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日出 愿你今后的人生光明灿烂
温浅觉得季辞的话莫名其妙, “十几年前见过一面的人,不记得长相不是很正常吗?”
她又反问着,“难道这种情况你会记得?”
“那你怎么知道只见过一面?”
她愣了下, 不太明白他的问题,“你是找不到话说, 在故意挑我的刺吗?”
“没有。”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醒了就收拾一下, 等会儿秦莫他们要过来了。”
她站起身, “他们要过来?”
“原本今天的计划就是离开崖台自然保护区,去往四背山景区。”他解释, “我们回去酒店, 也要一起往山下开车走, 还不如他们顺路来接我们。”
她反应过来, “说的也是。”
见她从床上站起了身, 季辞从包里掏出一叠现金压到了枕头下面。
原本温浅也是想着回去之后给肖强寄点东西过来以表感谢。
“你出来玩还带着现金?”
“就是出来玩才专门取了现金放在身上。”他走到门口, 转头嘱咐道, “早上煮了鸡蛋,你记得下来吃。”
“好。”她应声答着。
两人说完话,季辞先下了楼, 温浅去了卫生间简单洗漱了一番。
刚弄完, 手机就收到了桑以宁的消息。
「你们收拾好了吗?我们准备出发了,过来大概要半个小时。」
温浅估摸着时间, 「你们过来应该刚好。」
桑以宁:「你的东西除了床上和洗漱台有, 还有其他地方放得有吗?」
温浅想了想,「没了,昨天就只拿了化妆品和充电线出来。」
桑以宁:「好勒,给你收拾好了。」
温浅:「OK」
桑以宁:「对了, 你们俩昨天过得咋样?」
「(八卦表情包)」
温浅:「什么怎么样?没什么大事,幸好遇到一个农家人,在山脚的村上歇了脚。」
桑以宁:「你明明知道我在问什么。」
「你在山里走失了,四顾茫然绝望之时,是他不顾危险来山里找你。你们两个人一起在光雾弥漫的山里,相互支持着寻找出路。」
「接下来就该到互相表明心意的桥段,电视剧都这么演。」
「所以」
温浅的眼眸垂了下来,想起昨晚被他打断的话,心口有些微微发闷。
「你预想的事情都没发生,他确实来找了我,但我俩并没有遇上什么危险,走了两分钟就碰到了山脚的村民。」
「至于电视剧桥段,就更没有发生了。」
「我现在的首要任务是要和谢言修离婚,别的事情不应该在考虑范围内,非要去想就是徒增烦恼。」
昨晚大概是气氛太好让她昏了头,才会在他没明确说过什么的情况下,有了不合时宜的想法。
幸而他识破并且打断了,不然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尴尬。
桑以宁:「哦,好吧,是我脑补太多。」
「虽然你说的在理,但我一看你们在一起,就想起你俩大学谈恋爱的时候。」
「那个时候你俩天天撒狗粮,我们都以为你俩一毕业就会结婚,结果都还没毕业就分手了。」
「果真是世事无常。」
温浅:「别感慨了,赶紧过来接我们。」
桑以宁:「来啦来啦,正在办退房,马上就出发了。」
温浅:「对了,我鞋子湿了,我有多带一双,你记得先帮我从行李里拿出来。」
桑以宁:「知道啦,季辞已经跟秦莫说过这个事了,鞋子我给你单独找了个袋子装着的。」
两人聊完,温浅将手机收了起来,走到了楼下。
刚下楼就看到季辞跟肖强在院子里。
肖强坐在院子中间的矮板凳上,身上穿着一只皮质的围裙,手上正用竹条编着东西。
季辞也坐在旁边的矮凳子上跟他聊着天。
肖强见她下来,将手中的东西放下,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转身回了厨房,端了个碗出来,碗里是两个鸡蛋。
“这是我们自己家养的鸡下的蛋,正宗的土鸡蛋,我刚刚还说让你和季律师带一些回去。”
“谢谢。”温浅接了过来,婉拒着,“我们还要去爬山,带着鸡蛋不方便的。”
肖强又指了指面前的矮桌子,“你坐这里吃吧,我们平时早上都这么吃饭。”
“好。”她答道。
“我姑娘早上就吃一个鸡蛋,我也不知道你的食量,你要是吃不饱,我锅里还有稀饭。”
“够了,我早上也吃不了多少。”
温浅坐下将鸡蛋剥了,还有些烫手,应该是一直在锅里放着的。
她一边吃着,眼神落在了散落的竹片上。
“昨天好像在动物园门口,也有看到卖竹编的,这是你们这里的特色吗?”
肖强面上浮起得意的神色,“竹编在我们这会的人不多,你在动物园门口看到的是工艺品,但原本我们都是编来用的,我手上的是个装东西的篮子。”
他又用脚踢了踢身旁那个,“这个是簸箕,昨天我背着的背篓也是我自己编的。”
“那你其实是个手艺人。”
“谈不上谈不上,混口饭吃罢了,再说这些东西其实也就农村里用,城里的人都看不上这些。”
“怎么会?”温浅接了话,“这些竹编好看又实用,应该还是有市场的,只是差了宣传途径,很多人都不知道。”
肖强笑了笑,只当她是在恭维,没有多接话。
没一会儿,屋外传来汽车的声音,是桑以宁和秦莫到了。
桑以宁从驾驶位,秦莫从副驾位走了下来。
她又去后座拿了鞋,“这里有点难找啊,七拐八拐的才找到。”
“鞋子给我吧。”
温浅起身走过去接了桑以宁手里鞋,就在院子里将棉拖鞋换了下来。
又将放在院子台檐的湿鞋子用塑料袋装上,放在了车子后备箱。
走之前和肖强道了谢,四人启程前往四背山。
今天开车的是桑以宁,秦莫坐在了副驾,因而温浅和季辞坐在了后排。
——
因着节假日的关系,国道上车辆变得很多,速度被压下去跑不快。
直到下午三点二十分,车辆才行驶到了四背山山脚。
山脚有桑以宁定的民宿。
四背山海拔比崖台自然保护区要高很多,也冷很多,海拔刚上去车窗上就聚了水汽。
打开车门,能感觉到冷冽的空气顺着衣服间隙溜进去,冻得人一哆嗦。
在去民宿之前,都拿了厚衣服穿在外面。
桑以宁看了眼时间,她倒是料到了假期会堵车,只是比她预想得还晚。
“我们今天没有行程安排,就在民宿里住着,明天再上山。”
车子停在了不远处的统一停车场,四人推着行李步行到了民宿。
民宿不大,却修的很有特色。
围墙是各种形状的石头堆起来的,房屋有三层,在外墙上也嵌了许多偏小的石头。
顺着围墙走下去,很快到了白色的栏杆大门,大门旁是木质的招牌——匠月客栈。
正是节假日期间,栏杆门没有关上,大大方方敞开着迎接各地赶来的游客。
门口两边的墙头还插着红色的国旗。
桑以宁确定着客栈名称,带着其他三人往里而去,“这个客栈超有名的,我在网上一搜,它在推荐首位。”
“因为它的外形吗?”秦莫问。
桑以宁转头卖了关子,“到房间里你就知道了,绝对值回房价。”
民宿没有酒店麻烦,没有收押金也没有七七八八的手续,四人很快到了三楼的房间。
进了房间,温浅才知道桑以宁为什么这么笃定这个地方值价。
房间极为亮敞,巨大的落地窗透了阳光进来,洒在木质的地板上。
窗外的景色瞬间吸引了温浅的注意,她将行李留在了原地,走到了窗户边。
透明干净的玻璃外,是左右两座高山,山上的树叶已经全都黄了,还有一部分透出了红色。
两座山山脚的中间,是一条蓝色清澈的河流,从远处蜿蜒流经过来,在阳光的照射下,泛起点点金光。
而在山顶中间,是一座雪山顶,巍峨耸立在远处。
“哇,这也太美了叭,简直比网上说得还要值。”
桑以宁走了过来,人趴在了玻璃上。
四背山比周围的山脉要高,所以即便是在山脚,也能从高处俯瞰其他山脉。
“我运气真是太好了,原本这个客栈要提前一个月订才订得到,结果我一刷新,正好有人退了房,就被我捡了漏。”
落地窗一侧放了不大的米色地毯,地毯上放了两个不规则的沙发块。
温浅躺了上去,很快陷到了柔软的包裹中。
玻璃外阳光微微的热度传过来,令人十分舒适,“以宁,这里有沙发可以躺着看,你要不要过来?”
