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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眠火山 夭川 19672 字 2个月前

第41章 chapter41玫瑰谷(四)……

郁央一路上坡走近,依稀可以辨认牌子上的“诊所”二字。

但她无法离得更近了,有一颗树倒在了房子前,如果要再近一步的话,得想办法跨过树干。

就在郁央思考可行性的时候,不远处传来一个浑厚苍老的男声,语气激动。

虽然听不懂在说什么,但能感受到大概的意思:不要靠近。

循声望去,只见从山上快步走下来一个老大爷,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和破旧的迷彩裤,背上还背着背篓和工具,应该是上山采集野菜之类的东西归来。

老人身形瘦小,皮肤黝黑,皮肤花白,看上去年纪很大了,但仍然精神矍铄,一双凹陷的眼眸十分清明,眸光如星。

他一边走,一边嘴里说着什么,应该是本地方言。

郁央不大听得懂,试探性地问了句:“您好,请问这里以前是个诊所吗?”

老人愣了愣,笨拙地切换了语言系统,换上了带着浓重方言口音的普通话:“是的,这里,很不吉利的。”

郁央诧然:“为什么?”

老人摇头摆手:“天天都有,小孩的哭声,吓人得很!”

郁央问“什么时候?现在吗?还是这家诊所开的时候?”

叽里咕噜了一阵,只大概听出来老人家以前上山摘野菜经常路过这里,末了:“毒妇啊!没事就打孩子,亲生儿子啊!”

“你是说沈……这个诊所的医生,打自己的小孩?”

“是啊,她是个疯子,人模人样的,自

己不开心,就打小孩。“老人说着不太顺畅的普通话,比划起来,“这么小的孩子,身上又青又紫,哎哟,背上还有烫伤。”

“烫伤?”

“在这里。”老人指了指右后肩的一个位置,“他妈妈拿开水,泼他。唉,好可怜的孩子,又从小没有爹……”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多年,但老人现下提起来仍愤愤,夹带着方言叽里咕噜了好一会儿。

郁央看着他比划的位置,却陷入了怔愣中。

良久,她才再次开口询问:“那您知道,那个小孩叫什么名字吗?”

老人摆了摆手:“不知道,那小孩,都没户口的。”

郁央看了眼破败的房屋:“这里什么时候荒废的呢?”

“可能有二十年了,那天大早我去山上,看到女人拉了个行李箱,带着小孩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没再回来过。”

山坡下的赵珞琪看有人来了,担心地唤道:“安安!怎么了——”

老人劝道:“回去吧,丫头!这个地方不吉利,别再来了。我现在都很少从这里过了,刚才是看你走上来了,才过来的。”

“谢谢您,我这就离开。”郁央顿了顿,“您还记得,那个小孩的长相吗?”

本以为时过境迁,老人的记忆早就模糊了,却不想他坚定地点了点头:“记得。那个小孩,长得很俊,就是太瘦了,没有血色,要是好好养,肯定能养得好。”

“安安——”又传来了赵珞琪的声音。

“那您能看看这个,是他吗?”说着,郁央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一样她出于直觉而在换装后带在身上的东西。

过了会儿,郁央从山上下来了。

赵珞琪从车上下来:“怎么样?我看有个人过来和你搭话,身上还背着像斧头一样的东西,吓死我了!”

郁央解释道:“没事,是村民,他见过沈曼曼和她儿子。”

赵珞琪问:“那有获取到什么新情报吗?”

郁央示意她上车再说。在车上坐定后,她才缓缓开口:“沈曼曼可能有虐待自己的儿子。”

“虐待?!”

郁央沉声道:“从老板娘的描述来看,沈曼曼回来后过得很艰难,众叛亲离,精神崩溃也不是不可能。”

赵珞琪问:“那她之后带着孩子去哪儿了?”

郁央说:“不管去了哪里,最后都是被陆夫人抓到,并且控制起来了。”

“可录音里只提到了沈曼曼,没提到那个孩子呀,那个孩子去了哪儿?”

“那个孩子被单独关起来了,但是后来跑了。”

赵珞琪疑惑:“啊,你怎么知道的?”

郁央沉默了片刻,记忆回到了另一片山林。

“因为我在场。”

……

前一夜下了一场暴雨,电闪雷鸣。

第二天,雨过天晴,当时只有8岁的小郁央为了躲钢琴课,悄悄上了翠山。

她走到那条和周家后山相通的路前,一时兴起,决定走这条路去找周锦陆试试。

这条路据她所知已经不怎么使用了,是最早施工时留下的路,只是一直没封,就算找不了周锦陆,也可以借机躲一躲抓她去上课的孙妈。

由于年纪太小,对距离还没很精准的概念,从远处看总以为翻山越岭很容易,没想到真的走起来,两个小时都看不到头。

然而,郁央并不是会轻言放弃的人,再加上小孩子精力旺盛,好奇心重,正是向往自由探险的事后。

太阳很大,但在重重树荫下,大多草木都还裹着暴雨后的湿气,泥土混着青草气味散发出点点腥味。

小郁央也走得有些累了,想找个干净地方坐着休息休息。

环顾四周,她发现远处竟有一间高脚屋,掩在灌木矮树之间,像一个秘密基地。

小郁央顿时兴奋起来,她快步靠近,发现高脚屋房体完整,她站到房底下头顶仍有相当大的空间,十分有趣。

在房底穿行了一会儿,她在楼梯上找了一阶坐下,从小书包里摸出一本花花绿绿的小说,正是那日无意翻开后,拜托哥哥买的同桌同款。

午后阳光正好,这一处没有阴影遮挡,很适合看书。

就在小郁央越看越起劲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闷响,将她从小说的世界猛然脱离。

她愣了愣,以为是风吹,没有理会,却不料没一会儿又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如果此时赵珞琪在这里,铁定已经吓得魂飞魄散。

小郁央也有点害怕,但终究是好奇战胜了恐惧。

她站起来,用着清脆稚嫩的声音问道:“有人吗?”

