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奥兰多和拉斐尔之间的关系, 大概要比我想象中恶劣的多。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两位已经连明面上的敷衍社交都已经开始放弃了,好消息是还没有打起来,坏消息是看这个架势,谁也不知道这两位什么时候就会真的打起来。
勇者冷漠,神官尊贵, 虽然也都有许多尊敬, 但旁人对他们总是畏怯的情绪占据上风,无奈之下,一群人绕来绕去, 最后还是结结巴巴地找到了我的面前,希望我能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咿呀……
虽然但是, 这些人对我的期待范围是不是太大了些?
我能有什么办法,我能做的也就是直接抓人,开门见山地说明情况,然后再问问怎么处理比较好。
……
“嗯,就算小姐这么说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啊。”被我率先找上的神官听完我的请求,也露出了意料之中的为难表情, “这并不是我在单方面散发敌意,就算我愿意听从您的请求稍稍收敛一些,队伍里的另一位大概也不会就此放过我的——这么说,您能理解吗?”
我迅速摇头。
我什至都不知道这两位是因为什么对峙上的。
拉斐尔的眼睛随即弯成了一个温柔又甜蜜的弧度,他长久地注视着我,然后十分纵容地,轻轻叹了口气。
“所以他才会看我不顺眼吧。”他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又在我满脸茫然的时候,随意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递到了我的面前:“总之,请把手交给我一下。”
我没怎么迟疑,直接把手放在他的掌心上,拉斐尔又伸出另一只手,“这边也请。”
奇怪的要求,我依言照做。
而神官大人眉眼弯弯,他并没有施展什么咒术,而是简单握了握我的双手后,又说:“这次,请您坐的离我近一些,小姐。”
我再次答应他的请求,配合着拉进椅子,直到神官说可以才停下,此时的膝盖几乎要抵在他的大腿旁边。
神官垂下眼睫,慢慢帮我整理了一下裙摆的皱褶。
“嗯,其他人姑且不说,那位勇者看我不顺眼的理由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这个吧?”
见我仍然一脸茫然,他微笑着提醒:“简单来说,薇薇安小姐对旁边的人,或者说自己的队友?……好像没什么防备心呢。”
他这句话的语气说的很奇怪。
当然,他的态度仍然足够认真,郑重,神官以他一贯轻柔怜悯的语气提醒着迷途的羔羊,教导对方要如何选择出真正正确的路——
可是,是因为这里是荒郊野外,而非装点玫瑰窗和大理石神像的教堂的关系吗?
是因为这已经是一位自诩失格的神官,而坐在他面前的对象更是个毫无信仰可言的普通人的原因吗?
我总觉得,落在耳中的这句话,比起神官郑重其事的劝告,更像是一句掺杂了过量溺爱的温柔感慨。
甜腻的,沉重的,带着无法理解的,仿佛浸透黏腻糖浆般的纯粹愉悦——这位看似端庄高贵的神官,仿佛一不小心就沉浸在了某种相当了不得的自我情绪之中。
我顿了顿,略带着几分谨慎的矜持,小心询问道:“这是一句对我的提醒吗?”
“嗯,”拉斐尔垂下目光,看向自己掌心上仍然乖乖待着没有挪开的一双手掌,他再次微微笑起来,意味深长地说:“应该算吧。”
勇者如此,那位精灵如此,现在,就连自己这位刚刚加入不久的队员也是如此。
都没什么警惕心呢。
他的双手松开对我手掌的禁锢,转而落在我的脑袋两侧,这双手的距离很近,已经超过了正常的社交距离,我的脸颊几乎可以感觉到对方的掌温。
即使这样面对面坐着,拉斐尔也还是比我高一些的。
神官的坐姿端庄而挺直,目光无声向下凝视着我的脸庞,那双眼中不曾浮现神官应有的清澈温情,反而流露出几分真切而浓郁的怜爱之色。
他的掌心终于贴在了我的脸颊上,见我仍然没什么反应,似乎也不觉意外。
“比如说,我现在这么做,薇薇安小姐有什么感觉吗?”
我对魔法可是一窍不通,面对专业人员的这句询问,我也只能老老实实的回答:“我不知道啊,应该又是什么新的探查魔法?”
因为现在还是稳定的同队状态,所以不需要担心会被拧掉脖子,或者触发红名之类的问题吧?
拉斐尔因此笑起来。
那双贴在我脸颊上的手明 显用了些力气,如果说刚刚还是虚虚扶着,那现在的手掌就已经彻底贴了上来——从掌根到指尖,完完整整地贴在了我的脑袋上。
只差一点——他的尾指有意无意地落在我的颈侧——只差一点,这双手就会贴合我的脖颈的曲线,彻底让我的脑袋落入他手掌的掌控之中。
“……理由就是这个了。”他维持这个稍显微妙的姿势,喃喃自语的回答道。
视线、温度、呼吸的节奏,唇齿间的吐息,还有这太过温顺,完全毫无防备的可爱反应……
那位看似端正的勇者大人,每每见到他都恨不得把他扒皮抽骨的理由,就是这个了。
——对队友十二分的完整信任,对自己养大的孩子毫无防备的温柔,偶尔也可以成为性质恶劣的家伙们趁机得寸进尺的理由。
神官垂下目光,掩在端庄牧师服下的喉结无声滚动了一下。
要说奥兰多对此一无所觉,那么他肯定是第一个不信的。
因为自己本身占据了太多这方面的便利,所以一旦遇到同类,也总会比其他人更先一步察觉到到那种空气中微妙变化的气味,更早察觉到问题所在。
那为什么没有直接点破这其中关键,而是选择了野兽一样粗鲁又直白的撕咬手段呢?
好问题。
这反问可以指向奥兰多,当然也可以指向神官自己,天性狡猾的恶兽已经在这里尝到了甜头,而神明的侍者在自认无能的那一瞬间,也已经放任自己的意志走向沉溺蜜糖的堕落。
没办法嘛。
神官没什么心理压力的在心里辩驳着。
人就是这么糟糕又恶劣的动物,已经做好漫长苦行的准备,那么总要想办法先给自己一些奖励啊……哪怕只是敷衍的程度也好。
拉斐尔忽然松开手放开了我的脑袋,有些心满意足地地叹了口气,但眉眼间仍带着些许无奈的遗憾,温声细语地提醒我:“好吧,我这段时间会想办法收敛一点的。”
我抓抓自己颈侧有些被抓乱的头发,疑惑的看着他:“什么意思?”
“因为暂时算是垫了垫肚子?不过是精神意义上的,”他笑眯眯的,相当意味不明的回答道,“……总之,坚持一段时间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我会想办法绕着奥兰多走,这样能让你稍微松口气吗?”
本质也还是在回避问题核心,不过现阶段的话,好像也只能选择这个办法了。
我叹口气,能在拉斐尔这里就把问题解决当然再好不过,奥兰多那边虽然愿意听我的话,但狗脾气一向也都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
他在我面前保持着家犬般的温顺,但不代表这小子就愿意忽略身边一切可疑的线索。
……
神官倒是配合了我之前的请求,愿意绕着奥兰多行动,可偏偏是这种刻意回避存在感的动作,反而引起了奥兰多的怀疑。
他也没去追问拉斐尔本人,而是直接来到我的面前,一脸严肃的问我:
“薇薇安是不是和那个狐狸脸做了什么奇怪的交易?”
我正处理着一篮子浆果,一转头对上奥兰多委屈巴巴的一张脸,比起心虚,更多是无语。
为什么是这种“你是不是在外面养了别的狗”的表情?
“是你们两个之间的气氛太奇怪了吧?”我抖抖手上的水珠,无奈提醒道,“知道有多少人因为你们两个的气场问题上不来气,跑过来找我帮忙吗?”