“要的要的。”桑以宁也走了过来,躺下去之后还不忘拿出手机拍照。
温浅什么也没做,只闭上眼静静躺着。
这里出奇的安静,听不到城市里的车流声,也没有繁杂的人际关系。
一切都变得简单和纯粹。
大约过了二十来分钟,在温浅快要睡着的时候,桑以宁拍了拍她。
“浅浅。”她嘻笑着,“你给我拍几张照片呗。”
温浅睁开眼,“好。”
——
翌日早上七点。
阳光刚冒了头,桑以宁的闹钟就不知疲倦得响了起来。
和大学时候一样,闹钟叫不起来桑以宁,但是把温浅叫醒了,她也就起得来了。
本睡得迷迷糊糊的桑以宁,在开水龙头的时候没注意冷热水。
冰冷刺骨的凉水激得她瞬间清醒了。
四人收拾好出了门,开了车到了游客中心。
桑以宁在游客中心买了四根登山手杖,每人发了一根,然后带着他们去往观光车的乘车点。
看着四人轻装出行,温浅有些疑惑,“我们就这样去爬山,装备是不是简陋了一点?而且不是还要露营吗?不用带帐篷那些?”
“这是开发了好多年的景区,上山的路修的规规矩矩的,一根手杖足够了。”桑以宁答道,“我们是要露营的,但是半山腰有景区搭的帐篷营地,我国庆前就定好了。”
温浅了然,“那是开发得挺完全的,比起崖台野生动物园,基本设施要好太多了。”
时间刚到八点,观光车发了车,顺着弯弯曲曲的山道,将四人载到了徒步的起点。
下了车,比山下更冷的空气袭来,呼吸之间已经隐隐见了白色雾团。
各类树木叶片繁茂,黄红色的树冠层层叠叠,遮住了远处上山的路。
“我简单讲两句。”桑以宁在入口处站定,清了清嗓子,“我们今天的行程是登顶牛背山看雪,保底也必须到山腰的帐篷营地,大家清楚了没有?有没有信心?”
她的声音不小又气势十足,引得同车的其他旅客侧目。
温浅很配合接了话,“清楚,领队。”
“非常好。”桑以宁又看向季辞和秦莫,“你们俩呢?反馈在哪里?”
秦莫咧嘴笑着答道:“好的,领队。”
三人将目光转向季辞。
季辞:“我知道了。”
发表完豪言壮语,四人杵着登山手杖开始往上攀爬。
大概是为了方便管理,景区路线规划很单一,只有一条大概三人宽的山道。
山道对面是崖璧,裸露的石头被水汽沁湿,再上方是茂密的丛林。
介于两者之间的,是从山顶流下的湍急河水。
冰川融化后的水带着明亮的蓝色,又因为流得湍急,打在岸边的大石头上,变成白色的急流。
如桑以宁所说,景区开发得很完善。
每到一处景点便可以停下来观光和休息,路边设有补给站,有热食和热水。
顺着商店往前走还能到盘山公路的站台,不想爬了还可以直接坐观光车上去。
走过三四个景点后,便到了牛背山中部。
“浅浅,你看河对岸。”桑以宁拉了拉温浅的手,“看到了吗?有好几只猴子。”
“我看到了。”温浅又指了指商店旁边,“那边也有。”
桑以宁见到商店旁的猴子之后,直接小跑了过去。
景区的猴子不怎么怕人,见人就伸手要吃的,拍照也不躲镜头。
告别猴子繁多的区域,四人又开始往上前行。
徒步的路线很长,足有12公里,大约需要七个小时才能爬完到山顶。
日头走到了正顶上,四人都还没有走到山腰。
幸好盘山公路边有开设餐厅,于是午饭便随便解决了。
下午两点终于是到了山腰的帐篷营地。
核实了订房信息,桑以宁一进帐篷就扑到了白色的被子上。
早上在入口处的豪言壮语,此刻变成了瘫软的泥巴。
“你这是走不动了?”温浅在她身边坐了下来,“下午还往上走吗?”
桑以宁滚了一圈,肯定答复着,“当然要去,走不动我们坐缆车上去。”
帐篷的入口没有放下来,温浅看着眼前云雾萦绕的景象,觉得很是放松。
“下午我不上去了,我上周感冒刚好,山顶太冷了。”
“啊?”桑以宁坐了起来,“来都来了,不去山顶看雪多可惜。”
她说着又叹息着:“但你感冒刚好,确实也不合适去太冷的地方,万一又感冒就麻烦了。”
“嗯。”温浅应着,“你们去就好,这里的景色很美,我在这里看看就成。”
说到这个,桑以宁来了兴致,“这个帐篷营地正对着山下的云海,再远一点就是雪山群。”
温浅目光落向远处白色的山头,“你很会选地方。”
桑以宁歇了半小时就爬了起来,从附近商家租了三套厚重的防寒设备。
跟温浅短暂告别后,杵着登山杖带着另外两人往山顶而去。
营地只留了她一人。
帐篷旁边有景区准备的小凳子和矮桌子,桌上放了装着碳火的小炉子。
她叫了工作人员过来点燃炉子,又将茶壶放上去慢慢烧着。
山腰这块空地毫无遮挡,阳光直直落在她身上,没一会儿,就将寒气驱散得七七八八。
不知从何处的风吹来,将云海搅动得翻涌。
大片的白色云海反射着阳光,有些刺眼让人无法长时间直视。
她正抱着热乎乎的茶水,沉浸式享受着美景,旁边有了人过来。
是搭讪的男生。
“你是一个人来的四背山吗?”那人微微俯身问着她,又指了指不远处的男男女女,“你一个人的话,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玩?”
