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与闻嘶一口气,“不是说这个!”他眼睛瞟向余晨那一帮人,发现余晨也正盯着他,对他是那种诡异的笑容,“你说我们是不是被发现了?”
“您怎么这么想?”
“我也不知道,”林与闻看又放饭了,在送饭的女人里并没有看到张氏,总算心里头有件事能放下来,“你娘今天有在家里吧。”
“嗯,她答应我不来了。就等着您抓犯人。”
“好。”
林与闻身子软下来,哪不对劲,就是哪不对劲。
……
日落而息,林与闻和工人们一起离开矿厂,一些跟他一样往城里走,一些往周遭的村庄散落,而另外一些走向了那条昏黄的小巷。
他要陈嵩先回家去看着点张氏,这老太太脾气火爆,难保知道自己又要晚一天抓余晨又要做出什么冲动事来。
明天,明天就能把她们都救出来了。
这本该让林与闻振奋的心情,不知道为什么使他更觉无力,他想到昨天张氏那话,余晨做了这么多坏事,他不仅无法以正当的罪名把他抓回衙门,也无法罚当其罪。
他就是在妥协,明明自己是最正义的一方,为什么还要妥协呢。
他垂头丧气地走在街上,看街上已经没有多少人了,不知道县衙门口那家面店今天有没有开张,他急需用满满的食物把自己的胃和自己的心都填满。
还以为快暖和了这天能晚得慢些,怎么这么快就全黑了。
“别动!”
眼前突然跳出一个黑衣人,吓得林与闻往后一退,但又突然觉得这黑衣人有点眼熟,尤其是他脸上那块刺字,这是……
“黑子?”
这是刘大鹏手底下那个小伙子,不偷东西改劫道了?
林与闻越想越气,不都告诉给陈嵩要好好劝他们从良吗,他迈着大步气冲冲地走向黑子,谁知道黑子一把就把他拽到自己身后,“大人躲好。”
林与闻被他这一下子扯得差点转个圈,又听黑子抬高音量,“既是道上的,就不要掩着身份,报名字吧。”
“嗯?”
林与闻这才看到,随着黑子这一声喊,竟然自己身后竟然嗖嗖钻出七个人。
他能认出来,这些都是余晨的人,这就是他请的打手了吧。
“他们是什么时候……”
“大人,一会我说一二三,你就往县衙的方向跑知道吗?”
“哈?”林与闻没懂这什么意思,但是他身体比脑子动得快,“数什么一二三啊!”
他抓着黑子的手,发了疯似的往前跑。
黑子没想到林与闻竟然会拉着自己跑,一时没反应过来,“大人我的意思其实……”
“哎呀,你不是当小偷的吗,怎么跑得这么慢,还要本官拽着吗?”
黑子连忙调整步伐,几下子就跑到林与闻前面了。
身后那些打手也不是吃干饭的,见林与闻跑起来,他们错愕一下也立刻追了过来。
林与闻跑得五脏六腑都疼,他这几日天天搁矿场干活本来就没多少气力,这么一跑感觉灵魂都要从身体里飘出来了。
“就这,就这……”林与闻一屁股倒在地上。
黑子连忙蹲下来扶他,“大人,这离县衙还一段呢,他们人太多了,我打不过。”
“你刚才不还让我自己跑,挺英雄的吗?”林与闻支着两只腿,气喘吁吁地问黑子。
黑子尴尬,“总之我们不能就这样坐在这。”
打手们看他俩内讧似的,咧开嘴笑了,“一直看你就不顺眼,没想到终于让我找到机会弄你了。”
林与闻翻着白眼想了想,“啊,你就是那个嫌我只有臭钱的那个,余晨的小跟班。”
“呵。”小跟班从怀里掏出把匕首,“别装有钱人了,我们老大早查出来了,江都根本没有你这么一个小张公子。”
“那怎么样,就因为被骗了一下就到要动刀子的地步了吗?”
“其实老大确实是只要我们教训你一下,”小跟班活动了下脑袋,“但我不打算放过你。”
“我得让你知道敢骗我们的代价。”
林与闻点头,“虽然我确实不是什么有钱人,”他把手递给黑子,借着黑子的力气站起来,“但是这世界上有比钱更好用的东西呢。”
“什么意思……”小跟班问出口就知道林与闻说的是什么意思了。
拿着长棍的快班衙役们一边活动着筋骨,一边朝打手们走过来,“不长眼的东西们,江都的县令大人也是你们敢动的?”
林与闻拨了拨自己因为跑出一身汗而湿了的额发,“不是一直说本官太过仁慈老是圈着你们吗?”
“这次不圈着你们了,”林与闻瞪向那几个打手,
“给我打。”
一时哀嚎遍地。
陈嵩从后面走出来,把黑子往旁边一扯,挡在他和林与闻中间,又掐胳膊,又捏肩膀,“大人您可没事吧?”
“没事,”林与闻噘着大嘴,“亏了我在这附近安排了人,也算救了我自己了。”
陈嵩松口气,又问黑子,“你又是怎么回事,我不是让刘大鹏给你们找点正经活计吗?”
黑子低着头不说话。
林与闻抬手,拇指抹过黑子脸上的刺青,“他有这个上哪找活去,这样,给他个面具,”他想了想,“跟在本官身边吧,月例按快班衙役的一半给。”
黑子眼睛亮起来。
“就算是报答你今天的救命之恩了。”林与闻笑了下,又阴着脸转回来看陈嵩,“果然余晨今早试探我就是因为发现我的身份是伪装的了,你立刻带人去封矿,矿上的所有人都得给我带回来一个也不能让他们跑了。”
陈嵩严肃道,“交给我。”
林与闻推了一把黑子,“傻站着干什么啊,跟陈捕头办差去。”
黑子不解,“您不是要我保护您吗?”
