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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人!龙亲自过来了,放弃那些庸俗的动物吧!你直接摸龙就可以了!

第26章

当我推门而入时, 看见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一只全然陌生的双翼黑龙,犹如成年公牛一般大小,赤色龙瞳艳丽如血, 黑曜石般华丽的鳞片在日光下折射出绚丽的色泽。

外界传闻中足以毁灭世界的魔龙正从容盘踞屋内近三分之二的区域,一边优哉游哉地晃荡着尾巴,一边嚼嚼嘴边的饲料,若无其事地咽了下去。

……在很奇怪的奇怪的地方展露了标准的恶霸姿态呢。

恶名堪比魔王的黑龙自然不比当年怯懦瑟缩的金毛幼犬,他就这么完全没有任何道德压力地占据了我的棚舍,大爷一样的摊平造型,看起来已经彻底把这里当做自己最新的巢xue 。

而原本住在这里的动物们正挤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只龙吃空了一整个筒仓储存的存货。

按理来说,那是一整个冬天的预备份额。

我:“……”

这死孩子不老实吃我给的饭,在这儿啃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呢。

比起魔龙抢了奶牛的棚舍,我的眼神控制不住的盯着已经被吃空的料槽,下意识询问坐在我肩膀上的妖精:“话说回来,龙能吃牛的饲料吗?”

“这是梦的世界,薇薇安。”蓝切斯特回答道,“梦的世界就是心的具现化, 无论龙是不是能吃牛饲料, 在这里, 只要他觉得自己能吃, 他就能吃。”

“或者说,他觉得自己现在是这里的一头普通的牛,所以吃掉牛饲料也很正常?”妖精不太确定的补充道, “总之,你看他这么理直气壮地样子,没问题的啦。”

“……”

我捂住了脸, 忍了忍,还是没有忍住想要伸手的冲动。

龙在我靠近的时候谨慎地缩了缩身子,但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刚刚有点绷紧的尾巴尖立刻又若无其事地放松舒展。他张了张嘴,仰着脑袋,发出某种奇怪而沉闷的呼噜声。

他爱发出什么怪动静都行,总之只要靠近不亮爪子龇牙咧嘴就问题不大,我进一步靠前,龙歪着脑袋看着我,随即打了个哈欠,状似漫不经心地,将脑袋垂放在了旁边的架子上。

一个对我来说,字面意义上触手可及的位置。

这次我试着直接上手,那颗黑漆漆的大脑袋很自然地跟着一拧拱进了我的手里,嘴边残留的饲料碎屑明显是咬碎留下的粉末,龙尾巴在我脚边吧嗒吧嗒地甩来甩去,没过一会就慢悠悠地圈过来,重新拦在了我小腿后面的位置。

我有点焦虑的拍打着龙嘴边的饲料粉末,强忍着直接掰开嘴巴看看究竟吃下去多少的冲动。

不要什么都往嘴里塞啊——! ! !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我,任由我的动作。

龙的身体,强悍,坚韧,贴靠上来的触感与人类温暖的血肉全然不同,更像是某种流淌类人温度的强大武器,随着他进一步的靠近,脊骨深处已经泛起生物本能战栗的冲动。

我距离龙有些太近了,也有些难以控制的恍惚和脱力感。

但龙的尾巴早已不知何时贴合在了我腿弯的位置,短暂地失神配合他力度轻缓的推动,等到反应过来,我已经坐在了他抬起的尾巴上。

大腿上压着龙沉甸甸的脑袋,他趁机在我裙摆上擦掉了嘴角饲料的碎屑,就这么安安静静地闭上眼睛,开始打盹。

我的手悬在他的头顶上,停顿了一会后,终于还是慢慢放了下去。

……什么嘛。

果然还是我最熟悉的奥兰多啊。

*

于是,龙就这么理所当然地留了下来。

占据了牛棚,吃光了饲料,理直气壮地吓哭了一屋子的动物,并占据了每天动物们应有的例行抚摸——单从这方面来讲,他确实挺像个恶霸。

这些,目前暂时还在我的忍耐范围之中。

“……但是,奥兰多,你不能一边抢吃完筒仓的所有饲料,一边还反过来问我为什么最近没有鸡蛋和牛奶了。”

面对我严肃的指控和身后动物们呜呜咽咽地哭泣声,龙只是继续吧嗒吧嗒甩着尾巴,毫不心虚的转开脑袋。

谁是奥兰多,不认识。

这里只有龙,被无数人视作灭世之兆的黑色魔龙,没有什么奥兰多呢。

“龙就更不应该吃牛的饲料了……!”我终于忍无可忍,气急败坏的直接上手扒开龙嘴:“你这次又吃了多少?就像狗不能吃巧克力一样!龙也不能乱吃饲料!吃坏肚子了怎么办!”

龙的尾巴不受控制地甩来甩去,嘴巴被我掰开,温热的涎水就已经不受控制地溢出蹭上我的手指,爪子跟着扣在地上,万般无助又可怜的,只能在我手里发出一点委屈巴巴的呼噜声。

这条年轻的、强大的,在这片大陆上早早成名、且恶名远扬的龙,被我掰开嘴巴不过几秒的功夫,就已经开始哼哼唧唧的抱怨起来。

不舒服,难受,不喜欢。

薇薇安,薇薇安,这样的感觉好讨厌啊薇薇安,不要这么对我嘛薇薇安。

无论此前生气的理由如何,我总是会心软。

在我松开手放开对他的桎梏后,龙立刻就低下脑袋,带着抱怨意味地用牙齿来撕咬我的裙摆。

他意图效仿小狗摇头晃脑拉扯主人衣摆的动作,可幼犬的牙齿和龙牙怎么能相提并论呢?意料之中的一声“刺啦”。然而这样的次数太多了,龙已经从最初肉眼可见的心虚不安目光游移,到可以大大方方地叼着碎布条回去,当着我的面塞进他的巢xue里。

“……”唉。

我的裙子已经被这条冒充小狗的黑龙咬碎了很多条,平日里束发的发带成了他垫在巢xue里面的点缀物,身上更是沾满了龙的气味,双手的部位尤其浓重。

已经彻底摸不了其他的毛茸茸了,悲伤。

原本那些习惯性黏在我身边撒娇等待抚摸的动物们,如今只能万分幽怨地躲在农场的角落里,转而让妖精们帮忙照顾。

“如果这是你设计的噩梦,那这确实是个糟糕至极的噩梦,”我跪坐在重新开始闭目养神的龙的旁边,戳戳他颈子上最柔软的一片软皮。

那里放松下来的感觉让我想起奥兰多用力绷紧的手臂肌肉,是龙身上我唯一愿意多摸几下的地方。

“你现在满意啦,高兴啦?这里的动物都被你撵走了,每天能摸摸的对象除了你也没有别人了……”

龙像是嗤了一声,尾巴却很得意地抬起来,在我旁边晃了晃,又重新轻轻地压在了我的背上。

我的重心被迫向前,只能配合着躺在龙并不柔软的肚子上。

躺在龙的巢xue里,看着棚舍顶端的时候,我在想,这是多么熟悉的感觉啊。

……就像曾经的农场,区别是曾经粘人的小孩变成了粘人的龙,而龙的意识选择沉浸其中,意料之中的不愿挣扎,不可自拔。

这个农场,这些普通平凡的日常,不被任何事物打搅的的一方小世界——

不正是奥兰多曾经最想要拥有的人生吗?

他兜兜转转,受尽磨难,在这个梦里尝到了曾经想象过的一切苦难,最后的最后,他的归宿终于再次落回了这里。

和会因为没有金色品质的作物就要怀疑世界的我不一样,到这一步为止,我确实想不到奥兰多会愿意醒来的理由。

我抬眼看向棚舍窗户的位置,妖精坐在那里,静静地对我微笑着。

这是个美梦呀,你说呢,薇薇安?