温浅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是一群朝气又有活力的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
笑了笑婉拒着:“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不是一个人,我的同伴去山顶了很快就回来。”
“那他们回来之前,你也可以跟我们一起玩,就当打发时间了,我也在这个帐篷营地住。”
温浅直截了当不再绕弯,“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那人眼中划过失落和尴尬,但还是礼貌回着:“打扰了,祝你旅途愉快。”
“谢谢。”她回,“也祝你玩得开心。”
等到男生走远,她的目光又落回到云海上。
没一会儿,她感觉身边有人坐了下来,还以为又是搭讪的。
结果转头却看到了熟悉的面庞。
她问着:“你没跟桑以宁他们去山顶吗?”
季辞过来的时候自带了茶杯,毫不客气拿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放回了炉子上。
“我留下来陪你,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也不放心。”他调侃着,“刚刚不就被人盯上了?”
“倒也不至于被盯上。”她答,“挺有礼貌的男生,拒绝了便没有纠缠。”
茶水又被烧得咕嘟咕嘟作响,温浅用布隔着把手,将紫砂茶壶拿下来放在桌上。
又将一旁的橘子和花生夹着放在了钢丝网架上烤。
“你今天情绪不太好,兴致也很低。”季辞突然开了口,“是因为昨晚的事情吗?”
温浅放下夹子,装着傻,“有吗?昨晚有什么事情吗?”
“昨晚我打断了你想说的话,我指的是这件事情。”
她的手指在热络的茶杯外摩挲着,眼神微微下垂。“我昨晚的话刚说了开头,你就打断了,我也不是想说什么重要的事,所以你不用在意。”
“好。”他轻轻应着,“就当你说的是不重要的事情,但是我打断你,并不是想要否定你什么。”
他转过头去看她的侧脸,“我只是不希望你给自己预设,让现在说出的话束缚了未来的自己。诉讼离婚是个很漫长的过程,未来的事情其实很远,或许那个时候你又是另一种想法。”
他的声音很柔,带着些微微的苦味,“六年前我被迫接受你的选择,但六年后,我却仍希望你能够有所选择。”
他的话语认真,一字一句钻入她耳里,又顺着往下砸在了心上。
她以为他是回避,原来他是希望她慎重。
“你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季辞眉尾轻挑,“所以,你现在给我发好人卡了?”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转过头来,对上了他的眼神,一时间忘了说话。
钢架网格上传来轻微的爆裂声,接着温浅才意识到有一股微微的糊味。
她低头看去,刚刚放上去的橘子还有花生,对着碳火的那一面已经完全黑了。
用夹子夹了下来,翻过来将黑色那面朝上。
轻轻笑了声,“居然没一个幸存的。”
“应该是需要随时翻着才行。”他不咸不淡总结着。
她放下夹子,没再管黑掉的东西,也没再往钢架网上放其他的。
换了话题,“对了,关于未来的职业方向,我想好要做什么了。”
谈及自己的专业,她的眼神变得明亮,语气不再迷茫,“我想做独立策展师。”
“是个不错的考虑,跟我一样做个体工商户。”他开着玩笑。
又正经分析起来,“你在策展这个行业干了五六年,专业、人脉和经验都足够,独立出来也是新的尝试。”
他问:“想好做哪方面了吗?还是时尚方面吗?”
“你怎么知道我之前是做时尚方面的?”她不答反问,“你有看过我策划的展览吗?”
他愣了下,很快给出了解释,“你在行业里也算小有名气,我代理你的离婚官司之后,在网上搜索过。”
“这样啊。”她没有深究,“前期估计还是时尚方面的找我比较多,但我也想有新的尝试。”
“比如呢?”
“你还记得肖强编的竹编篮子和背篓吗?”她答,“明明实用又精美,但在城市却很少见,我觉得它们是缺乏让人了解的渠道,是可以通过办览实现的。”
她继续解释,“艺术工艺品的展览我也做过,都是价值很高的藏品。像肖强这种卖价不高的手工艺品,确实很少有公司会做这方面的展览。”
“那你这种其实算是传承非遗文化?做这个估计不会有的赚,最好能跟当地的文旅部门合作,算是免费打个知名度。”
“倒也上升不到传承非遗文化的高度。”她有些讪讪,“我只是觉得可以办一些公益的展览,给到有需要的人群。”
她又叹了口气,“现在说这些有些早了,我也只是有了个做独立策展师的想法,具体要做什么,还得再仔细想想。”
季辞将手中的茶杯举了起来,“那就预祝你早日找到喜欢的道路。”
“谢谢。”她举杯碰了回去。
瓷器碰撞的清脆声,轻轻响起在两人之间。
温浅觉得心中堵着的烦闷,也被撞碎了一般,一点一滴消失了。
——
桑以宁是被秦莫扶着回来的,他们上去的时候是徒步,下山实在是走不动坐了缆车。
此刻天色已经黑了,温度降了下来,帐篷营地中央燃起了篝火。
不知是谁拿了音响出来,开始放着快节奏的歌曲,将原本民族特色的音乐给死死压住。
温浅印象中的篝火晚会,是手拉着手一起转圈,统一跳着简单的舞蹈。
但这一次是在快节奏歌曲下变成了蹦迪现场。
四人都没有加入其中,温浅和季辞都属于不喜欢闹腾场景的人。
桑以宁倒是想去,只可惜有心无力,双腿软得难以前行,只能吃了晚饭之后瘫在床上恢复精力。
其他三人都不去,秦莫表示就自己去也没意思,便也回了帐篷。
桑以宁倚在床头,从帐篷看出去得目光略带惆怅。
“明明白天还是大太阳,怎么晚上有了这么厚的云?把星空遮了个严实,一点都看不到,这里最值得看的就是星空和日出。”
说到日出,她双手合十朝天拜了拜,“明天一定不要是阴天啊,求求了。”
“出来玩别这么焦虑。”温浅拿了热水袋给她暖脚,“这次没看到,下次再来就好了。”
桑以宁接过热水袋,“也是,很多东西讲究机缘,我同事也是跑了两次才看到星空和日出的。”
“你脚还痛吗?”