“天,我要是一个晚上被人袭击两次,我这点也太背了吧。”
但是黑子还是犹豫,他之前是贼,看到陈嵩他们就腿软,现在要一起办差,实在有点转换不过来。
林与闻看出他这一层,走到陈嵩跟前,低声在陈嵩耳边说了两句,陈嵩点了下头,喝了一声黑子,“你只是给大人打杂的,别真以为自己能进公门,跟我们平起平坐了。”
“好!”黑子立刻就适应了。
林与闻看他一身是劲地跟在陈嵩后面,实在不解,这样就行了?
他真该研究研究,怎么这世上就有人不喜欢被别人平等对待,而是喜欢受人支使呢。
他晃晃悠悠走到县衙门口,面摊老板刚挂好灯,站在板凳上朝林与闻笑,“大人,今天这么晚啊。”
不知道是不是马上就要把余晨捉拿归案了,他心里有种特别舒畅的感觉,往常只吃一碗素面的他,要了两碗。
……
“大人!”黑子跑了过来,“大人出事了!”
林与闻原本吃完了面,又要了两个小菜,悠哉游哉地等着陈嵩他们回来,但听到这话立刻往黑子身后看了看,“你怎么自己回来了,他们呢?”
“出事了。”
“陈嵩他们出事了!”林与闻一猛子从凳子上站起来。
“不是,不是,是那个余晨,那个小舅子。”
这大喘气,“他能出什么事,早上还在矿上呢,就算要跑也跑不了太远吧!”
“他死了。”
林与闻愣住,有点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事情。
“而且死相很惨,还有个女人,也死了,但是死相没他那么惨,”黑子没读过书,他之前甚至也没说过这么多话,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和林与闻表达,“陈捕头让我先回来。”
“尸体呢?”
“陈捕头说他们会把尸体也带回来的。”
林与闻坐下来,他总算知道他一直感受到的那种不对劲是什么了,他招手让黑子坐下,“这一晚上你累了吧,店家,再来一碗素面。”
黑子看着林与闻,他其实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好好坐下来吃一顿饭了。
第97章 第 97 章
97
林与闻坐在放尸体的高台边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两个尸体。
他过于专注,以至于都没听见验尸房的门打开了。
程悦走进来,端着一盆井水。天没亮她就被林与闻叫过来了,因此眼睛还肿着,需要用水冰一下。
她把手浸入冰凉的井水之中,脸上皱了一下,脑子已经清醒了大半。她用手捧着,把水往脸上泼了两下,顿时感觉呼吸的空气都冒着冰碴。
林与闻看她鼻尖都冻得红了,有点愧疚,但他没说什么,程悦自尊心很高,要强到都有些敏感,一些普通的关心都会被认为是对她能力的不认可。
刚到江都的时候林与闻也觉得程悦不好相处,但是时间长了,他才知道一个女子能走到今天究竟有多不容易,更何况,这些交际上的小问题在程悦强悍的技术面前根本算不得什么。
程悦看林与闻,“大人,这两个人你都认识吗?”
“嗯,一个是矿主的小舅子,余晨,”林与闻叹气,“一个是帮他做事,组织那些妇人□□的陈氏,别人叫她陈娘子。”
“那他们脸上……”
程悦指的是这两具尸体的脸都被涂成了黑色。
林与闻就不用拿冰水洗脸了,他手脚冰凉,只需用手摁在额头上他就能感受到刺骨的寒意,“你先看看尸体上的伤吧。”
程悦点头,“那我就先验这个余晨了。”
她的声音不带任何起伏,平静而中立,“他身上的伤口很多,从头来看,他应该被拔掉了不少头发。”
“脖子被勒伤,这里有绳子磨出的血痕。”
“这两处应该是剪子捅的,”程悦的手在尸体上摸索,“这里应该是刀伤,看这个刃,有点像柴刀。”
“这里是小刀,类似做饭用的菜刀,还有这里,”程悦低着头仔细观察,“这里应该是棍子,应该有这么粗,”她给林与闻比划,“有点像……嗯……”
“做面点用的擀面杖。”
“大人你怎么知道?”
林与闻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扬扬下巴,“还有吗?”
“死者被害时应该极力挣扎过,他的指甲里都是头发和血,”程悦从余晨的手指甲里抽出一根头发丝,“头发颜色灰白,凶手的年龄应该不小了。”
林与闻闭上眼睛,“嗯,看看另外一具吧。”
程悦看到林与闻这个样子,知道他已经烦闷到极致了,但她一直不大会安慰人,只能做事。
“这具尸体上的伤明显比刚才那具少,这具女尸手掌上有血痕,应该是抢夺凶器造成的。”
“脾上的一刀是致命伤,但看凶手这混乱的状态,应该是意外刺中的。”
“大人,其实在我来之前您已经看过了吧。”程悦停下手来,问林与闻。
林与闻沉默了一会,“嗯。”
“那大人也知道这不是一个凶手做的。”
“嗯。”
“凶手很有可能有十二个左右,中年甚至老年的妇人。”
“嗯。”
“甚至这其中可能有我们认识的人,我是指……”程悦没有再说的更具体。
“嗯。”
“您怎么想?”
林与闻捂住脸,“本官也不知道该怎么想,本官只是觉得有些累了。”
“大人,您先去休息吧,这里我来收尾。”
林与闻看向程悦,“这案子搞成现在这个样子,本官闭一下眼睛都觉得折磨。”
“可是大人,我们现在不会再有新的被害人了不是吗?”
