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园到议事堂的这段路, 庄聿白走得愤懑又无奈。
阎王易见,小鬼难缠。和骆家咫尺比邻,今日若是不同意收钱交园、遂了他们的意愿, 今后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安生日子。
若是孤身一人, 受些委屈倒也无妨,可身后是庄上一百余口,他不能熟视无睹,更不能置若罔闻。
烈日当空,庄聿白的心却像被一团湿哒哒的云罩住, 裹紧。胸中闷闷的, 指尖发凉, 渗出些细汗。
离议事堂越近, 一颗心越沉。
忙前忙后一年有余的葡萄, 马上看到成果之际,就这样被人刀架在脖子上“摘”走了?他如何向自己交代,如何向对葡萄园寄予厚望的乡邻交代, 还有,又当如何向云先生交代。
庄聿白脚下有点软, 撑着孟知彰的小臂向前缓缓走着。
孟知彰自是察觉出对方的情绪变动,不时俯身下来, 目光温柔而坚定:“放心。会没事的。”
庄聿白只当时寻常宽慰,只点点头, 直到府衙小吏出现在议事堂前, 他才明白孟知彰这话中之话。
尤其小吏提到圣上对“进献之酒”甚是喜欢时,庄聿白方明白过来那日南先生问他要葡萄酒的用意。
庄聿白快速看了孟知彰一眼,目光中有疑惑,更多的是探究和询问。
孟知彰眼神示意, 此处人多,详情稍后告知,眼角眉梢似有邀功的得意神色,视线从庄聿白身上移开前,眉毛微挑,轻声道:“不用谢。”
庄聿白此时一下明白“云开月明”的意思。罩在他头顶的这团湿云,随着这恩赏插曲的到来,倏忽一下便散了。
阳光晴好,身旁目光晴好,庄聿白咧开嘴角,笑容也刚刚好。
知府有请,且是去领赏,还是圣上恩赐,自然耽误不得。
庄聿白请小吏前方先行,自己随后跟上。然后对着乙深深一抱拳。
“乙公子,或许一同去府衙看看?不过眼下这买卖契书……恐怕一时难以签署了。”庄聿白遥遥头,不无遗憾地说,“可不是在下有意反悔。刚才乙公子也听到了,圣上喝了葡萄酒,甚是喜欢,还批示每年在这园中采购御用酒水。这,这让在下也是很为难呐!”
薛启辰的心情此时也舒畅得不得了,刚才小吏报喜话音刚落,他便组织自己带来的薛家仆役,在公子乙和那骆家管家面前大肆欢呼起来,声音震耳欲聋,只是眼下没有锣鼓,不然他定让人敲得远在十里开外的府城之人都听到。
薛启辰见庄聿白如此说,忙挺着胸脯走到公子乙面前:“这契书还是得签,圣上喜欢又能怎样,你家主子可是要明码标价买这葡萄园。我看不如这样,稍后我们一起去府衙,这契书呢,就当着知府大人和府衙众人一起签署。也请知府大人做个见证,就说这园子今后就是公子乙和骆家的了。将来圣上要买酒只管问骆家就是了。啊呀!”
薛启辰又想到一事,拉住庄聿白,神情夸张且搞怪,“对了,琥珀,葡萄园易主之事,圣上还不知情,这可不行。等会领赏谢恩之后,还需请知府大人再上疏一封,让圣上知道这园子被如、此、这、般‘买’走了。”
说到“买”,薛启辰大大翻个白眼,嘴巴并没停。
“今后若圣上他老人家想喝酒,直接问骆家买就是了。还有方才差役说圣上还给这园子亲题了一块匾,既然是给这园子的,琥珀你大方一些,也一并请骆府管家搬了去吧!就挂在他家祠堂里,毕竟骆家老爷最爱邀功请赏。哪怕这功劳不姓骆。”
说酸话,穿小鞋,他薛启辰最会了。
骆家管家气得胡子飞起,枯树般的手指哆嗦着指过来:“薛启辰,你……你不要因为你兄长护着你,你就无所顾忌,在这信口开河!”
薛启辰伸手挡开指到自己面前的手指,昂起下巴:“哼!与你这老匹夫比,我这道行差得还远呐!至少我不会让人拿刀架在一个小女孩脖子上。”
那管家气得跺脚,还想要做什么,公子乙一个侧目过来,他忙敛气息声住了口,恭敬地立在一旁。收放自如的速度,让薛启辰都忍不住想为他竖大拇指。
公子乙神情淡然,仍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只是比此前更冷了。
他料到庄聿白不会轻易让出园子,也想到骆家会用些手段帮自己拿到园子,他没料到骆家使出的“杀手锏”竟然是拿手无缚鸡之力的乡民威胁庄聿白就范,而且首当其冲的还是个孩子。
九哥儿给自己处理伤口时,手是微微抖的。作为一个训练有素的伎人,尤其是稳字当头的茶伎,他清楚九哥儿情绪断不会因眼下自己身上这点伤而起伏。九哥儿目不斜视,一双眼睛始终定在自己并不深的伤口上。但他就是知道,此刻九哥儿的心思意念,全在三丈外被骆家打手的刀剑指着的然哥儿身上。
最是了解骆家手段的九哥儿,定是预判到骆家人接下来会做出怎样残忍且失控的举动。而他公子乙,只需一句话,甚至一个眼神过去,就可以阻止这场并不光彩的小人行径。
他没加阻拦。他默许了。
顺理成章,最后成功达到自己的目的——庄聿白同意“归顺”。乙,完成了他的主子,交给他的差事。他可以安心回去复命了。
可这份安心,前后不过一炷香时间,就被府衙小厮的到来,冲了个稀碎。
公子乙内心翻搅得越凶猛,他的神情便越冰冷。
庄聿白觉得眼前这块黑冰,已经冻得像块黑曜石。
黑曜石半日未动,更未下任何指令。一旁的管家眼珠来回转,几次想上前来请示,嘴巴张了又张,终究没能迈开脚。
主子与圣上是父子,更是君臣。君王之道,是服从,也在制衡。
这次收服庄聿白之举,也是见不得光的,本应神不知鬼不觉悄悄私下议定。庄聿白是在圣上面前过了明路的能人,若能为主子所用,自是好事。但若此事被上面得知,再被有心之人添上几句,事情很快就会变味。
眼下,收也不是,放也不是。公子乙的眸心,冻出了冰针。
或许今日的太阳足够暖和,半日,眼见冻成雕塑的黑曜石慢慢抬起手,朝庄聿白施了一礼。
“庄公子,恭喜。”
*
薛启辰着人将喜讯先行报回家,又快速搞来一个锣鼓乐队,一路吹吹打打护送庄聿白夫夫去府衙领赏。
府衙门外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来看热闹的人。府衙内士绅耆老们的人数比上次灭虫剂赐赏时更多。
东盛知府荀誉将赏赐旨意当众宣读一番,又将所赐之物着衙役端与众人看视后,自己亲自递与庄聿白。
“赏银百两,金麒麟一对。”荀誉顿了顿,换了语气,“圣上亲赐匾额,我已着人去雕刻出来,等好了,不日便送到庄子上去。”
今日各庄葡萄园之事,荀誉已听人报过。此事牵扯众多,他不便明着站队。不过有了这御赐匾额,接下来不论是谁,想打这葡萄园的主意想来也难了。
庄聿白拉孟知彰一起领赏谢恩。将银子一股脑塞到孟知彰怀里,自己对这对儿金麒麟甚是感兴趣,翻来覆去查看起来。
荀誉看着夫夫二人,不住点头,他看了眼金麒麟,眯起眼睛道:“庄聿白,你可知这麒麟之意?”