“又酸又软,明早起来怕是走路都费劲。幸好你和季辞今天没上去,不然回程都没人能开车了。”
山顶信号不佳,两人说了会儿话,就关了帐篷早早睡下。
每间帐篷的床铺下都有电热毯,睡起来倒是不冷,反而有些发热。
桑以宁的闹钟这次在四点四十分就响了起来。
温浅坐起身伸了伸懒腰,将身旁的人也摇醒了。“起床了,你闹钟响了。”
桑以宁打着哈欠爬了起来,头发睡得乱糟糟一片,“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我感觉才刚睡下。”
“我们昨晚睡得早,睡眠时间是够了的。”温浅开始穿衣服,“这边五点就有日出,快别磨蹭了。”
两人出帐篷的时候,是早上的四点五十分,清晨山里透骨的风给人彻底吹清醒了。
帐篷外的草地上,早已坐满了人,都在静静等待日出。
温浅和桑以宁走到了帐篷边上,季辞和秦莫已经等在了此处。
等到她们坐下,秦莫从怀里掏了两瓶热奶茶出来,“我在旁边商店买的,刚从热水里掏出来,你们捂着暖暖。”
“谢谢。”温浅接了过来,抱在怀里。
桑以宁直接拧开喝了一口,“昨晚云层挺厚的,也不知道今天看不看得到日出。”
“能看到。”秦莫答,“我看了天气预报,今天是晴天,而且现在雪山是能看到轮廓的,说明没有雾气。”
远处的天边已经微微见了亮色。
温浅将热奶茶瓶抱在手里,因为寒冷,整个人微微缩了起来。
“是不是还冷?”季辞问她。
“是有点,现在才五点,山里这个温度也正常”
她的话语没有说完,一条柔软的围巾就搭在了她肩上,带着微微的热度,但很快就被寒风吹散。
他的声音不大,“你冷的话,围巾借给你。”
深棕色的围巾已经落在了她身上,她再扯下来还给他,也怪不合适怪见外的。
藏在头发下的耳朵发了热,“谢谢。”
本在温浅身边坐着的桑以宁,推了推秦莫,两人动作整齐划一,默默将板凳朝旁边挪了挪。
再挪了挪,彻底远离这俩人。
时间走到五点十分,天色逐渐变得明亮,远处群山雪顶的轮廓也慢慢清晰。
山间的云海由暗变亮,最终透出白色。
橘色一点一点从云海下爬上来,很快将白色云海染红了一片。
雪山顶上的粉金色,缓慢过渡到了亮金色。
周围开始有人在呼喊,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应和声。
终于太阳从云海中彻底破出,朝阳将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染上了橘红色。
日照金山的景象彻底形成。
“你还记得上一次我们看日出是什么时候吗?”季辞的声音响起在耳边。
“啊?”猝不及防的问话,令温浅的注意力从雪山上转移了出来,“上一次吗?”
“对,你还回想得起来吗?”
他的眼神看过来,映照着朝阳的橘红色,与她记忆中的人影重合在一起。
那天的朝阳比今天还要热烈。
“记得。”她回忆着,“是在三亚的时候,在海上看的日出。我记得那边天气很热,所以日出也格外灼人。”
“嗯。”他答。“那是我们分手前最后一次一起看日出。”
之后。
他们从三亚回到学校,生活变得不可控制,再到一发不可收拾,最终成了乱糟糟无法解决的一团。
他们分了手,彻底失去联系。
直至时隔六年,他们又一次一起看了日出。
他的目光看向温浅,“朝阳新生,日出灼华,愿你今后的人生光明灿烂。”
第32章 中秋 这倒是个新奇的角度
今年的中秋节卡在了国庆假期中间, 下午的时候,温浅又接到了温国华的电话。
她看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皱了眉头久久未接。
前天她从西边回了家, 昨天温国华给她打了电话,让她中秋回家吃饭。
她原本是打算过去的, 只是同意的话还未说出口, 温国华便告知她, 谢言修也会过去。
他说让两人一起坐下来吃饭, 陪陪长辈,也缓和缓和关系。
于是, 她当即扯了谎, 说自己还在外地旅游。
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未接听, 又暗了下去, 界面跳转到她刚刚打开的电视剧。
她舒了口气, 因手上沾着面粉, 便用手背去重新点了播放键。
看了没两分钟, 同样的来电提示又亮了起来,再次打断了电视剧。
她觉得很是麻烦。
从前她不接电话,温国华从来不会打第二次, 只会给她发个消息。
直到第三次重复上述情况, 温浅终是擦了擦手指,接起了来电并点了公放。
继续手上揉面的动作, “喂, 爸爸。”
温国华的声音带了一丝责怪,“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
温浅胡扯道:“我在外面,手机放包里没听到声音,有什么事吗?”
温国华也不多废话, “你回云市了吗?”
“没有。”她答,“昨天不是跟你说了吗?我们国庆假期结束前都不回云市的。”
电话那头不太满意,“中秋节团聚的日子你跑出去玩,心里就没想着家里,我昨天让你想办法回来,你也当耳旁风一样。”
听着他的话,温浅心里毫无波澜,“那确实没办法的,我坐的别人的车,临时要买票都买不到的,飞机、高铁还有大巴,全都没有票的。”
那边沉默了一阵,“那你发个定位过来,我让家里司机来接你,现在才下午两点多,赶一赶能回来吃晚饭。”
“那不太行。”她已经不想跟他扯了,“我现在在蒙市,单程都要十八个小时呢。”
手里的面团揉得差不多了,她盖了纱布在碗上,等面团发酵。
走到卫生间外的洗漱池洗了手,也没管还在厨房的手机。
等到回来厨房拿手机,听清温国华的后半段话语,“蒙市?你昨天不是在云市西边吗?”
她拿起手机,“嗯,连夜去的蒙市。”
温国华:“发个定位过来,我让言修想办法接你回来。”
她决定结束这通电话,“喂喂喂,爸爸你听得见吗?喂?到无人区没信号了”
一边说着一边挂了电话,暂时将温国华拉黑了。
没了说话声,周围变得平静,她到了客厅,窝在沙发上继续看着电视剧。
——
到了十月,云市的天气彻底凉快了下来,秋色也逐渐显露。
窗外的夜晚来得早,此刻已经变成了暗灰色。
本在沙发看电视剧的温浅,收到了桑以宁的消息,「浅浅,中秋节快乐。」
她回:「中秋快乐,你已经到家了吗?」
桑以宁:「我昨天晚上就到了,还好在国庆后半段,也没赶上返程高峰,所以一路上还算顺利。」
「我们家今天在外面吃的饭。」
「(照片)」
温浅:「看起来很丰盛啊,替我给叔叔阿姨问个好。」
桑以宁:「你呢?吃饭了没有?」
温浅:「还没,准备待会儿晚点,随便找点什么来吃。」
桑以宁:「你怎么一个人过节?你没回家吃饭啊?」
厨房烤箱发出“叮”的声音,提示着她东西烤好了。
她没再回桑以宁就放下手机去了厨房。
刚拉开烤箱的门,面团烤制后的焦香味混着残留的热度,一起传了出来。
温浅换上厚实的防烫手套,小心翼翼将烤好的月饼拿了出来。
白色的烘焙纸上,整整齐齐放着十个已经烤焦黄的月饼。
她将托盘放在厨房的操作台上。
垂眼看着月饼,最后还是觉得十个有点多了,她吃不完。
又盯着月饼看了好一阵,然后用夹子夹了五个起来,放在了圆形的白色陶瓷盘子里。
出了家门去敲了对面的门。
房门打开,如她所料,他今天晚上哪里也没有去。
季辞看到温浅有意外,“你今晚在家里?”