一个对此番梦境的梦主来说,无论如何,都不会愿意醒来的美梦。

“……”唉。

我叹口气,只觉某种熟悉的无奈。

我慢腾腾地挪开压在我身上的龙尾巴,从黑龙的肚子上面爬起来,又伸手戳戳这只正在假寐的龙:“差不多得了,奥兰多。”

龙呼吸平稳,完全不受影响。

我拍拍他的脖子,耐着性子提醒道:“你毕竟不是真的奶牛,你总不能真的一直住在棚舍吧?修个牛棚很贵的,你让他们回来住好不好?”

龙甩甩尾巴,很敷衍的打了个喷嚏。

“给我起来啦——”我试图伸手把这只装睡的黑龙抱起来再拖出去,可龙的全身上下都是沉甸甸的,光滑冰冷的整齐鳞片更是没有给我留下一点似乎能下手的位置。

龙唯一配合我的地方就是愿意抬抬翅膀动动爪子,然而我在这边腰酸背痛努力半天,他连自己睡觉的地方都没挪出来。

“……”

我把手摸到龙的颈子下面,抓住那些被他万分珍惜藏在巢xue深处的破布条,一根根的扯出来。

龙对此肉眼可见的心痛和舍不得,所以他很配合、但又很委屈的跟着抬起脑袋和爪子,一副生怕我不小心扯坏他宝贝的小心翼翼。

“你确定不搬家?”我举着布条在他眼前晃晃,龙的眼神恍惚一瞬,随即很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搬。

休想让那些庸俗无用的毛茸茸再次进入这个区域——!

我深吸一口气,做了个决定。

什么东西在上都行……总之确保我这种方法能真的靠谱。我把那些乱糟糟的但还算柔韧的布条重新缠在一处,小心绕过龙的脖子,松松垮垮的打了个结,试图一次竭力,试着看能不能把这只伪装死狗的龙从棚舍里拖出去。

龙默不作声地看着我的动作,尾巴晃了晃,又晃了晃。

他仿佛在瞬间就对这几根绕在脖子上的软布产生了更浓厚的兴趣,原本懒洋洋摊平的一大只就这么顺着我牵扯的力度安安静静地跟着坐了起来,我牵着绳索的另一端,试探着向自己的方向扯了扯。

“……”

龙低下脑袋,十分温顺的跟着迈出一步。

他好像还是在担心我会不小心弄坏这些悉心收藏的宝贝,这条并不算长的简陋绳索始终不曾绷紧,我慢慢地向后倒退,龙就亦步亦趋的跟上,直到他终于走出了霸占的棚舍。

在阳光下,黑龙不太适应的舒展了一下背上蜷缩已久的双翼。

我因此松开手中扯着的布条,龙低头看了一眼,意料之中地又低头叼起来,重新递到我的手里。

……行吧。

我叹口气,还是重新握紧了这条软布。

“要换个更舒服的吗?”我摸摸黑龙光滑的脖颈鳞片,他低头看着我,尾巴又一次圈了过来,把脑袋拱进了我的手里。

这就是同意的意思。

龙的情绪要比观察奥兰多简单很多,他的感情太直白了,也完全想不到有什么要伪装的必要,同意就是高兴,就是再纯粹不过的喜欢,不存在委屈的默许或是成年人特有的委婉为难;

与之相对的,他之前不愿意离开棚舍,对着一群无辜的奶牛龇牙咧嘴,也是因为他就是单纯的看这些动物不顺眼。

非常直白、单纯,又小心眼的龙。

龙的心态是龙,不是奥兰多,所以他睡在牛棚也能理直气壮毫无压力,跟我进了房子也是左右探头探脑,一副懵懂不解的冷淡姿态。

人类惯用的日常物品在他看来基本上与自己无关,我试图给他准备一些东西,换来龙的嗤之以鼻。

他拒绝规矩,拒绝更多的约束,拒绝去学习人类生活的习惯,会直接伸长脑袋叼起汤锅,直接喝掉滚热的菜汤。

很多时候,这都不是奥兰多。

我只是在养一只龙而已。

“何必呢,薇薇安?”妖精坐在桌子旁边,细声细气地提醒我,“早就说过了吧,他的心早就坏掉了,被他自己彻底扔掉了,说不定薇薇安最溺爱的那个名为奥兰多的孩子,早就死在了魔龙的怒火之中呢?”

我在缝纫机前调试着新的材料,龙的兴趣大多孩子气的短暂,唯一称得上认真喜欢的东西就是脖颈上各式各样的装饰物,设计不能太显眼,会引来不必要的观测;材料不能太脆弱,这样受不了龙的动作。

“为什么还在努力呢?做这些完全没什么意义的事情。”

妖精很疑惑的问我。

“薇薇安明明很清楚才对吧,这仅仅是个梦……甚至,这都不是属于你的梦。”

只要你想走,你随时都能走。

留在这里的意义是什么呢?

去拯救这样一个已经彻底放弃自己的对象,又有什么价值呢?

……是啊,为什么呢。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大概还是因为舍不得吧。

“说了要重新养一遍的嘛,孩子现在不喜欢出门旅行,喜欢宅在农场不出去,这也是一种选择。”

现实的奥兰多没能感受过这样的人生,龙既然喜欢这样的日子,那么就这么陪着他也没什么的。

时间可能要久一点,或者可能比我想象得还要久……但是,这毕竟是梦嘛。

没什么不可以的。

没什么不能允许的。

那些曾经需要克制的溺爱,那些曾经不敢留给他的偏心,在这里,都可以交出去。

——毕竟这只是梦嘛。

我把掺了银丝和妖精磷粉的项圈拿在手上,龙如今堂而皇之占据了我房间的中心位置,总是喜欢在靠近阳光的地方盘起打盹。

那只项圈扣在他颈上的时候,龙的眼皮都没睁开。

他只是懒洋洋地打着呼噜,迅速又熟练地把脑袋塞进了我的怀里。

第27章

和龙一起生活, 感觉上确实是有些奇怪的。

从理性一点的角度来讲,我很清楚这仍然是奥兰多,只不过选择了另一种存在的状态;

但是生活中点点滴滴的细节汇聚在一起, 又充分说明他如今野兽的思维方式彻底占据上风,要是能坦然忽略他身上魔龙的双翼和坚硬的鳞甲,说这是只成了精的大狗也完全没问题。

这次可真的是彻头彻尾的狗脾气了。

且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 他明显比我想象中更加沉浸其中。

我按着曾经属于奥兰多的习惯,给他准备了房间和家具,然而第二天我就看着黑龙鬼鬼祟祟用尾巴圈着一堆熟悉的木头碎渣,偷偷摸摸扔进后院养鱼的池子里。

这龙很坏了。

“是不喜欢吗?”我看着他的动作,脑内原本属于奥兰多的常识正在被一次又一次的推翻着,多年共同生活积累下来的生活经验在这里很多都用不上,要说一点挫折感都没有,那显然是不太现实的。

是不应该给龙准备人类时期惯用的家具,还是他压根就不喜欢这些东西?

大概是我脸上的困扰严肃的表情太明显了,龙甩掉旁边最后一块碎木,随即就凑过来,很熟练地把脑袋拱进了我的怀里。

很沉重的一只带来了很沉重的撒娇, 我猝不及防被拱了一个趔趄, 被迫跌坐在地, 这姿势反而成全了凑过来的黑龙。

他索性直接在我旁边盘卧着趴下,脑袋直接放在了我的腿上,喉咙里发出惬意的呼噜声。

用不上而已。他回答道。

没有什么东西是比龙鳞更加坚硬的存在的了,人类细心准备的家具在他看来不过是巢xue里多出来的石头块,碰一碰就会碎掉不说,还要占据多余的空间。

龙把我身边的空余占得一点也没剩下,无论是起身还是更进一步的抬脚离开,显然都成了根本做不到的事情。

我摸摸他的脑袋,陪着他看着地上的影子从这边转到另一端,终于还是忍不住提醒:“我是人类哦?还是需要尊重一下我的生理规律的。”

龙抬起脑袋闻了闻我身上的气味,不知从那里判断出我肚子饿的结论,很干脆的抬起尾巴,一张嘴直接咬住了自己的尾巴尖。

“……”

千钧一发之际,我徒手掰住龙嘴,把他的尾巴尖从两排尖锐的龙牙下面扯出来。

黑龙很温顺地张着嘴随意我动作,赤红的龙瞳也因此透出几分温和的疑惑。

不是肚子饿了吗?