“我知道!是让我时刻皆有贵人相助,凡事逢凶化吉,事事顺遂。”
庄聿白恭维之辞说得漂亮。
荀誉哈哈大笑起来,圣上所赐之物,还有一层意思,他指指庄聿白又指指他身边的孟知彰。
“希望你们早生麟儿。”
*
“孟知彰,你今天真的神勇无比。”
夫夫二人被庆贺队伍送回家中时,暮色已经渐渐上来。
此事还应感谢一人,南先生。不过天色已晚,深夜去打扰多有不便,且今日闹了这一天,身子也有些乏了。二人决定明日收拾一番,再好好去向先生道谢。
一时用过晚饭,庄聿白将两只小麒麟拿在灯下反复把玩。这可是金子做的。这么一大块,够他买上几十亩地了。
他是越看越喜欢,不觉凑到孟知彰跟前。
孟知彰放下手里书册,接受了对方的感谢,对眼前人这个“神勇无比”的评价也很是满意。
“配做你的相公么?” 目光柔和,且诚恳。
“……”庄聿白愣住,疑惑地从麒麟上抬起眼睛,看向发言人。
自己没听错。可近来这孟知彰也不知怎么了,私下说话总是这么没轻没重。
对方问得直白,庄聿白一时摸不着头脑,只能当他开玩笑,便陪了个大大的笑容:“咱不是说好了么,人前你就是我的相公,不是么?”
“人后呢?”
人后?庄聿白的心被戳了一下。或许对方离得太近了,看向孟知彰的视线恍惚了一下。
这话题怎么还没完了。深更半夜,孤男寡男,这个话题再继续聊下去,不合适了吧。
但这一根筋的孟知彰似乎中了邪,死盯着自己不放。看来不给个满意答案是不会罢休的了。
“人后是兄弟!好兄弟,顶好顶好的兄弟。”
庄聿白给了个标准公关话术,顺便将那金麒麟塞了一只到孟知彰手里。
“这是圣上赏你的。”
孟知彰将麒麟还回对方手中。离开时,手指不小心擦过庄聿白手心。
庄聿白手心一痒,灯光下对方的眼神也开始有些不对。他忽然想起今日荀誉提及的这麒麟的另一层寓意,脸上刷地烫起来。
不知是不是察觉自己目光闪躲,原本搭在庄聿白椅侧的手臂,忽然换了方向。
孟知彰手上用力,猛地将眼前人往前揽了一把。
“庄公子,我有没有什么奖励?”
第147章 奖励
奖励?!
“我今天可是帮你赢下了制胜回合。”
庄聿白嘴硬。一报还一报, 怎么也算扯平了吧。
不过对方似乎并不这样想。孟知彰将庄聿白牢牢钳于股肱之间,任凭其如何挣扎,奈何半分动弹不得。
“弩机不错。多谢你帮忙。”孟知彰眉心一松, 脑中闪现与公子乙交手时半路飞来的那一箭, “下次,不要再用了。”
孟知彰肌肉坚实,铸铁一般,庄聿白被钳制得有些气短。
“孟公子是不是觉得我‘偷袭’那一箭,并非君子所为?”
他原以为孟知彰会夸自己, 谁知话说一半竟冒出一句不要再用了, 心中便有些不爽。
“事出从权。权宜之计, 不分君子小人。”回复云淡风轻。
灯光下, 孟知彰一张脸越发耐人寻味, 柔和似玉、立体如瓷。如清风朗月,君子之气荡于松间石上。
这张脸,像极了鬼斧神工的手办。这语气, 又宛如一谆谆善诱的父兄。若非自己手脚被眼前之人以一种扭曲到变态的姿势压制着,庄聿白真的要信了眼前这厮的话。
“将我这般控住, 难道就是你说的权宜之计?”庄聿白试图挣脱,连额头碎发都用了力气。
徒劳。
“哦?庄公子竟学会了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孟知彰像喝了假酒, 手腿并用,轻而易举便将怀中人上下困牢。视线越发明目张胆看过来。
“休要打岔。庄公子, 我的奖励呢?”
