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人,你只管做好你的一县之官就好,别管你管不了的事情!”
严玉大步走出县衙,就当自己从未听过林与闻这一番话。
这已是他对林与闻最大的情分了。
第六卷 天津打卤面
第56章 第 56 章
56
外面都筹备着过年了,平常热热闹闹的县衙却一直没什么动静。
“不就是罚你俸禄了吗,”袁宇看着林与闻那没精打采的样子出言安慰,“反正平常你都跟我蹭吃蹭喝的,不用担心钱啊。”
林与闻心想袁宇可真天真啊,叹了口气,跟自己这种被官场黑暗锻炼过的人真的不一样。
袁宇看他那个瘪嘴咂巴咂巴的表情,没来由地特别想笑。
他大概猜到圣上不赏反罚的原因,但是如果让林与闻知道了,林与闻不知道会有多失望。
现在的天下是皇上的天下,不论诗书里写得再怎么民为重君为轻,都不能改变这个残酷的事实。
只是明白这些的读书人,比如林与闻,总还是抱着点不切实际的希望的,而他们这些希望也是这个王朝不断在持续的原因。
袁宇长舒口气,“我送你个礼物吧。”
林与闻看他,“嗯?”
袁宇抬着头,故作神秘,“这个时间也该到了。”
“什么啊,”林与闻讨厌袁宇有事情瞒着他。
“儿子啊!”季萍的大嗓门直插林与闻的耳朵,他蹭的一下就从小椅子上站起来。
连正在快班房里休息的陈嵩也一蹦三尺高,拿着刀就跑出来,“什么人敢咆哮公堂!”
“我的小宝哦!”季萍背着一后背的行李,拽着林行善的胳膊,大步往县衙里走。
林行善显然跟不上自己婆娘的脚步,紧着倒自己的两条腿,“小宝,快来接爹一下。”
“爹,娘,”林与闻的迷惑都写在脸上了,“你们怎么来了?”
陈嵩也迷惑,“爹,娘?”
“我爹,我娘!”林与闻推他一把,忙去帮林行善卸下他背的那口大锅,“怎么连这都带来了。”
袁宇也去帮忙,“我给二老写的信,想他们能来陪你过年。”
“哎呀,这多麻烦啊,而且人来了不就行了,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都是你娘,你说哪没有煎饼吃啊,非得让我把锅都带过来给你做着吃。”
季萍一眼刀过来,林行善赶紧从麻袋里掏东西,“这是你姥姥非要带给你的麻花,我们出门那天她现炸的。”
“是呢,你姥姥可想你了,”季萍眼睛都红了,“还有大白菜,你看,都是一入秋就屯的,一点没坏。”
“娘啊,煎饼可能确实吃不上,但这南方不可能没有白菜吃。”
“你看,我就说——”林行善一看季萍就转头,“季卿啊,老将军那边还嘱咐我给你也做好吃的,你跟着我们一起过年呗。”
“行啊,伯伯。”
季萍那边把自己背后的行李一放,“我给你俩纳了好几双鞋垫呢,还有,这个,这个是陈捕头吧!”
陈嵩没见过这阵仗,朝季萍行礼,“夫人好。”
“叫什么夫人啊,”季萍脸上那笑可不是这个意思,她赶紧拿出一大袋子大枣,“我家小宝说你家有位老夫人,我带了这大枣,可补了,人参一样,你们南方人肯定没尝过。”
林与闻对着正扭捏的陈嵩扬扬下巴,意思他们家人就这样,收着吧。
“小宝,”林行善秘密地交在林与闻手里一个小盒,“什么时候带我们见见知府大人。”
林与闻打开那小盒一看,这人参都没他半个巴掌大呢,只觉得无语,“见什么知府大人啊,你们快歇歇吧。”
“也是,本来我们以为上午能到的,结果你爹太不靠谱了,雇的那个驴车半路给我们加钱啊,”季萍想起这个事就凶巴巴的,“儿子,你说咱家是不是就得自己买头驴,不然受制于人啊我跟你说。”
林行善深以为意,“儿子真的,不然你娘就拿我当驴使啊。”
林与闻总算想起来被派到扬州的好处之一了——清净。
袁宇却很喜欢这气氛,比起自己家,林与闻这一家子才有家的那个气氛。
膳夫走出来,“夫人,老爷,”他这称呼倒是来得快,“您们远道而来,要吃点什么啊?”
“上马饺子下马面,做面条!”季萍撸起袖子,“你别管了,我来,你们县太爷就爱我这道打卤面。”
“老林,你别闲着啊,过来给我打下手!”
林行善冲林与闻一耸肩膀,“你娘可真是场面人,这辈子就会这么一道菜,也得做出大席面的架势。”
“你快帮忙去吧,指不定这一道菜也得翻车呢。”林与闻推推他爹。
林行善赶紧跟着,背起自己的大锅,“有道理有道理。”
“大人,夫人和老爷做饭,那我……”膳夫尴尬地指着自己。
林与闻对他点头,“你要不忙就留这吃,我娘做完这面条,咱们能吃好几天呢。”
陈嵩咧着大嘴到林与闻身边打趣,“我以为大人就很,伶牙俐齿,没想到是家风啊。”
林与闻翻他白眼,“所以我这些年都没让他们来过,”他踹袁宇一脚,“都怪你。”
袁宇说,“二老想你啊,之前我来上任的时候他们就说你在扬州过得可艰难,让我多照顾你,我这来了才知道你都是编的,说什么知府待你严苛,不许家人探望,你也真好意思。”
林与闻嘁了一下,“他们俩一来,这县衙就得鸡飞狗跳。”
“快过年了,热闹热闹多好。”袁宇看着林行善夫妻俩就觉得温暖。
“大人的父母是做什么的啊?”