回应她的只有树林间乌鸫声调拖长的啼鸣。

小郁央索性下了楼,走远一点四处查看,却都没发现人影。

不经意间抬头望向高脚屋的窗户,却对上一张惨白的脸和一对幽黑的眼眸。

小郁央:“……”

饶是胆大如她,这一眼也吓呆在原地。

但那张小脸转瞬即逝,快得像是幻觉,再一眨眼,窗户黑魆魆的,什么都没有。

更诡异了。

很像鬼片里会发生的情节。

小郁央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大声问了句:“你……是人还是鬼?”

心跳声掩过了山中风语,无人回应女孩的话语。

小郁央咬牙,继续道:“如果你是……鬼,在世间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我可以试着帮你完成,不过不能保证结果。”

依然没有回应。

“你看,是你不说的,不是我不帮你哦,那你之后可不能赖上我。”

说完,小郁央想要离开,一挪步才发觉双腿已经麻了,根本走不动。

“完了,你赖上我了,你好不讲道理……”小郁央闭上眼,心想:这就是传说中的定身术吧。

然而,几分钟过去了,无事发生。

小郁央先是睁开一只眼,接着才把另一只眼睁开,心想:我没事?

看来,不是恶灵?

如此一来,好奇心再次占据了上风,小郁央干脆又上了楼梯,来到屋子门前,看见门上栓了粗大的锁链,锁链上挂了一个金属门锁。

她接着来到那面窗前,好奇地往里面探,才发现其实室内不黑,刚才只是角度问题。

只见室内的陈设极为简单,有一张小床和一套桌椅,地上散落着几本书籍。

不见灰尘和蜘蛛网,小郁央暗自分析,认为这是有人长期在这里生活的痕迹。

她壮起胆子,敲了敲窗:“是人吧?有人在,对吧?”

那张惨白的脸出现了,又把小郁央吓得后退两步,还好被栏杆挡住了,不然整个人就要摔下高脚屋。

定睛一看,发现对方是小男孩,年纪看起来与她相仿,只是格外瘦削。

“你……是谁?”

虽然玻璃窗被锁上了,但男孩的声音能通过窗户的缝隙漏出来。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似乎是感冒了,带着比较重的鼻音。

确认对方不是非自然的存在后,小郁央放松了不少,笑道:“不是该我问吗?你是谁,怎么在山里?我怎么从没见过你?”

男孩看了看她的左右。

“没有其他人。”小郁央笑着回答,然后突然意识到,“你是被关在这里的吗?”

男孩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小郁央皱眉:“谁关的你?你是谁?”

男孩一语不发,只是摇了摇头。

小郁央想起以前听姑姑说过,旧社会时一些地主家族会把宅子里犯了错事的佣人或佣人的小孩关起来,以儆效尤。

这也太可怜了,在当今社会是犯法的!

小郁央问:“你是犯了什么错吗?”

男孩愣了下,先是摇了摇头,然后迟疑了一下,又点了点头。

小郁央更心疼了:“你在这里被关多久了?”

男孩摇了摇头,不

知道是不记得了,还是什么意思。

于是小郁央问了个换法:“你还有多久能被放出来?”

男孩嗫嚅着说了什么。

小郁央贴近了玻璃窗缝隙,才听到他说的是:“他们不会放我出去的。”

岂有此理!

小郁央义愤填膺,问:“你想出去吗?”

男孩定定地看着她。

“你只需要摇头和点头,不用想太多。”小郁央注视着他,“你想出去吗?”

男孩踌躇片刻,然后重重点了点头。

“那你等我!”小郁央眸若晨星,比屋外的阳光还要耀眼,“我一定,会想办法带你出去的!”

第42章 chapter42玫瑰谷(五)……

“所以,你的办法就是去找郁闻哥帮你?”

郁央苦笑:“回去的路上,我渐渐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恐怕不是凭我的一点小聪明能解决的,所以那个时候我自然而然想到了求助哥哥。”

赵珞琪道:“从结果上看,郁闻哥应该是同意了。”

郁央却道:“一开始,没有。”

等到小郁央从翠山下来,已经傍晚了,她被孙妈逮住后接受了母亲的批斗,装模作样地检讨了一番后,就拔腿去找郁闻。

听完来龙去脉后,郁闻沉思了好一会儿,说:“安安,这不是我们能管的。”

那时郁闻也只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但因为家庭环境的原因,少年老成,比同龄人要成熟得多。

小郁央没想到是这样的回复,强调道:“哥哥,但他真的很可怜!昨晚的雷声那么大,他一个人在那里一定很害怕!”

郁闻摇头,神色复杂:“安安,关他的应该是周家,我们不便插手。”

小郁央问:“那不能偷偷插手吗?”

“你啊。”郁闻点了点她的额头,“我们都还太小了。”

“那要多大的时候可以插手呢?十八岁?二十岁?”

郁闻失笑:“你问住我了。嗯……我觉得这种事,最好永远不要插手比较好。”

小郁央睁大了眼睛:“难道就这么放着不管吗?他可能会死掉!”

“他不会死。”郁闻犹豫了下,“应该。”

小郁央又问:“爸妈他们能帮忙吗?”

郁闻果断地说:“最好不要让他们知道。”

小郁央着急道:“这也‘最好’,那也‘最好’,事情无法解决了呀!”

郁闻无奈道:“这世上本来就有很多事情无法解决的,安安。”

但小郁央不甘心。

之后一段时间,梅园出现了“挂锁失踪”案件,引得佣人们议论纷纷——

“孙姐,怎么了?”

“奇怪了,之前我桌上放了两把锁,说用来锁箱子的,不见了。”

“说起来,我也是!我本来挂柜子上的锁也不见了。”

“昨天听岑管家说,他也有一把锁不见了,但钥匙还在。”

“好诡异,我有盒回形针也不见了……不过可能是我忘记放哪儿了。”

闲聊着路过小郁央的房间门口,孙妈提醒道:“嘘,央小姐最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做手工,可别吵到她了。”

“是啊,第一次见央小姐这么用心,是学校的手工课吗?”