“那你直接和我说就好了嘛。”奥兰多叹着气,相当自然地顺手接过我手里的篮子和工具,“你和我说清楚,我会注意克制的啊。”
“那个狐狸脸一看就是个死要面子的类型,只要薇薇安和我说清楚,我这边不给他露出破绽,他自然也就跟着停下来了。”
我冷静反问:“所以就是我和拉斐尔说清楚没有用,你还是会因为感觉哪里不对然后过去找茬的意思?”
“没有哦。”面前的大型犬一边状若乖巧地摇着尾巴,一边满脸无辜的反驳,“我这不是先过来找薇薇安问清楚情况了吗?”
“然后就要动手了,对吧?”
“毕竟是刚刚入队没多久的家伙,多些警惕心总是好的嘛。”奥兰多笑嘻嘻地和我解释,一篮子浆果已经处理完毕,然后又煞有其事地反过来提醒我:“倒是薇薇安,你也要小心些才行。”
“要是再来一次魔女突击事件就不好了是吧。”我转头看向奥兰多,果不其然,那张刚刚才写满郑重的脸上瞬间闪过无措的慌张,立刻就抿着嘴唇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按耐不住的心软。
打小就这个样子,也很难指望这种狗脑袋能想到其他问题吧。
“我没有怪你。”我揉揉他头顶手感极佳的金发,放缓语气安慰道:“伊芙那次是特殊情况,但是话说回来,也还是你不礼貌,主动去打扰人家清净在先。”
“我知道错了嘛……”奥兰多咕咕哝哝的跟在我身后,期期艾艾地和我道歉,“那下次我不会了,我保证。”
“算啦,你是个什么脾气别人不知道我还不清楚么,”我揉了揉额头,这一路上的勇者靠谱了太久,直到现在,我才感到了几分久违的养熊孩子的头痛:“早知道离开之前就问问伊芙了,有没有什么能让人听话不乱跑的魔药或者魔法卷轴……”
“……诶?”
奥兰多愣了愣,没反应过来的样子。
“诶!?”
“我已经很听话了吧……!?”他忽然耳朵一红,结结巴巴地反驳道,“只要是薇薇安说的话,我都有乖乖听的!”
“然后就是以为晚上我睡着了,趁机跑出去刨人家的院子,”我面无表情地提醒,“如果不是特殊情况,你是不是还打算踩着我每天的晨起时间赶回来,然后装成无事发生的样子?”
“……”无需回答,他这副目光游移的心虚样子已经说明一切。
我看着他这表情,只觉愈发头痛:“总不能真在你脖子上栓根绳吧?”
“……”奥兰多挠挠脸颊,耳廓红晕开始逐渐蔓延到颧骨上,面红耳赤地小声争辩着:“虽然也不是……但是白天?这样不好吧……?”
他这样说着,手指却下意识摸过自己赤裸空荡的脖颈,指尖动作犹犹豫豫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不栓绳我真的有点担心你又趁我不注意的时候跑出去捣乱。”我随口一答,也没真的想过在成年人脖子上栓根绳。
把勇者时时刻刻牵在手里?那画面想想就觉得不正常。
“不要摸了,”我一转头,看见奥兰多还在呆愣愣得的摸着自己的脖颈,冲他摆摆手,叹着气提醒道:“我就这么随口一说,这种时候你怎么又和小时候一样了?说什么都说好。”
奥兰多的动作一顿,随即脸颊上的羞赧红晕就这么一路蔓延到脖颈上,他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什么似的,单手捂着脸,一副理智过载的可怜样子。
“大概因为我也没想太多吧……”他目光恍惚着看向远方,因为隔着手掌,声音也显得沉闷又沙哑,含含糊糊的辩解着:“毕竟薇薇安也不会魔法,想要让你放心下来,好像也就只有这种最直观的方法了。”
纯粹且直观的物理手段吗……
“看起来只能下次见到伊芙问问她有没有什么别的法子了,至于现阶段么……”我转头看着奥兰多,略作思考后,忽然有了个主意:“要不然这期间你先睡在我的帐篷旁边吧?再怎么样,旁边有人起来我还是能注意到的。”
奥兰多:“……”
奥兰多:“……唉?”
奥兰多愣愣看着我,“睡在你旁边……是什么意思?”
“就和小时候一样?”我回答,“你小时候不是在我床边打过地铺吗?帐篷里用了延伸咒,可以和当初一样,你睡在外面就好了。”
我现在的坦然并非毫无来由,记得这游戏r18标签当初没过审,所以问题不大。
“……”
奥兰多沉默着,忽然就双手捂着脸蹲下去不说话了。
哎呀。
我站在旁边,有点惊奇地看着他几乎整个人都要红透的反应。
好像烧着了,真好玩。
第22章
还是来了。
虽然哼哼唧唧又扭扭捏捏, 但还是来了。
趁着夜色奥兰多摸到我的帐篷旁边,经过一整天的冷静,临到这一刻他的耳廓仍然红的发烫。
“我要睡外面吗?”他坐在外面问我, 我撩开帘子看了一眼天色,又对他摇摇头:“再强大的勇者也受不住半夜的蚊子叫,进来吧, 帐篷空间足够的。”
奥兰多没有立刻行动, 他盘膝坐在帐篷外面,那张愈发出色俊朗的脸此时写满了孩子气的不满,见我当真准备招呼他进去, 莫名其妙地就又委屈起来了。
“薇薇安,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成成年男性对待啊……”他耷拉着脑袋和我抱怨起来,如果有尾巴的话估计这儿会也完全没有摇动的力气了, “如果只是要盯着我,我睡这里也可以的。”
这话说的就很有意思了。
我忍不住挑了下眉,顺势蹲在旁边,戳了戳他的胳膊:“是想要我用对待成年男性的心态对待你?”
奥兰多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可怜。
“不行吗?”他煞有其事地这么回答,可撒娇的样子明明还是小狗时期最熟练的姿态,眉头柔顺的垂下,弯出一个太过可怜的弧度, “我想尽量多帮薇薇安一些忙嘛,在你心里的形象不能更成熟可靠一些吗。”
啊,是吗。
我怎么觉得这小子心里真正想的不是这个呢。
“其他的姑且先不提, 那夜间休息的时候你就得离我的帐篷远一点了哦?”我面无表情地直接提醒。
“诶——”奥兰多眨眨眼,明明一副做好准备的样子,但居然真的在这个问题上犹豫起来了:“近、近一点还是有必要的吧,能保证一眼就看得见的程度……毕竟薇薇安要盯着我不乱跑啊?”
我在心里冷笑一声。
“不是刚刚才说要我用看待成年男性的心态对待你?”
金毛有点心虚地错开目光,下一秒就呜呜咽咽的摇着尾巴,又熟练摆出了讨好撒娇的架势:“但我肯定还是不一样的嘛,薇薇安薇薇安……姐姐,好姐姐,你是看着我长大的,小心外面的男人是因为对他们一点都不了解,对我就完全没有这个必要吧?”
我:“所以就是说,就算我用看待成年男性的心态看待奥兰多也没关系,因为你就算已经长大了,但肯定什么都不会做?”
奥兰多:“嗯?……嗯嗯,就是这个意思。”
“那放你进帐篷有什么问题吗?”我一脸疑惑的看着他,“还是说,对你小心一点才正常,因为奥兰多肯定会趁机做点什么?”
奥兰多:“……”
哎呀,这一次沉默地时间稍稍变长了一点呢。
他停顿片刻后,随即便重新扬起嘴角,露出自己最端庄正直的微笑:“怎么会呢,薇薇安。”
“我肯定什么都不会做的……”话虽然这么说,但是脑袋已经耷拉下来了。
我又戳戳他的胳膊,带着一点敷衍的怜悯和十分真实的幸灾乐祸,慢悠悠地问道:“这种表情诶,没关系吗,不会一晚上睡不着觉然后半夜忍不住哭出来吗?”