“卖煎饼果子的。”林与闻啧啧两声,“过两天你就知道了,就是我爹那个腐乳的秘方是天津卫的宝藏。”
袁宇低头笑,“没错,那时候我们学堂的所有人都让他带早点,他控制着我们学堂的胃啊,那个地位,啧啧。”
林与闻哈哈大笑,“没错,我还跟我爹说给同窗带的,所以我爹根本不要钱,但是我收钱啊,”他尾巴都要翘起来了,“我还每个人多收二文,那阵可比我当官有钱多了。”
陈嵩摇头,也就林与闻能干出这样的事情了。
……
连程悦都被叫过来尝尝县太爷的娘做的打卤面,季萍做的肉卤,好大一盆,冒着热烟。
肉卤浇在过了水的面条上,拌上菜码,和林行善炸的糖醋面筋,好味!
季萍一边吃一边给大家炫耀,“我们这打卤面和北京那炸酱面可不一样,北京人可没我们会吃的。”
林与闻无奈,“娘,人家北京人也有别的好吃的。”
“你就说娘做的面条好不好吃?”
林与闻心想,五十年就研究这一道菜,怎么可能不好吃,他呼噜呼噜吃了半碗,“好吃好吃。”
季萍满意了,慈祥目光看着她的小宝,“真是长大了,都不跟娘要蒜了。”
程悦低着头笑,一下子就被季萍看见了,“这个程姑娘,你几岁啦?”
程悦愣了愣。
季萍晃脑袋,“没事,嫁过一次怎么了,我们家没那个令,一样是大姑娘。”
“娘啊!”林与闻都要哭出来了。
……
林与闻昨晚陪着老两口逛了扬州的灯会,这灯会算是为了元宵做准备,所以规模也不小,有很多新鲜玩意。
但是和季萍想象中那种歌姬舞姬沿街卖艺的排场很不一样,所以老太太很不尽兴,说要待到正月再离开。
林与闻感觉这些日子头必然要被吵大了,所以趁着袁宇今天带老两口去郊外转,他自己到面摊这里躲躲清净。
吃过季萍的面,再吃这素面总觉得口不够重。
但是该吃点清淡的了,他这两天被喂得肚子浑圆。
“女儿,女儿呀!”有人撞到林与闻身上。
天天被大嗓门喊儿子还不行,怎么来个喊闺女的?
林与闻心烦地站起来,发现撞自己的是个妇人,妇人的穿着很体面,但是表情却有些疯癫。
她手里拽着一个小姑娘,约莫六七岁,小姑娘吓得动都不敢动。
夫人搂着小姑娘的脖子,“女儿啊女儿……”
“你这个疯婆子!”有人叉着腰追过来,“你怎么拐人孩子呢!”
看到来人,小姑娘才哇哇大哭起来,“娘,救命啊!”
林与闻大约明白了,这疯妇人是把别人的孩子当成自己的,拐了过来。
她怕丢了女儿的人失去理智,连忙拉住妇人,“这位夫人,你认错人了,放开这个小姑娘好不好?”
“她是我的女儿,我的。”
林与闻叹口气,“她不是你女儿,她是别人的女儿。”
疯妇人摇头,“我要找我女儿。”
林与闻愣了愣,他觉得妇人的眼神里有那么一点奇怪的东西,他说不出是什么,但是他说,“我叫林与闻,是县令,大官,我可以帮你找女儿。”
疯夫人好像听懂了似的,把小姑娘松了开。
林与闻刚叹口气,自己的手臂却被死死抓住,“你帮我找女儿!”
林与闻眨眨眼,知道这疯癫了的人不容刺激,而且总不能把这妇人就这样放在路边。
“好,你跟我回县衙,我们找你的女儿。”
“好。”
林与闻心想刚摆脱家里那个,这又来个娘。
“大人,出事了!”小捕快飞快赶来,“有人丢了闺女了!”
“这不找着了吗!”林与闻喊回去。
小捕快一懵,看到林与闻身边的小女孩,连忙说,“不是这一个!”
“……”
第57章 第 57 章
57
“老姐姐,你别哭,你慢慢说。”季萍努力跟疯妇人沟通,“你怎么丢的女儿啊?”
疯妇人呜呜呜的,不知道在回答什么。
“昨天丢的,大人,我们带着女儿看灯会,一回头她人就没了。”那一边苦主也正跟陈嵩哭诉,“大人您快帮我们找找!我们就这么一个女儿啊!”
县衙的大堂叽叽喳喳,又哭又闹,袁宇这样情绪稳定的人都难得觉得头疼,何况林与闻。
“停!”
所有人都看向林与闻。
林与闻吸口气,“这么大的县衙,干嘛要在一个屋子里讲事情,娘,你带着这位夫人到偏厅里去等她的家人来接。”
“可是她说要找女儿啊,你县太爷不就管这个事情的吗!”
“那你就替县太爷去了解了解案情。”
季萍眼睛一下子亮了,“行啊,你聪明都是随了我的。”
她拉着迷茫的疯妇人,“老姐姐你跟我走,你给我好好讲讲,我肯定给你找到女儿。”
林与闻眯着眼,实在不解。
不过他也没空管这一摊,他转到陈嵩这边,对着那对苦哈哈的夫妻,“你们坐下来,如果想尽快找到你们的女儿,你们就必须冷静。”
“是,是大人。”
林与闻坐在他们对面,“你们是哪里人?”
“我们就是江都本地人,我姓梁,叫麟玉,这是我的妻子,陶氏。”梁麟玉吐了口气,虽然眼眶红通通的,但是努力保持着理智,“昨晚有灯会,我们就带着孩子一起,就转个头的功夫,小陶就……”
他有点说不下去了,握紧了妻子的手。
陶氏颤着嘴唇,“大人,小陶当时拉着我的手,我却,我当时荷包不见了,我忙着找荷包,就忘了孩子了……”
梁麟玉听到她这话,把手握得更紧了。
林与闻看着他们这样,知道若是找不到这孩子,这对夫妻恐怕也过不长了。
“我来了!”李小姐匆匆赶到,“是谁丢了孩子?”