林与闻愣了愣,他觉得程悦的话很没道理,两个被害人不是躺在着吗,但又隐隐觉得程悦的话很有道理,确实不会再有被害人了,因为能加害别人的凶手已经躺在这里了。
他脑子更加混乱,但是睡意也这样突然盈满了脑袋,“算了,本官先去睡,别让陈嵩他们打扰我。”
程悦朝林与闻福了一礼,“是,大人。”
……
“你是什么人?”袁宇上下打量着这个戴着半面面具的男人,这人看着瘦高,但是袁宇常年习武,知道对方有点实力。
而且实力还不浅,这江都能在半里之内就能察觉自己靠近的人可没几个,就林与闻那马大哈,时常要等都快撞上了才能知道自己站在他身后。
就两天没过来,怎么江都县衙就多了这号人物。
“大人在睡觉,不让人打扰。”黑子有点畏惧袁宇的眼神,索性就低着头,照林与闻教他的话说。
“什么时候睡下的,这天不是刚黑吗?”
“已经睡了六个时辰。”
“什么?”
“不能再让他睡了,这都黑白颠倒了,再睡下去他该头疼了。”
黑子一动不动,“不行,大人不许打扰。”
袁宇无奈,“我又不是害他。”
“那也不行。”
“吵什么啊——”林与闻推开门,黑着脸,整个人散发着生人勿扰的气场。
袁宇哄他一直有一手,摇了摇手上的纸袋,“带了刘二娘家的卤肘子来。”
“没胃口。”林与闻把身上的外衫往身上裹了裹,朝着后衙关押犯人的地方走,“我要审案子了,黑子过来,你走。”
“是,大人。”
袁宇愣在原地,真赶他走啊?
……
矿上的人都被带回来了,人数众多只能分别关押,女人都被关进了后衙的一个空置的大屋里。
程悦尽可能让她们方便,还准备了干净的水和棉布。
“大人到了。”黑子一手把门推开,吓了里面的女人一跳,她们直倒气,很快就排成一排,跪好,“拜见大人。”
她们没见过真正的大人物,只能对林与闻行最大的礼。
“起来吧,”林与闻还想不好该如何对待她们,但是不用她们这样行礼是肯定的,“本官有些事情想问你们。”
这些女人也不知道这个起来,要起到什么程度,只能就着跪着的姿势,坐起来。
林与闻转头去看黑子,黑子两个黑瞳仁也看着他。
“给本官拿个椅子来。”
这就是新人的不好了,得重新调教,但幸亏新人的腿脚很了得,很快就把椅子扛过来,放在林与闻的身后。
林与闻坐下来,重新打量了下这个房间,出奇的整洁,“你们打扫过了?”
妇人们小声交流了一会儿,推出黎桂萍来回林与闻的话,“是,”黎桂萍明显比第一次见林与闻的时候要从容许多,甚至还能笑了,“毕竟一会要过夜。”
林与闻看到她的带着光的眼神百感交集,“为什么要那么做?”
“大人,你说的话小人听不懂。”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本官呢?”
黎桂萍重新抬起头,“大人,小人听不懂。”
“好。”林与闻不再问了,他知道这些女人应该是早就商量好了,不论他问什么她们只说听不懂就好了,“本官封矿是因为这矿的矿主打着内府的名义敛财,还不顾工人安危大肆开采,甚至砸死了人,出了大事故,你们懂了吗?”
黎桂萍直愣愣地看着林与闻。
“你们都是矿上的工人,算是这个案子的证人,需要为此事作证,到时候要到堂上走一遭的。”
林与闻叹口气,“把你们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
他看见有几个妇人已经悄悄地牵起了手,继续说,“明天我会让县衙里的典史来,把你们的证言记录下来,你们的口供要是有出入之处,本官是要细查的。”
“过了堂之后,你们便可以回家了,要是有回不了家的人本官也可以联系庵堂收留你们。”林与闻的鼻尖有点酸,“只是以后你们不要再轻信他人,也不要再一直隐忍,有任何困难都可以到官府来找我,而不是……”
林与闻咬紧牙齿,“而不是做出极端之事。”
林与闻知道她们一定听得出自己的言外之意,所以他说完就站了起来,“就这样吧,一会早些休息。”
“大人,”黎桂萍喊住林与闻,“对不住,我们也没办法的,就算您抓住他,他也会,他也会……”
“本官明白。”
林与闻知道她的意思,她们太怕了,即使余晨归案,只要他还活着,那他的阴影就会永远跟随着她们。
即使在林与闻看来余晨只是个有点小背景的流氓,但是对于被一直压迫着的这些女人来说,余晨就是那个矿上的土皇帝,他有太多方法能搞得她们家破人亡了。
就是因为理解她们心中所想,林与闻才更怨恨自己,他的治下,这些妇人们能争取到的公平却只有以暴制暴。
林与闻朝她黎桂萍低下头,“是本官对不住你们。”
黎桂萍的眼睛特别大,就算被皱纹包围也能看出她曾经定有过很风光的时候,因为她流下眼泪的时候十分动人。
他看向这屋子里的女人,不似那个晚上,她们现在都盯着自己,她们的脊背又重新挺了起来,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泪中带笑。
林与闻不知道为什么也笑了一下,程悦说得对,起码不会再有新的受害者了。
他和她们都能好好睡上一觉了。
林与闻走出大屋,看满天星星,“喂,想吃酱肘子吗?”