奥兰多怏怏道:“不会的啦……”
*
话是这么说的没错,但是养了他这么久,真正意义上蔫头耷脑的金毛还是第一次见。
帐篷内用了延伸咒,地方宽敞,两套床褥中间再隔着一套小桌椅都绰绰有余的程度。奥兰多在最靠近门口的位置铺好床铺,规规矩矩地躺好,双手稳定的交叠置于胸口,连一根头发丝都很谨慎地没有越过界线。
直到旁边已经传来熟悉的平缓呼吸声,勇者也仍然没有找回珍贵的理智,脑子维持成了一团黏糊糊、乱糟糟、又相当甜腻腻的浆糊。
这个感觉要怎么说呢……
奥兰多静静地发呆,许久之后,毫无睡意的脑子里终于挣扎着蹦出了一个模糊的念头:自己,该不会是被耍了吧?
他慢慢转过头,相隔不远的位置,软被包裹住女孩子稍显单薄的轮廓,显出蓬松又柔软的一团,一缕焦糖色的发丝随着翻身的动作从枕边滑落,恰好落入他的视线之中。
这个距离,对他来说是正正好的。
奥兰多悄无声息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拢住柔软的发尾,他不敢用力,也不能顺从心意把它缠绕在手指上。
因为多用一点力气,都有可能的把她从睡梦中吵醒。
但是,这样应该就可以了吧?
能在这个距离下看着她,能被她毫无保留地信赖,接纳,包容——即使之前的对话明显带了些恶作剧的意味,可是又有谁会在乎这种事情呢?
——这世界上,又有谁会拒绝心上人的笑容,和一份刻意针对自己的甜蜜恶作剧呢?
奥兰多垂下目光,很轻地叹了口气。
他没舍得扭过头,更不舍得放开圈住她发丝的手指,这一晚哪里都好,契合了他年少时无数个夜晚的放肆妄想,只不过这份甜蜜的折磨对一名血气方刚的成年男性来说,又实在是稍显漫长了些……
正拼尽力气把自己的脑子从一些有的没的东西里挣出来时候,奥兰多忽然听见了帐篷外传来的一点细小响动。
并不大,没有敌意,也没有魔力波动,感觉上更像是小动物夜间觅食正巧绕过了这一处帐篷,可薇薇安住的地方虽然偏僻又清净,但也是同伴们精心选择很久的,不要说魔物或者野兽,照理来说,这附近连夜晚的虫鸣声都不会出现。
这里是距离魔女的领地最近的区域,不远处有一片日夜不败的鲜艳花田,香气甜蜜馥郁,前后经过神官和精灵的反复确认,对安抚神经放松身体有着相当不错的效果。
在这样的香气环绕下,她会睡得很舒服。
奥兰多迟疑不到一秒,就放开了指尖缠绕摩挲的发丝,无声无息地从床褥上爬了起来。
帐篷外面仍是一片属于夜晚的温和静谧,从巢xue里探出视线的恶兽并未急着彻底出来,而是先检查了一遍周围的环境。
仍然是什么都没有。
奥兰多仍然有几分残留的怀疑,但他并不想弄出太多的声音打扰帐篷更深处的安稳好眠,正准备放下帘子,将此事掠过脑后不了了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下方一角,又倏然顿住。
那里,多了一簇细心扎好的花篮。
附近开放的野花,编织的技法也相当熟悉,奥兰多慢慢蹲下来,两根手指拎起花篮,所有所思的轻轻晃了晃。
花朵的叶片都还是新鲜的舒展姿态,明显是刚做好没多久就送来的。
男人脸上鲜活的情绪渐渐褪去,留下一片僵冷的漠然。
他慢条斯理地查看着花篮,他今天晚上在这里睡的事情只有薇薇安清楚,就算是心上人有意为之的恶作剧,她也知道这种事情不是适合大张旗鼓到处宣扬的。
换句话说,在这里几乎所有人的认知里,这片区域只有薇薇安一人住着。
……是谁?
大半夜的跑过来送了花篮,是想要做什么?
奥兰多率先排除了神官,那个狐狸脸就算有这方面的意图也不会选择这么怯懦又隐秘的方式;他索性直接撩开帐篷走了出去,敏锐的感知让他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对方的踪迹。
对方尚未走远,脚步很轻,是个尚未长开的半大少年。
他对旁人永远没有薇薇安那样温柔耐心的好脾气,勇者一声不吭地拉近距离,他不曾遮掩自己的存在感,成年人压迫感十足的脚步声让前面的少年愈发慌张狼狈起来,最后还是奥兰多径自一伸手,一把捉住了意图从小路逃跑的少年人。
“放手!……放开我!”这半大小子在奥兰多的手上拼命挣扎起来,勇者对此只是伸长手臂,无动于衷地看着他这点毫无威慑力的挣扎。
这张脸他认得,她在教导知识方面从不吝啬,从最初的矮人到后来的流民,只要是她会的就全都可以拿出来一起分享,跟在她身边学习的小崽子有很多,这个是最活泼最积极的一个,同时也是最粘人最话痨的一个。
没记错的话,名字应该是……
“巴兰。”奥兰多稍稍一顿,便无比准确地叫出了他的名字,蹙眉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你管我做什么?”少年气急败坏地嚷嚷着,终于从对方手指中抢回了自己的衣领,转身对着奥兰多,神情严肃地像是只神经绷紧的小兽,龇牙咧嘴地冷声反问:“倒是你,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老师这里?”
奥兰多抱着手臂,并没急着回答这个问题。
“我的事情就不需要你多问了,倒是你,拿着花篮过来是要做什么?”他不紧不慢地追问道,“是要把东西给薇薇安的话,我回头会交给他的。”
他这句话说的语气平稳,又是十足十的诚恳,可少年却瞬间炸了毛,气呼呼地抢着回答:“不需要,我自己会给的。”
“你的自己给她,就是大晚上的过来骚扰人?”奥兰多嗤笑一声,“连名字也没留下是想做什么?等着她明天起来发现,然后再找个什么理由靠近过来,趁机和她多说几句话吗?”
巴兰的表情有些古怪,与其说是点破心思,不如说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恍然大悟。
“……我没这么想过,”他嘀嘀咕咕,看着奥兰多的眼神反而多了几分诡异的狐疑:“倒是你,怎么一副好熟练的样子?又是这种时候出现在老师的帐篷里……啊!该不会你——”
“停下你的乱七八糟的想法,”奥兰多直接伸手把他拎起来,手上动作不着痕迹的一顿,又接着重新用上力气,不容拒绝地拽着这小子走向了他们群聚的住处。
手感……有点不对劲。
仿佛他扯着的不是个稍显瘦弱的人类少年,而是一团虚无的空气,一抹太过真实的影子。
然而奥兰多神色如常,一边维持着那个拉扯的动作,一边阴着脸补充:“我能睡在那儿当然是她同意的。”
“我才不信,”少年短暂放弃了抵抗,但还是嘀嘀咕咕的反驳道,“之前那个魔女过来的时候,你们这群家伙一个都不在……反正你也就是仗着老师信任你们,所以觉得做什么都行。”
奥兰多没反驳这句话,只是静静垂下目光,低头看向少年人满是不服气的一张脸。
“那你想怎样?”
巴兰趁这机会从他手上挣开,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那张仍显得太过青涩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对奥兰多来说并不陌生的表情。
“你也好,那个所谓的神官也好,总之,待在老师身边的人就是没有一个靠谱的。”
少年扬起嘴角,对着奥兰多露出一抹挑衅意味十足的微笑。
“看着吧,如果换成是我的话,那我一定会比你们任何人做的都好!”
“……”奥兰多抿了抿嘴唇,罕见没有立刻做出回复。
乍一听起来,这像极了一句少年人特有的轻狂发言。张扬的,放肆的,奥兰多没有对此做出反应,只是安静注视着少年快步跑开回归人群的背影。
“为什么没回答?”不远处冷不防传来拉斐尔慢悠悠的询问声。
奥兰多并不觉得奇怪,只神情平淡的回答道:“我认识薇薇安的时候,差不多也就是这个年纪。”
神官慢条斯理地哦了一声。
“所以就是在那个少年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笑眯眯的问道,“勇者大人这是觉得,现在否认了他,就是否认了当初的自己?”