他甩甩自己的尾巴,很骄傲的表示,自己的尾巴肉是无毒可以吃的,如果薇薇安觉得生肉不好吃,龙焰喷一下就会烤熟了。

“……”

不,问题应该不是这个。

我很头痛的摸摸龙的大脑袋,只觉就算要在梦里过一辈子,那么最大的问题也不是如何养好一只龙,而是龙和人之间的不可跨越的种族认知差异。

龙看了一会,似乎是终于确定了我对他的尾巴肉完全没有任何食欲,终于勉强同意抬起圈在我身边的尾巴,又亦步亦趋地跟着我一路回了房间,进了厨房开始准备今天的午饭。

试着做了些奥兰多小时候最喜欢吃的东西,龙乖乖全部吃下去,基本也都是反应淡淡,没什么感觉的样子。

“不喜欢吗?”

龙看着我,甩甩尾巴,忽然有些不知如何回答比较好。

他并非不能感觉到人类的情感变化,像是暖阳下不小心被晒枯的花朵,闻起来仍然是芬芳的,美好的,可在这缕香气的尽头,却在散发出柔和却苦涩的气味。

我叹口气,摸摸他的脑袋。 “我还以为你还能继续喜欢吃这些呢。”

龙对此感到不解。

人类是带着某种认真期待的情绪做好这些食物的,但这和之前纯粹的投喂似乎又有些不太相同的地方。

显而易见的事,她是希望自己喜欢这些的。

亦或者说,她似乎正在期待自己可以做出什么反应,一些她意料之中的反应。

——是什么“意料之中”呢?

明明这些自己第一次吃到,明明这是印象之中她第一次做。她究竟想要看到自己露出什么样熟悉的反应?

原本温暖美味的食物忽然就失去了应有的味道,泛起比碎石和朽木更加糟糕的涩口滋味,龙忽然有些焦躁的甩了甩尾巴,直接转身从厨房溜了出去。

龙在生气。

莫名其妙、毫无来由的生气,这股怒火连他自己也觉得无法理解的程度,但龙毕竟是龙,是一头恶名远扬的恶龙,所以龙生气想要发泄,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

他的爪子和尾巴噼里啪啦砸碎了房间里最后为数不多的一点家具,在满地狼藉之中,传闻灭世的黑龙终于找回了一点久违的神清气爽,他仰着脖子自顾自得意了一会,随即,便是漫上心头,无休无止的心虚。

……哦豁。

人这次肯定要生气了。

不过片刻,龙爪子扒拉开另一扇卧室的门,我在房间里静坐,看着龙在门口探头探脑,最终鬼鬼祟祟的摸了进来。

我不觉奇怪。

他那么大的动静,怎么可能听不到。

龙低着脑袋,呜呜咽咽地叫着,像是只心虚过头主动过来讨要惩罚的小狗,耷拉着尾巴慢吞吞地凑过来,先是很习惯地将脑袋放在了我的腿上。

人一定在生气了。

他心虚,胆怯,小孩子一样抵触着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但他也做好了承受结果的准备,同时还在哼哼唧唧的凑上来讨好,希望等一下的怒火可以稍稍降下一些。

不要太生气啦,薇薇安,下次肯定不会这么干了。

龙小心翼翼地线道歉,可那只落在头顶上的手只是很平静地摸了摸,随即便是一句再平静不过地叮嘱:“没什么,你不喜欢的话,下次就不准备了。”

“……”

没有听到预期之中的回答,龙的尾巴甩了甩,又甩了甩。

没有生气吗,薇薇安?

“没有哦。”我心平气和地回答,“因为现在的奥兰多就只是龙嘛,你既然只想做龙,那么就随你开心吧,龙有属于龙的自由,我会调整好状态的,不用担心。”

龙尾巴静静垂在一边,他扬起脑袋,有些愣愣的看着我。

我不知道此刻的龙在想些什么,但我知道我是认真的。

他排斥人类时期拥有的一切,可以;他拒绝从生活的细节里捕捉曾经的习惯,可以;他用最粗暴的手段毁灭那些被我安置在他身边属于人类的过去,这也可以。

因为是奥兰多,因为是被我养大的孩子,所以这一切都可以。

他既然想要作为一条龙生活,那么我就尊重他的选择。

*

接下来的日子里,龙依然在农场里横冲直撞,肆无忌惮的做这一方田地里唯一的恶霸,但我已经放弃了纠正那些太过符合野兽风格的行动,随意他如何发挥都行。

总归这一切只是个梦,妖精的庇护遍布农场的每个角落,在他彻底满足之前,我想我都有充足的耐心陪下去。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原本他的行动总是不受控制地,像是没来得及栓绳就从门口窜出去的大型犬,精力过剩,性子顽劣,总是喜欢在我的禁令边缘尝试着我的底线;

但是当我真的放松了死命往回扯的缰绳,他反而有先我一步感到了不满……与焦躁。

龙仍然喜欢凑在我的身边,用脑袋拱着我的手,用尾巴圈住我的行动,他似乎想要从我这里找回一些熟悉的东西,可那些是针对需要变回人类的奥兰多的。

他既然已经开始全身心地满足着龙的身份,那些东西对他来说也就没有必要了。

龙无法理解。

人类更多的偏爱,更多的纵容,更加放低的底线——这些本来是他最想要的东西,可当真这些全部归属与他的时候,他又感觉到了崭新的不悦。

——有什么东西,在某个瞬间发生了太过彻底的变化。

人类如愿给了他过量的溺爱,甚至于偶尔当龙自己都会觉得心虚不安,跑过去询问她是否因为某些恶作剧在生气的时候,她也永远只是心平气和地摸摸他,不厌其烦的回应道。

“没有生气哦。”

“真的没有。”

“因为奥兰多是龙嘛,想要做这些事情都很正常啊。”

龙得到了承诺与安抚,却没有因此感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安心与放松。

……不。

不对。

没遭到任何拒绝,直接被允许入住房间的黑龙悄无声息地抬起脑袋,赤红如血的龙瞳长久凝视着床榻上已经睡着的人类,忽然低下去,闻了闻她身上的气味。

仍然是那种枯花一样苦涩的气味,可相较于最初闻到的,现在已经变得寡淡了许多。

仿佛她已经不知不觉间放下了某种特殊的执念,开始以更冷静,更平和的心态对待自己。

一切如愿以偿,龙应当对此感到欣悦。

可是没有,黑龙凝视着床榻安稳沉睡的身影,她对自己太坦荡,太没有防备——龙本该对此感到得意洋洋,可此时此刻,在黑龙心中升起的,与永不餍足的龙血一起沸腾燃烧的,是某种更深沉,更粘稠,更加难以言喻的微妙不满。