“不清楚,但我们还是不要打扰到她比较好。”

然而,她们不知道的是,那些离奇丢失的挂锁,正集中在一墙之隔的房间内。

小郁央正坐在地板上的地毯上,将回形针掰成直丝,地上散落着十多个形状各异的锁,以及一台从郁闻那里偷偷拿过来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的页面标题赫然是“如何用铁丝开锁”。

那时互联网刚刚兴起,网络上鱼龙混杂,监管还不严格,什么都能找到,甚至还有视频。

一周后,当小郁央能用一根回形针打开所有能找到的锁的时候,她觉得时机到了。

所幸那时摄像头还没兴起,她所需要解决的难题少一件。

但为了掩人耳目,她还是找了件纯黑色的儿童雨衣塞进了小书包里。

这天祖父和父亲一起出门了,警卫被带出去了一批,让她悄无声息地溜进翠山深处更为容易。

郁央从小方向感就极好,这次她有了经验,特地换了双户外登山时的儿童鞋,走起来没有那么累,还带了一小瓶水,一路上比上次轻松。

她顺利找到那间高脚屋后,先罩上黑色雨衣猫在在灌木后观察了一阵,确定没有其他人在附近后,在地上捡了一个石头,掷向窗户。

“咚”的一声后,那张苍白的脸再次出现在窗前。

这次小郁央没有被吓到。她又观察了一番,推测屋内只有小男孩一个人后,身姿轻盈地上了楼,对着窗缝,轻快道:“我来啦。”

男孩睁大了眼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难以置信的样子。

小郁央提醒道:“我说过我会来救你的!”

男孩四周望了望,不知道是在看有没有人,还是看有没有帮手。

“只有我一个。”小郁央顿了顿,“但我可以。”

男孩明显不太相信,垂眸说道:“你……还是快走吧。”

小郁央径自道:“我去开锁,可能要点时间,你不要害怕,好吗?”

男孩疑惑地看着她,像是不理解她一个小孩哪儿来的自信。

但小郁央干劲满满开始了她的“开锁”工程。

今天天气有点阴,山上光线没有之前好,再加上实地操作难免紧张,小郁央手感欠佳。

总觉得这把锁长得和上次那把……有点不大一样了?

铁丝开锁只要探索出锁内部的机械构造即可,倒腾了一会儿,小郁央冷静下来后,发现这把锁居然和自己在家练习时开的一把锁很相似。

虽然耗费的时间比想象中要长,但她还是成功了。

“咔嚓”一声轻响,锁开了。

小郁央连忙接住那粗重的锁链和门锁,避免砸到地上发出声音。

——门开了。

“你八岁就会开锁了?”赵珞琪听得两眼发直,“你这也能学会?!”

郁央解释道:“其实不难,那个年代的门锁比较简单,要是我力气大一些,拿钳子直接撬都行,要换成现在,肯定玩完了。”

“我想起来了,小时候我日记本的锁找不到钥匙了,也是你帮我打开的,那可能发生在这之后。”赵珞琪恍然,“我和锦陆从小就觉得你无所不能,所以对你特别崇拜。”

郁央叹了口气:“哪有什么无所不能,最后还不是让哥哥给我收拾烂摊子了?”

“啊,郁闻哥不是不管吗?”

“但没办法,我在翠山上,被哥哥撞见了。”

小郁央拉着男孩一路狂奔。

随着时间流逝,本来的阴天在山林里更加沉郁。

她把自己身上的黑色雨衣套在了男孩身上——他一身白衣,在深色的林野里太过显眼

心脏在胸腔内咚咚直撞,感觉节奏比她的脚步还混乱。

右手握住的小手又瘦又凉,明明是拖了一个人跑,但她却觉得自己像是拉了一个幽魂,男孩因为营养不良而过于瘦弱,轻飘飘的。

这样的身体,注定跑不远。

还没跑到一半路程,郁央突然手上一重,回头看到男孩已失力跌倒在地上。

小郁央关心道:“你没事吧!”

男孩抬头,吃痛地皱眉,摇了摇头,挣扎着要站起来,却没有力气。

“他们没给你吃饭吗?”这一点是小郁央没料到的,她掏出包里的水和一颗糖,“你先垫一垫。”

男孩幽幽地看着她,嘴角紧抿。

“?”

小郁央眼珠转了转,联想到了电视剧里的剧情,把水拧开自己喝了一口,道:“你看,没有毒的!难道糖也要我舔一下?”

男孩这才接过水杯,先喝了一口水,然后把糖含在了嘴里。

“真乖。”小郁央看着他的样子,总觉得比自己小,心生怜惜,“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摇头,因为含着糖果,脸颊一侧稍微鼓了出来。

“没名字吗?”

小男孩又摇头。

“那是……不能说?”

迟疑了下,小男孩点了点头。

“算了,没事。”小郁央笑道,“我们得赶快了,必须要在被发现前下山……你还走得动吗?”

小男孩试了试,但力

气恢复得没那么快。

“安安!”

小郁央正把男孩扶起来,愣了下,回头惊讶道:“哥哥?”

郁闻走近,看了看男孩,又把目光落在小郁央身上,叹气道:“我就知道你来翠山是为了做这件事。”

他的个头比小郁央和男孩高了不少,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压迫感,小男孩惊恐地瞪大眼睛,往后退了两步。

小郁央向前一步,把他护在了身后。

郁闻顿时哭笑不得:“你护着他干什么?我又不会把他送回去。”

小郁央怀疑地看着他:“但你不是不插手吗?”

“不主动插手,但没说不被动。”郁闻转而蹲下来,后背朝着男孩,道,“来,我背你下山。”

小男孩看向小郁央,此时小郁央是他唯一信任的人。

小郁央点了点头:“他是我哥哥,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郁闻语气无奈:“少给我戴高帽子。你现在先回家,把自己收拾好了。”

小郁央问:“那你和他呢?”

“我带他去找可能有办法解决后续问题的人。”

“谁?”

郁闻正色道:“这你不要问,从此这件事就和你没关系,你就当不知道。”

郁央迟疑了下,但还是选择相信和自己最亲近的兄长:“那你们注意安全,要小心噢。”

郁闻叮嘱道:“你下山也小心,别摔到了。”

男孩任郁闻背了起来,他回头深深地注视着小郁央,轻声问:“你……叫安安?”

“嗯,平安的‘安’。”小郁央笑着对他挥手,“拜拜啦,有缘再见。”

郁闻叹气道:“你们还是别再见到为好。”

就这样,少年背着男孩,跟小郁央在岔路口道别。

小郁央从原路返回,郁闻则带着男孩去他所说的“另一条路”。

“然后呢?”