“嗯。”她回答着,将盘子递给他,“我月饼烤太多了,给你拿了些过来。”
他伸手接过。
是熟悉的莲花形状月饼,盘底还有明显的热度,看起来是刚从烤箱里拿出来的。
“你吃晚饭了吗?”他问。
“还没有。”
他侧了侧身,邀请着她,“我今天煮了火锅,要进来一起吃吗?”
“你一个人吃火锅吗?”她问,“还是有别的人要来?”
他挑了挑眉,“没有,一个人不能吃火锅?”
“那行。”她正愁晚饭没着落,“我家门还没关,我去拿个钥匙。”
温浅转身回家拿了钥匙,又回到了他家里。
餐桌上的火锅还没有开始吃,锅里的红油才刚冒了细细的泡。
她调侃着,“我来得挺合适啊,刚好赶上你吃饭。”
“你来的确实合适。”
他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调好油碟的碗筷,摆在了餐桌上另一副碗筷对面。
“不过你在家我是挺意外的。”他进了厨房去端切好的菜,“我以为今晚你会回你爸爸家吃饭。”
温浅也跟着进了厨房,帮忙拿菜出来。
“原本是要回去的,但是谢言修不知道抽什么风,今晚也要去我爸爸家吃饭,我就不想去了。”
他没有接有关谢言修的话题,而是问着她,“要什么饮料?”
“你家里有哪些?”她问。
“橙汁、酸奶还有可乐。”
“酸奶吧。”她答,“正好解辣。”
“说起来,你在云市适应得挺好,红汤底的火锅也当晚餐吃了。”
他扯开嘴角,侧着头看她,“我其实一直都能吃辣,只是你没发现而已。”
“是吗?”她有些不相信,“那为什么我们之前每次出去,你都说想吃不辣的?”
他从冰箱拿出酸奶,确认着保质期,“你那个时候一吃辣就长痘,长了痘就不开心,所以我每次都建议你少吃辣。”
听完他的话,她有些无语。
原本她还以为是自己的宽容大度,一直在迁就他的口味。
“我以为是你不能吃辣。”她撇撇嘴,“不过我现在青春期过了,吃辣已经不怎么长痘了。”
厨房的菜都切好拿了出去,饮料和杯子也拿了出去。
准备工作做完,他提醒着她,“洗手可以吃饭了。”
“好。”她应声。
——
两人到餐桌的时候,火锅已经沸腾了起来,红色牛油被汤底掀起。
季辞将电磁的火调小,又将丸子和肉类放了进去。
“诶对了。”她突然想起什么,“钱妈妈是不是调到云市来了?你没叫她一起过来吃饭吗?她好歹是照顾你长大的。”
“我白天去看过她了。”他答,“晚上她还要跟福利院的孩子一起吃过节,所以我没叫她。”
他看向她,氤氲的白气也遮不住他眼里的喜悦。
“这还是我第一次,和福利院之外的人一起过中秋节。”
温浅眼神动了动,深埋心底的情感有些发酸。
不管时隔多久,听他提起福利院的事情,她还是会下意有所触动。
季辞从小是在福利院长大的。
没错,他是个孤儿,明明确确被遗弃的孤儿。
带着他的出生日期,身上穿着破旧的衣服,放在一个同样破旧的纸壳箱里。
然后扔到了福利院门口。
往年的中秋节她妈妈还在的时候,她总是没办法兼顾到季辞。
她也叫过他一起去她家,但他不太愿意在什么都没有的时候贸然上门,他觉得这样不太郑重。
因而。
恋爱之后,季辞还是一个人过中秋节。
不过也是有不同的,温浅会给他带她妈妈做的月饼。
“我之后打算在云市发展。”她接了话,“我妈妈也去世了,你如果有空的话,节假日可以找我一起聚聚。”
她眼神瞥开,手里筷子戳着碗底,“我俩就住对门,一起吃个饭也方便。”
“好。”他眼底的笑意漫开。
火锅里的丸子浮了起来,预示着可以开始吃了。
谈及了福利院,温浅便继续问道:“这些年,你家人有找上过你吗?”
她解释着,“不是有很多那种,等孩子功成名就了,就会找上门来认亲,想要收割果实让养老的。”
“没有。”他答,“说不定他们是跨省扔的我,也根本没有关注过我,自然不知道我现在的情况。”
他的话语轻松,没有过多的在意。
之前两人关于这个话题就聊得不多,这种令人心酸的经历,提起来他总是情绪低落。
她问道:“你还会恨他们吗?”
“不会了。”他夹了一筷子菜,“能把健康男婴扔掉的家庭,应该确实是养不起。”
“你知道吗?孤儿一个月的生活费,我那个时候是1600元,现在已经涨到了2000元。学校只要能考上,国家就包学费,包括到大学。钱妈妈对我也很好,给了我缺失的亲情。”
他总结着,“所以,如果他们硬要养我,说不定还没在孤儿院过得好。”
她听完有些发愣,半晌回复着他,“这倒是个挺新奇的角度。”
第33章 要求 迷途知返?知错就改?
吃完火锅, 温浅回了自己家里。
刚进门还没开灯,就看到了被她扔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着。
为了避免温国华不留余力找她,她过去季辞家的时候特意没带手机。
手机屏幕泛起的光, 将周围一圈照亮了。
很快又熄灭。
黑暗重新笼罩了过来。
她将灯按开,走到沙发坐下, 将手机拿了起来。
有几个未接来电跳了出来, 是蒋媛和温可心的来电, 应该是温国华用她们的手机打的。
还有两个不认识的, 可能是家里佣人的。
温国华为了让她回去吃饭,还真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是因为家人团聚吗?
