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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眠火山 夭川 20854 字 3个月前

“我也没去过。”他如是说。

郁央却没注意到他的异常,专心享用着美食,一边笑吟吟地说:“那正好,我们一起去逛逛。”

“行。”

第36章 chapter36波旁(四)……

郁央把郁闻的日记扫描copy到了平板上,把日记本还给了郑青岚。

去芜城的日程很快就安排下来,团队都是赵珞琪联系的,是珑城本地的工作室,郁央和王屿只需要抽空去敲定一下衣服就可以了。

而在试衣服前两天,郁央出了趟小差,目的地是一座距离珑城有900多公里的城市。

她来找裴星洲。

根据陈霓收

集的信息,裴星洲离开问心居后去了一家医科大学读博深造,毕业后又换了学校做博士后,今年刚出站,又续了第二个三年——现在都流行非升即走。

平时他固定在附属医院问诊,今天据说是学院有活动,所以上午会在学校。

郁央提前跟他预约了私聊时间,在学校附近的一家餐厅的包间。

裴星洲迟到了二十分钟。

“抱歉抱歉,被两个学生缠住,来晚了。”说是这样说,但裴星洲的笑容十分松弛,没有一丝歉色。

他生得白净斯文,戴了一个黑框眼镜,穿着一件纯白色的T恤,背了个邮差包,没有一点老师的样子。

见到郁央,他丝毫不见外的样子,坐下后侃侃而谈:“我就来过这里吃过两次,一次和我老板,一次和院领导,但这还是我头一回进包间呢。”

举止投足之间轻松而不轻佻,如沐春风,确实很能让人卸下心理防备。

郁央不动声色地细细打量着他,颔首:“裴医生。”

回应她的却是一声代表着饥肠辘辘的腹鸣。

裴星洲并不觉得尴尬,笑道:“那个……郁小姐,可以先上菜吗?有点饿,下午还要赶回医院。”

郁央失笑:“裴医生不用担心,我已经预点了一些,等下你再看看还要加什么。”

“好嘞。”

郁央问:“裴医生都不好奇我是为了什么事而找您吗?”

“您是闻先生的亲戚吧。”裴星洲一边取下眼镜喷水擦拭,一边口吻随意地说,“闻先生好像提过,他有一个妹妹叫安安,应该是指郁小姐?”

郁闻接受咨询时并非实名,留下了“闻”当作自己的姓氏。

这一点,他们兄妹俩倒是异曲同工。

“你查过?”郁央也不意外,毕竟报纸上不乏对郁家的报道。

裴星洲还是在把弄着他的眼镜,说:“除非是治疗需要,否则我向来对患者的身份信息不感兴趣。”

接着,他把眼镜重新戴上去了,才看向郁央:“最初您通过秘书联系我,我确实摸不着头脑,稍微打听了下,得知您是珑城了不得的企业家,就更加疑惑。”

“但刚才进门看到你本人,我就知道,你是为了闻先生而来的,你们长得很像。”

郁央挑眉。

看来这位裴医生,眼力过人。

她和郁闻在五官轮廓上确有五分相似,但需要细看。

因为气质不同,所以她和郁闻的相像并非一打眼就能看出来的。

况且,裴星洲上一次见郁闻,已经是七年前的事了。

似是看出了她的怀疑,裴星洲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补了一句:“我这个人呢,记人特别厉害,所以我老板说我特别适合坐班问诊,能把每一个患者都记得清清楚楚。”

郁央半信半疑,但也不在意对方在这上面撒谎。

她只是微笑着附和了一句:“那你挺适合干这一行的。”

“闻先生还好吗?”裴星洲顿了顿,“我猜他现在不大好,不然你也不会来找我。”

“哥哥七年前去世了。”郁央淡淡地说,同时端详着裴星洲的表情。

只见裴星洲短暂地怔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早知如此”的神色,接着进入了看惯生死的职业性平静。

他缓缓道:“闻先生是典型的微笑抑郁症患者,他的共情能力很强,‘人格面具’异常顽固,我尝试过很多方法,还是无法彻底打开他的心扉……他停止问诊后没多久问心居也被遣散了。”

郁央抓住了关键词:“为什么遣散呢?”

“不知道,不过我本来也没打算长期待,那里只不过是我度过迷茫期的一个中转站。”

对于裴星洲,那只是一个中转站。

那对于郁闻来说,那又是什么?

