿摸着肚皮扶着脑袋定了好久的神,才终于站踏实了,她望向远远站着的仇辉,问了他一句话:

“你今晚,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你不应该喝这么多酒。”仇辉站在黑暗里,像一座静默耸立的塔。

妮儿摇摇头,连声音都大起来:“你刚才不惜与自己的兄弟翻脸,也要带我走,现在你告诉我没什么意思?”

仇辉冷笑:“那么你希望我有什么意思?”

妮儿笑了,像一枝风摆的柳,“你不说,我怎么能知道姐夫的心思……”

不等妮儿说完,仇辉如一头夜袭的狼突然前行到妮儿的身边。

“你不是要吐吗?为什么还一直站在这里说话?”仇辉问。

妮儿一愣,抬头望着黑暗里那张轮廓分明的脸,无辜地一摆手:“一吹风,便不想吐了。”

仇辉无言,低着头想了想,他不想解释太多,对妮儿来说,无论自己怎么解释,听在妮儿的耳朵里,只要不合她的意,最终都能歪到一边去。

仇辉斟酌了半晌,抬起了头。

“我想说的话,其实就两句,第一句,我是看在你姐姐的份上才这样做的,第二句话便是,戴桢,绝非良人。”

妮儿听着,眼底闪烁不定的光。今晚对妮儿来说也是一个意外,她也没想到会在同一桌酒宴上碰见仇辉。

也正是因为这一场意外,妮儿才终于真正得到了一次仇辉的正视。与此时仇辉的心境不同,妮儿很雀跃——

今晚是她第一次当上了了仇辉眼里的女主角。

妮儿张嘴就要说什么,却被仇辉再度打断。

“既然不想吐,咱们就回马车上去吧,太晚了,我还得赶路。”

与妮儿不同,仇辉并不想在这种地方与自己的妻妹聊天,他很快就为今晚的对话画上了句号。

在转身离开之前仇辉问妮儿:“你能自己走么?不能走,我便提……”

“不要提……”妮儿越过仇辉踉踉跄跄朝前跑,就算是用爬也得自己爬回去。

仇辉太狠,没见过有谁搀人是用提的。裙带勒身,妮儿的腰都快被勒断了。

望着妮儿逃命似的步伐,仇辉很满意,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他甩一甩手里的马鞭,迈开大步跟在妮儿的身后,朝马车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