“那倒也不是。”奥兰多没什么表情的转过头,看着靠在树上的神官。
“——只是单纯觉得,薇薇安既然已经有了我在身边,自然也是不需要第二个代替品的。”
“听着还真是相当嚣张的一句话啊,”神官不紧不慢地应声道,“不过话说回来,你能在那名少年的身上看到自己曾经的影子,是不是也说明了另外一个问题?”
即使知道这狐狸脸的嘴里说不出什么好东西,奥兰多还是下意识问道:“什么?”
拉斐尔维持着那个优哉游哉靠在树边的松弛姿势,微笑着提醒:
“就是说,你也已经是个老东西了呢,勇者大人。”
“……”
原本准备和神官商量一下刚刚违和之处的勇者,在短暂沉默了几秒后,果断活动了一下手腕,决定还是先和这家伙打一顿再说。
第23章
“——是说,手感上没什么重量的孩子?”
经过一场短暂的物理交流后,两个人的状态更稳定了些,奥兰多也将此前的疑问扔给了神官。
拉斐尔点着下巴,沉吟片刻后,转而提起了另外一个问题:“而且,你是在今天早上,薇薇安的帐篷旁边,听见了奇怪的声音。”
他的反问重点突出。
而奥兰多对此保持沉默。
“……算了。”拉斐尔转开视线,决定放弃在这个问题上给自己积累更多的不痛快。
“我只能说,这件事上我确实有几个想法, 不过还需要去亲自确定一下才行。”
“她醒了吗?”神官又问道。
奥兰多微微蹙眉,然后摇了摇头。
*
如此,被人从被窝里挖出来的时候,我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嘬嘬,嘬嘬, ”负责把我拽起来的伊莲娜蹲在旁边,用诱哄小动物一样的音调和我对话,又有点忧心忡忡地捧着我的脑袋,仔仔细细观察起来:“不对呀,平时这个点你已经很精神了才对呀?”
我勉强撑着眼皮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半。
确实,且不论前天晚上的睡觉时间有多抽象,每天晨起的生物钟永远稳定固定在六点,伊莲娜随队很久,对我这一特点也相当了解。
“不清楚,”我没忍住打了个哈欠,声音也是遏制不住的沙哑困倦, “就是很困……”
这次的精力条也没有恢复成每天晨起的健康绿色,而是透支昏迷后的黄色警告状态。伊莲娜在旁边捧着我的脑袋,正跃跃欲试的想要让我在她的腿上躺平。
神官出去溜达一圈,回来后,已经是一脸了然。
“也说不好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不过就目前来看,没什么太大的危险。”
他同意了让我躺下继续睡着的要求,只不过轻描淡写地忽略了伊莲娜连连拍腿的清晰暗示,而是从帐篷里拿来了枕头和被褥,直接就地铺好了。
看起来是准备直接让我在露天野外,一群人的围观下躺平睡觉。
蛮怪的。
但这次的困倦来的莫名其妙,仿佛熬夜三天三夜后终于彻底透支,以防万一我看一眼后台,只有一个“妖精们的邀请” buff挂在状态栏下面。
“是妖精呢。”身边的神官也这样说着,又拍拍我的被褥,温声道:“薇薇安如果很困就直接睡吧,我们会在旁边守着的。”
“就算你不这么说我也……”
女孩子本就沙哑含糊的声线渐渐微弱下去,一句话尚未说完,已经换上了平稳缓和的呼吸声。
“就这么睡着了诶?”伊莲娜饶有兴趣的凑过去,摸摸对方的脸颊和枕头上的发丝,一副爱不释手又相当小心的样子,奥兰多没阻止精灵黏糊糊的小动作,转头看向了神官。
“倒是忘了,你的出身大概对这方面的知识不太了解吧。”拉斐尔叹口气,开口解释:“所谓的妖精呢,是依靠人类的愿望诞生的精灵。”
“应该听过类似的童话故事吧?——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善良的主人公经营着一家即将破产的店铺,因为偶尔和路过的妖精分享了自己的食物,所以得到了妖精的报恩,店中的货品全部换成了最受欢迎的流行款,因此店铺成功起死回生,差不多就是这种风格的故事。”
“让对祂们祈祷的人类可以心想事成”,这就是妖精生来拥有的力量。
虽然光明神的教堂几乎已经铺满了大陆的每一个角落,可即使是最虔诚的信众,也不会觉得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都在信仰光明的诸神。
不一定每个人都有稳定的信仰,可只要是能够思考的生命,肯定都是会许愿的。
“希望明天是个好天气”、“希望今天的餐点符合口味”、“希望今天的工作顺利”……诸如此类。
无数细小又微弱的愿望组成了普通人们的平凡日常,这些声音和念头无时无刻的存在着,却也总是转瞬即逝,无人在意。
谁会去拿着这种愿望跑去教堂祈求神明回应呢?就算有,也一定是寥寥无几的。
而这些微弱的、稀薄的,但又确实存在的祈愿与信仰,便如同被昆虫捕食的微小生命一般,成了供养妖精的养分。
——如此,还愿的妖精便依愿而生。
“我们从城中救了很多人,这些人现在自诩密教魔女的信徒,自然不可能去向光明神祷告,”拉斐尔这么说着的时候,手指下意识向下滑落,似乎是想要抚摸沉睡女孩头顶的发丝,然而这个动作在队友们阴沉的注视中被迫戛然而止。
神官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掌,继续解释道。
“与其说是祷告,不如说是一些阴差阳错汇合在一起的祈求的声音吧。”他指指远方人群临时聚居的区域,一脸毫不意外的样子。
“请不要把那个人带走”、“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她可以永远留在这里”、“想要和那位大人永远在一起,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做神官久了,拉斐尔一点也不奇怪这些人会诞生这样风格一致的愿望。
这样的声音绝对不会向放弃他们的众神倾诉,但这一个个在心里反复徘徊,近乎魔障般根深蒂固的愿望,即使日常万般克制,小心翼翼,也还是难以避免地,会随着叹息的呓语和悲伤的想象中倾泻而出。
也因此,这些声音,这些执念,这些愿望,为众人引来了还愿的妖精。
“你今天早上看见的那个孩子,他的奇怪状态应该也是妖精还愿的一种方式,”拉斐尔顺口补充道,“希望把花送到老师的手里,同时不要被发现,嗯,差不多就是这样的期待吧……只不过妖精完成愿望的方式大多很奇怪:
不要被发现,那么就降低身体的存在感,像一团空气一样,彻底抓不住就好了。 ”
至于为什么还是被奥兰多抓住了,这个问题上被他同样徒手撕开结界的魔女估计有话要说。
奥兰多的目光慢慢向下,若有所思:“那么,薇薇安现在一直睡着的理由……”
神官轻笑一声,声音里满是柔情的怜爱,慢悠悠的在旁接口道:“不希望她离开、不希望她受伤,不希望她再出事——那么,就剥夺她清醒的意识和行动的能力,在永远的美梦里沉睡下去,这样,就再也不用考虑离开的问题了吧?”