“我们,我们。”陶氏无助地看着这位小姐,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好,你们问完了吗?”李小姐看林与闻,林与闻对她点下头,然后就对梁氏夫妇说,“你们可以把这个梁小陶的体貌都与这位小姐描述一下,她会画出梁小陶的人像,方便咱们找人。”
“不必不必。”陶氏欣喜地从袖子中掏出一张小像,“我带了小陶的小像。”
她觉得自己总算做了一件正确的事情。
“去年画的,还是像的。”
林与闻接过小像,“怎么不早说,快张贴出去——”
“等下!”李小姐打了一下他的手,“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丢了,怎么能声张。”
林与闻眨眨眼,看到陶氏那尴尬的神情才明白过来,“啊,还未出阁,所以有些讲究是吧?”
陶氏点了点头,却不料梁麟玉先急了,“都这个时候了,还在乎这些做什么!”
陶氏低着头,眼泪扑簌簌地掉,她也不想讲究这个,可是,可是……这些男人怎么能懂得这世间女子苦楚。
这对夫妻之间剑拔弩张的对林与闻来说倒不算什么,但李小姐那要替陶氏讲话的蓄势待发的样子实在让他害怕,他连忙摆手,“先不要互相埋怨,刚才你说昨晚你丢了荷包,可再详细说下那时的情形?”
陶氏连忙擦眼泪,“是这样的,有个黑衣服的小哥儿走得很快,撞了我的肩膀一下,我觉得不对劲,立刻摸自己的荷包,就没了。”
“在什么地段呢,旁边可有什么人看见?”
“卖团扇的地方。”陶氏点头,“我确定,我当时要给小陶买的。”
林与闻一个眼神给到陈嵩,陈嵩立刻挑了下眉,“明白了大人,我这就去。”
“大人这是?”
林与闻拍了下梁麟玉的肩膀,“你们就回家等着吧,李小姐,麻烦你陪着梁夫人了。”
“好。”有她在,这陶氏肯定不至于一直被丈夫怪罪。
……
陈嵩找的这个碰头地点实在让林与闻不适,这些□□上的人也太喜欢泡澡堂子了吧。
他扇着澡堂子里冒出来的白色雾气,“谁是刘大鹏?”
“陈捕头,你这下面办事的人越来越不像样了,”有个懒洋洋的声音从雾气里传出来,“小细胳膊小细腿的就不说了,怎么一点礼貌都没有?”
“疯了你了,这是县令大人!”陈嵩喝了一声,“不让你们跪着见就不错了,还一个个的摆起谱了!”
林与闻难得见陈嵩这么严厉的样子,还挺有气势嘛。
澡堂子里泡着的几个大胖子都赶紧站起来,“大,大人!”
这场面让林与闻眼睛都辣得睁不开,“你们这就没有需要穿上衣服见的场合嘛?”
“啊啊,大人您先上二楼,我们收拾好就去见您。”刘大鹏点头哈腰之余还埋怨陈嵩,“陈捕头你也真是的,怎么不早点说是大人。”
陈嵩翻个白眼,“都说了是急事,我和大人去楼上等,你们快点。”
林与闻上了二楼,发现这里陈设摆件比他那县衙里都讲究,但他不能开口问陈嵩,他知道这江都的表面平静都需要这背地里的功夫来维持。
“大人,大人,”刘大鹏嬉皮笑脸地走上楼来,“您怎么大驾光临我这——”
“行了别装文化人了,”林与闻瞪他一眼,“昨晚灯会的时候你们都做什么了?”
“那自然是遵纪守法地待在家里啊。”
陈嵩清了下嗓子,“说实话。”
刘大鹏面上挂不住,“就黑子那几个,陈捕头你也知道,他们小偷小摸惯了,就手痒,我一会就找人教训他们。”
“把他们都带过来。”
“大人,没几个钱真的,单个人绝不超过二十两,而且偷着什么重要物件的他们也都偷偷还回去了。”
还卡着林与闻给盗窃设的底线。
林与闻脸都是黑的,深深地吸了口气,“叫他们过来。”
刘大鹏不敢再给求情,向下摆摆手,示意手下赶紧去找人,“大人,真不至于吧,我们都没敢偷外地人,就怕人家觉得咱们江都不好。”
陈嵩看着林与闻那精彩的表情,一个劲朝刘大鹏使眼色。
江都县的□□都归陈嵩节制,他知道刘大鹏家里出过状师,觉得他是个人才,所以扶持让他做了魁首,谁知道这刘大鹏是真聪明,竟挑着那律法的漏洞做事。
看在他每年都多缴税的份上,林与闻也懒得与他计较,但这回算是撞枪口上了。
“你就是黑子?”林与闻打量着面前的小伙子,一身黑衣与陶氏描述得差不多,长得不错,但是脸上被刺了字,看来也干不了什么别的行当了。
“是,大人。”
黑子低着头,他不过二十几岁的样子,散下的头发里却夹着几缕白头发,“大人,这些是我们昨天偷的,”他把一个包袱摆在林与闻跟前,里面首饰荷包有好几个,但林与闻还是问,“就这些?”
黑子露出尴尬的表情,“许是有几个自己藏着了,但是大人,我能收上来的就这些了。”
他很想自己相信他的样子。
林与闻点点头,从包袱里找了找,看到一个荷包上绣了麟玉二字,猜到就是这个,“这个是你偷的?”