“嗯?”黑子端着椅子笨拙地站在林与闻后面。
“刘二娘家的酱肘子。”
刚才不是被你赶走了吗?
第98章 第 98 章
98
袁宇根本没走,他叫膳夫把酱肘子切了,又炒了两个菜,等林与闻一进房间就跟他是主人一样,招呼,“快来,就等你呢。”
林与闻皱着个脸看他,侧着身子坐下来。
“我都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程姑娘都与我说了。”
“她倒是什么都和你讲。”
“你怎么语气酸溜溜的,”袁宇给林与闻斟了点酒,“反正你也睡不了,喝一点吧。”
林与闻拿过酒杯,抿了一口,“味道不错啊,这酒怎么甜滋滋的。”
“这是葡萄酒,广州那边进来的,洋人爱喝这东西。”
林与闻仰着头,“葡萄酒得夜光杯才好。”
“又朝我索贿啊林大人。”
“你们家好东西多,给兄弟两个怎么了,要是你二哥在,一定都给我。”
袁宇就不喜欢他那二哥,一听林与闻这么说就皱眉头,“我二哥那是有一百两才给你十两,我可是有十两就给你十两的。”
“那我也想跟有钱人做朋友。”林与闻嘟囔了一句,把酒饮尽又把杯子推给袁宇,“我明天想去再见见张氏。”
“陈捕头的母亲?”
“嗯。”
“你该不会是要定她的罪?”
“当然不会,”林与闻摇摇头,继续喝酒,“我都没有定行凶的人有罪,又怎么可能定她一个教唆的人有罪呢。”
袁宇点头,“那陈捕头应该松了口气。”
“啊……”林与闻恍然,“他去找你的?”
袁宇笑了下,作为答案。
林与闻啧了一声,“就这么一点聪明,都用在惹我生气上了。”
“我其实很能理解他母亲那么做,”袁宇看林与闻,“你当时被那个瘸腿算命先生差点活埋的时候,我也想他以命抵命来着。”
“可是她都这个年纪了,又是妇人,这样手段实在……”
“妇人就不能为了朋友两肋插刀了?”
林与闻一下被这话噎住,怎么最近周围的人都好像比自己聪明了,各个都能把自己说的一愣一愣的。
他一下子松懈下来,“你说的有道理,但是这种为亲复仇的事情,怎么说呢,总感觉……”
“你擅刑名,对于你来说所有的是非都写在那本根本拿不动的律法里,但这世上,亦有天理和人情不是吗?”
“可毕竟是死了两个人。”
袁宇继续给林与闻斟酒,“所以我们才喝酒啊,因为这个案子它就是没办法一件件清清楚楚地摆在台面上,或许有一天,有一个更清明的世界里可以把每个案子判清楚,但肯定不是今天,也不是你我所在的世界。”
“你要知道,我跟你喝酒,并不是觉得你说得对。”林与闻哼哼,“我想好了!”他突然站了起来,让袁宇一愣,“我要重修律法!”
“啊?”喝多了吧?
林与闻把酒杯一放,使劲夹了几筷子肘子肉,把嘴巴塞得满满的,“呜呜呜呜呜呜!”(我现在就给首辅写信!)
“你……”
看着林与闻志气高昂地走向书桌,袁宇几乎笑出来,想一出是一出。
罢了,让他去做吧,如果不让他做点什么事情,怕是他的心里永远都过不去这个坎。
袁宇也没叫下人进来,把剩下的菜拨了拨,端了出去。
果然那个黑子就站在外面,他看见袁宇出来,连忙站直,“大人他……”
“别理他,发癫了又。”袁宇把菜放到台阶上,把林与闻用的筷子倒过来拿在自己手里,另一双筷子递给黑子,“你用这双,我刚才还没吃东西。”
黑子咽口水,“这是大人剩下的?”
“嗯,”袁宇直接就坐在了地上,仰着头看黑子,“你就这么站着吃啊。”
黑子刚被陈嵩教训过要对袁宇客气一点,但没想到这个家里势力大得不得了的千户竟然愿意跟自己席地而坐吃他们大人的剩饭。
大人果然很厉害。
黑子也利索坐下来,他其实一天都给林与闻守门了,也没吃什么东西,一尝到肉味眼睛都放光。
“就林与闻说一句话,你就这么跟着他啊?”袁宇问。
“嗯。”
袁宇心想这小子以前不是当贼的吗,怎么一点戒心都没有,“为什么?”
“大人愿意带着我跑。”
这人说话没头没脑的,袁宇也没再问,他只要知道这个黑子对林与闻不会造成威胁就好,“你长手长腿的,适合练剑,我回头送一把给你,既能防身,也能保护他。”
黑子盯着袁宇。
他知道人跌到谷底之后不管怎么走都会是上坡路,但是他这一天遇到的贵人也太多了吧。
“啊,没人教你是吧。”袁宇想了想,“你可以早上到军营里找我,陈嵩说你腿脚很好,跑一个来回应该可以吧。”
“可大人……”
“不用管他,又不是当京官那会儿,他起不来那么早。”
“好。”
袁宇打着哈欠,抬头看天上星星,突然听到黑子说,“我以为要是能替大人挨一顿打,能让他欠我人情,至少能换点银子。”
“但是大人没有让我挨打,还带我跑。”
“变成我欠他人情。”
袁宇听他笨拙地解释着他与林与闻这一段小事,觉得人与人的缘分真是神奇,就恰好在对方最困难的时候拉了下手,就能让人从此死心塌地为自己赴汤蹈火。
不得不说,那些算命先生说得一点没错,林与闻这一生真是太过顺遂了。
“所以,你就打算跟在他身边。”袁宇转头来看黑子。
“嗯。”黑子的眼睛亮晶晶的,“我要当大人的狗。”
“……”
……
“诶呦,头疼哦,”张氏头上绑着抹额,从看到门口那个人影进来开始就躺在床上不住地哼唧,“命要没了。”
“大人,”陈嵩很不好意思,对林与闻苦笑,“我都跟她说了这样是拦不住您的。”
“总得试试啊。”林与闻打趣了他一下,还是提着两盒点心要他开门,“你放心,本官既说不会让你娘有事,那就会说到做到。”
陈嵩叹一口气,“我当然放心大人您,我是放心不下她。”
陈嵩敲了两下他娘的门,“娘,林大人来看您了。”
“哎呀,我头疼呢,别冲撞到大——人。”张氏的声音在半空就变了调,她看林与闻一进门就先把点心放桌子上了,心里更是难受,“大人,您怎么还带东西来啊。”
“您是我的长辈,来看您带东西不是应该的吗?”