如此简单粗暴的思考方式,甚至有些诡谲的荒谬感。
不懂人心的非人之物啊。
“所以妖精只能是妖精,永远也升不到更高的位格。”神官终于伸手落在女孩子的头顶,轻轻摸摸她柔软蓬松的发丝后,这才稍显满足地轻轻叹了口气。
“总之,让她先趁机会休息会吧,等到养好精神之后,我们再想办法把她从梦里叫醒就好了。”
趁机会去警告一下那位自说自话的魔女也不错?说不定还能反过来逼迫她放人离开呢。神官顺势发散思维想着。
毕竟,薇薇安会变成这个样子,一定程度上也是因为她的任性脾气导致的。
……
还要等一阵子吗。
奥兰多毫不意外地露出了不赞同的表情。
“现在就叫醒吗?也不是不可以,但是需要付出一点代价。”神官在这个问题上出乎意料的大方:“找个人一起入梦,把令人沉溺的美梦搅合成想要离开的噩梦就可以了。”
伊莲娜的目光下意识看向了侃侃而谈的神官。
“你听着好专业诶……”精灵慢吞吞地 暗示着。
“我吗?”神官指指自己,半真半假的笑起来:“且不说需要有人在真实环境下施法维持稳定,就算能进去,我也不是很想呢。”
“梦境诞生的情绪都是真实的,即使醒来也会保留相当的一部分,我不想因为这种理由被薇薇安讨厌啦。”
“——我来。”奥兰多毫不犹豫地开口。
“拉斐尔负责施术就可以了。”
“哦,意料之中的答案。”拉斐尔微笑着道,“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一下,妖精是热心又相当思路诡异的种族,不要一不小心沉溺在自己的噩梦之中哦?”
伊莲娜略觉不解:“不是刚刚才说,是会让人想要离开的噩梦?”
“那是对梦主——也就是薇薇安来说的,她的梦境肯定是很温柔的,其他人就说不定了。”拉斐尔回答说,“奥兰多是入侵者,他的噩梦,一定是足够真实、让人的意志无法挣扎逃离的噩梦。”
“即使这样,你也要入梦吗?”
“要。”勇者依然回答的斩钉截铁,毫不犹豫。
神官微笑垂眼,依言照做。
*
大概侍奉神明的家伙说话总是习惯神秘莫测,多加许多弯弯绕的成分。
奥兰多起初并未太过在意,什么叫“足够真实,让人无法挣扎逃离的噩梦”?
梦这种东西,难道不是注意到是梦的瞬间就可以强迫自己醒过来的么?
他依从对方的要求,放松神经沉溺入那片未知的梦境——
然后,得到了入梦之后的第一个感觉。
……虚弱。
梦境的真实程度令他在恍惚失神的同时也感到一点惊讶,他攥了攥拳头,并未感觉到肌肉群牵动带来的力量感,正相反,手臂消瘦又单薄,稍稍用了些力气,就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现在饿的发昏。
从被捡回农场开始,奥兰多就再没尝到饿肚子的感觉,曾经习以为常的痛苦饥饿此时变得前所未有的难以忍受,正吞噬着他为数不多的理性。他在附近随意寻了个水塘,并不意外的发现自己的外貌又回归到了那个单薄可怜的少年模样。
好吧,奥兰多揉揉脸,面无表情地想,如果要说噩梦,这段经历却是称得上是噩梦。
但是现在不是纠结这种小事的时候,梦的妖精把他送回了那段四处流浪的时间,好在这已经是他最熟悉的那个村子,接下来只要顺着山边小路上去,就没有问题了。
……只要找到农场的方向,找到薇薇安,就没有问题了。
这样想着的少年人,咬着牙用自己为数不多的一点力气,挣扎着爬到了山顶,也是他最熟悉的、最令他感到安心的那个家。
可随着他的脚步渐渐向前,逐渐可以看见记忆中的农场外围的轮廓,始终安稳待在胸腔深处的心脏也开始激烈的鼓动起来了。
他的感官始终敏锐,哪怕是最饥饿最虚弱的那段时间也是如此——而在此时此刻,奥兰多前所未有的开始痛恨起自己这份天生的敏感。
风的气味已经提前告知了他真正的答案。
空气中弥漫着野草的味道,荒芜,死寂,杂草丛生的农场只错落着几处朽烂的木栅栏,没有田地,没有农舍,没有食物的温暖香气,更没有本该在此刻出现的那个人——
噩梦。
奥兰多的心跳倏然漏跳了几拍。
何谓足够真实,又让人无法挣扎的噩梦——?
那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早早刻印在潜意识里另一种不愿接受的可能。
就像幼年的奥兰多曾经无数次在夜晚惊醒,忐忑不安的焦虑着不愿睡去,担忧着身边的这一切是否是真实发生的故事。
有那么长的一段时间,那个小小的少年甚至不敢相信这个农场是真的存在的。
愿意接纳自己、照顾自己的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么?
——当然不可能啦。
一道细小的、微弱的,满是恶意戏谑的声音不着痕迹地插入了少年迷茫的内心自语中,以一种甜蜜又刻薄的语气轻轻提醒道。
——你不是很清楚的吗?自己这种来历不明的流浪儿,属性肮脏的混血,到处偷盗的小窃贼,从一开始就不会有人愿意接纳你的呀。
——你真正的人生本该如此才对。
在无尽的猜忌和狐疑中永远流浪,永远孤独,直到你听见帝国招募勇者的声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冲上去,选择让自己成为勇者。
然后呢?然后这故事会发生什么宛如童话故事般美好的变化吗?
不会的呀,朋友。
那声音又一次的重复道。
【因为你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你的人生本该如此】
你会走上所谓的救世之路,你会走上一条漫长而孤独的流浪苦旅,你试着去救人,但你的剑斩不断人世的阴谋与偏见;你想要去努力,可是单独一人的努力毫无价值可言。
你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血一次次付诸流水,看着旁人因为你的失败和孤独一次又一次的加深对混血的恶毒印象,无论你做了什么,他们都还是会选择放弃你,排挤你,远离你。
他们永远会说——
没办法啊,毕竟是个混血。
谁知道他做这些是为了什么呢?
他做了这么多,对自己有什么好处呢?对我们又有什么用呢?
——于是,故事的最后,年轻的勇者,疲惫的勇者,心灰意冷的勇者,最终没有走完最后的几步路。
他在一处荒僻的密林停下了脚步,隐居在此的魔女对他的遭遇产生了一点微弱的同情,并同时伸出手来,邀请道:
我对你的血脉很感兴趣,要不要答应与我合作,让我试试提纯你的龙血呢?
……
这一次,勇者答应了。
第24章
——这个世界上,存在着有关龙的传说。
从魔王到恶龙,再加上各种原因导致的连年不断的战乱和灾祸,外面的世界好像一直都没有真正和平过。
“那种事情和我们没什么关系吧?倒不如说,每次听到路过的队伍提起外面的世界,都会觉得哎呀好可怕,还是呆在这里比较好呢。”
小镇上的人是这么和我说的。
“薇薇安对外面的事情很好奇吗?”
“有一点。”我老老实实的回答说, 本地的作物图鉴早早就已经刷满了, 想要收集更多的种子,类似的委托也曾交给路过的商队和冒险小队,可无一例外地, 离开这里的队伍都没有在再回来过。
“可是外面很危险哦?薇薇安只是普通人吧,没什么能力,出去很危险的。”
“你一个人的话,什么都做不到吧。”
“放弃吧,薇薇安, 一直待在这里难道不好吗?”
……
每一次,每一次当我试图提起有关外面的话题,哪怕只是稍稍展露出一点好奇心, 都会有许多人凑上来劝我放弃。
次数多了, 就会觉得奇怪。
频率和认真程度都已经超出了正常的范畴, 与其说是善心泛滥的镇上居民在阻止一名普通村姑, 倒不如说更像是单纯在执行“阻止我离开”这一条指令。
这种近乎病态的信任和依恋,几乎是完全没有任何预兆地在我身边开始了。
“是镇子里的环境不够好吗?”许是察觉到我这一次的询问并不如之前那样好糊弄过去,应该是我学生的少年伸手扯着我的衣袖,仰起头眼巴巴地看着我,满怀不安地问道:“还是说巴兰做了什么,让老师生气到不愿意留下了?”