郁央内心喟叹。

但探究这个,并不是她此行的目的,况且她觉得也探究不出什么结果,毕竟当事人已经化为一抔黄土,细究这些再无意义。

不能细想,再想又要感伤,于事无补。

她开口道:“我看到了哥哥就诊时的日记本。”

裴星洲回忆道:“噢,对,当时问心居要遣散了,我联系不到闻先生,就通过他留下来的紧急联系方式联系到了一位小姐,把材料寄给了她。”

郁央试探性地抛出话题:“我注意到哥哥连着好几次问诊,都提到了一个阿姨。”

“阿姨?”

裴星洲思索了一下:“抱歉,这个实在没印象了。”

郁央不紧不慢地说:“应该是一位在问心居居住的病人,哥哥在日记本里说那个阿姨把他误认为自己的儿子,后来他还去看过那个阿姨,说她被关在一个院子里,第二次去看就不在了。”

裴星洲蹙眉:“听你这么说,我似乎有点印象了,当时确实有个常年住在那里的病人,很神秘。”

“哦?”

裴星洲注视着她:“郁小姐,你似乎对这个患者很感兴趣。”

郁央莞尔:“或许是我们兄妹连心,都会对同一个事物感到好奇。”

裴星洲摆了摆手,笑道:“哈哈,没事,我并不打算探究你到底想问什么。但很抱歉,对于那个病人,我确实也知之甚少,只有专门看护她的人才能进入她的居所,我甚至都没和她说过话。”

郁央问:“那您见过她吗?还记得模样吗?”

“那你问到我擅长的事了,确实见过一次的。”说着,裴星洲闭上眼睛,静思了一会儿,开口描述道,“应该五十岁左右,很消瘦,五官很深邃,大双眼皮,瞳仁很黑,年轻时应该长得很漂亮。”

“那你有和看护她的人交流过吗?”

“没有,那几个人专门负责她,从不参与疗养院的其他工作。”

看来能获取到的情报到此为止。

郁央预点的菜已经陆续上来了,二人开始动筷。

想了想,郁央还是忍不住问道:“你觉得她的出现对于哥哥的治疗有帮助吗?”

裴星洲道:“不太好说,开始我会担心郁闻开始过分共情——他总想去帮助她,在我看来是一种自我价值缺失的体现,但后来那个患者消失了,他也没明显失落。”

郁央不语。

直到郁闻去世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对哥哥的内心世界一无所知。

明明在这之前,她都自以为是地以为对郁闻十分了解。

裴星洲继续道:“现在知道了你们的身份,再回头想想,也觉得神奇,闻先生居然能找到我们这么偏僻的地方,我本来是想在那里躲清闲的。”

郁央心中一动,这恰好也是她先前疑惑的:“哥哥有跟您说过,他是怎么找到这儿的吗?”

裴星洲摇了摇头:“这个太久远了,一时半会儿真想不起来。”

“没事,先吃饭吧。”郁央本也不抱希望,心想这或许也并不重要。

她只是好奇罢了。

能从他人的言语中拼凑出她所不知道的郁闻,哪怕只有蛛丝马迹,也聊胜于无。

中途王屿打来一通电话,跟她汇报公司的事。

郁央笑道:“你做主就好。”

却不料这时服务员过来添茶水,裴星洲拿着打印出来的单子对菜道:“哎,是不是还有一条鱼没上?”

应是听到了声响,电话那头的话语戛然而止。

还不待郁央反应,裴星洲又扭过头道:“郁小姐,我们就俩人,吃那么多菜实在有点浪费,要不鱼就别上了?”

郁央点头:“行。”

王屿沉声道:“你在跟别人吃饭。”

明明是陈述句,而不是疑问句,但不知道是不是郁央的错觉,总觉得带了一丝……质问?

“一个……朋友。”郁央迟疑了一秒,“我来咨询他一些事情。”

但这样的答复在电话那头听

来显然含糊,王屿的语气陡然冷淡:“哦,那你慢慢咨询吧。”

说完,电话就挂掉了。

郁央顿时有点头大。

放下手机,她无奈地看向裴星洲:“裴医生,平时你的病人们接电话的时候,你也会这样插话吗?”

裴星洲愣了下:“啊?可是您不是我的病人啊……是造成什么误会了吗?”