林与闻直接坐下来,手搓了两下腿,笑着看张氏,“您这病怎么样了,要不要再请程姑娘看看?”
“哎呀,不必不必了。”张氏把头上的抹额扯下来,捏在手里,头也不敢抬地跟林与闻说话,“大人,我给你惹了好些麻烦吧。”
“还好,案子刚判完,内府的人手段比我狠得多,那个矿主虽然判了流放,但是半路上可能就没命了。”
张氏“嗯”了一声,“也好。”
“是本官告诉给你这件事要拖到内府来信之后的时候,你就动了心思了吗?”
张氏沉默下来,摸着抹额上的绣花。
“本官不能让余晨偿命,所以你觉得不如自己动手来得畅快?”
“你的丈夫和儿子都是公门中人,所以你很清楚在有些情况下官员们为了息事宁人,会选择法不责众这条路,对吗?”
“更何况余晨本身就是戴罪之人,他死有余辜,而现下的情况却根本不能走最应该走的那条路来给他正当的判决,所以你就想代官府给他一个结果是吗?”
张氏的眼泪一颗一颗地落下来,她的身体蜷起来,“大人,我,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我并没有怪你的意思。”
林与闻呼了一口气,“本官知道,你是好人,因为是好人,所以你才会想要给自己的朋友报仇,想要坏人被绳之以法,本官都知道。”
“她死得真的太冤了啊!”张氏使劲用拳头敲着床,“如果我不替她报仇,她闭不上眼睛啊!”
林与闻垂下头,还是问了出来,“余晨不论,但你真的觉得那个陈娘子也到了该死的程度吗?”
“我,我不知道……”
“对,因为你只是教唆她们一起杀了余晨,却不在现场,所以不知道愤怒和屈辱最终会把人逼到一种什么境况。”
林与闻吸了口气,“本官就当这是过失,但那好歹也是一条人命。”
“他们还涂黑了余晨和陈娘子的脸,意思是他们做的是见不得光的事情,就算死了也逃不过耻辱。”
林与闻也不期待能得到张氏的回应,他只是继续说自己的,“这些应该都是你没想到的后果对吧,但是你有一点没想错,”
“本官确实选择了法不责众,但不是本官想要息事宁人。”
林与闻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都是从李氏的枕头里骨碌碌掉出来的沾着煤灰,怎么也擦不干净的银子,
“本官这一次,是甘愿成为你们的帮凶的。”
陈嵩站在门外,使劲擦着脸上的眼泪,不知道是该心疼他娘,还是该心疼地下的李姨,亦或是心疼一直追求公正的林与闻。
作者有话说:
本来参加那个比赛来着打算30万完结,但是想写的还没写完我就接着写了~希望大家多多收藏支持
第99章 第 99 章
99
林与闻发现个奇怪事情,每天早上他一起床就看见黑子满脸是汗,瞪着两牛眼看自己,他看对方眼神炯炯的样子也问不出来话,只能稍稍点头当作打招呼了。
虽然被袁宇问过,但是林与闻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要安排黑子到自己身边护卫,不过他从刘大鹏那回来时候就找赵典史问过刘大鹏手底下那些人的卷宗。
黑子是个孤儿,小时候沿街乞讨维持生存,有一天被一户有钱人家的马车冲撞了便记在心上,偷了人家十两银子。这原本是判不得刑的,但是当时正赶上严查这些地痞,所以他就被官府抓走,再加上人家请了厉害状师要给他点颜色瞧瞧,不仅被关了两年,脸上还被刺了字。
他出狱的时候也才十四,本就举目无亲,又加上这刺字,就算乞讨他也就只能乞讨到别人的唾弃而已。为了生活下去,刘大鹏几乎是他唯一的选择,于是就这样行尸走肉一般到了现在。
连刘大鹏都有办法洗白上岸,他却还是只能活在阴暗的夜里。
黑子除了手脚灵活,一点旁的心机都没有,他这样不聪明的人,甚至都想不到该怎样活才能重新活出别的样子来。
但是那天晚上,黑子出现在自己面前,林与闻就知道,这个人心眼并不坏,心眼不坏的人是该活出别的样子来的。
刑名严苛,他们这些官员往往逃不了干系,就像这十两银子就要往脸上刺字,葬送一个少年一生前途的事情只是从案卷上读到都让林与闻倒吸一口气。
许是从那个时候林与闻心里就有颗种子了。
“大人,醒了?”
“嗯。”林与闻眯着眼看黑子,平常这小子应该不会主动跟自己说话吧,“怎么了?”