当然不是。
谢言修其实从来没有陪她回过云市, 也没有上过温家的门。
有什么事需要她娘家人在场的, 都是温家这边的人去的京市。
只因为谢家和温家的门第差距其实非常大, 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上那样的差距。
温家高攀了谢家, 尽管是谢家先找上门来。
所以, 这一次中秋节, 谢言修作为女婿, 亲自且第一次登了温家的门。
再加上温家的生意也出了问题。
温国华自然严阵以待,但这个节骨眼,偏偏最应该在家的温浅不在。
微信也收到了好几条消息, 都是温国华发过来的, 隔几分钟就是一条。
「我的电话为什么打不进去了?」
「你把我拉黑了?中秋节让你回家吃饭,是什么很过分的要求吗?」
「你是不是就在云市?说什么去蒙市都是骗我的。」
「我知道你跟言修在闹离婚, 但是你们现在还没有离, 坐下吃顿饭的都不可以了吗?」
「言修是第一次来温家吃饭,还是中秋节这样的节日,你选择避而不见,只会让一家人都在这里尴尬。」
「你到底有什么不满足的要离婚?你跟言修离婚了, 去哪里找这样好的老公?」
「就谢家这样的家世背景,要不是六年前老谢总病重,我们是连人门槛都摸不到的。」
「浅浅,你从小到大的生活费、学费、学画画的钱我都没有推辞过。」
「就连你妈妈离婚后,也基本没有工作过,全是我给的钱,我自认为对你们娘俩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家里的生意真的出了很大的问题,我需要谢家帮忙。」
温浅一条一条看完,心中有些微微的躁郁升了起来,觉得很是头疼。
将手机放回了茶几上,往后倚在了沙发上,抬眼看着天花板。
她当然知道温国华在离婚后,甚至是再婚后,在金钱上都从来没有亏待过她和她妈妈。
因此。
在汪梅生病需要一大笔钱的时候,她也没有要求温国华倾家荡产去给钱治疗前妻。
父母与子女之间,血缘也好,恩情也好,利益也罢。
总归对于不知离婚内情的温国华来说,提出的这些要求也在情理之中。
她叹了口气。
从沙发上坐起身,拿起手机回复了过去,「我跟谢言修说。」
给温国华发完消息,将谢言修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打了电话过去。
那边接的很快,许多没听到的声音传了过来,“喂,温浅。”
“嗯。”她应了一声,“是我。”
又问着:“你还在温家吗?”
谢言修的语气是带着欣喜的,“还在,刚刚吃完了晚饭,我现在在你家院子里。”
他说完之后,温浅陷入了沉默,她其实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两人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寒暄一般的对话了。
意识到了她的无话可说,对面主动找着话题,“我见到你提到过的赵姨了,她做的饭很好吃,很可惜你今天没在。”
“赵姨还给我讲了很多你小时候的事情,没想到你小时候挺皮的。”
“还有,爷爷因为你没回来,生了好大的气,连晚饭都没怎么吃就回了房间。”
她打断他的喋喋不休,“我爸给我打过电话了,让我回来吃饭,你知道吗?”
谢言修:“我知道,你赶不回来就算了。往年中秋我们都是一起在谢家吃饭,你没在我身边,我还真有些不习惯。”
“我想着结婚这么多年,我还没有来过你家,所以今年中秋就没有回谢家,而是来了云市。”
温浅走到了阳台上,云市今天的云层很厚,天上一片昏暗,看不到阴云背后十五的月亮。
她直截了当戳穿了他的意图,“你想让我家人当说客,都没有提前调查过吗?”
谢言修自然明白她在说什么,“我看你家人来京市的时候,你们相处的很自然,我以为但十分钟前,爸爸让我今晚在家里住,我才发现这里甚至没有你的房间。”
“所以”她在阳台的摇椅上躺了下来,轻笑了声,“你的算盘落空了。”
或许是她的语气轻松,两人的对话变得不再像往常一样生硬。
谢言修轻轻叹息一声,“今天晚上,我会回谢家在云市的别墅里住。”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扯了这么久,她说回到了正题上,“我们合作了这么多年,除了一开始说好的,我基本没有对你提出过什么要求。”
她顿了顿,“我现在有一个要求,希望你高抬贵手。”
那边声音紧张了一瞬,“什么事?”
“我爸爸家的生意你别再插手了,我们两个之间的事情,没必要把他们扯进来。”
谢言修一天不收手,温国华就会一直在她身上下功夫。
她没有那么多精力去应对。
那头释重负的声音传来,“还以为你又要提离婚的事我可以答应你的要求,原本我也没有打算继续阻碍你家的生意,只是我也有一个要求。”
他的声音低低带着祈求一般,“你别再把我的电话拉黑了,好吗?”
阳台的风带着凉,将她耳边的发丝吹起来。
谢言修在她的记忆里,一直都是高高在上发号施令的,这还是她第一次见他如此卑微。
卑微这个词出现在她脑海里,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居然会觉得谢言修卑微?
真是被他装出来的样子给骗到了。
她回应道:“我答应你,但这并不代表,你给我打电话我会接,发消息我会回。”
“好,我知道。”
目的达成,温浅不欲多说什么,“再见。”
“等等。”谢言修叫住她,最后道了一句,“中秋快乐。”
她默了默,回了句“谢谢”,便挂断了电话。
温国华此时已经回了消息,「好,你们有什么话好好说,别动不动就搞冷战拉黑一套。」
下面的几条消息她没再看,不用想都知道是以过来人身份跟她讲婚姻。
夜渐渐深了,风也越来越凉。
温浅在阳台待着冷,又嗅了嗅身上沾着的火锅味,去了浴室洗澡。
收拾洗漱完,刚躺在床上,就收到了桑以宁时隔几个小时的回复。
「啊?那你今天一个人过节吗?今天可是中秋诶。」
「那我跟你开个视频,给你看看我家狗子,它又又又长胖了。」
温浅:「不用啦,我已经躺下了。」
想了想又回复着,「我今天不是一个人过的节。」
——
收到法院的开庭传票,是在节后的第一个工作日。
早上十点,陈程在群里发了消息。
「(传票)」
「温小姐,由于您和谢先生的庭前调解失败,案件已经正式进入庭审阶段。」
「开庭时间件定于10月30日,在双华区法院本院第十五法庭,上午九点半。」
「因离婚纠纷涉及身份关系,按照法律规定,离婚的双方当事人原则上需要到庭参加诉讼。」
「所以,请您准时到庭参加庭审。」
温浅正吃着早饭,空出了手来回复着:「好,我知道了。」
陈程:「法院给了十五天的举证期,根据上一次的调解情况,需要对证据进行重新梳理。」
「请问您什么时候有空来趟律所?」
温浅:「我随时都有空。」
陈程:「那我跟季律师对下时间,确定好了时间通知你。」
群里的消息截止。
但季辞私下给她发了消息,「我今天早上在家里没去律所,我们下午两点一起去律所?」
温浅:「好。」
刚回复完消息,手机响了起来。
来电是陌生号码,她有些疑惑接了起来,“喂,你好,哪位?”
对面是个女声:“你好,是温小姐吗?”
“我是。”
“你好温小姐,我这边是佳伦艺术管理有限公司的人事,前段时间你向我公司投递了简历,想问下你是否方便过来面试?”
“这应该是我一个月前投的简历了吧?”她回,“你现在问我要不要面试吗?”
对面语气未变,“那请问你还在找工作吗?”