“……那倒也不是。”我慢吞吞地回应着,目光忍不住打量着面前的少年。
单薄的,瘦弱的,在我稍显漫长的注视中他会生出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羞涩腼腆,但很快就会抿着嘴唇得意洋洋起来。
看看我吧,多看看我吧。
我完全没有辜负过老师的期待,现在也是很厉害的哦?
“请您留下吧,老师。”巴兰眨眨眼,小心翼翼地看着我,“您如果愿意留下的话,我什么都愿意做的呀。”
我打量着面前少年人单薄纤细的身形,抬手揉揉他的头顶,幽幽反问:“真的什么都愿意做?”
男孩子不知为何微微红了脸,随即点点头,很坚定的嗯了一声。
我露出微笑。
“那就去帮我把院子里的草莓摘了。”
……仍红着一张脸的男孩垂头丧气的离开了,而我翻开背包,查看着那些新鲜饱满的作物果实。
在这里,我所有的东西都能卖掉。
在这里,我永远受欢迎,永远是最受爱戴的对象。
没有我拿不到的东西,没有不会爱我的人,没有人会忽略我的愿望,这里,安全,温柔,气候适宜,四季如春,然而这一切像是一场缺乏想象力的永恒轮回——
每一个季节都是一样的,每一年的故事都是一样的,外来的商队永远拿不出新的种子,小镇从来不会孕育新的生命,这里的所有人都是轮回的一部分,仅仅是在执行同一个命令。
当我返回庄园的时候,巴兰已经帮我收好了果子,规规矩矩地放在了一边。
简单扫了一眼我就收回了视线,全部都是普通品质的果子,无一例外。
……唉。
我兴致缺缺地把篮子推到一边,安静地趴在桌子上发呆。
巴兰在我把篮子推开的瞬间就已经有些维持不住笑容了,紧接着又见我是这样的反应,终于彻底放弃了那点矜持,一脸不安的凑过来问我。
“老师还是在生气吗?”他绞着手指,十分焦虑地问我:“因为我劝您不要离开镇子?”
我歪过头,看着他。
“已经不是镇子的问题了,巴兰。”我心平气和的回答他,“现在的发展,已经是我觉得这个世界本身就是虚假的程度了。”
“……”巴兰似乎沉默了一下。
“诶?”
他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短促音节,眨了眨眼,很不解的看着我:“老师为什么忽然这么想?”
我拽过装满草莓的篮子给他看:“呐,都是普通品质。”
巴兰配合着看了一眼,仍然一脸无措的迷茫:“……然后呢?”
“都是普通品质哦?”我很严肃的和他强调,“无一例外全都是普通品质……事到如今,我怎么可能种出来这种品质的草莓!”
不要小看耕种满级职业专精的村姑啊——!
这是侮辱!是亵渎!是对我职业属性的强烈冒犯! ! !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巴兰勉强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我是说,普通品质的作物不是很正常吗?哪里值得奇怪吗?”
“哎呀,哪里不奇怪吗?”我十分严肃的和男孩反驳道,“对我来说,这就是最不正常的地方了——甚至可以说,种不出黄金品质作物的世界,对我来说就是完全没必要存在的世界。”
……好草率。
巴兰恍惚的脸上写满了这句话。
因为这种理由就直接怀疑世界的真实性,好草率……!
“噩梦一样的世界呢……”我收回目光,对着一篮子普通品质的草莓唏嘘起来。
“也、也没有吧……!”旁边的小孩有点心虚地辩解着,“您在这里过得难道不舒服吗?明明老师也知道的吧,任何愿望只要您说出口,全部都能被满足哦?”
“哎呀,真的吗?”我微笑着摸摸男孩的脑袋,想了想,还是配合地对着不知是否存在的小镇神明许愿。
如果真的所有心愿都可以被满足的话,那么——
“希望这个只有普通作物诞生的噩梦到此为止吧。”我双手合起,不那么虔诚的请求道,“假设这一切真的只是个噩梦的话,那么希望我可以早点醒,就这样。”
……
——总之,确实是这么许愿了没错。
但是要怎么说呢,睡一觉就能让漫长的噩梦结束,这种太过梦幻的童话发展果然还是不太可能的。
掌管小镇命运的不知名存在,以一种相当奇怪的方式回应了我的祈愿,昨天刚刚收好的草莓田,今天又重新挂满了新鲜饱满的果实。
我随手摘了几颗,仍然是意料之中的普通品质。
当然啦,当然啦……
——因为,我此前的背包里也根本没有储存金色品质的草莓嘛。
主掌小镇命运的神明,操纵这场漫长梦境的神明,祂显然无法想象、更无从创造认知之外的世界,所以这一场漫长的轮回,从始至终都是基于我的认知存在的。
我不知道的东西,祂也不知道;我想象不出来的东西,祂更是无从创造。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背包成为这次创世活动的参考图鉴,但是就我个人角度来说,帮大忙了。
祂不但无法想象金色品质的草莓,居然也无法想象凌晨两点之后还在活动的我。
像是个只能执行低级运行代码的可怜智能体,完全无法依靠自己运算创造出新的东西。
草莓田每日都在努力的刷新,刷新固定的普通果实,小镇里的npc按部就班的来劝我不要离开镇子,唯一算得上有点新鲜花样,不能提前预测运行轨迹的,就只有那个会称呼我为老师的少年。
我在凌晨两点之后打开房门,在草莓田中找到了那孩子的踪迹。
有些超出想象、但又是意料之中的,游荡在田地中的并不是少年人纤细单薄的身影,而是更加微小又脆弱的影子,蝴蝶一般轻盈颤动着身后透明精巧的翅膀,让光屑般的荧粉小心地撒过每一株植物,直至它们重新长出饱满的鲜果。
我站在暗处欣赏了一会这世界的妖精,在祂长舒一口气,像模像样地擦拭着额头汗水的时候,悄无声息地伸出手,戳了戳祂毫无防备的后背。
轻盈到近乎虚无的手感,像是碰到一朵飘荡在风中的花。
猝不及防的妖精因此发出了惊恐的尖叫声。
我不怎么心虚的收回手指,看着妖精双手环绕抱住胸口,有些惊慌,又气呼呼地转过来瞪着我,祂生得真的很小,莹白的肌肤,纤细的肢体,白发红眼,雌雄莫辩的精致容貌,剔透的像是块打磨透明的水晶石。
我想起来更久之前的那个提示buff。
“妖精们的邀请”,说的就是这场永远美好的静止梦境吧。
“你!你这是做什么……!”妖精飞过来踢了踢我的手背,相当不高兴的对我嚷嚷起来:“我那么努力!那么辛苦……每天晚上都在努力帮你收拾草莓田,哇,你居然戳我!”
妖精抖了抖翅膀,稍稍和我拉开了一点距离。
“我还以为会有很多呢,只有你一位吗?”我左右看了一圈,有点不太确定地重新看向眼前的这一只,“巴兰?”
“我不叫巴兰,我也不是巴兰。”妖精挺起胸脯,很骄傲的和我介绍道:“我的名字是蓝切斯特,只有最劣等的妖精才需要依靠附身他人完成愿望呢,以及,回应你庄园愿望的就是我哦,怎么样,是不是很厉害?”
“很厉害,”我拍拍手,附和道,“但也很辛苦吧?”
妖精十分唏嘘的点点头,又有点幽怨地看着我:“谁让你的心愿就是这个呢,没办法啦,努努力也要干啦……”
“你也可以让我醒过来哦?”我耐心地提醒着死心眼的妖精,“我醒过来了,你不就不用帮我了吗?”
“不好。”祂皱着脸,煞有其事地对我摇头,又很认真的看向我:“留在这里不好吗?被人爱的感觉不好吗?一切心愿都能被满足的梦难道美好吗?”