庄聿白也不清楚自己怎么了, 像被猎豹揪住后颈的小鹿,后背发凉,腹部滚烫,四肢更是绵软起来。呼吸也变得急促……
这是中毒了吧。
孟知彰一定有毒。
庄聿白别开视线, 躲开对方直直盯下来的目光。太烫了。他根本接不住。下一秒就能被烫化似的。
谁知下巴却被人捏住,慢慢扶正,正正对着散发毒素的罪魁祸首。
“看着我。”语气像请求,但却不给人反驳的余地。
这是做什么?强制爱吗!庄聿白有些急了。脸颊莫名烫得厉害。
如何看?离这么近,庄聿白一双眼睛根本不敢上抬,再三努力也只能勉强平视。
平视后的庄聿白,瞳孔缓缓聚焦。待他看清眼前之物时,心头像被击了一拳,猛烈一紧。
额……喉结。孟知彰的喉结。
“我在想一个问题……”
庄聿白此刻脑子有些不好使。不过以免孟知彰接下来有其他动作,庄聿白决定先发制人,抢到话语主导权。话一出口,控住自己手脚的孟知彰的手脚,确实沉稳持重了一些。
不知是离得太近,还是原本就是这样,孟知彰的喉结,好大……
就在他面前,还微微动了下。
像是故意为之。
庄聿白的心颤了颤,他有些心猿意马。他闭了闭眼,让声音尽量听上去冷静、清醒。
“你我都是成年人。如果你有需要。当然了,这都是再正常不过的。如果你需要……”
或许后面的话烫嘴,庄聿白用了咽了下自己的喉结。
“……嗯?”对方声音听不出情绪,绅士地等庄聿白说下去。
“我可以……” 庄聿白紧张地咽了下口水。
“你可以什么……”
孟知彰靠得更近了些,气息也重了些,轻轻洒在庄聿白脸上,额角碎发跟着拂动。捏住对方下巴的手指,有意往自己面前勾了勾。
被孟知彰缠绞住的庄聿白,似乎被逼到绝境,动也不敢动,唯恐某些细微动作碰触到不该碰触的地方,让彼此难堪。
不过,此刻他却在对方股肱之间猛地挺直腰杆,大有一副豁出去的大义凛然。声量不觉也高起来。
“我可以让薛启辰帮忙推荐几个伎人……给你。”庄聿白甩掉捏住自己下巴的手,故作轻松和无所谓,“我没关系的。真的。咱俩是好兄弟。好兄弟不能看你吃苦。”
你难受,好兄弟给你想办法找人。这算仁至义尽、够意思了吧。
好兄弟能为你两肋插刀,但不能被你插。
话是糙了些,但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庄聿白向来觉得自己是个非常通情达理之人。
“伎人?!”孟知彰冷笑一声,喉结在庄聿白面前翻滚的幅度更大了,“庄公子,真是大方。”
庄聿白接受了对方的夸赞。不过自己大方的地方可远不止这一点。他要让孟知彰知道,自己是真大方,不是假客气。
“咱俩谁跟谁啊。你不用客气哒。花在这上面的银子,咱家还是有的,信我!若是找来的伎人你不满意,薛启辰还有些京城的门路。可以一起想想办法,总能找到合意称心的。你别不信,薛家二少爷的在外名声,可不掺水!”
庄聿白越说越真,连细节都想好了。这人么,什么高矮胖瘦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感觉,是性格。什么若孟知彰看中的,即便娶进门也未尝不可。聘礼、婚礼等他庄聿白全部来操办,一定办得妥妥帖帖、风风光光。
“将来有了孩子。你放心。若到时咱俩还一处过,孩子我也能帮你们养。读书求仕、习武参军、再或者行商坐贾,我都会鼎力支持,绝不亏待孩子,当然,也绝不会亏待你带回来的人……”
“看样子庄公子对此事甚是上心。蓄意谋划很久了?”
庄聿白笑着挠挠鼻间:“也没有很久。刚想到就随口说出来了。若是你还有其他要求,尽管提!我都行!”
“若我不愿意呢?”
庄聿白根本没听出对方话中情绪变化,仍自顾自往下说。
“这何苦呢!别不好意思呀。这又有什么!大家都是男人。夫子都说了,‘食色,性也’。你要听夫子的话,正视自己的正常欲望。对吧?”
不知是不是庄聿白将夫子搬出来,起了作用。孟知彰眉宇暗不可察蹙了蹙,浑身肌肉似乎也没那么僵硬。
见压在自己身上的力气松了,庄聿白忙从孟知彰腿缝中将自己撤出来。
离了孟知彰股肱搭就的人肉陷阱,离了孟知彰怼到自己眼睫毛上的大喉结,他庄聿白神志稍稍清醒一些。
猎物跑了,猎人却一点追的心思和迹象都没有。这有些反常。
倒不是庄聿白喜欢玩什么欲擒故纵,只是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孟知彰心中慢慢流淌,他尚还没来得及抓住,却要消散。
“孟知彰,你怎么了?”见孟知彰一味低头不语,庄聿白故作无所谓地在孟知彰肩上锤了一下。“孟兄,你说句话呀!”
“嘶——”孟知彰忽单手扶额,侧身支在桌侧,蹙着眉头,脸上似有痛苦之色。
庄聿白吓了一跳。
自打认识以来,孟知彰在他这里就是一个所往不利的大海神,所向披靡,战无不胜。即便今日吃了那公子乙几掌,但他一个书生,下手也没留情,他打出去的几拳,也够对面公子乙受的。眼下这是怎么了。
“孟知彰你是不是受伤了?”庄聿白忙上前扯住孟知彰的袖子向里翻看,“你别吓我……到底哪里不舒服,你说话呀!”
庄聿白的声音明显颤抖起来。
手臂还好,坚实有力,外表看不出哪里有伤。见孟知彰一味不语,只支着额头暗自吃痛,庄聿白也顾不了那么多,直接将手伸进人家衣领里。
一只大手按过来,擒住庄聿白胡乱抓摸的手。
“你做什么!”声调有些吃力。
“我帮你检查检查!大家都是男人,你害什么羞呀!我又不能把你怎样!”
庄聿白试图甩开压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宽厚温暖,又带着些粗粝薄茧的大手。奈何绝对力量的碾压下,自己竟连手也抽不出来。
“松手!再不松开,我生气了。”庄聿白灯下威胁。
手掌从庄聿白手背慢慢移开:“今日与公子乙过招时,肩膀挨了一拳。”
“方才……”庄聿白想说,方才扭绞他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受伤,刚要抢白两句,但见孟知彰额头渗出一些细汗,似乎又不像是装的,便善解人意地自己强行将逻辑理顺。
“方才是不是我那一拳,刚好打在了你的伤口上?”
灯光烛影下,孟知彰的面部轮廓越发立体,也越发晦暗难明。他轻轻点下头,算是肯定了这个说辞。
“那公子乙是个狠角色,想必没有手下留情。孟知彰你忍一忍,我现在去找郎中来!”说着庄聿白就要往外跑。
没跑出两步,未到加速环节,就被刚才那只温暖且有力的大手一把拉住。
“尚不至于请郎中。”孟知彰坐在椅子上,微微抬头。
在庄聿白看来,灯火摇曳下,孟知彰眸底似多了些破碎之感,就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大狗狗,抬眸看着自己。
“劳烦庄公子,帮我看看!”