黑子直咽口水,突然从腰间一抽,闪烁的剑光让林与闻一惊,“这什么?”
“剑。”黑子站得笔直,两手端着软剑,回答林与闻的话。
林与闻直想用手打黑子的头,“本官当然知道这是剑,本官是问你你大早上跑本官门口来耍剑要干什么!”
“袁千户,送给我的。”黑子眼睛亮亮的。
“啊……”林与闻总算想起来袁宇跟他提过的这个事吧,说什么黑子适合用剑什么的,他总算认真打量起这把剑,“颜色很特别。”
剑是纯黑的,看来是很独特的金属打造的,袁宇看来真是没藏私,这样金贵的宝物都肯拿出来送人。
“嗯。”黑子宝贝似的摸着剑身,突然往后一跳,就这样在院子里舞了起来。
林与闻吓了一跳,这小子怎么总是一惊一乍的。
不过很快林与闻就看入了神,这柄软剑不仅像剑,还很像鞭子,使用这种兵器的人应该需要一些不一样的技巧。而黑子在袁宇那学了不到一个月,已经有模有样起来,舞得周围的风声都好像强劲了不少。
真有点天份在。
林与闻打了个哈欠,就是这小子打算什么时候停呢?
他这大开大合地都挡着林与闻去饭厅的路了,本来今天起得就晚,林与闻打算早膳和午膳并在一起吃呢。
“大人,醒了啊。”陈嵩站在院子门口,“黑子,停。”
他这么一说,黑子就立刻站直了。
陈嵩也没跟人打招呼,就直接走到林与闻跟前,“大人,这是内府来的信。”
林与闻看他挤眉弄眼的,瞪他一眼,“内府来的信怎么了,许是矿上的那个事还有什么要我们帮忙的。”
“您看看下面那个章,玉公公的私章,私信,”陈嵩的神情猥琐,“这信上还有香味呢。”
听他这么说,林与闻把信凑到鼻子下,果然闻到一股清新的玉兰香味,“嗯,”他清了下嗓子,“知道是私信你还凑这么近干嘛?”
陈嵩瘪瘪嘴,往后退一步,“啊对了,今天赵典史认识的一家屠户新宰了头猪,弄来好多下水,可新鲜了。”
林与闻把信揣怀里,挑着眉毛看陈嵩,“你什么意思?”
“我娘亲那些底料还有剩,嘻嘻。”
“嘻嘻。”
林与闻也眯起眼睛笑,挥手,“那我不用早膳了,你快去准备,还有叫人去扬州卫。”
“黑子,你去。”陈嵩回头就吩咐。
“好。”黑子原本自己在那欣赏他的剑呢,听到陈嵩招呼立刻转头,“这就去。”
“嘶……”林与闻看黑子收起剑立刻出发,终于忍不住问,“我发现你对黑子的态度有点不对劲。”
“你们没欺负他吧?”
陈嵩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污蔑,都忍不住捧起心口,“大人您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觉得,”林与闻叹气,“他毕竟是我带进来的,你也知道我对这个为人相处上还是差着些,万一大家对他有什么抱怨,你得告诉我。”
“大家没什么怨言吧,毕竟黑子挺听话的。”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林与闻摇着手指,“你不觉得你这个形容,像是本官捡了只什么猫儿狗儿带回来一样吗?”
“不是吗?”
林与闻张着嘴,他最近确实该读点书了,怎么陈嵩都能把他说得一愣一愣了。
“就算是这样,你也不要在黑子面前这么说,谁愿意拿自己和宠物比。”
陈嵩露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大人,是黑子自己说的,”
“什么?”
“说,他要做您的狗。”
林与闻的五官都皱在一起,“我以前只是觉得他的成长环境有点问题,但现在看来这个问题有点大啊。”
陈嵩笑,“这不挺好的,当人多累啊。”
“……”
林与闻用手推他,“去给本官准备火锅去,去,去。”
……
程悦也不知道从哪里淘了两双长筷子,她和李小姐一人一双,两个人夹菜夹得飞快,俨然早有准备。
“我怎么觉得蘸这个香油比蘸干碟还要辣呢。”陈嵩张着嘴,觉得自己舌头都在冒火。
赵典史吃得也是大汗小汗,“这次放得辣椒太多了吧。”
“要不要我去外面买些干粮回来?”袁宇不断喝凉水,喝得肚子都要饱了。
“不用,嘶——”林与闻的嘴唇都是红的,“去一趟回来就没吃的了。”
“我去。”黑子直接站起来就往外面走,林与闻都没来得及拦。
陈嵩失笑,“不得不说,这比狗儿可懂事太多了。”
林与闻瞥他,“别老这么说他。”
“一时半会让他改很难的,”袁宇这些日子跟黑子相处起来,发现这人好相处得有点随便了,不论身边有什么人,他都习惯把自己放在最卑微的位置,“不如你就顺着他,”他劝林与闻,“多些时日没准他自己就明白你的意思了。”
林与闻叹气,“最好是这样。”
他们说话这会功夫,黑子已经捧着一袋馒头回来了。
“天,知道你腿脚快,这也太快了吧。”陈嵩惊讶。
黑子摇头,“不是我买的。”
他捧着馒头走到林与闻跟前,“门口有个大娘,说是给大人。”
“大娘?”林与闻隐隐知道是哪一位大娘,他拿起一个馒头,捏了下,馒头软乎乎的手感让他不自禁地弯了嘴角,“分给大家。”
黑子听他的话,绕着桌子给每个人分了一个。
李小姐咬上一大口,惊呼,“哦!好吃!”她推推程悦,“你快尝尝。”
“好。”
连一向对食物没有那么大的兴趣的程悦都露出一副心满意足的表情,看来这蒸馒头的大娘一定有一手。
林与闻心情复杂,但是开心的部分已经占了大半。
“大人,黎桂萍就在东坊那边开的馒头摊,听说是她的女儿给的她本钱。”陈嵩低声报给林与闻听,“我娘亲说的,她与她们都还有联系。”
“这样啊。”
“没想到她还能记着大人。”
林与闻点头,“以后你们巡逻的时候记着照看一点,毕竟女人家自己做生意很艰难。”
“您不说我们也知道。”
黑子坐下来,发现自己的碗早已经盛满了菜,他有点慌张地往桌子两边看了看,程悦在和李小姐说悄悄话,两人还在笑,赵典史则跟袁宇谈起军中的新令,一直点头,根本看不出来是谁为他自己做了这些。
他捧着碗,有点无措,无措到鼻子酸痛。
“黑子。”
他听到林与闻喊他,立刻抬起头来。
“吃,别光傻看着。”
“好!”