“什么都能满足吗?”我说,在妖精笃定的点头中心平气和地说:“那我要出去统一帝国,成为这个世界唯一的王。”
妖精在我的手背上落下来,拍拍我的手指。
“你的心不是这么想的,”祂仰着脑袋,煞有其事地和我说道,“你的心就是这片庄园,就是这些正在生长的作物,你明明对所谓的女王一点兴趣都没有,薇薇安,不要试图欺骗妖精的眼睛。”
“那你也应该能看到我的另外一个愿望,”我抬起手,对着手背上的妖精提醒道,“我想要出去,这个愿望我也说了不止一次了。”
“我也和你说了,外面很危险的呀,”妖精认真对我说道,“有魔王,有战乱,也有龙。”
“梦是人心的具现,这片世界里,只有你的心是安稳的,”妖精抓着我的手指,温声细语的哄着我,“那么多人是依靠你心的安稳才在这里营造出了一片梦中的乐园,薇薇安,我们最亲爱的薇薇安,你就呆在这里不好吗?就在这里生活不好吗?
他们会一直爱着你,梦中的妖精也会站在你身边,只要你在,乐园就会一直在。 ”
是这样吗?
我努力去理解祂的话,但仍有些想不通的地方。
“既然我的梦是安稳的,那为什么外面的世界还是危险的?”有魔王,有战乱,这些我能理解,毕竟这些知识本来就存在于我的认知里。
可是,龙?
我确定自己没有见过龙。
偏偏有关龙的传说,在这片梦境的存在感却要比魔王还要强一些。
“因为做梦的又不只有薇薇安一个呀?”
名为蓝切斯特的妖精理所当然地回答道。
“不是所有人的心都像你这样安宁的,他们想要进入妖精的梦,想要搅乱你的梦,而破坏这个乐园唯一的方式,就是让所有人认为这里是最不安全的地方。”
“但是,擅自入梦的家伙反过来被自己的梦缠住了吧?”妖精坐在我的手指上,晃荡着一双细白的小腿,优哉游哉地解答道,“因为先要笃信这不是梦,不然一不小心就会醒过来,所以他的噩梦,一定是自己曾经想过,甚至是无数次想象过会如何发展的故事。”
就像没有认真学习的孩子,偶尔一次的及格会被归类为难得的幸运,庆幸的同时也会生出几分微妙地后怕。
而如果给出再来一次的机会,这个孩子要是因此拿到了不及格的试卷,他也是绝对不怀疑这种可能的真实性的。
——因为,故事本该如此。
那么,是谁在拼命想要破坏这个梦,想要让我从梦中醒来呢?
是谁的噩梦足以吞噬一切,让小镇之外的世界沦为地狱衍生的焦土呢?
又是谁如此笃定,认为自己拥有的一切不过是偶尔幸运的侥幸?
混了龙血的勇者,不被容纳的混血,从一开始便是被人类讨厌着、同时也厌恶着人类的孩子……
我想,这答案已经很明确了。
“那我更要出去了,如果没猜错的话,我认得那条龙。”
妖精晃了晃脚,不赞同地摇头:“坏掉啦,坏掉啦,就算是薇薇安熟悉的对象也是坏的,那家伙早就在沉浸噩梦的瞬间已经彻底坏掉啦。”
“……也别这么说啊,好像他小时候是个多么正常的孩子似的。”
我有点无奈的表示。
坏掉了也没关系,勇者也好,恶龙也好,饿肚子的流浪小狗也好……再怎么说,那也是我最熟悉的孩子。
大不了再养一遍就是了。
第25章
要去龙的身边,需要准备些什么?
排除掉镇上居民的建议,那些冗赘的、费时的、只是用另一种方式继续让我留下来的手段,真正准备上路的时候, 只需要带上一些种子和建材就可以了。
“很危险的哦?”妖精们煞有其事地提醒我,“被恶龙的意志吞没的世界,可能要比薇薇安想象中最糟糕的样子还要可怕。”
“真的吗,可是我才是梦主不是吗?”我故作惊讶的看着身边的妖精, “梦的世界本质就是想象力的世界,对吧?就像你们想象不到我野心勃勃想要统一帝国的样子,我也想象不到奥兰多会伤害我的可能。”
妖精歪歪头, 很疑惑的样子。
受到我的影响,祂们好像也变得难以想象这种画面。
妖精大多都是天真顽劣的性子,理解不了的事情并不愿意过多思考,这次的迟疑之后,就很自然地将连其他的疑问一起抛诸脑后;
与之相对的, 是如何构建一个农场:木材,石料,收集各式各样的种子……
帮忙的妖精有些好奇,也有些苦恼:“为什么又是农场呀?”
“因为我是个村姑, 而且某种意义上来说, 我也是只会这个?”我回答说, 好在梦中的世界不限制工匠制品, 这次的农场可以铺的大一点。
妖精们帮忙选好了位置,距离龙的巢xue很近, 距离人类聚集的地方却很远。
除了这里有一只龙之外,其他的一切都似乎与现实世界无异:包括人类城镇的状态,那些过往行人对我或是忧虑或是委婉的劝告。
他们不约而同的告诉我这里有一只龙。
而在这个世界中, 龙是太过强大,也极度很危险的存在。
我在城镇里耐心呆了一阵子,终于忍不住对徘徊在我身边的妖精们提出了一个新的疑问。
“可是这城市很完整啊,没有被龙灾肆虐的痕迹。”
——所以,一个甚至不会搞破坏的龙,究竟哪里危险了?
包括这一路上看到的景色也是如此:魔物的泛滥,战争的灾害,流离失所的普通难民……这些东西我全都不陌生,因为这条路我和勇者曾经一同走过。
他曾亲眼看过的,就是我如今所了解的。
面对我的疑问,妖精们回答我:“因为龙还没有来嘛。”
祂们理所当然地解释着:“因为没有来,所以这里还是安全的呀。”
“龙就是龙,是被所有人拒绝的恶龙,是连自己也选择放弃彻底堕落的恶龙——这就是这个世界毋庸置疑的真实呀,薇薇安。”
是这样吗?
这究竟是世界的客观真实,还是妖精们擅作主张模拟出的答案?
为满足愿望而诞生的妖精们,是无法超越想象的“造物主”。
这座城市仍然完整,并不是因为龙还没有来得及毁灭这片土地;
而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这么做过,也没有这么想过,所以妖精也无从想象,被龙灾摧毁过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我稍微有点生气了。
那只自顾自走丢的小狗,他要是真的是个纯粹的坏孩子,那么这只恶龙的结局是被人讨伐、被人诅咒,我也不会多说一句话。
可要是被人恶意带坏,那就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妖精说到底也还是不懂人心的非人之物,祂们只是在翻找人心深处的愿望和想象,自顾自地满足那些所谓的期待。
面对我此时沉下来的表情,妖精们懵懵懂懂,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也仍在满不在意地嘻嘻地轻笑着。
祂们无法想象金色品质的果实,因为我从来没想过这种东西;妖精们可以创造出一个令奥兰多无法挣扎的噩梦,因为他真的时时刻刻都在想这些东西。
可哪怕是他最恶毒的梦魇,他也没有想象过自己亲手摧毁人类的世界应该是个什么样子。
……
“在生气吗,薇薇安?”
蓝切斯特是最先反应过来的妖精,祂慢悠悠地飞过来,很好奇地注视着我现在的表情。
“真奇怪啊,你不会因为他主动成为恶龙而生气,但是会因为我们在满足他人的愿望而生气吗?”
“……”我伸出手,捉住了面前轻飘飘的妖精。
果然不行。我心想。
哪怕是面对可能会走歪路的奥兰多我都没有升起过这样的念头,可面对着这群天真到残忍、偏又对此无知无觉的妖精,我却倏然有了一个前所未有强烈地想法。
——不能让祂们到处乱跑。
笼子,绳索,咒言的束缚,什么方式都好……总而言之,必须要让这些不懂人心的妖精一直待在我能感知的区域范围内才行。
祂们才是真的能把这世界搅得一团乱的家伙。
也许是此时的愿望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烈,祂很乖顺地待在我的手心,除了振翅带起一点细微的颤动,若非眼睛切实捕捉到了妖精的影子,我会以为自己不过抓住了一缕虚无的风。
“想知道我为什么在生气吗?”我慢悠悠地问道。
“想呀,”妖精在我手心里点点头,又配合着露出一点疑惑的表情:“人类的喜怒哀乐总是很奇怪的,为什么薇薇安现在在生我的气,没有生龙的气?真正做错了事情的明明是他吧?”