郁央摆手:“没事,也不是你的错。”

或许是我给王屿的安全感不足。她心想。

裴星洲正欲问下去,眼睛突然一亮:“啊,想起来了!”

郁央:“?”

裴星洲说:“闻先生说过,他是被熟人推荐过来的,起初我还有点奇怪,因为来问心居问诊的不多,我都有点好奇那里为什么能开好几年。”

“熟人?”

裴星洲颔首。

“好像说是被姑姑之类的亲戚推荐来的。”

……

结束通话,王屿坐在办公桌前,垂眼陷入沉思。

察觉到内心沸腾的烦躁后,竟生出一丝自我厌弃,如藤蔓一般爬上心墙。

十分钟后,手机响起,屏幕上是一串未存的号码,但他有印象,之前联系过一次。

看到那个号码,他眉头蹙起,眼底的黑夜逐渐浓稠。

铃声响了好一会儿,他才伸手接听,语气冷漠:“喂?”

对方开门见山,直截了当道:“上次和你商量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王屿沉声道:“如果按你所说的年龄和特征,确实能锁定一个人选。”

“谁?”对方的语调明显向上扬。

王屿说:“我还不确定,需要时间确认。”

对方沉默了片刻,轻笑一声,缓缓道:“王屿,你最好是不要耍什么手段。我的秘密要是传出去,我只怕一个人,但如果你的公之于众,那么你要担心的,可就多得多了。”

王屿道:“你错了。”

郁秋栾问:“什么?”

“我的软肋,也只有一个人。”

第37章 chapter37波旁(五)……

见完裴星洲回珑城后,郁央特意留心了王屿的反应,发现对方没有任何异常。

心里不由对自己感到好笑,心想:确实有点自作多情了。

也把王屿想得小气了。

旅拍的话,摄影团队有服装提供,但赵珞琪自然是看不上那些衣服,另外联系了朋友,带着郁央和王屿去珑城的分店选婚纱和礼服。

是国内颇有些名气的独立品牌,总部在风城,赵珞琪的朋友是这个品牌的老板兼主设计师,名叫唐歆,三十五岁左右,妆容打扮都很有个性。

唐歆显然和赵珞琪认识已久,语气熟络:“赵大小姐一句命令,我可把我最出色的新货旧货都运来了,你瞧瞧。”

“男士的呢?”

“在那边。”唐歆指了指房间的另一侧。

赵珞琪朝身后的周锦陆和王屿道:“男士们,你们也去挑你们的呗。”

周锦陆耸肩:“我无所谓,不是要帮你挑吗?”

赵珞琪挽着郁央,冲他做了个鬼脸:“现在都有安安在我身边了,已经不需要你的直男意见了!”

周锦陆气笑了:“行,我看你要挑到多久。”

郁央看向王屿:“你也去?”

“好。”

郁央对婚纱了解不多,婚礼时的全副武装皆出自父母之手,当时的婚纱是一个法国奢牌的高定,据说全球只有两件,另一件是在某国皇室——只有这样极尽奢华的衣服,才能衬得起郁家的地位,弥补郁家因她先斩后奏而在社会上丢失的脸面。

媒体争相拍照报道,夸张地描述郁国泽为嫡孙女的婚礼投掷上亿,郁大小姐婚纱上的一颗钻石够普通人家几十年吃喝不愁。

整场婚礼就是一出亡羊补牢的盛大表演。

当时郁央最直观的感受是:太重了,感觉都要走不动路了。

而眼前唐小姐设计的婚纱,看着都轻便许多,同时又不失庄重和华丽,就算是简约的款式,也极具设计感。

郁央很快就选定了两套。

唐歆扬眉:“这位小姐的品位很独特。”

赵珞琪却还在纠结,问了好几次唐歆和郁央的意见。她道:“哇,安安,你好速度……你要穿黑色的婚纱?”

“有何不可?”郁央对自己的选择很坚定,“试衣间在那儿吗?我去试试。”

赵珞琪道:“哎,你等等我!”