黑子拿起筷子埋在碗里就是一通吃,也不知道是不是太辣,他涕泗横流,整张脸都十分扭曲。
看大家都吃得开心,林与闻又把那馒头拿了起来,馒头的外皮雪白雪白的,一看就是最好的白面做的,要知道现在的馒头摊舍得这么用料的可少。
但是她一定愿意,那种情况下她都可以把馒头蒸得那么好吃,现下她一定更加努力。
林与闻想到以后都可以吃到这样好吃的馒头,心里更加快活。
“玉公公给你的情书里写什么了?”
“哈?”
袁宇挑起眉毛,“不然你怎么能笑成这样?”
林与闻瞪着他,却一脚踩在陈嵩的鞋上,狠狠道,“本官迟早给你嘴缝上。”
第十卷 朝鲜冷面
第100章 第 100 章
100
端午还没来,暑气就已经蔓延。
林与闻无精打采地躺在黑子给他打的躺椅上,拿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给自己扇着扇子。
“大人,黑子呢。”陈嵩给林与闻带了两个苹果,他也不嫌弃,就坐在林与闻旁边的台阶上用小刀给林与闻削皮。
林与闻咂咂嘴,“去驿站给我取信了。”
“啊,”陈嵩削下一块苹果,手一偏对着林与闻的嘴,“玉公公的?”
林与闻瞪他一眼,小心翼翼地用牙把苹果从陈嵩的刀上叼下来,“本官在你们心里到底什么样啊,成天就拿这些谣言编排我。”
“您真没跟他发生什么吗,”陈嵩这些话可憋很久了,“我听厨娘说,那天那些个小太监说玉公公伺候你洗的澡。”
“还说他是圣上从小养在身边的,只见他伺候过圣上呢。”
林与闻直接用扇子往陈嵩脑袋上一摁,“我要是真能跟他有点什么,我现在还用自己扇扇子吗?”
“也是,”陈嵩啧啧两声,“也不用我这大老粗给您削苹果了,您说玉公公那手指那么长那么细,他削苹果得什么样啊?”
林与闻只觉得两眼发黑,“不是,你觉得他那个地位的人还削苹果吗?”
“啊……”
“你是不是以为后宫娘娘还得亲自杀猪才能给皇上做顿饭啊?”
陈嵩一被林与闻嘲讽就噘嘴,“那你那么着急要的信是谁的啊?”
“你这就不懂了。”林与闻看黑子跑回来,立刻坐起来朝他勾手指,“有吗?”
“有,有。”
黑子把手里的信交给林与闻,“两封。”
一封上盖着印,陈嵩一看那印就呵呵笑,“还说不是玉公公。”
林与闻先把玉公公的信放在袖子里,然后用另一封信敲一下陈嵩的头,“你懂什么!”
他飞快把信拆开,掏出一沓厚厚信纸,纸上字密密麻麻。
“白菜,梨,”陈嵩远远瞧着字,他必须得把字念出来才行。
他平常这样总有点不好意思,但是在林与闻和黑子面前没关系。
林与闻是觉得谁都比他笨,而黑子是觉得谁都比自己聪明。
“大人这是菜谱啊!”陈嵩恍然。
“没错。”林与闻歪头,“这是我当年一起考科举的朋友给我的。”
“但这是哪的菜,我怎么感觉好像没听说过。”
“嘿,”林与闻更得意了,“他是朝鲜那边的人。”
“欸!?”
大人还有这等人脉?
“他的字是跟我学的,所以算我半个学生。”
“算了吧,”袁宇走进来,“人家现在在四夷馆都混到四品了,还你的学生。”
林与闻切了一声,“他那是靠他外国人的身份,我要是个蓝眼睛,去到礼部都能做到尚书。”
吹牛从来不打草稿。
袁宇从林与闻手里把菜谱拿过来,“啊,这是冷面?”