“……”
“不是能听懂我的心吗?”我垂下目光,提醒祂,“可以看看我现在心里在想什么?”
妖精眨了眨眼睛,翅膀震动的幅度忽然稍稍变大了些。
啊,这个,这个——!
“……你需要我?哎呀,你需要我~”祂以一种极为满足的、幸福到甜腻的语气与我说道,“你需要我,薇薇安……你需要我,需要我们留在你的身边——需要我们永远留下,哪里也不许去。”
“奇怪的心愿,”妖精咕哝着,声音里却已经不自觉泛起餍足的甜蜜,“不过这样也好,我喜欢这种类型的愿望。”
“就是这样。”我松开手指,语调轻柔地回应道,“这并不是个多难回答的愿望,不是嘛?好了,除了这个心愿之外,能感觉到我现在想的其他事情是什么吗?”
“当然。”
妖精挺起胸脯,很骄傲的回答道。
“——你现在正在想,要怎么重新养一只龙呢。”
***
排除掉那些孩童般偶尔无知偶尔恶毒的天真操作,如果给出明确的指示,那么妖精还是很好用的。
再次建造好的农场这次刷出了两个不同方向的出货箱,一个通往人类的城镇,出售作物和各类制品交换金钱,另一个通往山上的方向,旁边也有一条新的标记:【龙的饱食度01000 】
还真是简单粗暴的进度条啊。
妖精们问我:“那么,接下来薇薇安准备怎么办呢?”
“你要喂饱一只成年龙的肚子吗?不会觉得可怕,不会觉得恶心,不会觉得这是对世界有害的行动吗?”
“当然不会。”我看着身边这群叽叽喳喳的妖精们,心平气和地回答道。
“有些时候,喂养是必要的。”
……
话虽然这么说,但一只龙的肚子,明显要比落魄的流浪小狗难满足得多。
我已经忘记了自己究竟扔下了多少东西在那个箱子里,可除了最初受惊似的蹦起了一点,之后就始终维持在“ 91000”的状态上,也不知道究竟是龙的肚子链接大海,还是他始终没有吃到真正能让自己饱腹的东西。
……如果换成其他任意一种场景,我估计说不定就已经这样放弃了吧?
可这毕竟是梦。
被投喂的对象,毕竟是奥兰多。
所以,好像还能坚持一阵子,还能很轻松的说服自己,说不定等过几天就好了呢?
妖精们之中的一部分已经厌烦了枯燥重复的日常,如果不是我“想要妖精们全部留在身边”的心愿箍束着祂们的行动,说不定这些小东西早就跑得没了影子。
得益于妖精们的馈赠,倒是久违的感受了一下一个人负责全套农场日常的忙碌,开垦天地,浇水灌溉,开辟牧场,收割干草饲料……
一切的一切,便如我记忆中的过往一样,按部就班的重复着。
当奶牛开始生产牛奶,再由奶酪机压制成新鲜的奶酪,被我反手直接扔进出货箱时,龙的饱食度终于开始缓慢地跳动了几个数字。
蓝切斯特又一次坐上了我的肩膀。
“薇薇安,他在看着你呢。”妖精提醒道。
我的意识仍沉浸在今天还没挨个撸过农场里的动物上,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什么?谁在看我?”
“龙呀,”妖精小声道,“他在看着你呢,薇薇安。”
*
太过漫长的耐心终于换来了龙短暂地瞥视,于是他也开始好奇,这小小的人类究竟是要做什么?不劳而获的祈愿?请求龙的庇护?或是想要不动用武力地从自己身上拿到点什么东西?
妖精负责转述了龙的疑问,人类耐着性子听完,并在最后表示,这种不带脑子的反问不如不听。
她依旧更关注自己的农田,生长的作物,那些到处乱飞的妖精……甚至就连哪头牛今天没有产奶,她都愿意花费半天时间陪着检查,聊天,温声细语地安慰一头牛的情绪——
她能把自己每日心血劳作的全部成果全都给自己,但她就是不愿意去认真搭理一位愿意纡尊降贵与她对话的纯血龙!
龙在农场外面不满的甩着尾巴,爪子吧嗒吧嗒地 踩碎了满地的石块,并在最后决定不去告诉人类,那头牛不产奶是因为他半夜用龙息恐吓过的缘故。
谁让它最先产出了大瓶的牛奶,因此获得了人类真心地赞赏和长达半小时的温柔抚摸呢?
当然,他绝对不会承认自己是在和一头普通的奶牛赌气,这未免太落一条龙的身价,而得到了人类温柔安慰的奶牛第二天也恢复了正常状态,只不过再也产不出最多的牛奶,只能做出普通品质的奶酪。
龙很高兴。
人类最后选择把普通品质的奶酪扔进箱子,没有和过去一样精挑细选最好的作物和制品。对比过去的细心认真,这种行为显然变得敷衍,搪塞,且没有解释。
龙不高兴。
为了产出最好的畜牧产品,人类需要每天收割草料,照顾动物,将她的双手放在每一只动物身上缓慢而耐心地进行抚摸,直至每一只动物都泛起心满意足的粉红泡泡,在她的催促下恋恋不舍地从主人身上离开,这才算是完成每天的固定工作。
龙试图理解。
龙无法理解。
这种行为就能让那群长着软毛的畜生产出更好的制品,然后再来献给龙吗?
龙开始扑腾尾巴,到处磨爪子,在山崖上的碎石堆上翻滚身体,试图模拟抚摸的行动。
碎石,林木,瀑布的水流……这些平日里落在身上总是嫌弃轻飘飘的玩意忽然变得尖锐,冰冷,难受,全都模拟不了人类的手,完全没有任何愉悦感,更不可能诞生黏糊糊的粉红泡泡。 。
龙宛如黑曜石般剔透华丽的鳞片被刮得灰扑扑,终于耷拉着尾巴,郁闷的放弃这一疑似暴力摧残大地的诡异行动。
在龙到处肆虐土地,引来城中新一轮恶劣流言的时候,人类仍在安稳的撸她的小牛。
新下的小崽子,温顺的,雪白的,软毛柔软又十足温暖的一小只,安安静静的依偎在主人的裙摆旁边,娇气到只愿意吃她手边递来的鲜草。
……龙收回视线,开始在山崖上磨爪子。
他已经知道了人类的作息和风格,新生的幼崽从小带在身边,对她的好感度总是增长格外的快,按着这只娇宠的程度,估计长大后,又是一只愿意稳定产出大量牛奶的“好孩子”。
龙继续耷拉着尾巴在山崖上磨爪子,磨出了不止一个窟窿。
这样不行,这样太浪费时间了——只不过究竟浪费的是什么时间?甩着尾巴到处乱转思考方法的龙暂时没空琢磨这个。
他想——
人类抚摸奶牛,奶牛因此愉悦,产出的大量牛奶制作奶酪,转而投喂给龙,龙也就不会再饿肚子。
中间再简单地四舍五入一下,就是人直接摸龙,龙的饱腹感就会上升。
简单,干脆,效率拉满。
龙简直就是天才。
他十分骄傲的想。
至于一只龙,一只成年的、健康的,纯血的雄性黑龙,缩小身形,将自己塞进人类饲养奶牛的棚子里,会产生什么后果,他似乎没有认真考虑过。
不过就是这一屋子的奶牛都被吓到不能产奶了而已……龙毫不在意的想,不过这都不是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