她嘴角抽了抽,“谢谢,没有在找工作了。”
挂了电话,她登上了许久没看的招聘软件,果然有很多公司给了回复。
有的还发了面试邀请。
她想了想给谢言修发了短信,「你不干扰我找工作了?」
三分钟后。
谢言修回复了过来,「以后都不会了。」
「之前是我做的不对,明知道你很喜爱和在意你的工作,还一直干扰你。」
「希望我现在醒悟得不算晚。」
温浅没有回复。
看着他的消息,觉得这人很是可笑。
他该不会以为自己迷途知返,显得他很知错就改吧?
她从他的回复里只读出了一件事。
原来他知道她很在意自己的事业,但为了他的私心,还是毫无顾忌地出手干预。
第34章 原因 他不会硬要问她不想说的事情……
下午三点, 温浅和季辞到了恒和律所,陈程已经等在了季辞办公室里面。
他手上拿着案卷,见他们过来, 从门边的黑色矮沙发上站起了身。
“季律师,温小姐。”
温浅回应, “陈律师,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陈程同样回了问候, 然后将手中的案卷材料递给了季辞, “这是温小姐案子的案卷材料,证据我已经整理过了, 目前还缺”
季辞打断他的话, “我知道了, 我这边自己处理, 你去忙你的事情。”
陈程愣了一下, 而后问着:“不需要我帮您写证据目录和证明目的吗?还有编码编页?”
这些都是助理的工作, 而季辞又在抢他的活, 包括最开始的案件问询。
看起来在温浅这个案子里,他最多当个传话筒。
如陈程所想,季辞回答了他, “不用, 我自己弄,到时候你一式两份寄出去给法院就行。”
“好的。”作为下属的陈程无法多言, 只在离开的时候, 不动声色多看了温浅两眼。
等到陈程离开,季辞朝办公室里间走了过去,还不忘叫着温浅,“到会议室来。”
“来了。”她应了声, 跟了过去。
季辞的办公室一侧还有几个房间,都是磨砂玻璃做的隔门,前两次她过来都在最大的外间。
他推开最近的一间,里面是六人位的大桌子,跟上次在法院的调解室有些像。
“你喝什么?”他将手里的案卷放在了桌上,“我办公室只有茶,想喝别的,我让行政送上来。”
“白开水就好,不用那么麻烦。”她答。
他转身出了房间,再回来的时候,除了给她的白开水,另一只手还拿着笔记本电脑。
走到她旁边坐了下来,将电脑打开了,又发了语音出去,“小陈,证据目录的电子版,你还没发我。”
没一会儿,群里响起了消息。
陈程:「抱歉,刚到工位上,一时间忘记了。」
「(证据目录)」
季辞将文件点开,又问着温浅,“案件问询的时候,我让你找的租房合同,你找到了吗?这个证据用来证明你和谢言修已经分居快一年。”
“找到了。”她将手机拿出来,点开了租房软件,“上次是我记错了,没有纸质的合同,是在中介的软件平台上签的电子合同。”
找到合同点开,递给了他,“你看看。”
他拿了过来,滑动查看着,确认着租房合同的承租人处只有她的签名。“能导出来吗?”
“能。”她指了指右上角的三个点,“点这里就可以导出来pdf的。”
“那你待会儿导出来发群里。”他抬头看她,“还有房租的支付记录也需要,要你个人账户支出的房租记录。”
“好,都是我自己给的租金。”她应着,将手机拿了回来,按照要求都发到了群里。
他用鼠标点了几下,外间响起了打印机的声音,然后他走了出去拿打印的纸质材料。
温浅也顺手点开了陈程发出的证据目录。
证据类型不多,结婚证、行政拘留的处罚决定书、视频、银行流水记录。
然后是刚刚问她要的租房合同还有租金支付记录。
但是最后一项,令她有些犯难。
聊天记录,证明原被告双方长期争执,感情不和。
——
季辞回到办公室,见她有些惆怅,他回到她身边的位置坐下,“怎么了?”
“我还需要把跟谢言修的聊天记录拿出来吗?”她问。
他点了点头,“这个是最直接表现两人关系情况的证据材料,特别是有争执、明确表示不过了、要离婚、恶语相向的部分,能够让法官清晰感受到双方的感情情况。”
她默了默,“我把谢言修先删后拉黑了,聊天记录一个都没留,短信记录也删光了。”
他整理材料的手顿了下,删的干干净净,倒是她一贯的风格。
“没有也没关系,按照你的讲述,你们的聊天记录应该没有什么过激的言语。”
“确实是没有。”
在删掉他微信之前,她还维持着体面,还没有到一言不合就骂他的程度。
离婚的事情也都是电话或者当面谈的。
“还需要什么别的证据吗?”
“你手上还有什么?只要是你觉得可以证明感情破裂的证据都可以给我。”
他举了例子,“比如你们多次争吵被邻居听到了,可以找他们做证人,又比如发生肢体冲突的报警回执,还或者因为感情问题找到街道办协调过的记录类似于这种。”
“没有。”她想了想,“我们确实因为离婚的事情争吵过,但在分居之前,我住在谢言修买的庄园里,周围没有邻居。”
“我们分居之后,谢言修也很忙满世界地出差,每次见面都在外面。”
她回忆起来,有些疲累,“每次他都以商谈离婚约我出去,但是一到关键问题就回避不谈,在大庭广众之下,我确实不好意思跟他吵架。”
“至于肢体冲突还有街道办协调,除了上次你报警那个,就没有其他的了。”
他了然,“那如果是这样,证据暂时就是这些,其他的视庭审情况,再看还需不需要补充。”
“好。”她问,“还有什么是需要我配合的吗?”
“确实有。”
季辞将整理好的材料放在陈程给的证据后面,又删掉了最后一项。
放下证据,关上电脑屏幕。
面向着她,“对于离婚理由,给到法院的,不能是你之前在案件问询里说的,就是不想过了。”
“这种理由对于法院来说,只会认为你过于情绪化,离婚并不是你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那我应该怎么说?”她问。
“我不是要教你怎么说,而是要在你们破裂的婚姻里,如找到合理的离婚理由。”他说,“根据案件问询和调解情况,我总结了以下几个。”
“第一,他干扰你的工作,否认你的个人价值;第二,违背妇女意愿对你有过界的肢体接触;第三,经济上分离,没有正常家庭的相互扶持。”
他问着她,“你觉得呢?”
若她跟谢言修是真夫妻,她觉得每一条都会是离婚的理由。
全在雷点蹦迪。
“你倒是替我找了三个好理由。”她想起最开始的说辞,“我当时跟你说不想过了,你为什么没有问过我原因?”
不想过了是结果。
不想过了的原因,季辞从一开始就没问过。
“你如果想告诉我,案件问询那天就说了。”他答,“所以,如果你不想说,我便不会硬要问你。”
她的眼眸垂了下去,“谢谢你的理解。”
“从道理上,我希望当事人对律师不要有隐瞒。”他回,“但从情理上,我只需要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她问。
他的目光看了过来,带着郑重的神色询问她。
“你是不是不管发生什么都坚决要离婚?不会中途反悔,也不会中途放弃?”