好像,他最初想要的根本不是这些,或者说,不仅仅是这些。

他想要这个农场,想要她的视线,想要这个世界再无旁人,想要她最彻底的唯一偏爱。

如今这一切,已然唾手可得。

……那么,还差着什么呢。

龙忽然静悄悄地垂下脑袋,鳞片与爪子都太过冷硬,于是柔软猩红的舌尖探出几分,轻轻碰了碰人类睡梦中无意识垂在床榻旁边的手指。

她的指尖仍残留着浆果与草药的汁水混合之后的清苦滋味,那点青涩柔和的微苦顺着舌尖的舔舐与吞咽的动作虚虚滑下了喉咙与胃腔,黑龙的舌尖慢条斯理地擦拭过她的手指,手背,腕骨与小臂,耐心吞掉草药汁水的清苦后,他终于如愿尝到了某种更加纯粹的滋味。

……真奇怪啊。

被她喂养了这么久,他本来已经很久都没有尝过饥饿的感觉了。

可此刻,这份陌生的饥饿来的毫无预兆,一如岩浆在体内肆意流淌,无声烧灼着体内全部的器官与血肉,更强烈,更深沉……但是,意外的是可以忍耐的范围。

在愈发深切的冲动催促他推开那片遮掩手臂的脆弱布料时,黑龙以前所未有的耐心和冷静克制着体内沸腾的贪婪本能,强迫自己慢慢停下动作。

不急,不急的。

他在床边匍匐趴好,乖顺的姿态一如早已被驯服的温顺家犬,然而属于恶龙的尾巴却已经悄无声息圈住了床榻,将所有四散溢出的气息都拢入了自己的范围。

龙近乎愉快地想着,他们还有很多时间,这一次,可以慢慢来。

第28章

说起来,饲养一只龙,究竟要注意一些什么事情呢。

有关这一部分确实是毫无头绪的,于是我养着他,大多数时候更像是在养一只过分聪慧的小狗。

他聪慧,粘人,也和真正的小狗一样喜欢无时无刻表达自己那份最纯粹的喜爱, 龙跟在我的身后, 陪我处理农场的一切事务。

小狗一样对人黏糊糊的龙,爱意直白又热烈的龙,热衷把脑袋埋在我的怀里和颈侧, 呼噜噜地撒娇;喜欢先一步凑过来帮忙舔掉手指上残留的植物汁水,这种时候要是稍稍放松一点, 或是对他更放纵一点, 龙猩红的舌头就会蹭上来,直接扬起脑袋, 舔到脸颊和嘴角的位置。

不行哦。

每到这种时候,我都会努力扒拉着黑龙的脑袋,重新拉开一点距离。

“这种事情还是不可以的。”

龙对此感到不解,尾巴跟着在地板上甩的吧嗒吧嗒响,难得带着不满情绪的又一次凑了上来。

他舔了舔我的脸颊, 舌尖甚至短暂擦过了耳廓的位置, 被我一把握住龙细长的吻部, 强制性把舌头塞了回去。

“会被蹭一脸龙的口水,很讨厌,所以不要。”我面无表情的解释,对这孩子的溺爱还没到这种地步,能被舔了满脸口水还能若无其事地该干嘛干嘛。

龙依旧甩着尾巴,发出呜呜的叫声。

对于这些解释,他似乎明白了,又有些不明白。

总之应该是不讨厌的意思……?

于是他维持着那个被迫紧闭嘴巴的姿势,慢慢凑过来,试探着,又一次轻轻碰了碰我嘴唇的位置。

这次正正当当,不偏不倚,嘴唇上随之蔓延开陌生的冷硬触感,龙的吻部也遍布细密坚硬的鳞片,像是在亲吻一块冰冷的玉石。

随即龙缩回脑袋拉开距离,又慢慢动了动尾巴,观察着我的表情。

在期待我会有什么反应呢?

我想,如果他还是奥兰多——我是指人类姿态的奥兰多——那么这确实可以理解为是一个吻了。

……可是,他只是一条龙而已。

既然如此,疑似亲吻的亲昵触碰也好,喜欢将脑袋埋在胸口的沉重撒娇也好,那些清晨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就是盘卧在床榻旁边沉睡黑龙的画面也好……

因为他只是一条龙,所以这些都是无所谓的。

“是又去了农场捣乱,还是今天没什么事情做,干脆过来骚扰我一起玩?”我拽了拽黑龙的脑袋,没什么脾气的任由他习惯性箍住我的行动,“晚上再陪你玩吧,今天还有事情要做呢。”

把这种行为当做玩耍吗?那人类很坏了。

龙有点不满的甩着尾巴,不知何时开始,他不在执着撕坏我的衣服或者用布条筑巢,而是会直接用叼住我的手腕,阻止我的下一步行动。

老实说那感觉很奇怪,因为龙牙太过坚硬锋利,所以比起被牙齿叼住的行为,这更像是一种谨慎而小心的含吮,每次手腕都会留下些许斑驳艳丽的充血痕迹,这次自然也不例外。

“好了,不要在这种事情上撒娇啊。”

我把手从他的嘴里扯回来,意料之中又是湿漉漉的一大片,我洗了手再次挽好袖子,想了想,目光转而看向在窗户旁边津津有味看了半天的妖精。

得益于龙锲而不舍的每日努力捣蛋,农场的日常已经没剩下什么需要花时间折腾的了。

“梦中的世界是心想事成的世界,对吧?”

“嗯?”妖精歪歪头,随即笑眯眯的回答道:“对哦,虽然这里的梦主是那条龙,但如果是薇薇安想要许愿的话,什么心愿我都会答应你的。”

“想要许什么愿望呢?”

妖精看向旁边明明是梦主、却对自己的存在毫无察觉的龙,又转回视线,微笑着问道:“是成为这里的主人,借此机会抹除他最后的灵性,还是趁机做点别的?你好奇的话,想要在这里尝试一下永生的滋味也完全没问题的啦。”

“哦,那个倒是无所谓的,”我拍拍手,有点兴致勃勃的问道:

“我能每次钓鱼都是传说之鱼王吗?”

……鱼王?

妖精呆滞片刻。

“……应该可以的吧?”我看他这反应也有点心虚,只能试探着问道,“我没要求其他季节的限定唯一品种啦,就是传说之鱼,我钓过的,知道长什么样子。”

妖精张张嘴,先是沉默了一瞬。

他稍稍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似是有些无奈,又有些怜爱的叹了口气,很纵容的回答说:“可以的呀。”

我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地直接拿上了钓竿,临走之前最后撸了一把迷茫的龙头,和他解释了一句我要出门钓鱼了。

“很快就回来哦。”我这样补充道,龙盯着我,忽然抬起爪子,拍了拍我的裙摆。

然后呢?

龙维持着之前的姿势,赤红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观察着我的反应。

还要什么然后?我生出几分未解的迷茫,龙喷了口气,好像有点生气似的,又一次凑上来,很清晰地碰了碰我的嘴唇,这次不仅是龙吻部的鳞片,唇角还蔓延开一点温热湿漉的柔软触感,非常明显,且不容忽略的存在感。

奥兰多,奥兰多,你是一条哼哼唧唧的小狗龙。

“现在先别撒娇,”我顺势挠挠黑龙颈子上的软皮,安慰道:“等我回家再陪你玩。”

随即便是干脆利落的嘭地一声关门,在眨眨眼,屋内已经没了人影。

“……”

龙孤零零地停留在房间中间,他呆愣愣得站着,罕见有些不知所措的迷茫。

这对吗?这不对吧。

在他的预期中,他的试探与亲近,本该代表了一段新故事的全新开始——他想象过最坏的一种结局,他可能会被逐出家门,或是再也得不到她的偏爱和垂怜的目光。可即使是这种结果,双方之间的气氛也必然是会产生变化的。

——可人类对他的亲近无动于衷,没有丝毫反应。

他努力了这么久,故事仍然没有发生新的变化,依旧是一切如常。

龙沉默片刻,忽然一爪子拍碎了面前的房门,一时间也顾不上人类会不会因此生气了,直接张开翅膀腾空而起,开始四处寻找人类的身影。

附近有水源的地方不多,最终龙在距离农场不远的林中湖泊处,找到了人类的身影。

她把裙子撩起来,系好结挂在腰间,光着腿踩在水里,正弯腰捞取着建造鱼塘需要的绿藻和水草。

“……”