赵珞琪已经沉浸到当时的情景之中,十分好奇故事的后续。

“当天晚饭的时候,哥哥也在,正好祖父回来了,大家正常吃家宴。”郁央缓缓道,“吃饭的时候,哥哥已经是平时的样子了,好像下午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赵珞琪不插话,等郁央继续说。

“晚饭结束后,我借问作业为由去哥哥房间找他,哥哥只说那个男孩已经平安离开这一带了,让我彻底忘记这件事。我们约定好了的,谁都不再提,这是我和哥哥之间的秘密。”

赵珞琪问:“周家那边没有找过来吗?”

“应该是找了,当晚就来了人,但都是大人们在应对,我不知道具体的。”郁央顿了顿,“但没过多久,翠山上我们家和周家相通的那条路,就被封锁了。”

“周家起疑了?”

郁央道:“不确定,因为封了后也没其他动静,慢慢地,我都快忘记这件事了。”

——“这里看起来原本有一条路?”

——“这你都看出来了。这里原来的路是通往周锦陆家的。”

——“那为什么没了?”

——“周家觉得有安全隐患,就跟祖父协商把路拆了。”

郁央心想,她也不算骗王屿。

赵珞琪身体往后仰,靠在座位上,感慨:“没想到还有这一出。”

“现在,轮到你了。”郁央看向她。

赵珞琪怔愣:“我?”

“珞琪,你这么积极调查这件事,究竟是为了什么?”

第43章 chapter43帕卡斯(一)……

等到两人从昙花镇回到芜城时,已经晚上了。

郁央和赵珞琪换上出发前的衣服才回酒店,一进大厅,竟看到王屿和周锦陆正在下棋。

两个人皆是一愣。

赵珞琪走上前,惊讶道:“你俩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周锦陆竖起食指,皱眉道:“嘘!别影响我思考。”

赵珞琪翻个白眼。

郁央垂眸,默默地看了会儿。

两人下的是国际象棋,王屿执黑,周锦陆执白,眼下这局正处于白热化阶段。

但郁央看得出来,周锦陆很快就会被checkmate,他不是王屿的对手。

目光上移,只见王屿神色淡淡,把玩棋子的样子漫不经心,似是丝毫不介意输赢,但眼神却格外专注严肃。

是对猎物一丝不苟的谨慎,也是志在必得的执着。

郁央嘴角微扬,收回视线,对赵珞琪道:“他们快结束了,我们先上去洗漱吧。”

“噢好。”赵珞琪也着实没心情看他们下棋,转身后对郁央悄悄道,“真神奇,没想到他俩能凑在一块儿玩。”

郁央若有所思,没有说话。

“安安?”

“珞琪,你会告诉锦陆的吧。”等到两人走进电梯间后,郁央才缓缓开口,“包括你隐瞒的那部分。”

赵珞琪笑容敛起,昂首看着跳动的楼层数,道:“我会的。”

郁央提醒:“如果你说了,那锦陆肯定不会结婚了。”

“这样的婚姻,还有必要吗?”赵珞琪的笑容有丝惨烈的意味,“之前我还想,要不就这样自欺欺人过下去得了,但在了解完沈曼曼的全部故事以后,我发现我不能。”

郁央心中默默说:这还不是全部的故事。

沈曼曼的故事,远远不止于此。

“你预备怎么办?”郁央问。

“不知道呢,和锦陆商量着来吧。”赵珞琪叹了口气,有些忧伤地说,“这样想一想,今晚是最后的平安夜了。”

明天回去后,他们将在两个家族中掀起惊涛骇浪。

作为沈曼曼一事让他们的认知翻天覆地的回礼。

在离开昙花镇前,郁央从赵珞琪口中得知,原来周锦陆所听到的录音,已经被赵珞琪做过了处理,删减了首尾的内容。

这也解答了一直盘旋在郁央心中的疑惑——为什么周父和陆夫人会突然提到沈曼曼?两人为沈曼曼争吵的前因后果是什么?

而赵珞琪删减的录音内容,正蕴藏着她这次深入调查沈曼曼一事的真实原因。

仅仅是因即将和周锦陆结婚,而需对周家的一切有所了解,这一点未免有些牵强。

实际上,赵家在沈曼曼这件事上,也所涉匪浅。

甚至周赵两家的联姻,也与沈曼曼有关。

走出电梯后,想到这里,郁央安慰道:“今朝有酒今朝醉,未必有你想的那么糟……不管怎么样,还有我,我会一直支持你们的。”

“你真是太可靠了,安安。”赵珞琪笑了笑,眼角流露出疲惫,“对了,我等下把录音的完整版发你邮箱备份,你下载后记得把邮件删除。”

“好。”

赵珞琪单手抱了下她:“晚安。”

郁央拍了拍她的背:“晚安。”

等王屿回来的时候,郁央已经洗完澡了。

她对他回来的时间并不意外,坐在床上微笑道:“那盘结束后,又重开了?”

王屿点了点头,问:“今天逛得开心吗?”

“还不错。”郁央指了指桌上的几个袋子,“你看,买了好些东西呢。”

都是让陈霓远程采购挑选的,既然做戏就要做足。

王屿瞥了一眼,没太在意,只是说:“哪里的商场不都一样?”

郁央笑了笑:“但在这里有特殊的回忆呀。”

“是么。”王屿转身背对着她,脱下上衣,准备去洗澡。

郁央盯着他肩膀的那处烫伤,语气仍然轻快:“这几天你开心吗?”

“我还好。”

突然,郁央伸手抱住了王屿,脸贴在了男人的后腰处,感受到冰凉的触感。

“怎么了?”王屿微微一愣,但没有挣脱。

郁央闭上眼睛:“没怎么,就是想抱抱你。”

真希望不是他。郁央心想。

或许不是吧,全国在右肩有烫伤的人那么多,男生小时候长得也都大差不差,老人家认错了也不是没可能。

而且王藜给的照片,年代久远,当时像素不高,辨认起来也存在因清晰度而存在的偏差。

怎么会这么巧呢?