第148章 宽衣
让我帮你看伤?这不强人所难么。
庄聿白正想说自己哪会看病, 可这双眼睛楚楚可怜看过来,拒绝的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我手上不知轻重,若是疼了, 你就吱一声。”庄聿白伸手去翻解孟知彰的衣领。
他从来没这么近地看过孟知彰的脖子。青筋凸出, 蜿蜒附于颈上。雄性荷尔蒙气息,从叠压一丝不苟的衣领中一汩一汩隐隐散出。
庄聿白头脑有一点点晕乎。
他指尖探向那忽明忽暗的颈窝,像是迷途小鹿盯着一个未知洞穴好奇探寻,瞪大眼睛小心翼翼打量,终于鼓足勇气要进入了, 一时却不知该迈左蹄还是右蹄。
庄聿白咽了下口水, 他不清楚自己在迟疑什么, 暗搓搓深呼吸, 强行给自己打气。自己眼下可是临危受命的代理郎中。治病救人最要紧。可不能耽搁。
如此这般想着, 庄聿白一副豁出去的架势,眼一闭,心一横, 一只手直愣愣探了进去。
接触到温热肌肤的刹那,庄聿白像被烫到一般, 手指猛地一下又缩了回来。
“怎么了?”伤员似乎察觉出业余郎中的窘态。
庄聿白将带着对方体温的手指,负于身后。无人察觉处, 轻轻摩挲了两下,似乎在回味那份滚烫。
“衣领较紧, 我怕翻扯时, 弄疼伤口。”
庄聿白没继续说下去,但语义所指已经很明显。需要他孟知彰将罩衫解开,褪去外衣,露出肩颈, 好让这位临危受命、赶鸭子上架的郎中给诊断一番。
孟知彰会意,略带吃力地站起身,长衫轻垂,丝绦旁缀。褒衣博带的谦谦一君子,亭亭立于庄聿白面前。
大概迫于君子这巍峨身躯带来的威压,庄聿白不觉往后退了半步,找到一个他觉得气压稍稍正常的角度,乖乖等在那里。
孟知彰站定,微微展开双臂,衣衫下的宽肩窄腰大长腿,颀然展露于庄聿白面前。也等在那里。一动不动。
“孟知彰,你怎么不动?”
庄聿白大惑不解,他微微昂头,水汪汪的小鹿眼睛对上孟知彰垂过来的视线。
孟知彰双臂张得更开了些,完整露出腰间那条庄聿白帮他挑选的鸦青色绦带。视线轻压,委婉又明确地做了个“请”的指示。
庄聿白一下愣住。这是让他来为他宽衣解带?
“庄公子,你怎么不动?”
我怎么不动?我说你这个人呦,你只是肩膀上有伤,又不是手指坏掉,怎么就不能给自己解带脱衣了。而且我看你站得挺直的,肩上这伤有没有还两说呢!
孟知彰向前迈了一步,方才那种湿漉漉的大狗狗的感觉忽然又流了出来,将庄聿白心中这一大通埋怨的话,生生压了回去。
庄聿白认栽,心中翻个白眼,慢慢走上前。
可他除了自己,没解过男人的腰带。这解起来,并没有想象那样简单。
该说不说,这孟知彰的腰腹紧致得很,隔着衣衫似乎都能感觉到凹凸有致的腹部肌块。不知摸上一把,是何感觉。
庄聿白摸过孟知彰的胸肌,无数次,都是夜半趁人熟睡之时摸的。但这腹肌的滋味,他没敢试,担心将人摸醒,大家都尴尬。
庄聿白弓着腰身,认真又严谨地在孟知彰腰间操作起来。
找到绦带打结之处,轻轻一拉就可以了。额……不知是不是紧张,庄聿白在腹部翻了半天,愣是没找到。
庄聿白扯着丝带要腰间顺了一圈,咬下唇,思量再三:“孟知彰,胳膊抬高些。”
临时郎中在伤员腰腹腋下绕了一圈,终于寻到解带处。庄聿白松口气,拉住一头,只一拽,绦带坠落的瞬间,外衫倏忽从腰腹打开,露出里面贴身中衣。
中意如月光细纱,薄薄一层,覆住所能覆住的□□,烛光一打,影影绰绰,藏匿着暗潮汹涌的波澜。
或许是低头劳作太久,庄聿白觉得一股贲张血脉直冲颅顶,顶得他整个人懵懵的,耳根,脖颈,甚至全身跟着发烫。
“那个,我……”话没说半句,脚下又被什么狠狠绊了一下。方才接下的绦带。
要么说巧了呢,原本就没直起身的庄聿白,重心更加不稳,一个趔趄,脑袋直直插向孟知彰腰腹。
腹肌似乎比胸肌更坚硬韧弹,庄聿白的头,彻底昏了。
庄聿白觉得整个被弹了回来,他腿下一软,即将失去意识倒地之时,一双有力胳膊伸过来,轻轻一抄,瞬时将他捞扶起来。
搭着孟知彰的臂弯,庄聿白手忙脚乱站稳,口中前言不搭后语:“实在抱歉,刚不是故意的……你的伤……我”
“无妨。”
以免再生不测,孟知彰坐回椅中,亲手将中衣褪至腋下,露出结实的肩头和横阔的半个胸膛。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庄聿白心中默念,他向前跟了两步,离得更近些微微俯下身。视线掠过禁忌之地,心头跟着一颤。
自己是个郎中,该有的职业素养还是要有的。庄聿白定定神,目光只盯向肩颈那一处异样肤色。
确实是有一处淤青,红紫一片,好在没有开放式伤口。
庄聿白搓搓手心指腹的汗,伸手在那红紫淤伤上按压两下,然后歪过头看伤员反应。
孟知彰对上这位江湖郎中看过来的探究目光,反应了片刻,登时明白一个合格伤员该有的反应,忙蹙起眉头,两分真八分假地喊了声:
“……疼!”
郎中忙从温热的伤处松开手,确定好病情,一本正经开了方子。
“没什么大碍,家中有治疗跌打损伤的药膏,我帮你涂上。休养几日,想来也就好了。不过这些时日不能太过用力气,以免加重伤情。”
伤员很是配合,对医嘱言听计从:“好。用力气的地方,就拜托我家夫郎了。”
难得持重沉稳的孟知彰竟然会开起玩笑。
一时医治结束,二人躺到床上时,早已月影西斜。
“庄聿白。”
庄聿白马上睡过去,忽听身旁人唤了自己一声。
大半夜提名带姓,唤人家大名,还是在被窝里,这是要做什么。庄聿白原想装睡,装没听见。不过看在他为这个家负伤的情况下,想了想,将凉被向下拉了拉,露出下巴,应了声,“嗯?”