黑子身后有几个个子更小的男孩,他们看起来也就十三四的样子,都畏畏缩缩的。
“是大人,我偷的。”
“那你可记得你偷的那个妇人身边有个女孩子,十五岁,长这样?”林与闻拿出小像给黑子看。
黑子被他这一连串的话问蒙了,“大人,不是要问罪吗?”
“你们老大都说了,你们每个人都没偷到二十两,我怎么问罪啊,”林与闻心想这当小偷的还想这么多事,怪不得长白头发呢,“但存点钱就赶紧脱离这行吧,又不是什么长久之计,哎呀哎呀,算了,先说这女孩的事。”
黑子愣了愣,赶紧招呼身后人,“李三,你快,你跟大人说。”
得,又换人偷了。
“大人,我记得那个小女孩,她长得好看。”李三努力回忆着,“特别好看那种。”
“你把你偷东西的经过都给我说清楚。”
“我当时看到那个妇人正在那挑扇子,就走过去,揪着她的荷包下角,一使劲就直接藏进袖子里了。”
“……我让你说那女孩,那女孩的娘亲说一直拉着她?”
“也不是,那妇人光顾着挑扇子了,”李三回想,“那女孩朝着一个方向打招呼,还走过去了,我才趁这个机会偷着的荷包。”
林与闻和陈嵩互相看了一眼,这与陶氏的供述有些不一样。
“本官明白了。”
“大人,这就完事了吧?”刘大鹏的大脸凑过来,“您看,我们这小孩还能帮您破案呢,多好。”
“这孩子也就十三,”林与闻咬着牙看他,“你也好意思。”
刘大鹏舔舔嘴唇,“孩子太小,没别的法子讨生活呀。”
“我给你三年功夫,赶紧把你的产业给我漂白了,别再给我整这些偷鸡摸狗的事情了。”林与闻多跟他说一句话都觉得恶心。
第58章 第 58 章
58
“大人,怎么陶氏和刘大鹏的人说得不一样啊,她说谎吧?”陈嵩紧赶慢赶地跟在林与闻身后,大人平常走路没有这么快啊。
林与闻停下来,呼口气,“她是孩子的母亲,她内心里就逃避着因为她的原因孩子才走丢的事实,所以她才会出现这种记忆的偏差。”
“这样啊,确实也有这个可能。”
林与闻看他一眼,吸了口气,“刘大鹏那到底怎么回事,你之前不是说他干了什么钱庄,已经很少干这些事情了吗?”
“大人,这种事确实也杜绝不了嘛,”陈嵩也委屈得很,“我也不能真把他们赶尽杀绝了啊,那指不定来更大的老虎呢。”
林与闻心想也是,但看到李三和黑子那个样子,他心里的那一关实在过不去。
“没办法给他们找点更好的活计吗?”
“有,但这行来钱快一些,而且刘大鹏确实没让他们做得太过分,”陈嵩给林与闻解释,“大人,这世道上有白就有黑,咱们能做得就是把黑掌握在自己手里,别让他太黑。”
林与闻皱皱鼻子,确实觉得这话有些道理。
前几年他抓的那几个人贩子还都是因为刘大鹏给的线报呢,这人虽然很能耍滑,但是真碰律法的事情确实一件也没干过。
“反正他要是能得着什么拐子的信息一定要第一时间报到县衙来,三天内要是找不到人,以后就更难了。”
陈嵩使劲点头,“早吩咐下去了,而且那梁家还给了赏银呢,他们干活指定卖力气。”
“梁家还给了赏银?”
陈嵩闭上嘴。
林与闻懒得理他,“回去看看李小姐有没有问出那个女孩什么新的事情。”
他俩还没进大门,季萍一下子就拦住林与闻,“小宝,娘查出来了。”
“娘啊,你就别跟着掺和了!”林与闻无奈,“我们真的很赶时间。”
“你听听你娘的,”林行善也来帮腔,“我觉得她可聪明了。”
林与闻深吸口气,“我不是让你陪着昨天那位夫人嘛,她家人来接她了吗?”
“来了呀,”季萍瞪圆了眼睛,“她真的丢了女儿了,而且都七年了。”
“不然也不会疯啊!”
林与闻实在不知道他娘到底想表达什么,但又不好与父母直接顶嘴,翻了个白眼直接往前走。
季萍气得跺脚,这孩子哪都好,就是不爱听人讲话。
“哎呀,她的女儿也是灯会上丢的!”
这回林与闻不得不停下,“你说什么?”
季萍叉着腰,颇有些得意的样子,“她的女儿,七年前,也是失踪在那个灯会上了。”
林与闻吸了口气,这样的话,也许可以听听他娘到底问到什么了。
季萍坐在正位上,林行善给她倒茶,对坐在次座上的人拉开架势,“你们县太爷的娘可是咱们鼓楼这条街上的神探,谁家只要丢了鸡,那都得找她。”
“爹!不是让你来说评书了,让娘说话。”
季萍抿了一口茶水,“那个妇人叫姚翠英,以前是个大小姐,后来门当户对许给姓许的了。”
她这介绍就能听出她对这两个人的态度了。
“翠英给这个姓许的生了个女儿,这个女孩养到了十六岁,还定了苏州的一个什么什么公子,很有名,”季萍对没记住的东西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过去了,“反正就是这个女孩特别好,一路特别顺,但是就那天和父母两个人去看灯会,就被人拐走了,再就没找着。”
“这翠英到处找孩子,她那个夫君呢,到处找小妾,”季萍翻了个白眼,“翠英没找着孩子,倒找着封休书,人就彻底经不住了,就这么疯了。”
这情状确实与梁家很相像。
“然后这姚家大哥就把翠英接回了娘家,现在就这样过着了。”
“完了?”林与闻问。
“完了。”季萍看林与闻这意思像是对自己不满意,连忙补充,“时间太紧了,她家人太快来接她,不然我还能问出更多的。”
李小姐琢磨了一会,“十六岁,就能与有名的公子定亲,姨,那个姚夫人可是送了自己的女儿去女学?”