“对,你记得他做过一次给我们吗,这几天我眼见着热了,就给他去信找他要菜谱了。”
“不只是冷面,还有腌那个辣白菜的菜谱,”袁宇皱眉,“还有这个什么酱汤,他真是不遗余力要把他家乡的东西都推荐给你啊。”
“他一直就那样,”林与闻摇头,“好听了是热情,不好听——”
“别不好听了,人家既然给了你菜谱你就好好收着吧。”
林与闻直瞪他,回回自己一说别人坏话他就在那充好人,显得自己多小心眼似的。
“不跟你一起说别人坏话你都要记恨是不是?”一见林与闻那个小表情,袁宇就知道他心里想什么,“还说自己不小心眼。”
“黑子,你把这个给膳夫去,明天把程姑娘他们请来,咱们今天尝点新奇的。”
黑子点头,又匆匆跑走。
陈嵩朝袁宇挑眉毛,“袁千户,大人今天可不止收了这一封信呢。”
林与闻无语望天,“啊天。”
“怎么?”袁宇笑着看林与闻。
林与闻把严玉给他的信掏出来,他对这信可不像刚才那样,小心翼翼在桌子上铺平之后又找陈嵩要了一把小刀,仔细把信封上的蜡印划开,才在陈嵩和袁宇眼皮底子下把信取了出来。
他这一套下来,袁宇都屏住呼吸了。
“谁要给你们看!”
林与闻拿着信飞速跑开,跑到一半还扭到了腰,最后只能捂着腰一边诶呦还要一边逞强“就不给你们看!”
袁宇看他那滑稽样子,把自己手里拿的蜜饯递给陈嵩,“等他有空的时候再给他吧。”
“知道了。”陈嵩直叹气,他们大人什么时候才能有点出息。
……
膳夫连夜用荞麦磨了面,又找齐了食材,今天大展身手,竟真做出了七分味道。
“这汤酸甜的?”程悦明显很喜欢这口感,“而且加了冰块,很清爽。”
林与闻使劲点头,“就是这冰块太贵,那么一点就用了我一个月俸禄。”
他一边说这个,一边用期待的眼神看袁宇。
袁宇刚要说话,黑子回来了,“大人,燕归红说他明天有空,他来找您。”
“啊……”林与闻感受到来自袁宇的灼热视线,连忙皱着眉毛看黑子,故作严厉,“怎么这个点回来,都没赶上饭。”
“你不是要我等到他方便的时候再问吗?”黑子看不懂林与闻的表情,继续拱火,“他还说他很想您。”
陈嵩忍着笑,“大人,您还是跟袁千户招了吧。”
“诶呀,我绝对没有堕落,”林与闻就差对天发誓了,“是有事求他帮忙的。”
“你又有事求他帮忙了?”
林与闻摇摇手指,“准确的说是玉公公请他帮忙,不不,是上面那位。”
“圣上?”
一桌的人都挺直了背,他们可很难听到林与闻提到那位大人物。
“圣上最近啊,迷上话本了。”
“哈?”
林与闻也跟他们一样露出不解的神情,“之前玉公公给我写信就是为了这个事,是那个南斋先生写的,他们在京城,每次写完一话,等印出来再发到京城里总得要一个多月,”他耸了下肩膀,“咱们那位圣上,怎么可能容忍自己比扬州人晚看上话本呢。”
“所以啊,玉公公就要我找南斋先生要最新的。”林与闻想到这事就头疼,“我哪认识人家,只能托燕归红帮我。”
“啊,我记得大人您说过那个燕老板的戏本子都是这个南斋先生写的。”
林与闻朝程悦点下头,“没错,所以燕归红有时能先拿到手稿,我就先抄一份送到京城里,给圣上先阅过。”
“你亲手抄?”
“可不,你是没看到南斋先生那笔字,”林与闻头更疼了,“都是读书人,他不用考科举吗,写的那叫一个恣意放纵。”
陈嵩仰着头想了想,“我怎么听说,那个南斋先生写的东西,有点……”
他看看程悦,抿起嘴,“是吧大人?”
林与闻直翻白眼,“极其露骨,极其下流,极其煽动。”他每次抄录这东西的时候都觉得离谱,自己好歹也是个朝廷命官,每天给皇上写的不是奏章而是淫词艳曲,怕首辅大人做鬼都不会放过自己的。
“啊,大人说的可是铃铛记?”
“程姑娘你也看啊?”林与闻大惊。
“湘雯之前借给过我,”程悦低着头笑,也有些不好意思,“我觉得写得很好。”
连袁宇都觉得这事情有点有趣了,“怎么回事,又露骨又无耻,但却让女子觉得好看?”
“旁的文人写的东西总是围着男人转,但是这位南斋先生写的东西,主角总是女子,俗中有雅,看了不仅不会让人不适,还有点向往。”程悦看着这一桌子人都瞪着大眼盯着自己,突然发现自己从没在这些人面前如此表露过情绪,声音渐渐变小,“应当让湘雯给你们说的。”
桌上的男人连忙都垂下眼睛,袁宇总结,“既是这样的话,倒是真的应该拜读一下。”
“那可得拜读,”林与闻只撇嘴,“都到迷惑君心的程度了,你就说得多那啥……”
“那你这次找燕归红是要做什么?”
“陛下现在已经不满足于等那话本写出来了,要我直接找到那南斋先生把结局套出来给他。”
“啊……”袁宇也觉得圣上有些过限了,“所以你是要燕归红带你去见南斋先生本人?”
“嗯。”
林与闻吸溜一大口面条,“因为这个南斋先生很神秘,除了亲近之人,很少有人见过他,燕归红也只跟我说试试。”
袁宇点头,“既是圣上的事情,你多用心操办也是应该的。”
“是吧,”林与闻虽然同意,但是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你说咱们圣上也不上朝,成天迷这个迷那个的,怪不得首辅大人动不动就要气病了。”
袁宇摇头,“要是圣上真的什么都管,首辅大人才是要病呢。”
来了又来了,那副很懂朝廷斗争的样子。
林与闻刚在心里冷哼,就看见小沈跑进来,“大人,有人报案。”
“什么事?”
“又春坊后面的巷子里死了个人。”
“什么人啊?”
“好像,叫什么南斋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