声音像被这夜色吞噬,静到庄聿白脑海中开始出现回声。
旁边枕上人也再没了动静。
难道刚是说梦话?
黑夜中,一双小鹿眸子眨啊眨,庄聿白终于忍不住,歪头看向身侧。他倒要看看这个莫名其妙唤了自己名字却不说话之人,到底要做什么。
视线渐渐习惯了夜的状态,眼前事物也开始渐渐清晰。庄聿白视线扫向身侧。
额!他定睛看了又看……正正对着自己的,是不知何时定定看向自己的一双目光。
孟知彰的目光。
“庄聿白。”枕侧人喉结凝滞一下,似乎在斟酌什么。
片刻后声音又起,“认识你,并得以相伴,是我孟知彰的幸运。”
“……”
庄聿白心跳漏了一拍,随后砰砰砰狂跳起来。
他忙将头在枕上调正,逃也似地将视线收回,直直望着房顶,假装方才什么也没听见。
还觉不够,又快速闭了眼。
不过是梦话罢了。
*
能娶到庄聿白,孟知彰真心认为,此生是幸运的。
不过另一边,从东盛府回去复命的公子乙,便没那么幸运了。
府衙皂吏说出圣上赏赐之时,他已经开始做最坏的打算。
只是事实比他预想的还要坏。
懿王府,西阁内的“雪中春信”已经燃了许久。
更确切地说,懿王赵措接到公子乙飞哥传书的那一刻,就燃了起来。
乙每晚到一个时辰,“雪中春信”便会多燃一盒,赵措眼中的恨意也会增加一层。
一个葡萄园而已,一个胎毛未干的哥儿而已,一个不知哪个乡野出来的穷书生而已,自己最亲近的暗卫亲自出马,费了这许多功夫,最后竟然只惹了一鼻子灰。
“好!这很好!”
赵措手中银匙有一搭没一搭地挑弄香盒中的香粉。忽而,他眸底一沉,将香匙重重扔在地上,起身抬脚,当地的瑞兽香炉盖子被整个踢翻。
整盒“雪中春信”全部倒进炉。呛人烟气中,赵措的眼神更加狠厉。
“去探一下,公子乙到了哪里!”
院外侍卫在这一阵浓似一阵的雪中春信中,汗如雨下。懿王府的差事难当。公子乙不在时的差事,更难当。而西阁燃上“雪中春信”时,则是懿王府所有差事中的至暗时刻。
阁内传来去寻公子乙的指令,侍卫们如蒙大赦,争先恐后领令离开。
日影西斜,双交四椀花棂窗影,越发阴沉诡异。
独属于懿王赵措的那一道影子,日落前,终于出现在了懿王府西阁。
乙知道接下来等待他的是什么。他没的躲,他也躲不开。
乙沉默地跪在香炉旁。
懿王府西阁楼燃起“雪中春信”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事情原委信中已秉明,此时无需再言。作为一道影子,乙也本不该多言。
他此次来,只是来受罚,或者说,是让主子泄愤。
西阁内的日光,渐渐褪去。暮色如浪潮一层一层压上来,给阁中一切罩上浓黑的影团。
乙不知在地上跪了多久,久到他几乎以为下一刻懿王便会拔剑将自己刺死。
“回来了。”
公子乙声音慵懒,嘴角似乎还噙着一丝笑意。
乙跪得更低了。
“有一事,等着你去办。”
赵措将一个折子扔到乙面前,并没有提各庄葡萄园之事。
“昨日萧之仁来过。以免撞上明年秋闱,此前搁置的武举比试会在今秋重开武场。届时去西境历炼之人自然也会回来,包括骆耀祖,和那个云无择。”
提到云无择,赵措的眼神暗了暗。
“骆家老二,能用。但难堪大用。”
一只手按上乙肩头,慢慢向上游走,掐住脖子。
“我想要云无择。”
环住脖子的手,缓缓绞紧。气息递到耳边。
“别再让我失望。”
第149章 狞猫
乙始终垂着视线。
一双惯于握剑弄香、翻云覆雨的手, 死死绞住自己的脖子。
额角青筋簌簌跳着,灭顶的憋闷与窒息下,乙缓缓闭了眼。若能这样死过去, 一了百了, 也是好的。
不过乙知道,对方哪会允许自己这般轻易解脱。
对一只顽劣的狞猫而言,自己这只乖顺的乌鸫,不仅要能出任务,更要在主子需要时, 提供足够的价值, 情绪上的, 身子上的。
能被主子亲手调教、玩于股掌, 这份恩宠, 可不是谁都能有幸承幸的。乙应该匍匐承恩,带着敬畏与感激。
供他戏耍,凭他玩弄。
至少, 一直以来,乙都是这般做的。且做得很好。
笼中鸟, 手中雀。仅此而已。
很明显,此刻狞猫兴致正浓。不管这兴致出于愤怒, 还是出于狩猎天性。
他不会罢手的。
果不其然,乙鼻间气息, 尚存一缕之时, 狞猫或许动了善念,或许只是玩腻了,将人拉近些,凑到灯下, 盯着被控在手心的这张、冷静得像冻在冰潭深处的一张玉石雕刻的脸,嗅了嗅。
并没发现任何异常,方略带满意地缓缓松开手。
窒息之人,蒙恩被释,气流猛地灌满胸腹。乙拳肘支地,猛烈咳嗽起来。
浑身力气,也泻了一半,不似往常那般□□刚毅,倒多出几分破碎感,惹人怜惜。
“受伤了?”赵措玩味地微微挑眉。
这个人,这道影子,这具驾驭过无数次的身躯,狞猫甚至比他自己更熟悉。他的每一个细微变动,每一个无意识反应,狞猫都能第一时间轻松捕获。
狞猫享受且沉溺于这种无与伦比的掌控欲和征服感之中。
“乙,无事。”地上人下意识偏头,刚要转向臂膀中箭一侧,似意识到什么,忙整理衣衫,正正在地上跪好。
狞猫还是发现了这件近乎完美的玩具身上,所带回来的陌生裂纹。
他伸出手,精准找到隐在夜行衣下的裂纹。试探着,用力按下去。