龙在湖岸旁边降落,赤红的龙瞳注视着水中行走的身影,目光专注,眼睛更是眨也不眨。

“薇薇安,”坐在我肩上的妖精嬉笑着,小声提醒我,“龙来了。”

我当然看到了。

那样声势浩大的出场,落下的姿态犹如鸣雷与飓风的共振,哪怕此刻收敛双翼,压制气息,我也能感觉到湖中游鱼惊慌失措从我腿边飞快游走时甩动的水纹。

根本不可能忽略吧?更不用提他现在又是这么一副气势迫人的霸主姿态。

我拎着裙摆,在龙的注视中慢慢走上了水岸,龙低头凑了过来,却是先小心喷出一口龙焰,点起了旁边不知何时堆起的柴火堆。

我在旁边烤火,感受着原本已经沁入骨缝深处的,那种属于湖水特有的阴冷正在被一点点带离血肉与骨髓,龙看着我终于解开系在腰间的裙摆,这才凑过来用脑袋碰了碰我。

我有些无奈。

“我亲爱的奥兰多,你原来是这么喜欢撒娇的孩子吗?”我摸着他颈子上的鳞片,叹着气问道。

撒娇?

龙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太满意的形容词,少有的主动把脑袋从我怀里挣出,又抬起来看着我,直到此刻,我才发现黑龙的身形在不知不觉间变大了许多。

他站在这里,已经是能轻而易举俯视我的,一种对我来说稍显陌生的庞大而悍然的姿态。

那不是撒娇。

龙这样和我解释道。

他低下头,又一次地,万分郑重而小心地触碰了我唇角的位置,略去那些欲盖弥彰的孩子气,这次的动作究竟是因为什么,又代表了他的什么心意,也因此变得相当清晰了。

那么,你的回应呢?

他这样问道。

我愿意和你分享我所拥有的一切,力量,地位,血脉,甚至是灵魂的重量……

龙的眼睛里写满了肃然的请求,一字一顿的说,万分郑重的问我。

我邀请你成为我的伴侣,你愿意答应吗?

“……”

诶……?

我脸上的震惊和为难似乎有些太明显了,明显到龙爪下的石块已经被不自觉压成了齑粉,我还不知要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眼前这只黑龙,这只不久之前还黏糊糊埋在我的怀里,甩着尾巴像小狗一样疯狂撒娇的龙,即使此处的告白也算郑重其事,也还是生不起半点旖旎甜蜜的幻想。

“可是,奥兰多,”我叫回他的名字,叹着气,很认真的和他强调道:“我是人,而你是龙呀?”

……所以?

龙对此十分不解。

这不影响任何事情,还是说你不喜欢龙吗,薇薇安?

“哎呀,这不是什么单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我摆摆手,努力和他比划起来:“就是,你是一只龙,纯粹的龙,思维方式行事作风都非常标准的,龙,懂吗?”

妖精在我肩上笑得发抖,要拽着我的头发才不至于摔下去。

而我对着龙写满不解的眼神,无视捣乱妖精的同时,还要努力和他解释:“就算现在的奥兰多强大,帅气,天下无敌,毋庸置疑的是一只非常优秀的纯血黑龙,但是也还是一只货真价实的龙啊。”

龙十分严肃的四舍五入,得出结论。

……所以就是,你不喜欢龙。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冷静的辩解:“如果是单纯的龙的话,是喜欢的哦?哪怕现在我也还是很喜欢奥兰多的,不过就是,嗯……单纯的,喜欢,龙。”

龙:……

龙:所以是不会和龙成为伴侣的意思?

我:“不会哦。”这句话答得斩钉截铁毫不犹豫,就算是奥兰多也不行,唯独这种事想都不要想。

跨物种恋爱超出了我的能力范畴,人会爱小狗,但人不应该真的爱上小狗。

妖精这次彻底笑得跌了下去。

……

梦境之外的世界,神官忽然若有所觉地垂下目光,看着旁边在昏睡之中慢慢紧皱眉头的勇者。

“……哎呀。”

他单手托腮,轻飘飘地叹了口气,没什么同情心的感慨起来。

“做了什么噩梦啊,反应这么大。”

第29章

几乎是神官话音落下的下一秒,奥兰多整个人直接就直挺挺地坐了起来,目光失神,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副梦中惊醒的失神样子。

……哎呀。拉斐尔慢悠悠抬起脑袋,似笑非笑地看着旁边的勇者,“这就醒了?意外呢。”

“……”奥兰多搓搓脸颊, 只把脸埋在掌心里, 半天没吭声。

神官那点恶劣的好奇心很想让他现在就开口问问,到底做了什么噩梦是能让这家伙直接吓醒的程度,不过施术结束后两边分在了不同帐篷。

暂且还不知精灵照顾的那边有什么情况,拉斐尔顿了顿,还是优先给面前的奥兰多扔了个简单的探查术。

还好,没什么从梦里带出来的奇怪东西。

他这边和勇者维持着相顾无言的微妙沉默,那边的精灵却没什么避讳,伊莲娜大咧咧地直接拉开帐篷,跟着探进脑袋:“村姑早就醒啦,你们这里半天没反应呢,到底什么情况?”

奥兰多动作一顿,抬起头看了过去。

“她醒了?”

“半个小时之前就醒啦。”精灵的表情有些古怪, 她看了一眼眉眼间莫名透出几分心虚的奥兰多, 还是多给了一条信息:“只不过醒来时候的表情不太好看, 刚刚才出去说要钓鱼透透气。”

神官卡了一下:“刚刚醒过来就要钓鱼吗?”

“不知道呢,说是要刷新一下脑内的场景画面?”伊莲娜随口回答。

联想一下这两人此前同在梦中的世界,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就很值得探究了。

……做了什么了吧?

是吧,肯定做了什么吧。

精灵与神官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同样刚醒的奥兰多,目光中也属于探究与好奇的成分愈发重了起来。

勇者幽幽转开脑袋,连个侧脸也没留给自己好奇心严重溢出的队友。

“……好吧,看起来至少任务圆满成功?”神官叹了口气,有点无奈地拍拍手,主动开口打破了僵滞的空气:

“首先汇报一下这期间的情况吧:你们两位睡的时间很长,加起来一天一夜左右,魔女那边暂时没什么动静;以及,之前那个很喜欢薇薇安小姐的孩子……他好像猜到了什么,一直很想过来道歉。”

“这种事情之后再说吧,”奥兰多含糊地咕哝了一声,挠挠脑袋终于准备站起来了:“我先去看看她。”

在身后神官意味深长地目光注视中,勇者匆忙离开的背影也多了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

对于奥兰多来说,这一刻的感觉是很特别的。

他再次见到自己的队友,熟悉的画面,梦中的情绪与感知悄无声息地延伸进了他的现实之中。

还在帐篷里的时候,队友们的强烈存在感短暂冲淡了梦中残留的感情,可当他起身走出帐篷,他就又有些开始分不清楚了。

他的思绪与记忆仍然停留在湖边告白的那一瞬间,停留在心上人毫不犹豫地直接拒绝自己的时刻。

还真是天都要塌了啊……字面意义上的。

*

提起梦醒的瞬间,不知为何仍然待在我肩上的妖精又一次乐不可支起来:“那位勇者大人,居然会因为这种理由被直接吓醒诶……?难道对那家伙来说,自己的告白被拒绝是比成为恶龙还要糟糕的结局吗?”

我随口道:“也可以换一种思路?比如说成为恶龙是他早早就想过,所以潜意识里觉得完全会出现的一种人生;

至于告白被拒绝么——”

我站在水里,盯着水面上细微的涟漪,短暂发了会呆。

是觉得自己不可能被拒绝,还是这种发展是他之前想都不敢想的?