应该不是吧。

希望不是。

或许是郁央抱得太久了,王屿转过身,俯首轻抚她的脸,眼眸不见光亮,沉声道:“你看起来有

点疲惫。”

郁央微笑:“跋山涉水都没和闺蜜一起逛街累呀……你呢,和锦陆打成一片了?”

王屿为她将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淡淡道:“算不上,只不过是无聊,凑一起下两盘棋罢了。”

“都赢了?”

“让他赢了两把。”

郁央笃定道:“我猜是开头的两把。”

“是。”

可以想象,以锦陆的性子,开局连赢,肯定玩心更甚,结果第三把就输了,铁定会不服气来第四把,第四把输了,就会来第五把……

诱敌深入、请君入瓮,向来是王屿惯用的策略。

由此联想到其他,郁央笑容稍敛。

下一秒,她昂首,伸手把男人压下来,吻了上去。

这一吻深入且绵长,带着湿漉漉的水汽,一如记忆中阴郁的森林。

分离后,郁央注视着他,问道:“你觉得锦陆怎么样?”

亲密缠绵后立马提另一个男人的名字,着实有点破坏氛围。

王屿眉头微蹙:“就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少爷。”

顿了顿,又道:“人倒是不坏。”

郁央道:“我倒是觉得,你俩在一些地方,有点像。”

“哪里像?”王屿与她对视,幽深的双眸像是深夜的大海。

郁央用指尖划过他的鼻尖和唇峰:“你们的下半张脸很像呢。”

“都是鼻子嘴巴,大家不都差不多?”

“或许吧。”郁央点头,心想:可你和王藜就不像。

不行,不能再想了。

或许……应该找个时间,好好和王屿聊一聊。

困意席卷,郁央决定放王屿去洗澡,自己先睡一觉再说。

果不其然,第二天去机场的路上,就看到周锦陆和赵珞琪两人都顶着黑眼圈,明显没睡好的样子。

只怕是彻夜长谈、辗转反侧。

王屿也注意到了,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郁央怕引起他的疑虑,率先开口道:“你们怎么看起来都那么憔悴?昨晚又吵架了?”

赵珞琪心领神会,配合道:“对啊,为了点小事……好困,等下上飞机我要狠狠补觉。”

周锦陆还有些恍惚,直到被赵珞琪用胳膊肘捅了下,才点头:“嗯,以后不吵了。”

等一行人抵达珑城兵分两路后,王屿才开口问了句:“他们真的没问题吗?”

郁央反应了一下:“你说锦陆和珞琪?”

“嗯。”

郁央心里有些紧张,但语气如故:“你觉得他们有什么问题吗?”

王屿道:“都这个时候了,他们还老吵架,这能结婚吗?”

闻言,郁央暗暗松了口气,笑道:“你看我俩都可以,他们有什么不行的。”

王屿看了她一眼,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这一眼带了一丝不满的怒意。

片刻后,这丝怒意化作一声冷笑:“是么。”

郁央:“?”

又惹到他了?

然而,想象中的惊涛骇浪,并没有如期降临。

回到珑城后,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然后是三天、四天、五天……

眼见婚期逼近,婚约变动的消息却始终没有传来,而赵珞琪和周锦陆也没有什么动静。

郁央心生奇怪,但碍于这是周赵两家的私事,不好过多干预,所以也没主动去问。

直到她收到婚礼确认出席的贵宾邀请函时,才意识到事情不对。

她先是给赵珞琪打电话,没人接听,又给周锦陆打,仍然是没人听。

过了会儿,她给赵珞琪发了条消息,拍了那张确认函。

赵珞琪回复了:怎么了,安安?

郁央又打了电话过去,对方挂断了。

赵珞琪的消息又发来了:抱歉,安安,我现在不方便接电话。

郁央皱了皱眉,迟疑了一下,发出一句话:没事,想亲口恭喜你。

赵珞琪:谢谢安安~

郁央:上次听你说不知道蜜月去哪儿合适,去冰岛的BlueLagoon怎么样?

赵珞琪:好啊,我考虑看看

郁央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

明明上次在枫山的时候,赵珞琪已经决定今年要和周锦陆去BlueLagoon度假。

她又转头去联系周锦陆,虽然二人的情况存在偏差,但却大致相似。

——现在拿赵珞琪和周锦陆手机回复她消息的,不是本人。

翌日,郁央来到“呓语”。

从赵珞琪的助理那里得知,从芜城回来后赵珞琪就再也没来过画廊,只发了一条信息给她,说要筹备婚礼,这段时间找了人代理。

心里的猜测得到了验证,郁央心下一沉,在画廊中漫步思索,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郁闻的特展板块。

那幅爆发的火山依然因其色彩的鲜明率先攫住她的目光。在更了解郁闻自杀的始末后,她在看这幅画时内心有了微妙的变化,触动的涟漪久久未平静。

半晌,她把目光移到其他作品,其中有一幅名为《欢喜剧》的油画令她目光停滞。

只见画面上画了一双苍老的手,如同木偶戏一般,手上操纵了数条细线,控制着几个小人在棋盘上做出各种姿势,棋盘旁还有围观人的脸庞,或漠然或好奇或恐惧或欣喜,形态各异。

那一瞬间,郁央突然想起赵珞琪在昙花镇时对她说的一句话——

“安安,直到那个时候,我才清楚地意识到,我们都不过是被家族操纵的筹码。”

第44章 chapter44帕卡斯(二)……

八月十二日,周锦陆和赵珞琪的婚礼如期举行。

周家是珑城三大家之一,赵家也是有头有脸的家族,阵仗自然不小。

婚礼选在了赵家名下的一家五星级酒店举办,停车场豪车云集,酒店门外的整条马路都被封了,铺上了红毯,媒体只有受邀的才能进外场,架势丝毫不输慈善晚宴。

作为周锦陆的网传前女友,郁央当然备受关注。

今天她穿得低调,一袭香槟色的吊带长裙,与王屿相携进场。

有媒体甚至追着到进酒店的夹道旁疯狂抓拍,快门声不断。

王屿脚步一顿,变换方位,挡在了郁央一侧,然后冷冷地扫了一眼,不和善的目光一时吓得摄影师忘记了按快门。

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两人已经进酒店大堂了。

郁家和周家是世交,郁央婚礼那天虽是匆忙,但周家也来了不少人,因而这次郁家也来了许多人,年轻同辈的基本全部出席,长辈里郁琮峰和林溪莹有事缺席,但其他三园的都会到场。