季萍沉默,“女学是什么?”
“就是女子上的学校,”林与闻解释完,问李小姐,“你问这干什么?”
李小姐鼓起嘴,“因为梁小陶她也上女学。”
“你们这些官宦富裕人家是不是都会上女学啊?”
“也看情况,”李小姐的眼珠子骨碌骨碌转,“女学很没意思的。”
林与闻听出这话里的意思,“所以你也上过?”
李小姐知道跟林与闻说谎是没什么用的,“是,我上过,因为我娘说只要上过扬州那家女学的人都能嫁得很好,所以逼着我去上的。”
“真的假的?”
“你看那学的什么你就知道了,那里唯一带字的东西就是女德、女诫,还不如我守在我爹身边懂的事情多呢。”
“哦呦,那我确实听那个姚夫人说什么三从四德的,那都是那女学里讲的吧?”季萍问。
李小姐连连点头,“那就没错了!”
这两桩事情比他想得共同点可多太多了。
“小宝,你说娘聪不聪明,我一下子就感觉这两桩案子特别像。”
林与闻看了一眼他娘,心想真没准是遗传。
“时隔七年,又在灯会上,又抓了女学的学生,那我看应该不用当拐卖的事情来办。”林与闻确定下来,“但是陈嵩,你还是要人在道上留意这些事情。”
陈嵩行礼,“知道了大人。”
“道上?”季萍惊讶,“小宝你现在还知道道上的事呢。”
林与闻看自己母亲这样,没来由地尴尬,“娘,这次多谢你,但是季卿闲着呢,你们多陪陪他好不好?”
“李小姐,麻烦你跟我走一趟,我们去看看你说的那个女学如何?”
李小姐蹦起来,“好哦。”
“姨,那我走啦。”
季萍朝李小姐挥挥手,对身边的林行善说,“这要不是知府的女儿就好了,跟咱们小宝多般配啊。”
林行善皱着脸,“这姑娘可比咱小宝强,又机灵又活泼啊,咱小宝就知道吃。”
“是不是亲儿子啊!”季萍立刻瞪起眼睛。
……
李小姐说的女学就在江都县内,是个闹中取静的地方,不是那种气派的建筑,但一看就十分风雅。
“这里很有名的,”李小姐一边领着林与闻走,一边给他介绍,“这比我当年来的时候又扩了个院。”
“这边招的都是十几岁的女孩吗?”
“嗯,最小的也就七八岁,也不知道家里到底急什么,”李小姐想到这种事就翻白眼,“但不得不说,这间女学在官宦人家中特别出名,那些所谓的江南才子还指名就要这间女学出来的女子做妻子呢。”
“因为知书达礼吗?”
“都不教几本书,怎么知书达礼,”李小姐也是过了两年才明白这其中的道道,“一个是因为能把女儿送进这间女学的娘家定是很有财力能够支撑他们以后的仕途,另一个就是都能忍受住这里的无聊的女子一定忍受得住宅院寂寞,好让他们在外面沾花惹草。”
林与闻点点头,“那确实是当家主母的不二人选。”
“反正就是这样一来二去,大家互相成就,女学的名气越来越响。”
“那你是为什么不来了啊?”
李小姐的怨念更多了三分,“不是我不想来。”
林与闻嘶了一声,“让人除名了啊?”
李小姐哼哼,“我不过就是带了几个女友晚上溜出去捉萤火虫,至于吗,你说,至于吗?”
林与闻说不出来什么,他也不想说什么,他一进了这个女学的门,就感觉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了。
他头都要抬不起来了。
这里的每个女孩都在打量他,她们的目光就像火炭一样把他架着烤,自己很奇怪吗?
李小姐看他那扭捏样子,“你怎么了?”
“我觉得她们好像都在看我。”林与闻小声低在李小姐耳边说。
李小姐瞧他一眼,深有其感,“我第一次出门的时候也这样,那些男人的眼睛跟涨在我身上似的。”
“你是说我自我感觉良好吗?”
“当然不是,”李小姐说,“我的意思是,你这就是每个女人每天的都会有的事情而已,习惯就好,她们看她们的呗。”
林与闻眨了眨眼,觉得这话确实有道理,况且这些小女孩的眼光也只是好奇而已。
他总算挺直了背,发现这时正是大家休息的时候,好几个小女孩端着食盒与别人分享自己的糕点。
倒别说,这场面真是令人心情愉悦,林与闻都想加入进去了。
主要是为了那糕点。
“啊,妹妹,”李小姐直接抓住一个路过的女学生,“钟先生在吗?”
小姑娘明显被过分外向的李小姐吓了一跳,又瞧了一眼她身边的林与闻,“钟先生回家去了,得再有半个时辰才能回来。”
听到小姑娘这样说,林与闻立刻拱起手来,准备过会再来,“那我们——”
“来聊聊天吧!”李小姐笑起来。
第59章 第 59 章
59
李小姐被小姑娘们围在中间,一个劲喊她湘雯姐姐,她笑得可是开怀,毕竟自己对这些小女孩来说也算是大前辈了。
“梁小陶你们认识吗?”李小姐觉得时机差不多了,终于开口问。
“啊……”
林与闻坐在李小姐旁边抱着个食盒,一边吃一边看这些小姑娘的反应,心里想着这些小姑娘连这么好吃的糕点都吃不下,怪不得一个个都这么瘦。
“我们都不喜欢跟她玩。”小姑娘们里年纪大的耸肩膀,“你懂吧,就是那种女孩。”
李小姐挑挑眉毛,“钟先生很喜欢的那种?”
“没错!”