……但话又说回来,一般也不会有人觉得变成龙后在对人类告白,这是什么符合逻辑的正常事情吧?

伸到水下的手指摸到了陌生坚硬的轮廓,几个呼吸之后,我捞上来一只河蚌。

好耶,这是梦里没有的东西。

“我还是不太懂,”蓝切斯特坐在我肩上,双手撑着脸颊,看我把手里的东西扔到岸边,问道:“一般从梦中醒来的家伙会想方设法确认现在是现世还是梦境……但是薇薇安证明真实的方法,就是钓鱼吗?”

“这片湖里还能找到很多的陌生品种哦。”我回答说,“能补充一下图鉴,顺便也能证明一下这里不再是被妖精操作的完美梦境,不是很好嘛?”

“哎呀,我不是说这个……”妖精荡了荡腿。

——他是想说,区分梦与现实的方式,原来用这么简单的方法就可以了吗?

妖精见过太多认知错乱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的家伙了,可这个人不一样——对她来说,再完美的梦境,再美好的世界,只要不符合她的期待,那么这世界本身就是错误的。

……比魔女,魔王,甚至是神明还要傲慢的家伙,就这么理所当然地出现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我慢半拍地抬起头,侧了侧脑袋,问道:“为什么都醒过来了,蓝切斯特还在这里?”

“哎呀,你注意到了嘛?”妖精的语气忽然变得愉快起来,祂兴高采烈地回答道:“因为薇薇安在梦中许愿了嘛!所以我们就留下来了呀!

不过这一点也是真的很厉害,大多数人都会忘记自己对妖精许愿的过程,但是薇薇安不但记得,记得还很清楚呢~”

没办法啊,这种比阅读理解的主观题答案还要抽象的家伙,随便放出去真的不太行的样子。

妖精拽着我的一缕头发,忽然抬起脑袋,看向了某个方向。

“啊。”

祂透明的鳞翅动了动,在我耳边发出了一种软绵又不满的咕哝声:“勇者大人过来了,薇薇安。”

我跟着抬头看了一眼,站在林中的勇者终于是熟悉的金发碧眼,和威风凛凛的黑龙相比,是另一种角度上的赏心悦目。

然而还没等我这边从水中重新走回岸上,这只急惶惶的大金毛已经迫不及待地从山坡上冲了下来,直接选择直线前进,一脚踩进了水里,快步来到了我的面前。

“薇薇安!”奥兰多未着铠甲,身上宽松的打底麻色衬衫已经被水浸透的七七八八,湿漉漉地贴覆在肌肤上,勾勒出上身饱满优越的肌肉线条。

“……”猝不及防就被溅了满身满脸的水,我慢慢抬起手,拢了拢额头被打湿的头发。

奥兰多的动作卡顿了一下,脸上露出短暂且熟悉的心虚,但这心虚转瞬即逝随即就被另一种更加强烈的情绪取代了:“你真的还在……真的太好了……!”

我默不作声地拧着袖子里的水,有那么一个瞬间,我短暂怀念了一下会规规矩矩站在岸边的黑龙形态。

最起码,龙知道我肯定扯不住他的牵绳,无论何时都会老老实实地控制力气;而这只金毛总是带着幼犬时期的刻板印象,有意无意地忽略自己的恐怖存在感。

“所以……?”我甩甩勉强不那么沉重的袖子,仰头看着他:“已经从梦中醒过来了,现在跑过来找我的意思是?”

奥兰多一把抓住我的双手,那双湛蓝色的眼眸近在咫尺,亮亮的看着我。

“有关我们之前的话题……我想要和你继续聊聊。”

他说得异常郑重,蓝眼睛流露出的浓重情愫,在这一瞬间和不久之前那只黑龙的赤红龙瞳完美重叠了。

“诶?”我迷茫,停顿,不解,但尽量冷静地反问:“之前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没必要再继续了吧?”

“那是龙的姿态,而且薇薇安也说过吧,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龙的样子。”奥兰多斩钉截铁的否认道,“现在已经变回人了哦,薇薇安?现在呢,现在感觉如何呢?”

“就算你这么说……”我试着挣扎了一下,不行,两只手被他抓得紧紧的,这小子连挪动手腕的分寸都没留给我,我停顿了一会,有点为难的回答道:“就这么直接问了吗?不觉得很诡异吗?”

“哎呀,会吗?”他一脸奇怪的反问我,相当理所当然地回答道:“我们不是已经在山上的农场相伴生活十几年了吗?倒不如说我感觉有点太慢了,慢到现在想起来觉得不可思议。”

咿呀……

我看着他完全不觉得这种发言有问题的脸,终于反应过来哪里不对了。

妖精在我耳边咋舌,唏嘘道:“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的家伙出现了呢……”

我:“出现了呢……”

“你在和谁说话?薇薇安?”清醒过来的奥兰多意外地依然看不见妖精的存在,但他的目光甚至没有从我脸上挪开一点,似乎比起妖精这种不可捕捉的特殊存在,从我嘴里得到那个答案才是最重要的:“总之,现在这个姿态之下,你的答复呢?”

“什么答复?”我有点为难的看着他,“奥兰多,一般这种毫无预兆直接上来求婚的,在普通人的常识认知里,会称作变态。”

他看起来受到了一点动摇,但是不多的样子:“可、可是我们都已经那么亲近了……吃住都在一起,就连晚上睡觉都是一个房间?”

我回答:“因为那个时候你是龙嘛。”

勇者漂亮的蓝眼睛垂下来,似乎真的是在很努力的思考:“……那,我现在这个样子,就不可以了吗?一个房间?睡在一起?这些都不可以了吗?”

我忍不住皱眉。

这死孩子用了好奇怪的说法……该不会一不小心又是带入了龙的视角看待问题吧?

我耐着性子,否认道:“当然不可以了,因为你是人了,奥兰多。”

“那、那……”他抓着我的手不自觉加重了几分力气,那双蓝眼睛恋恋不舍地在我脸上流连,最终在一个相当危险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么近的距离,我什至可以看见他喉结上下滚动的样子。

“之前的那些亲亲……也都没有了吗。”他低下头,很认真,很委屈,相当可怜巴巴的问着,从表情来看,是真的发自内心地没觉得这问题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我:“。”

我:“当然不可以。”

奥兰多立刻深吸一口气,一脸不可置信的惶恐震惊:“但是薇薇安拒绝的只是龙的求婚吧?其他的没有拒绝掉吧!”

“……奥兰多,”我意外还能维持冷静,耐心和他解释道:“以人类的角度来说,你提出的这些要求,就是纯粹的变态。”

“……”

狗露出了相当惊慌,但是有在努力思考消化的表情。

稍微过了一会,沉默了很久的奥兰多腾出一只手捂住头,声音也恢复了几分克制的冷静:“抱歉,那个,薇薇安,稍微有一点……”

“当然,这都可以慢慢来。”我回答说,盯着他尚未松开的另一只手:“不过说起来,你是不是应该先把我松开?”