“对。”她的眼眸抬了起来,是他许久未见过的坚定,“我一定会离婚。”
她想要自由,想过自己的人生。
她和谢言修都得到了一开始想要的。
因而。
这场荒唐的、各取所需的、虚情假意的婚姻,本就应该终结。
——
接下来一段时间。
之前投的简历前前后后都有了回复,但鉴于温浅已经定下了未来的职业道路,便都一一回绝了。
官司上的事情,有律师跟进处理,按照季辞所说,现阶段只需要等待开庭。
所有事情告一段落,她内心也慢慢归于平静。
正赶上云市下半年的展会多了起来,几乎排着队赶着趟。
在开启独立策展师职业生涯之前,她打算逛逛不同类型的展览。
从前她做的最多的是时尚类的展览,接着就是各种艺术品或者艺术主题的。
都是公司给到她的工作安排,也都有统一的标准和要求,每次呈现出的效果也都大差不大。
所以,她也想看看不同行业的展会是怎样的。
10月中的时候,看展计划到了云市大学的自然博物馆。
这是学校内部的博物馆,但是对外开放。
科普性质的展览,在之前的工作中,她还没接触过。
云大在云市的北面三环外,周末时候小朋友很多,所以她选择了周中。
她是吃过午饭才去的,到的时间是下午两点。
下了地铁,走了几百米就到了云大的南校门。
博物馆在学校内部,她从南校门走进去,大约十来分钟就到了门口。
今日出了太阳,又正是光线刺眼的时间。
她将手搭在眼睛上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博物馆的外部。
展馆分了左右两边,是两个灰色的不规则几何形状,大约都有五层楼高。
夹在中间的是博物馆大门,大门上方是一整面的深蓝色玻璃。
她放下手,扫码买票走了进去。
过了安检就到了大厅的位置,这里挑空极高,直接到了最顶上。
能够直接看到整个展馆有四层。
深蓝色的玻璃隔绝了阳光,尽管开了灯,内部的光线依旧不是很亮。
这种设计带给人隐秘之感,也不自觉让人安静下来。
一楼有许多商店,大都是卖文创产品的,因而她直接上了二楼。
二楼和三楼才是展馆的正题部分,包含了各类植物、岩石以及动物。
顺着扶梯往上,二楼的场景逐渐出现在她眼前,伴随着场景出现的,还有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他站在扶梯的终点不远处,低着头靠在二楼过道边的围栏上。
随着她的身影被扶梯带近,他似是有所感应般转过头来,看到她的时候,原本有些沉闷的面容换上了笑意。
他在这里等她。
第35章 选择 是他明白得太晚
等着温浅的人是谢言修。
她被扶梯带着离他越来越近, 看向他的眼神满是探究,而他也一步一步朝她走了过来。
谢言修停在扶梯尽头两步远的距离,而她也正好到了二楼。
二楼的人比起一楼多了不少。
封闭的场馆放大了人们活动的声音, 窸窸窣窣杂糅在一起倒显得有些吵嚷。
为了不挡住扶梯出口,温浅两走到旁边, 与他面对面站着。
两人中间隔了大概两米, 这并不是认识的人之间的社交距离。
他朝她走一步, 她便往后退一步。
谢言修停住了脚步, 看到温浅眼中的戒备,令他心下蓦地一颤。
大概明白了她排斥的原因。
“我今天没有喝酒, 头脑也很清醒, 这里是公共场合, 我不会对你做什么。”他刻意放柔了声音, “所以, 你不用怕我。”
温浅眼里的戒备少了两分, 问着他,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出来逛逛,正巧遇到了你。”他维持着面上的笑意,“不介意的话, 一起逛逛?”
碰巧?
哪有这么巧的事?
她自然是不相信的, 按照自己对他的了解。
猜测着,“你该不是从我家一路跟着我过来的?”
跟着她上了地铁, 又跟着下了地铁, 一路跟到云大博物馆。
然后趁她在一楼打量展馆的时候,从别的地方快速跑到二楼。
又找了扶梯口的位置,摆好姿势等着她?
若真是如此。
他还是有点喜剧天赋在身上的。
谢言修没有否认,但也没有承认, 而是说起了别的。
“海外的业务交给了分区的负责人去跟进。”他说,“这段时间不出意外的话,我都会停留在云市处理我和你的问题。”
他看向她,说着她听过很多次的话,“我们可以好好谈谈。”
她闻言哼笑了声,“我们之间的问题,就是你违反约定不肯离婚。”
抬脚往一旁走去,不愿与他一同的意图很明显,“我说过,除了离婚,我跟你无话可谈。”
“我今天就是来跟你谈离婚的事情。”
她的脚步顿住,有些怀疑地回过头,“真的?”
“嗯。”他答,“事情总要解决的,我也不希望你永远这样排斥我。”
她仍是怀疑,“你同意离婚了?”
“我不同意。”
温浅在心里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觉得他有毛病,不再理他继续往展馆里面走去。
谢言修跟在她身后不远的距离。
“我认为我有表达不同意离婚的意愿,但我也不会阻碍你离婚。”他说,“法院那边我不会插手,至于我们官司最后的结果,我愿意交给法院来宣判。”
“不是你这样认为的。”她停下了脚步,转过身面对他,“我和你之间并不是真正的夫妻关系。”
她想了想,“我们更像是合作方,再说近一些,勉强算个同事。所以,不能用一般夫妻离婚的方式,来处理我和你的关系。”
“一开始就说好的事情,你怎么能现在来表达不愿意?”
展厅只有一个入口,而两人就堵着这里,经过的人都下意识看了他们一眼。
她不想阻碍通行,也不想给人当热闹看,于是朝展厅里面走去。
谢言修也走动了起来,始终与她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我其实真的很感谢你,在谢家的未婚男性中,选择了最边缘最没有倚仗的我,确实是帮了我很大的忙。”
温浅一路走一路拍着展厅内的整体布局,“没什么好感谢的,你开的条件很诱人,既可以支付我妈妈的医疗费,又给了我离开谢家的可能。”
六年前,她独自一人上门去谈亲事,老谢总就放话说她自己想选哪个未婚的孙辈都可以。
那天的场景她记得很清楚。
老谢总让她随便选的话一出来,能明显感觉到下面几个孙辈很是紧张。
孙辈的爹妈一辈更是紧张,生怕她选中了自家儿子。
原因也很简单。
豪门家族最讲究门当户对,结婚不亚于公司合并和资产重组。
而温家这样的小门小户,跟她结婚不仅得不到任何助力,还摊上一个得了烧钱病的丈母娘。
好几个儿子儿媳都接话,说还是要算算八字,或者要看看孩子们性格合不合、属相合不合等等。
话里话外都是推脱之意。
老谢总当下病情就被气得加重,那天便没能定下来她到底跟谁结婚。
后来就是谢言修找上了她。
父母双亡早被边缘化的谢言修抓住了这个机会,在老谢总病床面前表了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