大家又叽叽喳喳起来,“她就可信那一套了,相夫教子什么的,而且每次女红她都是第一,钟先生还把她的绣品挂在最显眼的地方,天啊,做绣娘去算了。”
“那不是挺好的吗?”林与闻插了一句,但瞬间就被无数眼刀包围。
“果然是男人,啧。”
林与闻被嫌弃,只能向李小姐求助,李小姐小声给他说,“现在这个年纪的小女孩,像梁小陶那种听话的反倒是异类,大家追求的就是个逆反,不讨长辈欢心的才是最好的。”
“像你这样?”
李小姐心想林与闻真是活该没有姑娘喜欢,她恶狠狠说,“对,没错,我就是这样!”
林与闻蹭蹭鼻子,“所以就是为了跟知府大人逆反才不带丫鬟出来?”
“林,与,闻。”
“继续说,继续说,你们还知道梁小陶什么?”
“她除了有点爱显摆别的倒还好,”有个女孩想了想,“不过她好像有相好的了。”
“真的假的,你怎么知道的?”没等李小姐问,其他姑娘已经按捺不住了。
“那天我看见钟先生把她叫进屋里了,还挺不高兴的样子。”
“那肯定就是了,她事事都让钟先生满意,也就是与人私相授受会让钟先生生气了。”
“天啊,这么刺激的啊,乖乖女的反抗。”
“那这两天没来上学就是因为这个事情吧。”
“她婚礼会邀请我们吗?”
“你跟人家又不熟!”
林与闻觉得面前好像有二十几个李小姐在说话,她们的想象力、推理能力以及离谱程度都与李小姐不分上下。
正当他想把话题拉回来的时候,外面突然有人喊。
“啊,钟先生来了!”
刚刚还谈得热火朝天的小女孩们突然就做鸟兽散,连林与闻手里的食盒也被瞬间抢走了。
“听说林县令在?”钟先生的个头比林与闻矮不了多少,她的头发束得很紧,一点碎发都没有,像是道观里出家的道姑,都能看见头皮。眼角虽有些皱纹,但看起来保养十分得当,感觉只有四十出头。
林与闻他娘和这位钟先生一样年纪,但是眼纹都因为每天大笑皱成鱼尾了。
钟先生穿一身素白,李小姐说她老这么穿,因为她的夫君早逝,所以她穿得像在守孝一般。
当然,这也是女学的噱头之一。
“林县令。”钟先生像林与闻深深一福,礼仪堪比宫中的女官一样标准。
她这样,让林与闻也不敢松懈,连忙作揖,“钟先生。”
“林县令造访,可有要事?”
林与闻真是觉得自己也变成了学堂的学生,在这个钟先生面前气势完全低了一头,“是有些事情想同您了解一下。”
“要私下说?”
“可方便?”
钟先生眯眼打量一下林与闻身边的李小姐,好像想起来她是谁了,但是没有问,“好,请许我一些时间收拾一下,来人,带林大人到后院。”
“是,先生。”有个年轻女人应了一声,做出请的姿势。
林与闻问李小姐,“一起吗?”
李小姐咬着牙摇头,满脸都是不乐意,“你看她那个样子,多吓人,我才不去。”
“好吧,一会你就跟着你的小丫鬟一起回去。”
“林与闻,你又给我告状?”
“大小姐,还是那句话,你不怕知府大人,我可真的吓死了,要是你出什么事,我十个脑袋也赔不了的。”林与闻对她点了下头,跟着刚才的年轻女人走了。
后院更是幽静雅致,但林与闻听过一句话,这造园是“七分主人,三分工匠”,园林的布景反映着主人的心境,所以看来钟先生这人清清淡淡,但是心里的弯绕一定不少。
林与闻也不知道被带进一间书房里,这里布置看着简单,但只要认真看就发现所有的摆件都是被精心挑选过。
程悦也有类似的习惯,她会保持着常用器具的开口都朝着同一方向,把一切都有序排列,容不得一点差错。
这位钟先生也是一样,这件书房里所有的摆件都是纯白色,有好几件很明显是白瓷所制的工艺品。
林与闻没有白瓷,但在袁宇家里见过,连袁老将军那样见多识广的人对自家白瓷都是很精心地收藏着,这位钟先生却这样摆放在待客的房间里,可见这寡妇确实有不少钱。
“请您先在此处休息,我去请先生。”
林与闻点头,感觉这个女人和刚才的钟先生都不似活人,她们好像没有情绪一样,跟刚才那些鲜活可爱的女孩子完全不一样。
真不知道这样的人在她们的少女时期是什么样子的?
不一会儿,钟先生到了,她还要人送了茶和点心,这点倒是很让林与闻满意。
“林大人,”钟先生行礼,“您这一趟想问什么?”
“这县里有一所女学,本官这些年却从没有来访问过,自然是好奇。”林与闻不打算先提起梁小陶的事情。
钟先生点头,“女子之事都是微末小事,大人日理万机,不在意也是应该的。”
林与闻知道她是谦辞,但是这话说的让人实在别扭,故意挖苦自己的吗?
“钟先生开这女学多久了?”
“已有二十三年了,这么多年一共有六百二十三个女孩在这学习过。”
“那比一般的书院都开得久,钟先生经营有方啊。”
“大人不知,女子其实天性张扬难驯,如果不加以管教,将来必会酿成大祸。”钟先生的表情很真诚,如果不是林与闻见过女人,他真就信了。
“有了女学,家长与宗族便可未雨绸缪,不让自家的女儿成为夫家的麻烦。”
林与闻总算明白李小姐对这位钟先生的厌恶从何而来,她说这些话根本不是为了招揽学生,她分明是真的相信这套。
“钟先生这话说的,本官以前在刑部当过差,这犯案的大都是年轻男子,哪有那么多女人酿成大祸的。”
“大人此话差异,男子之所以犯案,一是母亲没有尽到管教之责,二是姐妹没有尽到表率之责,三就是妻子没有尽到劝诫之责。”
林与闻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合着男人犯错,是另外三个女人的责任?