勇者捂着脸的手背瞬间绷起青筋,脸上露出了扭曲且为难的表情:“我在努力了……”

这倒不是什么夸张或者偷懒的敷衍说法。

因为在他——或者说龙的认知中,这一切本来是被允许的才对。

相拥,贴近,同床共枕,还有那些比日常的触碰更加随意自然的简单亲吻……一切的一切,本来就是他们日积月累下不容置疑的亲密无间。

不要说握着手了,就连此刻的求婚,其实都应该算得上慢进度的发展。

他的理性正在提醒他,现实的进度还远远没有达到那个程度,所以,松开手,慢慢来,循序渐进,无论如何也不要吓到她;

可大概是梦中黑龙存在的时间实在是有些太长了些,想要对抗这种血肉深处翻滚的贪婪本能,花费的力气远比想象中更大一些。

龙可以随心所欲,用尾巴把她圈在自己的气息之下,人的力量相对就太过受限了,现阶段能做的,也就是牵牵手而已。

“……”

明白了。

所以就是说,虽然人已经回来了,但脑袋还是小狗龙的脑袋。

我叹口气,很任命地扯着奥兰多上了岸,从背包里拿出道具点了临时的篝火堆,又拿出软布,简单擦了擦他满头满脸的水。

这期间,他就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除了还固执地一定要牵着手,其余都是允许我随意摆弄的状态。

……唉。

我扯扯他的手腕,在他迷茫的注视中,抬起另一边暂时还是自由状态的胳膊:“其他的不太行,但是可以给你抱抱缓缓状态。”

“……”

那颗金灿灿的脑袋立刻毫不犹豫地凑过来,手指松开对我手腕的禁锢,转而绕过腰后的位置,缓慢而用力地勒了上去。

湿漉漉的衣服贴裹饱满紧实的胸膛和漂亮的腰腹轮廓,直接贴上去的触感太过微妙,也好奇怪。

他的头埋在我的颈侧,可以听到相当清晰的深呼吸的声音。

“不要趁机吸我啊……”我扯扯奥兰多的头发,力度不大,只是用作提醒,他乖乖应了一声,反应却是把手臂勒得更紧了。

“……只能就这么一会哦。”我放缓语气,提醒道。

奥兰多又嗯了一声,这姿势维持了一会,他仍低着头,声音闷闷地又问:“那,其他的……”

我:“不可以。”

金毛的脑袋压低下去,音调也委屈巴巴的:“就只是最普通的亲亲也……”

我:“不可以哦。”

第30章

在奥兰多将头颅抵在我的肩膀上,宛如窒息者汲取氧气一样用力呼吸的时候,我也在思考类似的问题。

——那段梦境,对我来说究竟有没有影响呢。

我想大概是有的。

曾经那些若有若无的, 因性别与年纪生出的细微隔阂感,似乎就在小狗拼尽全力的撒娇行动中,一点点消散了。

至少对着现在这个奥兰多,很多时候,我都想不起来需要把他从我身上拉开——这也就导致了队友们看过来的眼神开始变得愈发诡异。

“……那家伙现在粘人的有点恶心了。”精灵幽幽评价道。

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勇者宽肩窄腰的优越背影,他大马金刀坐在地上,脑袋却怏怏垂着搭在另一个人的肩上,像是某种没长骨头只会挂在主人身上耍赖的大型犬——至于另一位的存在感呢?真可惜,只有一点隐约的焦糖色的头发从手臂和肩膀的缝隙间露出来,其余的,连裙摆都没看见一点。

伊莲娜啧了一声,发出一点酸溜溜的咕哝声:“这种程度也可以吗,就算是没见过世面的村姑,对他也太溺爱了点……”

“原谅奥兰多吧,毕竟做了一个那样恶劣的梦呢。”神官笑吟吟地附和着,也轻描淡写地掠过了这个话题:“好在妖精的问题勉强算是解决了,接下来要怎么办,有头绪吗?”

伊莲娜顿了顿, 收回视线,又是叹了口气。

从城中贫民窟带出来的人在这里也算建立了一个小规模的临时村落,因着之前巴林的承诺,期间加入了不少矮人,眼见着各方面都已经开始走上稳定的正轨,勇者的队伍也到了可以正式撤离的时候了。

但是,问题就出现在这里。

他们想撤离,可以,只不过神官认真观察了一阵子,感觉这次好像不能保证全员安稳离开的样子。

至少不能保证薇薇安也能成功离开。

……

“这些人就好像刚刚破壳的雏鸟,对薇薇安的依赖性比我想象中还要更大一些,”神官单手托腮眺望着新村的方向,惆怅地叹了口气:“我们离开当然是没有问题的,但我只担心她要是一起走的话,还没等走出村子就又会睡着了。”

毕竟是能引来妖精还愿的强烈信念,太纯粹,也太狂热,即使最初“密教”的说法是临时起意的说辞,但到了这一步,其实已经有了一个合格教派的雏形。

“更不用提,在这之后还有一位大魔女的考验……”神官收回目光,煞有其事地叹了口气,“怎么办呢,反正我是不介意多留一阵子,精灵小姐的态度如何?”

伊莲娜坐在树上,百无聊赖地晃荡着腿。

“我都行呀,再等个几十年也没问题。”女孩的目光看着勇者的方向,那个人被挡得严严实实,随着勇者若有所觉地抬起头,自己现在更是连一点头发丝都看不到了。

“……”

精灵眯起眼睛,意味不明的冷哼一声。

“反正人类的寿命最多也就再过个四五十年也就差不多啦,”她咕哝道,“等得起的。”

神官不觉得她这句话指代的是村子里的那些人。

不过,算了。

他正准备起身,去做那个“读不懂气氛的讨厌家伙”,抓人问问接下来要怎么办,仍坐在高处的精灵忽然跟着转过了目光,看向了某个方向。

*

此时正值初秋。

草坡上吹来的风清新凉爽,但也开始透出几分令人下意识拽长衣袖的凉意,偏偏此刻身后围上来的体温暖烘烘的可靠,膝上果篮里的浆果刚刚处理了一多半,就已经有点昏昏欲睡了。

“困了?”奥兰多低头凑过来,小声问道。

我的意识和准备塞进罐头瓶的浆果一样,距离变成浆糊只有一步之遥,应该是发出了一点附和的声音,耳边随即落下一声沙哑轻笑。他稍稍调整了一下姿势,能够让靠上去的感觉更舒服些。

这里只有风声,抚过草叶和树梢的沙沙响动,鸟雀错落林间的清冽鸣叫,身后平稳规律的呼吸声,若是没有其他特殊情况的话,我估计真的会睡过去。

但率先生出变化的,是奥兰多的胸口。

他不再是软绵绵暖融融的一大只,瞬间绷紧的肌肉打消了大半睡意,像是曾经那只打盹也要绕着我睡的龙,但凡有什么东西靠近,立刻就能抬起脑袋,阴森森地看过去。

这次又是什么情况了?

我坐直身子转头看过去,奥兰多的表情还算克制冷静的,但也明确写着不欢迎的冷漠,而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名清瘦少年拘谨地站在那里,他低着头,有点神经质的抠弄着自己的手指。

“巴兰?”我愣了一下,没料到这孩子会在这种时候过来。

之前坠入妖精梦的原因拉斐尔也解释清楚了,这本质应该算是集体意识许下的愿望,在我看来,和眼前的小孩子并没有太大关系。

可他神色恍惚,惶惶不安看过来的样子,又像是觉得自己才是那个罪魁祸首似的。

“那个,老师……”男孩因为被叫了名字下意识抬起头,眼中升起的一点细碎亮光在触及另一个人冰冷视线时瞬间碎的干干净净,他绞紧手指,低头呐呐道:“我有些话想和您说。”

“可以倒是可以,”我扶着膝盖站起来,奥兰多在后面有点不满的扯了扯我的裙摆,示意他也要一起听。

“……”他的小动作并不隐秘,巴兰完完整整地看在眼里,然而此前这对着两个成年 人仍能底气十足张扬挑衅的男孩子,此时却是落寞地低着脑袋,一句话也不曾多说。

见状如此,奥兰多心头那点不悦也散去了几分。

被现实打击到失去心气的毛头小子罢了,他面无表情的想着,大概是连对手都算不上的程度。

果不其然,接下来的小孩鼓足勇气说出的话也是意料之中的道歉:“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个愿望会是那样子的。”

他在努力保持着冷静,可没说完一句话,男孩的声音里就已经多了沙哑的哭腔:“ 对不起,老师,我……还有大家,其实只是想要您能在这里多留一阵子……哪怕您不再教我们什么,就是和我们说说话也好啊……”

这份喜欢的心意是真的。

那份同时掺杂着敬畏与仰慕的狂热崇拜的心,是真的。

“想要她永远留下”的愿望,自然也是真的。

……因为,实在是太害怕了。

他在害怕,所有人也在害怕,村子虽然已经建好了,可是平日里最成熟可靠的大人也会露出焦虑不安的表情——

但具体在担心什么呢,其实谁也说不出来。

那仿佛只是个模糊的,浑浊的,不可名状的特殊概念,却已经足够让大多数人对其心生排斥了,而对于巴兰自己来说,他更多地是在恐惧“老师会离开”的这个可能性本身。

即使所有人都知道这才是正常的,真正不可能阻止的未来。

在准备过来道歉的路上,男孩甚至听到了有人惶然无助的喃喃自语,如果没有醒来就好了……

——没有醒过来的话,是不是就能真的永远都不离开了?