进酒店后,还没到婚礼现场,就先看到了郁绥,他跟在父亲郁琮麓身后,没有携女伴——按理来说,他应该与未婚妻常晴雪一同出席。

一段时间未见,他看起来消瘦了些许,脸色看起来不太好看,不知道是单纯工作操劳的,还是因为其他。

视线对上,郁央不得不上前打招呼:“二哥。”

此时郁琮麓已走远和旧友交谈,一向爱跟着长辈四处攀谈的郁绥此时似乎兴致缺缺,并没有跟上去。

郁绥看了一眼她,又看了眼王屿,脸上挂上微笑:“安安,你们来了。”

顿了顿,他又兀自点了点头:“也是,你从小和锦陆、珞琪玩得好,他们的婚礼,你又怎么会错过。”

“二哥这是怕我错过你的婚礼?我一定不会的。”郁央笑着说,实际上是在试探。

郁绥笑容不改,但眸光却忽闪不定,他道:“我的不急。”

郁央心知他一定已经知道些什么,不然依他的性格,肯定早早就想把婚事定死。

正斟酌着不知道如何开口,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心中涌起不太好的预感,回头一看,果然是彭家的人来了。

彭子舜一身白色西装配黑色敞领衬衣,穿得像新郎一样,毫无顾忌,大有喧宾夺主之势。

他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远远地朝郁央这边咧嘴笑了笑,有几分挑衅的意味。

郁央注意到郁绥的脸色变了。

顺着郁绥的视线看去,她看到彭子舜西装上别了一枚镶满钻的胸针,极为浮夸,形状像是一朵雪花。

真是太高调了。她心中喟叹。这不是明摆着要让她二哥难受吗?

“安安,王屿,我先失陪。”果然,郁绥笑容全无,匆匆离开。

郁央再一抬眸,发现彭子舜又看向这边,笑容轻佻,冲她和王屿做了个手势。

旁人可能会以为那个手势是在挑逗,但郁

央却看得出来,那是在讽刺她和王屿恩爱。

她不想王屿误会,正打算拉着身旁人走,没想到就看到王屿竟冲着彭子舜也比了个手势。

彭子舜愣了。

王屿又一本证地比了个新手势。

彭子舜皱眉。

“走吧。”王屿面无表情,牵着她走开了。

郁央回想着刚才他比划的那两个手势,怎么都不得其解,忍不住问道:“你刚才的手势,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

“乱比的,我也不知道。”王屿顿了顿,“让他想破脑袋猜去吧。”

郁央愣了下,随即哈哈笑起来。

她现在有点明白,为什么彭子舜那么讨厌王屿了。

估计对方要想好一会儿,才能意识到自己被捉弄了吧。

但轻松的心情并没有维持很久。

郁央找借口想进化妆间探望赵珞琪,却被拦了下来,怎么都不给放行。

王屿似是看出了她微笑下的情绪起伏,问:“你怎么了,好像有点焦躁?”

郁央想了想,还是决定坦白道:“这一切不对劲。”

“怎么?”

郁央拉着他来到了一处无人的角落,才缓缓道:“我能确信,锦陆和珞琪都被控制住了。”

出乎意料的是,王屿并没有很诧异或是质疑的样子,只是回应着她的目光,沉声问:“你想怎么做?”

沉默了片刻,郁央说:“这场婚礼,不能开始。”

王屿客观地说:“现在宾客基本已经入场,阻止开场恐怕不大可能了。”

郁央皱眉,诚然,此时大概只有发生安全问题,才可能阻止开场,但那样的风险太高了,她不能保证能不出意外,而且就算因此婚礼延期,她也难以见到赵珞琪和周锦陆本人。

正烦恼着,就听王屿说:“如果不能阻止开场,或许,只需要仪式不顺利结束。”

这确实是个思路。郁央眼前一亮:“你有办法吗?”

或许是被她眼中的光芒闪到,王屿怔了怔,然后移开视线,话锋一转:“但是,就算他们现在被控制,难道等下上了台,还能被控制吗?”

“众目睽睽之下,压力太大,他们很可能为了两家的脸面,将错就错了。”

“如果他们真的那样软弱,你就算现在帮了他们,又有什么意义?”王屿蹙眉,语气严肃道,“郁央,这是他们自己的课题,让他们自己解决,你不可能帮所有人。”

这一点,她当然知道。

郁央环顾四周,此时已经有不少人在觥筹交错,香槟在灯光下反射出没有温度的金光,像是钱币的光泽。

婚礼,通常来说,应该是只属于新人的仪式,再扩大一点,是属于两个家庭的仪式。

但当这个“家庭”变成在全城都举足轻重的“家族”后,这个仪式,就成为了名利的场域,和商业聚会别无二致。

根本没人关心新人的幸福。

——这一点在她结婚的时候,她还无暇感受到。

在王屿的劝说下,郁央思忖再三,选择先入座,静观其变。

酒席的位置是按家族分的,郁家当然在最前排的一桌,目前只有郁秋栾跟丈夫李辛阳坐在位置上,正在聊着什么。

看到两人,郁秋栾笑着招呼:“安安,王屿。来,坐这儿。”

“姑姑。”郁央和王屿在她一侧坐下,“其他人呢?”

郁秋栾道:“我和你姑父是单独出发的,听说郁麒在家里陪楼月,没有过来,进来时我看到二哥二嫂带着郁麟在和虔程集团的小程总聊,刚又看到三哥和他那几个朋友在一块儿,倒是没看到郁绥呢。”

郁央的目光往旁边探了探,见彭家那桌里也不见彭子舜,心里猜测多半是和郁绥在一块儿。

这边郁秋栾还不知道郁绥和彭子舜的恩怨,含笑道:“听说你们前几天出去拍婚纱照了?拍得怎么样?”