幸好看刚刚那些女孩子来这里纯粹是为了找个好婆家,不然林与闻真不敢想象她们以后还会不会有刚刚那样天真的笑容。
林与闻吸一口气,知道自己也改变不了这老寡妇的想法,是了,他现在打算和李小姐一样称呼这位钟先生。
“先生可记得一位名叫梁小陶的女孩子?”
钟先生的眼睛眨了一下,“当然,她是这里最优秀的学生。”
林与闻愣了愣,能得到这个老寡妇这么高的评价,看来梁小陶确实很听话。
这样的女孩应该不会在街市上随便与人就离开。
他想起李三的证词,梁小陶与拐带她的人打了招呼,那说明梁小陶与这人定然十分熟悉,以至于她都没有告诉给自己的父母就直接走远。
他搓了两下手指,又问钟先生,“那这个梁小陶这几日可有什么反常的表现?”
“没有,她一直都很好。”
林与闻心想她这张面无表情的脸确实可以很好掩盖说谎的问题,“那她既是少女,总有可能……”
“大人,请不要恶意揣测我们女学的学生,她们在出嫁前都十分单纯,您这般想是在贬损她们的名誉。”
林与闻无言以对。
他想说自己只是合理推断,但是好像还是进了那个恶意揣测的文字游戏。
他叹了口气,知道自己从这个钟先生这问不出来什么了,但还是想试试,“那您还记得七年前有个叫许晨的女孩子吗,她也在这上过学,但是后来失踪了。”
钟先生眯起眼,想了一下,“不记得了。”
刚刚不是都能说出具体人数的嘛。
“大人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林与闻盯着她,内心衡量如果现在能不能就把这老寡妇抓到官府审讯一番。
“奶奶……”一个小姑娘从大门口钻进来,她头上扎了个两个小揪揪,很有童趣,约莫五六岁的样子。
“这是?”林与闻问。
钟先生依旧是那副严肃样子,“招娣,你出来做什么?”
小姑娘嘴噘得高高的,“不想读书。”
钟先生明显被她气到,“回你的屋子里去!”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林与闻老觉得这话不只是对小姑娘说,也是对他说的。
第60章 第 60 章
60
“你就这么被她赶出来了?”李小姐站在女学门口等着林与闻。
林与闻咂嘴,“什么叫被赶出来?”
“你一个朝廷官员,你还怕那老妖婆!”
林与闻看她,和她身后张大眼睛的小丫头,“我那意思不是要你把你家小姐接回府吗,你怎么还跟着她站在这啊?”
小丫头很委屈,“我也好奇嘛。”
林与闻无奈,“一边回去一边说吧。”
李小姐看他那垂头丧气的样,也不好再朝他大声了,问,“怎么了,那老妖婆为难你了?”
“也不算是,你知道她有个孙女吗?”
“孙女,怎么可能?”
“什么意思?”
“她儿子,”李小姐指指自己的太阳穴,“这里有病的。”
“哈?”
“你没见过她儿子的样子吧,”李小姐觉得用手比划有点冒犯,但是嘴上实在描述不好,“一看就是痴傻那种。”
“所以真的痴傻?”
“不只痴傻,还疯疯癫癫的,”李小姐脸都皱起来,“她儿子从前和她一起住在后院的,后来有个女孩子误闯了进去,说看到她儿子就,就不穿衣服到处跑。”
李小姐想到这就捂上了脸,“可恶心了。”
“那样的人,孩子却是……”林与闻对这反差有种说不来的感觉,又问,“那之后呢,女学里有男人,还这样,这种事很不好平息吧?”
“这就是老妖婆厉害的地方了,不只是有钱,估计也有上边的人帮她,毕竟女学开了这么多年,她的人脉肯定已经不一般了,”李小姐分析,“反正最后的结局是那个女孩上嫁了一个好人家,钟先生也不让她的儿子再住在后院了。”
“她这么大的背景吗?”幸亏刚才没直接把她带走。
“可不是,最可怕的是什么你知道吗,”李小姐故意用那种阴森森的语气,“我问别人这件事的时候,他们竟然都说不记得了。”
小丫头非常配合她的倒吸一口气,“真的吗小姐。”
“没错,不记得了。”
她俩一唱一和的比燕归红那戏都好看。
林与闻抿着嘴想了想,“我有个很大胆的想法。”
“你快说!”
“我不说,我要回县衙去。”
“你不能勾起人的想法了,又不说清楚!”小丫头扶着李小姐追着林与闻跑。
……
“怎么,”季萍翘个二郎腿,“有事求我?”
“娘,”林与闻眼睛亮闪闪地看着季萍,“你随我去一趟嘛,鼓楼街女名探。”
“你不是很嫌弃你老娘我吗?”
“怎么可能,我知道只有你能和那位姚夫人沟通,就你听得懂她在说什么。”
季萍皱眉,“怎么不像好话似的。”
林行善在旁边帮儿子,“你答应吧,你本来不就说要给人家找闺女的,人家都找了七年了,好不容易有了这么点线索。”
季萍叹了口气,“都是当娘的,我明白她。”
“那咱们快,走一趟。”林与闻拉着他娘就走,林行善后面拎着两个盒子,“去人家不得带点东西啊?”
“爹!我是查案,又不是给人家拜年!”
林行善想想,放下手,“也是。”
“儿子,晚上想吃什么啊!”
“八珍豆腐!”要是别的时候林与闻也就当没听见了,但是这句话不行。
林行善有点头疼,这大冬天上哪给林与闻找海鲜啊。
……
姚家大舅的府邸还挺气派,他说他就这么一个妹妹,从小宠大的,亲家也是当年老夫人精挑细选的,谁知道遇到这么个事,好好的人就成现在这样了。
季萍很理解,她甚至还落了泪,“我们能见见老姐姐吗?”