男孩的道歉和解释说的断断续续,磕磕巴巴,因为过于混乱的心绪,他表述出来的内容也是前言不搭后语,仍坐在地上的奥兰多听了一会就没了兴趣,兴致缺缺地转开视线,百无聊赖地开始玩我的裙摆。

随着哽咽的啜泣逐渐占据了巴兰话语中的大半,小孩名为道歉的委屈倾诉也差不多了。

我看着他手忙脚乱地用脏衣袖擦眼泪,还是递上了簇新干净的手帕。

“首先,当然还是要感谢你们对我的信任,但是这种感情太沉重啦,真的把我当做救世主了吗?我可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相当了不起的事情。”

我看着小孩囫囵擦脸的狼狈样子,伸手拿过帕子替他重新擦了擦湿漉漉的眼睛,他倒是乖乖不动,只仍带着沙哑哽咽的音色反驳道:“才没有,老师就是很好。”

“我们也是真心的想要让您一直留下的啊……虽然妖精的方式有点奇怪罢了。”他揉了揉脸,颧骨上蔓延的红晕一时间也说不好是小孩子的发自真心,还是刚刚粗鲁行为的后遗症。

我叹了口气。

“最初的心意总归是没错的。”我无奈道,“可是就算退一万步来讲,我真的愿意留下,你想过后果吗,巴兰?我再怎么说也只是个普通人,没有身份,没有地位,也没有可以稳定依仗的靠山……就算这点农场带出来的知识还能再帮你们一阵子,但是在那之后呢?”

我拍拍小孩的头顶,提醒道:“你们会在这里生活很久的,可我最多再过四五十年,应该也就差不多了到极限了吧。”

“……”巴兰仰头看着我,那双仍然属于孩子的眼睛清澈又干净,他对时间的概念还太过懵懂,无法理解这其中的真意。

倒是扯着我裙摆的勇者停下了摩挲花纹的手指,忽然就一动不动了。

“——总之,你们还在最初的起步阶段呢,会对未来感到困惑迷茫,无论如何都想要抓到一个可以依赖的对象,这是人之常情,没什么好愧疚的。”

但这种事情我肯定做不到的啦。

“无论这次道歉是你自己主动,还是有人要你过来的,你现在都可以回去了,巴兰。”

面对我的回应,小孩的脸上却没露出应有的放松表情,反而生出几分更凝重压抑的忧虑,慌慌张张地问我:“是老师还在生气的意思吗……?如果是的话,那么您说点什么吧,您说什么我都愿意做的,只要您……”

男孩的声音被我捏住嘴巴,挡了回去。

我顺手捏捏他柔软的脸颊软肉,又拍拍脑袋,无奈道:“这种话最好也不要随随便便地说,我单纯觉得没什么必要罢了。”

他们要的我给不了,就算现在成功把我留下,结局也不会发生任何改变的。

倒不如说,等到死里逃生的滤镜褪去之后,等到我终于拿不出方法帮忙,他们终于看清眼前的“救世主”不过就是个平平无奇的乡下村姑,到时候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会是个很令人难过的糟糕结局吧。

最初的感激我会收下的,但是更多的部分,并不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

不过还算靠谱的依赖对象么……

我送走了犹犹豫豫一步三回头的小孩,摸了摸下巴,脑子里渐渐有了个新念头。

*

“……事已至此,要不要去找魔女小姐聊聊呢。”

我和队友们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大家的反应各不相同。

巴林一如既往地保持沉默,默认跟随我的决定;而精灵对此稍显反感,更多也是因为不想看到魔女。

奥兰多……他在巴兰离开后就总会时不时地发呆,我戳戳他的胳膊,他也就跟着垂下眼睫,乖乖应和一声。

“听你的意思就是。”

倒是拉斐尔很认真的思考了一会,然后才很郑重的问我:“是要做什么?”

“帮这个新村子找个靠山,”我回答道,“顺便也满足一下魔女小姐此前的要求?”

她是因为什么才在为难人呢。

因为自己很无聊,外面的风气对魔女来说不算友好,正巧现在的我对她来说又还算新奇好玩?

“谁知道魔女在想些什么呢,”拉斐尔托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也许对她来说,觉得薇薇安有一个很适合收藏欣赏的灵魂,所以非常想要留下也说不定?”

“那就很糟糕啦,”我随口答道,“人类只能活几十年呢,对于已经活了七百年的大魔女来说,我拥有的时间对她来说怕不是连消遣都算不上。”

拉斐尔对此回以近乎永恒不变的优雅微笑。

“你是这么想的呢……”他似乎嘀咕了这么一句话,随即又很耐心的问道,“不过既然如此,那好像我们做什么都没有太大区别,薇薇安准备怎么做?”

我目光看向窗外新村的位置,犹豫了一会,还是回答道:“村子目前对外还是密教的形式建立的,既然是教派,那至少应该有一个需要所有人记住的名字。”

“我想要让他们记住魔女的名字。”

小桌旁边的声音不约而同地停了停,同伴们的眼神大多写着不赞同,还是拉斐尔轻笑一声,不紧不慢的问道:“为什么?”

“因为感觉上这是最可靠的筹码了……?”我下意识回答道,“比起个人几十年的寿命,运气好一些的话,密教说不定能再延续个几代,有人愿意信奉伊芙小姐几百年,而对于密教本身来说,这些人也能活的好一些。”

神官弯了弯眼睛,眉眼间莫名多了几分温和的怜爱。

“我说的不是这个为什么。”

“我是想问你,这本来应该是属于你的荣耀吧?薇薇安?”他平静的询问我,比起劝诫,更像是纯粹的好奇:“就这么把自己辛苦努力的结果随随便便地拱手让人吗?”

“又不是我一个人在做事啊,”我摆摆手,“无论怎么看,小队的同伴们做的都比我更多啊。”

“才没有。”精灵很不客气的翻了个白眼,而巴林也跟着无奈补充道,“如果不是小姐要留下,我们大概早就在最初和神官碰面的时候就绕路走了。”

我卡了一下,转头看向旁边始终保持安静的奥兰多。

他一脸无辜的看着我:“我至少能保证听话……?”

“……”我最后只能稍显无助地看向笑眯眯的神官,对方耸了耸肩,半是叹息,半是感慨地回答道:“这次只靠我的努力会有什么结果,不需要魔女的预测,我自己也能猜得到。”

“——所以这确实是属于你的荣耀,没有错。”

他做出了最后的总结,又微笑着看向我,那笑容里带了些温柔的强硬,锲而不舍的继续问道:“所以,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

我被问的更茫然了。

“……因为,你们需要这个?”我回答道,“除了巴林之外,你们没人想要一直留在这儿吧?大家想要离开,正好我有方法,就这么简单啊。”

神官抿了抿嘴唇,表情变得有些微妙的复杂。

“……就因为这个?”

我被问得愈发莫名其妙。

“不然还能因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