“成片还没出来呢。”郁央差点都忘了这茬事了,也没去要个底片,“出了的话一定先给您看看。”

郁秋栾语重心长地说:“别人的看法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你们自己满不满意。”

郁央笑道:“好。”

说起来,她对郁秋栾的亲近源自儿时,多少受了郁闻的影响。

小时候郁闻很崇拜郁秋栾,毕竟她是整个郁家唯一不沾铜臭气的,走的是学术之路,所处的环境都相对比较单纯——其实和现在的吴楼月有几分像。

不过在她出国读书的那几年,郁秋栾正好再婚搬出了菊园,她们的关系就有些疏远了,联系得少了。

一旁的李辛阳感慨道:“今天人来的真不少。”

“是啊,挺盛大。”郁秋栾看了看周遭,轻声说了句,“这么盛大的场合,如果出点什么事就不好了。”

郁央愣了下,但抬眸看去,郁秋栾神色如常,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李辛阳和王屿似乎都没太在意。

过了会儿,王屿扬了扬下巴,目光投向左后方:“那是纪和?”

郁央看过去,确实是纪和,他依然是那样从容优雅,游走在人群中,时而寒暄两句,如鱼得水,游刃有余。

他是个人受邀出席,位置没有那么前,或许是瞧见了他们在这儿,特地从后排朝这边走过来。

见到郁秋栾和李辛阳,纪和的态度彬彬有礼:“这两位应该就是郁教授和李教授了吧。”

郁央微讶,没想到纪和能一眼认出郁秋栾夫妇。

郁家的郁四小姐无人不知,但因为不在商圈里混,所以能认得郁秋栾本尊的人不多,更没谁认识李辛阳了——也因此夫妇俩不用像郁二、郁三一样需要逢人社交,迟迟无法落座。

听到这个称谓,郁秋栾露出满意的微笑,颔首道:“你好。”

郁央介绍道:“姑姑,这是纪和,哥哥的好朋友。”

郁秋栾眼中的好感更甚,语气温和道:“噢,居然是小闻的朋友。”

纪和笑着说:“以前郁闻曾邀我来过山庄,但可惜当时您不在。”

“是吗?可能那会儿我已经搬出去了,或者出差了吧。”

两人就这么客套地聊了起来,郁央虽偶尔应和两句,但主要还是在思考如何“解救”赵珞琪和周锦陆上,而王屿坐在一旁默默听着几人聊天,像是在出神。

没一会儿,郁绥过来了,他的脸色比之前还要难看,看来没在彭子舜那里占到好处。

在座的人各怀鬼胎。

在这样微妙的氛围下,婚礼到了正式开始的时间。

第45章 chapter45帕卡斯(三)……

郁央看到了周锦陆和赵珞琪的父母。

赵珞琪家一贯是父亲做主,赵父赵卓然是一个善于钻营、长袖善舞的人,待谁都是一副古道热肠的模样,爱帮忙牵线搭桥,赵珞琪之所以处事比周锦陆圆滑,少不了从小的耳濡目染。

周锦陆的父母则是珑城公认的神仙眷侣——两人郎才女貌,门当户对,当年结婚时就是令世人艳羡的一对,如今纵然年华已逝,也不见离心,出现在人前时总是举止亲昵,优雅得体。

这四位长辈,从小到大郁央都接触过许多次,尤其是和周家夫妇。

印象里的周承允亲和诙谐,没有架子,总是一副好脾气,而陆思妤聪慧理性,做事果断,管教锦陆一套一套的,其才智也曾令郁央颇为佩服。

但自从听了赵珞琪那里传来的完整录音后,再看两人琴瑟和鸣,心里总是说不出的怪异。

让人不由置疑,如此恩爱和谐的模样,究竟是演戏,还是冰山一角?

——“珞琪,你这么积极调查这件事,究竟是为

了什么?”

郁央的思绪不由回到了昙花镇外的那个下午,她在车上向好友问出这个问题。

其实她也是在那之前不久才起疑。最开始赵珞琪说是因为即将结婚所以想要了解周家的秘密,她信以为真,但随着调查的深入,她渐渐感到一丝违和。

她深知赵珞琪的性子,是同易临星有些像的,趋利避害,但又更传统一些。沈曼曼这件事听起来不过就是周锦陆父母之间的纠纷,再怎么样都影响不到周赵两家的合作,若是换作平日的赵珞琪,肯定是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愿意如此大费周章去做这件事,一定还有其他更重要的原因。

果然,赵珞琪沉默了数秒,微笑道:“什么都瞒不过你呀,安安。”

郁央看着她问:“所以,另有隐情?”

“那段录音,在给锦陆听之前,被我删减过了。”赵珞琪也不挣扎了,索**代道,“不然为什么周叔叔会突然找陆夫人发难?这总要有个起因,而起因就是我和锦陆的婚事。”

婚期将至,周承允对儿子的反抗不是毫无动容。

他是心疼儿子的,同时也觉得不是非赵家不可,就想着能否取消婚约,但与陆夫人商量时总被塞了各种理由,渐渐起了疑心,决定亲自找赵卓然谈一谈。

这是录音对话开展的前提,蕴藏在被赵珞琪删掉的开头中。

周承允之所以会去质问陆思妤,就是因为单独去找赵卓然提解除婚约的事情时,从赵卓然那里得知这是一场交易,如若悔婚,那就是周家背信弃义。

在丈夫的逼问下,陆思妤只好道出了沈曼曼的事——却只字未提孩子,说多年前沈曼曼曾闹上门,企图敲诈勒索,当时正好赵卓然来家里做客,目睹了一切。

据陆思妤所说,当时沈曼曼放话要出去宣扬周家丑事,败坏周家名声,她正愁不知如何是好,谁知道赵卓然竟悄悄找人跟踪了离去的沈曼曼,把人绑了,以绝后患。

出谋把沈曼曼安置在疗养院的是赵卓然,中途负责转移沈曼曼的也是赵卓然。

根据陆思妤的说辞,所有脏活她都没亲自动手,全由赵卓然热心代劳,而作为交换,赵卓然要女儿当周家少夫人,求来了一纸婚约。

如果取消婚约,和赵家撕破脸皮,到时候毁的是周家整体的名誉。

听完赵珞琪的讲述,郁央叹了口气,道:“不止如此,陆夫人隐瞒了孩子的事,应该还有周家家产继承权的考量,这才是她坚定婚约的关键。况且,这只是她的一面之词。”

“最初听录音的时候,我不知道还有个孩子。或许是心虚吧,我把涉及我爸的部分都剪辑了,才给锦陆听的。”赵珞琪顿了顿,看向窗外的山景,“虽然我早知我们的婚约是出于家族利益,但是我没想到……会是通过这么卑鄙的手段,而且牺牲的是无辜的旁人。”

“所以,你愧疚了?”