姚家大舅巴不得她来见,他觉得闹过县衙之后,妹妹的情绪明显好多了,像是有了什么依靠。
林与闻与姚家大舅点了下头,跟着他娘亲走进姚翠英的屋里。
他不打算开口,毕竟姚翠英的状态不稳定,他贸然开口可能会刺激到她,到时候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姚翠英坐在镜子前,她的侍女正在给她梳头,她呆呆地摸着手里一方手帕。
这手帕绣到了一半,上面还被纱绷子紧紧勒着。
季萍走到姚翠英的旁边坐下,林与闻就站在门口遥遥看着,他来之前已经和他娘讲好了大约该问什么,其余的就看季萍自己发挥了。
“翠英,我来看你了。”季萍温柔道。
姚翠英听到她这一声唤,抬起头来,对季萍浅笑一下,“给你瞧瞧,我女儿绣的。”
绣的应是一对鸳鸯,但是另一只鸟还只起了个样。
季萍摸着手帕上的针脚,“绣得可真好。”
“可不是,我花了好多钱让她去学的。”
季萍回头看一眼林与闻,林与闻对她一点头,示意她就着这个话题问下去,“你送你女儿去哪学的啊?”
“扬州的女学,可厉害了,”姚翠英的神情仿佛还停留在七年前,“从那出来的女学生,求亲的人能踏破门槛。”
“那你家女儿呢,她聪不聪明?”
“聪明,”姚翠英得意,“她爹那些书她都读完了,女学的女德女戒看一遍就能背下来。”
“那女学里的先生是不是很喜欢她?”
“她的字好看,那个女先生还把她的字裱起来呢。”
林与闻的表情变了,如果真是按姚翠英这么说,那钟先生是绝不可能忘掉她的。
季萍又问,“你当时给你女儿选的人家如何?”
“好几家挑呢,她喜欢苏州的李公子,说人家长得俊俏,”姚翠英说着这些的时候特别宠溺,一点都不似之前疯态,“她说要问问那个女先生。”
“女先生可对她说了什么?”
姚翠英的眉毛突然竖了起来,“那女婆子说她只重外貌,不重内涵,狠狠地训了她一顿!”
“我家女儿回来就哭,”姚翠英呼吸越来越急促,“她凭什么说我的女儿,混婆子,坏婆子!”
她的情绪控制不住,双手开始在半空中乱挥,身边的侍女连忙从后面抱住她,“娘子,娘子,冷静下来!”
季萍也慌了,“老姐姐,老姐姐……”
“娘快过来!”林与闻护住他娘亲,“今天就问到这吧。”
“这样就行了吗?”
林与闻点点头,与他娘走出去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姚夫人,那样癫狂又悲伤的眼神实在让他心上一痛。
“这两桩案子都与钟先生脱不了关系,我得再去趟她的另一个院子。”
“你真确定是她?”季萍垂着眼,眼里有忧虑,“这母亲丢了孩子,是谁都会怨的,尤其最怨自己。”
林与闻看他娘明显动了感情,忍不住搂住他娘的肩膀,“娘,这查案子最忌讳带了太多自己的感情在里面,你若是难受,就——”
“查下去吧儿子,我真想帮她找到女儿。”
林与闻点点头,“行,咱们先回去吃饭好不好?”
“嗯。”
……
“爹,我说了想吃八珍豆腐是不是?”林与闻看着眼前这盘菜,有点无从下口,“这菜里我看就有豆腐啊。”
林行善给他解释,“你看,你这就不懂了吧,这豆腐才是这道菜里的精华。”
纯属瞎扯,林与闻和季萍在心里同时这么想。
林行善一一介绍,也幸亏扬州的河鲜还算丰富,这冬日里贵是贵了点,但还算找到几样。
“你看,这是冻干的虾米,”林行善从豆腐里挑出来一点黑沫沫,“这是海参,但是你爹只买得起一根,为了能让这鲜味散到整道菜里。”
“至于这晒干的鱿鱼干,还有这——”
“味道不错啊儿子!”季萍瞪大眼,“真的!”
林与闻将信将疑,也取了一筷子豆腐,确实鲜美,“真的……”
林行善咧开嘴笑了,“没错吧。”
“老林,手艺真是一点没退步啊。”
“还稍稍地进步了一点,”林行善比划了个手势,“主要还是你娘督促得好。”
一家三口笑成一团。
林与闻看着老两口那样,心里想袁宇说得也许没错,他确实应该多和父母聚聚,只有这时候他才会觉得他身后是有人依靠,而不是成为别人的依靠。
……
林与闻站在远处观察着看着李府的门口,这里与女学的布置风格一模一样,但不一样的是这门外站着两个壮硕的护院,怕里面会有更多。
深山野林里,建一处这样的住宅,还请这么多人保护,看来钟先生真的很重视她的这个儿子了。
“就是这吧?”他问。
“没错,”李小姐点头,这可是林与闻第一次求自己办事呢,她简直跃跃欲试,“虽然老妖婆一直藏着这地方,但程悦姐假装采药已经来探过好几次了,就是这。”
“你真的做得到吧?”林与闻再次确认,他这次带李小姐来是想要她趁着自己拜访的功夫偷偷遛入钟先生的这一处宅子里,把大致的地图画出来。
“没问题。”李小姐对他保证,“虽然我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但绝对没问题的,我用我家的宅子尝试了一次,连一块石头都没画错。”
林与闻想了想,还是叮嘱,“但你不要勉强,如果遇到危险,就大声呼救,我就是拼上性命也会救你的。”
李小姐愣了下,“真的?”
“当然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