乙端正跪直,擎受住主子的巡视,眉心却不由蹙了蹙。
如他所料,夜行衣下渗出些液体,夜色下的深色衣衫,肉眼分辨不出汗意还是血迹。但鼻子可以。
按在伤口的手,又用了力气,故意不停碾动,挤压。血腥味,越发明显。浮在那一炉“雪中春信”之上,如专属的猫薄荷,精确撩拨着狞猫的心弦。
狞猫微微侧身,让烛火直直打在面前这张温驯又执拗的脸上,直到猎物紧蹙的眉心中,流出三分吃痛的挣扎。
他方满意地抿下唇,收回手。
“脱掉。”
眼神凉薄。语气凉薄。容不得半分反驳。
乙,自然明白命令所指。也明白,这脱是要脱到几分。
后背挺直,跪地之人先松了腕间束带,于掌中理好,规规整整放置一旁。就像放置他所剩无几的尊严。
尊严?!不,尊严,对与乙这种身份的影卫而言,是不存在的东西。主子面前,自己和阿猫阿狗是有没什么区别的。一条狗,何谈尊严,又怎敢去奢求尊严。
接下来的流程,驾轻就熟,剑茧厚覆的指腹向下,按照主子偏好的姿势,伸至自己腰间。
狞猫直起身,乜斜着眼,向后退了两步,坐回自己专属的镶螺钿紫檀矮榻,慵懒地靠上凭几。一双眼睛却始终缠着自己的猎物。
贪婪,又侵略性十足。
腰间束带解下,整理后放置腕带旁边。
玄色暗蝠纹夜行服,主子喜欢的色调与材质,没了腰带束缚,松松荡在紧致有力的腰身上。
这也是主子喜欢的环节。训练有素的下位者站起身,将外衫缓缓脱掉,露出其下的冰台色软烟罗中衣。
中衣轻柔,烛光下如霜似霰,行动间如月辉罩身。
松石之资,朗月其内,一派临风君子之态。
榻上人手指微抬,乙会意,将搭在身侧系带上的手,收了回来。恭顺立于香炉旁,等待下一步指令。
“来。”狞猫看了眼脚下。
乙垂眸走过来,在主子目光扫过的那块青石地砖上,稳稳跪好。
中衣着实轻薄,但没了这层中衣,其下风光便失了味道。
赵措半歪在凭几上,伸出手拽住似透非透的衣襟,轻轻拉向自己。
面前人懂得,弯了腰身,随着胸前拉扯力度和速度,缓缓靠过来。一双眼睛仍然垂着。
恭顺二字,是刻在骨子里的生存准则。
衣襟力量散去,跪地之人保持上身半倾的姿势。没有支撑,一直保持这个姿势,需要很强的腰腹核心之力。好在,乙最不缺的,就是力气。
左肩臂膀处,洇红了一片。这是赵措刚才的杰作。
赵措目光在这片雪中红梅般的印记上打了个转,刚要抬指让乙掀开给自己验视。眉心一动,转了念,收出未及发出的指令。
他不急。
“得圣上恩赏的是那个哥儿?”
两次御赐恩赏,赵措都知情。只是没太放在心上。不过一个哥儿能研制灭虫药剂,还搞出什么肥田之术,他倒是第一次听闻。
“不会是他相公弄出来,假托他的名义哗众取宠吧。”
隔着薄薄的衣衫,赵措在乙胸前打了一拳,坚实强韧,身板却纹丝不动。
“回主子,据我所查当真是这位小哥儿自己研制出的药剂和肥田方子。”
“哦?”
赵措抬起眼眸,玩味地看着身前人,照着方才的位置,又是一拳,比方才更用力。回应在拳头上的力气,跟着也愈发坚韧。不过眼前这将倾未倾的玉山,仍然纹丝不动。
“这灭虫药剂,我听萧之仁提过,说京郊的皇庄今春虫蚁成灾。正好东盛府知府荀誉进献的药剂递了上来,便试了试,据他说效果不错。圣上便赏了那民间进方子之人。”
乙是一个合格的影子,除了会呼吸,沉默得像是根本不存在,只静静听着。
“再之后,是这肥田之术,说是亩产能到三石。说实话,这可不多见。连司农司的掌事都给惊住。如此能人,竟然还是圣上上次恩赏之人。天下有此异才,若不招入我之麾下,岂非暴殄天物?谁知老三也动了这个心思。他还特意让南时那老匹夫去给这个哥儿的葡萄园开园……这小哥儿叫什么?”
“回主子,庄聿白,别名琥珀。”
赵措顿了顿,食指顺着眼前衣襟的纹路来回勾勒。天热了。衣衫下的温度,也升了起来。
“琥珀,”赵措冷哼一声,“至于这葡萄园之事,原本我是不在意的。世上大才多了去,天涯何处无芳草。不过老三赵拓要得到的人,我也要得到。”
赵拓手指游走到下方,狠厉抓了一把。眼神幽暗。
“若我得不到,那就毁掉,谁都别想吃上!”
乙下意识躬身,眉心蹙得更紧。额角渗出些细汗。
赵拓从怀中掏出一方巾帕,抬手要将这些汗珠试去。
乙一怔,眼神闪过一丝惊恐:“乙自己可以……”
“别动。”
赵措轻轻吹口气,将不小心从额角滑落的两根碍事的头发吹开:“你此行负了伤,我知你辛苦的。”
额间细汗一点一点擦干,巾帕并没有收回怀中,顺手甩到榻上。稍后,还用得上。
“不过,你可知罪?”赵措坐正身子,眼神中变得狠厉。
伴君如伴虎,前一秒缱绻温存,不耽误后一秒朝你要害伸出爪牙。
“乙知罪。”
地上人向后跪退一步,匍匐在上位者脚下。
“乙办事不力,没能将葡萄园帮主子拿下,更没能笼络住庄聿白。如今,庄聿白和南时,也就是三皇子身边之人,走得更近了。乙有罪,乙万死难辞其咎,请主子责罚。”
一抹狞笑挂上赵措嘴角。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哥儿而已,丢了就丢了。即便他有些本事又如何,老三想要拿去便是。
自己堂堂懿王,若真为了一个无名之辈大动肝火,这心胸如何撑得起五湖四海与苍生社稷?