“恐怕比这还要严重。”赵珞琪扯了扯嘴角,“我叛逆了。”

……

乐团奏响交响乐,在庄严浪漫的音乐中,迎来了新人入场。

赵珞琪穿着一件露肩的大拖摆婚纱,从门外进来,踏上红毯,款款走来。身后跟了几个为她提婚纱裙摆的人,排成两列,颇有气势。

周锦陆也从台侧出来,穿上新郎的黑色燕尾服,身姿挺拔,眉眼清俊,站在舞台侧等候。而他的身后也一左一右跟了两个成年人,隐没在阴影中,像是侍从。

但郁央知道,那些跟着他俩的人,就像一根根钢筋,把周锦陆和赵珞琪高高地架在了这个名利场之上,不能动弹。

宾客们却都还在或真情实感或虚情假意地鼓掌庆贺,称赞两人真是金童玉女、珠联璧合。

一如当时形容周承允和陆思妤的结合。

眼看两人上了台,近在咫尺,郁央有些坐不住了。

但王屿却伸手,按住了她的手。

上了台后,周锦陆背对着,看不到神色,而赵珞琪看了过来,对着郁央却是微微一笑,还眨了眨眼。

郁央愣了。

到了宣誓环节,主婚人照本宣科,先等新郎的回应。

“我……”周锦陆的声音响起,有些许沙哑。

婚礼的流程大同小异,宾客们对此没什么期待,自顾自开吃或交谈的不少。

“不愿意!”

周锦陆坚定的声音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待众人反应过来,赵珞琪抢过麦克风,字字清晰道:“好巧,我也不愿意!”

全场哗然。

周、赵两家的人皆神色大变。

然而,那些被安排控制住他们的人还没来得及上前,全场的灯一下子全灭,现场一时陷入黑暗当中。

骚动如煮沸的开水,达到叫嚣的顶峰。

“怎么回事?”

“停电了?”

“是事故还是故意设计的?”

“刚才他们是说‘不愿意’?我没听错吧!”

“搞什么啊!”

——可是谁都想不到,这并非是闹剧的结束。

而是开始。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如同电影按下了快进,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往后数年,人们都会对今日这场充满戏剧化的婚礼津津乐道。

黑暗还没持续一分钟,台上暗下去的电子巨屏陡然亮起来。

光亮冲击视网膜,坐在前排的郁央一时双眼有点发涨,下意识别过了视线。

这时,她感觉到王屿握住她手的手指紧了紧。

面对这样的意外,男人却是那样的冷静镇定。

屏幕的光线照亮了周锦陆和赵珞琪脸上的错愕,他们显然对当下发生的事情也一无所知。

两人因突如其来的黑暗而站在了一起,又因突然的光亮后退了几步,周锦陆将赵珞琪护在身后,与上来的人呈对峙姿态。

而作为背景墙,屏幕上开始自动播放视频。

看了数秒后众人才反应过来,视频内容竟是在揭露周家名下企业这些年来的违法经营!

招假标、阴阳账本、贿赂、医疗器械不良事件、……

桩桩件件,图文并茂。每一样虽只占几帧,不由人看仔细,但标题却足够醒目,像钢戳一样毫不留情地印在了在场每个人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等工作人员直接拔电源关闭屏幕时,视频已经差不多播完了。

短暂又深刻,如同在本就开始汹涌的海面投下了一颗炸弹,所有人都被击起的浪扑了个正着,久久回不过神,鼻尖还残留着海水的咸腥。

连郁央都呆愣住了。

下一秒,厅内灯光亮起,照出兵荒马乱的痕迹,现场的混乱狼狈一览无余。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啊——”

一个凄厉的女声在席间炸开,大家这才发现有一个身穿白衣的女人不知什么时候闯了进来,正踉踉跄跄地穿梭在坐席中,往前方走去。

她蓬头垢面,看不出长相,只能看出身形瘦弱得像一具骷髅架身上的衣服洗得泛白,很是陈旧,在一派珠光宝气中格格不入,是那样突兀,透出诡异。

她说话不利索,有些含糊,但能听到她一直在大喊“周承允”的名字。

一个强烈的预感涌上心头,郁央瞬间站了起来,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女人。

想起什么似的,她又猛地回头看了眼王屿。

本来对台上发生的一切尚且十分淡定的男人,此时也双眼睁大,难掩震惊。

只见那个瘦弱的女人跌跌撞撞,身边的名流贵客见之如避瘟疫,甚至还有人尖叫。

“什么鬼?!哪儿来的疯女人!”是彭子舜在怒骂,语气中尽是嫌恶轻蔑。

刚才几乎所有人力都集中去解决停电和屏幕的问题了,因而直到现在才有人手折返过来,上前控制住了女人。

“周承运,周承允!”

女人歇斯底里,露出来的皮肤苍白,像是从幽黑沼泽里爬出来的厉鬼。

周承允定定地站在原地,一脸茫然。

陆思妤的神情如同活见鬼,说话时音调都变了,颤抖道:“快!快把这个疯子带

走!”

安保人员粗暴地拖拽女人,郁央看到王屿嚯地站了起来,快步往那边走去。

她没有叫住他。

然而,还没等王屿走近,几个身穿制服的警察从门外进来,高声问:“谁是周承允?周承允在哪儿!?”

场内的骚动因此短暂平息片刻,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周承允的身上,答案一目了然。

警官走到周承允面前,说话虽还是客气的,但话语的内容却十分冷酷:“您涉嫌一起非法拘禁,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周承允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非法拘禁?”

一时间,周家的人都围了上去,各个声音都十分激动。

但并阻止不了周承允被带走。

同时被带走的,还有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女人。

“几出好戏,撞在了一起。”

嘈杂之间,身后传来幽幽的一声感慨,让郁央回过神。

确实如此,这场婚礼一时之间像是一个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