赵措将视线重新落回脚下之人身上。不过此人是在乙手中弄丢的。这很好。
他既下定决心要乙亏欠于他。又怎会不原谅他?何况他还为自己负了伤。
只是这原谅来得太容易,便没了意思。他要慢慢来,要对方带着愧疚,慢慢赎罪,慢慢补偿。
赵措沉溺于这种掌控欲和征服感。
虽说二人关系中,他已是绝对的上位者。可他仍觉不够。他不确定对方的言听计从中有几分是职责,几分出于真心。
他要他。
他更要他的心甘情愿。
赵措脚尖点在乙肩头。对方会意,仍如方才那般跪直听命。
“我听闻这云无择和庄聿白夫夫是旧相识,你要花些心思了。不过你已经搞砸了我的一桩好事,云无择这一桩,若是再搞砸,”苏绣青竹罗袜勾起乙的下巴,“……双罪并罚。”
乙垂眸应“是”。
罗袜换了方向,沿着横阔胸膛向左,一脚踢开半掩着的中衣。
臂上伤口被仔细包扎过。这点伤,换做往常,乙根本不会放在心上,更不会请医问药。
“是谁?”赵措质问,带着杀气。
纱布虽被血染得一片狼藉,所打的结,仍能看出包扎之人的用心。
不待罪人答话,抵住腰腹的脚,猛地收回,死死踩住那枚熟悉的喉结,隔着罗袜,在上下吞咽的脖颈上又添了几分力气。
乙心中一哽,后背隐隐发凉。
“是骆家人?”
赵措猜到了答案。但只要对方不亲口说出来,他便可以假装不知。可心中怒火难抑。
“去榻上跪好。”
雪中春信越燃越浓,赵措发了狠,脸上的表情,一点也没了。
双交四椀花棂窗外,夜色如水,平静无澜,一丝风影也看不到。乙却觉得,这一夜的风雨,好大,好烈,粗暴异常。
海浪冲击着岩石,没有章法,不论角度,攒足了十成十的力气,仍觉不够。
雷霆炸裂,闪电如鞭。无坚不摧的岩石,尽量维持体面。可越是这样,冲撞到他身体内外的力量,便越发凶狠。
第一次,乙觉得自己要被弄坏了。
*
庄聿白得知云无择要从西境回来的消息,是在半个月后。
起因是骆家开始采买打点,并频繁派人往返京城。这一反常举动自是逃不过薛启辰的法眼,他着人一打听才知去岁中断的武举比试,今年秋天要重新敲鼓扬旗续起来。
“八成在京中比试。”薛启辰是个爱热闹的,“琥珀,你要不要现场去给云无择助威?”
云无择比试,庄聿白夫夫作为发小和朋友,去加油助阵自是义不容辞。况且他还没去过京城,能去见识一番,当然好。
“不过去之前,家中事情也要料理清爽才是。”
酒亭下埋就的陶罐,九只已经满了。园中葡萄,仍在陆陆续续转色成熟。
“二公子,你此前预定的100坛葡萄渴水,看来产量不止要翻番了。”
庄聿白摘下一颗葡萄塞到薛启辰口中。
“晨起府衙差役大哥带话过来,说御赐那块匾做好了,后日会送到庄上。二公子这‘玉琼羞’,届时要不要搞一个品鉴试酌,带带人气?”
第150章 攒钱
说到京城, 庄聿白视线放远,心中的小算盘响了起来。
明年孟知彰是要参加秋闱的,此次乡试若中了举, 之后便要去京城参加会试、殿试。
庄聿白就是有这份自信。他坚信依照孟知彰的才学, 肯定能进殿试环节,考中进士问题应该也不大。
若是孟知彰能留京做官,自己就是京官家眷,在京中安家势在必行。若不留京,去地方上任, 想来自己也会随他一起。
这就涉及到一个重要议题, 钱。
来府城前, 夫夫二人手里只揣了百十两银子。若仅凭二人之力, 当时想在府城安身立命是根本不现实的。
幸亏有三省书院的这个免费院舍住着, 薛家少夫人苏晗又看着增添了不少东西,连马车也送了一辆,眼下这个遮风避雨的小家才算立起来。
京城就不同了。孟知彰和庄聿白在那里一张熟悉面孔也没有, 属于两眼一抹黑。若再没了钱这个敲门砖,更加寸步难行了。
单说这安身之地, 庄聿白同薛启辰打听过,目前二人所住书院的这个院子, 京城同等大小和规格的,甚至还在稍偏些的地段, 没个一千两银子是下不来的。
而且京城一应开销, 比府城还要高上不少。即便是金玉满堂和茶炭生意,单单场地和人工酬劳,前期都是一大笔银子。
即便换个小的居所,生意之事也慢慢筹备, 去京城前的开路之资,一千五百两银子还是必须的。
这可是一千五百两银子呐!若放在之前,庄聿白是想也不敢想。
庄聿白最开始到孟知彰那个小院时,晚上连油灯都点不起。两人能攒个一两银子,便是一件很值得庆祝的事情了。攒足十两银子时,连族长都对二人刮目相看。
现在想想,二人从孟家村到府城时怀中揣的122两银子,怎么不算“巨资”?可跟眼下的生活所需相比,简直小巫见大巫,又根本不值一提。
蛟鱼飞升,总需要成本和代价。
飞升之后的前景,虽然都是未知数,不过庄聿白暗自庆幸,自己当初抱定孟知彰这个大腿的选择,对极了。若没有他这个跳板,自己哪有机会跟着来府城,京城更是想也不要想。
不过到时就要离开府城了。想到这里,庄聿白胸间忽然涌上一点点忧伤。不过就一点点,很快就被脑海中想象到的大好前景冲散了。
即便离开府城,有金玉满堂、茶炭和葡萄酒这三个生意在,虽不至于大富大贵,但他与孟知彰二人上有全瓦避雨、下有锥地立足的日子还是能保证的。而且薛家生意遍布各地,有这样的商业大亨护航,想来一切也会顺风顺水。
一切美好梦想,都离不开现实物质基础。庄聿白心中有数,眼下首要任务,是多攒银两。
不论是进京赶考,还是后面或留京或外任,家中没银子可是转不赢。
当然,眼下虽有几个大营生跟着,若让他立时就拿出这千把两银子来,也属实是难为人。
入夏前,经过西境军衣筹备、整体灭虫、葡萄园扩建、酿酒物料定制采买等几件大事,家中可用银子几乎见底。酿酒陶罐银钱,还是因灭虫功劳而得到的御赐赏银和知府荀誉奖励的银两,才填上空缺。
目前账上可支出的,就是葡萄酒预售的1000两银子定金。其中400两,庄聿白已托稳靠之人,专程送去给云先生存着。
后面葡萄酒预售出2000瓶,而定制的3000个酒瓶花出去60两;葡萄园新一批扦插苗移栽所需扩园物料等也是一笔银子,加上家中日常花销等,200百两银子,没听见个响呢,就没了。
剩下的400两,是家中所有生意的流动资金。轻易动不得。
一通盘下来,庄聿白心中轻轻叹口气。
后面京中赴考,或者举家搬迁费用,则需要从零攒起。
1500两银子,从0攒起,并非易事。
好在家中生意稳固,更有薛家这颗冠大根深的大树罩着,每月账上还是能进一些银子。
炭窑共5座,每月得银65.5两。金玉满堂和苏晗谈定长期合作,每月得银73两。此外还有涮锅分红,每月5两左右。夫夫两人府城每月的进项峰值在143.5两左右。
除去二人日常支出,平均每月攒个120两银子,到明年秋天秋闱之际,这1500两银子便能有个大概着落。
当然这还是理想状态下的攒钱进度。若中间凭空再冒出来一两件大事,这些银子恐怕就不够了。比如初春时西境军衣筹备,就是临时所需。
还有这次突然开启的武举比试。
云无择虽在西境立有军功,想来职位不高,奖赏和薪俸都有限。这次进京比试,作为亲友团的庄聿白自然要为朋友好好助威。
武器、坐骑,云无择有惯用的。但人靠衣装马靠鞍,上阵行头,庄聿白决定要为云无择好好准备一套。
不过这个费用,真是丰俭由人。
庄聿白跟薛启辰打听过,上千两的行头,大有所在,价值连城的,也并不稀奇。
据说骆耀祖那匹坐骑脑门上的当卢,就价值千两银子。
“切,那又怎样!千两银子的当卢,也盖不住他那三脚猫功夫。若不是他老爹运作,比武场上他能打得过谁?”
薛启辰翻个白眼,厌弃的同时,嘴角忽地露出一抹狡黠,
“希望这位骆家二公子在京中比试时,可千万护好自己的裤子,不要再被应龙当街扯掉了!哈哈哈”
说回比武场上的行头,如骆耀祖这样炫富似的,庄聿白自然是送不起,但一二百两银子他还能拿出手。
庄聿白请薛启辰帮忙,在这个预算范围内物色款式和料子。等过些时日,和孟知彰一起去选定。
“放心吧!保证为庄公子办好这次差!”薛启辰信誓旦旦打包票。
当然去助威,往返京中的衣食住行也是笔不小开销。一通算下来,孟知彰赴京赶考的银子还没开始攒,已经欠下一笔账了。
攒钱,有时候真是件令人头疼的事情。
不过眼下令庄聿白欣慰的是,葡萄园产量超乎预期的好。
今年挂果的54棵葡萄树,庄聿白最开始预估产果1500斤,几轮采摘下来,觉得能上1800斤。现在9个容量200多斤葡萄汁的陶罐全部装满,架上仍然有不少待成熟的青葡萄。
除去酿制过程中的正常折损,10只大陶罐所装2000斤葡萄可以产酒1500斤。孟家村云先生那边也能有1500斤。
庄聿白盘了一下,陶罐中所产酒量都是有所保留的,两处园子再各多出个五六十斤不成问题。多出的这些酒,便不记在账上,准备与孟家村和各庄辛苦劳作了一年的乡民,一起分享。
一年到头,辛苦酿制出来的葡萄酒,第一杯自是要敬这群从扦插、生芽开始就悉心养护的护园人。
兑现预售的2000瓶葡萄酒,以及圣上所需200瓶外,还有800瓶在手。
300瓶酒,庄聿白自有安排。其中,第一个100瓶,留给云先生,或自饮或送人。第二个100瓶,大半年来夫夫二人也结实不少师友,南先生、荀大人、祝先生之辈自然要送上几瓶。同窗如王劼者,也一同尝尝鲜。
剩下的100瓶,庄聿白打算为云无择助威时,带去京城试下水,探探行情。
“还有500瓶!“薛启辰发现亮点,一双眼睛比那架上的葡萄还圆,满是惊喜,“这500瓶,是不是留给我的!”
“你猜!”庄聿白点了点二公子的鼻头。
今年产酒有限,庄聿白此前答应明年会留一千瓶给薛家,当做薛家老主顾们的福利酒。
当下这葡萄酒实在是火,连圣上都要采买回去做御用之酒,下面百姓岂能不为之疯狂。薛启辰原以为明年也摸不到这酒,谁知眼下就有了!
薛启辰一时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挽起袖子便要给庄聿白表演翻跟头。
“你这跟头先留着,等这福利酒摆进你们薛家铺子里,年底账簿上哗啦啦进钱时,记得在景楼开一桌大席面给我吃。”
“哪里需要等到年底,此刻我们便去!”薛启辰忙慌慌让小厮去套车回城。
庄聿白笑着拉住他:“急什么!后日迎匾,还不趁这两日将葡萄渴水做出来?这桌席面,我先给二公子记下。”
渴水制作一应工具都是现成的,现在只需将葡萄摘回去细细熬制成浆,再装入洁净的瓶罐即可。
制作流程,薛启辰已是轻车熟路:“上次我带回去一罐,我家老太太试过,直夸这玉琼羞味道甚好。还说我在生意上愈发有长进了。让我多跟你学学。”
“葡萄渴水就是吃个应季,我看今日摘300斤葡萄不成问题,也就是至少200瓶是有了。”
园中不具备大批量熬制条件,庄聿白让薛启辰带回城中。
“二公子,我再教你一个巧宗。铺子里寻些常见的食用香料调进去。这渴水又会呈现不同风味。你售价上也能做些文章。后日来观礼的想来会有不少有钱绅贵,自然不在意这一两半两银子的差别。”
薛启辰深以为然:“琥珀,你还别说,我长这么大,都没见府城谁家收到过御赐的匾额。你真是给东盛府长面子!”
多亏了这匾额,才保下葡萄园。这怎么不算是一道护身符呢。
庄聿白决定将匾额迎到各庄议事堂。并交代管庄人周老汉内外仔细洒扫一番。还让那日手上得闲之人,也来凑凑热闹。
毕竟圣上赐匾,知府亲临这种事,也不是天天有的。
而且趁着人多,与薛家的这层关系,庄聿白也计划当众宣布出来。
薛家在府城扎根多年,恩仇两立。只希望这块匾额多少也能给薛家遮下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