反观男士们这边,气氛就透出几分尴尬。

王屿倒是泰然自若,径自挑选,时不时听唐歆的助理讲解几句,周锦陆则一直忍不住瞟王屿,有种鬼鬼祟祟的感觉。

在瞟了不知道多少次后,王屿微笑开口:“周少要是看上我手上这套,就直说。”

周锦陆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就你的审美?谁看得上……”

定睛一看王屿手中正在挑的那套,他的话噎了下。

还别说,那套真……挺不错。

不,一定是因为珞琪的这位设计师朋友品位卓群、水平高超,所以出品的衣服大概率都能对上他胃口。

助理很有眼力见,看他目光里明显显露出倾向,为他指向了另一套:“这位先生,您考不考虑试试这一套?感觉很适合您。”

周锦陆打量了一番,满足道:“这套不错,可以试试。”

看吧,只不过是因为这里都是好货,所以王屿手上那件才不差。

和王屿本人的审美绝无关心。

接着就听助理笑着说:“最近好像很流行呢,好朋友之间约着一起去目的地婚礼,所以有兄弟款和姐妹款。”

一听是“兄弟”,周锦陆心里对这套衣服的评价急转直下,没好气道:“谁要和他呼应?”

助理不敢吭声了。

最后王屿选了一套深灰色的,周锦陆选了一套浅香槟色的。

周锦陆先换好出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很是满意,然而在王屿出来后,他脸上自满的微笑定格,有种黯然失色的挫败感。

王屿看了他一眼:“浅色很适合你这种娇生惯养的小少爷。”

周锦陆本来也自觉十分合适,听到这话却觉得是受到了嘲讽,气哄哄道:“我要换那套深蓝色的,或者黑色的!”

“周锦陆,你又在嚷嚷什么呢?”

赵珞琪从试衣间走出来,眼神有些嫌弃。

她选的是一套露肩玫瑰金缎面大拖摆婚纱,整体十分重工,和周锦陆身上那套礼服不谋而合,更显明艳妩媚。

王屿淡淡道:“也很适合你。”

赵珞琪笑容甜美:“谢谢!”

周锦陆哼了一声:“马屁精。”

赵珞琪怼道:“你以为都和你一样呀,狗嘴吐不出象牙!”

周锦陆瞪大了眼睛:“我说你不好看了吗?你给我机会夸了吗?”

赵珞琪微扬下巴:“那你夸一个。”

“嗯,就……还行吧。”周锦陆不自然地别过视线,“之前你选的不也是类似的吗?”

赵珞琪却以为他是想敷衍,气道:“我之前都是蕾丝的,和这次完全不一样好不好!”

“你们就不能消停会儿吗?”

随着一声无奈的叹息,郁央从另一个隔间出来。

她选的那套抹胸黑色婚纱并非全黑,裙摆是蛋糕裙小拖尾的设计,层层裙摆尾端染着深浅不一的红色,在灯光之下还似有若无地泛着星星点点的金色,如同浸着滚烫的岩浆。

唐歆在一旁抚掌赞叹:“你是第一个敢选它的人,我相信也是唯一一个能hold住它的。”

“谢谢。”郁央走到王屿面前,笑吟吟地问,“好看吗?”

王屿说:“嗯,很适合你。”

“适合是好看的意思吗?你都不多看几眼?”郁央凑近,眸光流转,尽是笑意。

王屿的睫毛轻颤了一下,然后他转身,颇有几分冷酷地说:“节省时间,我去试了另外一件,下午还有会。”

郁央在他身后纳闷:“又有会?我怎么不知道?”

一旁的赵珞琪和周锦陆神色各异。

“看你俩相处,真的好有意思,对

吧。“赵珞琪一副看好戏的样子,用胳膊肘捅了捅脸比吃了三斤屎还臭的周锦陆。

周锦陆恨恨:“有意思个鬼!”

最后赵珞琪选了三套,其他人各选了两套,尺寸都比较合适,只有王屿的肩宽超了,衣服要改大一点。

到时唐歆这边会有专人把衣服和搭配的饰品都送到芜城,一路跟进。

出发去芜城的前一晚,郁央发现王屿失眠了。

这天是分开睡的日子,半夜下起了暴雨,隔着窗户和冷气的声音都能听到雷声,在城市上空肆意轰炸。

或许是最近的心事太多,郁央少见地被吵醒了——以往她经历过比这还大的雷雨,都是一觉睡到天亮。

醒来后,她打算去饭厅接杯水再睡。

就在她刚走到客厅的时候,一道闪电飞驰而来,陡然炸开,光亮浸透巨面落地窗,照得客厅须臾敞亮,映出沙发上坐着的人影。

饶是郁央,都吓了一跳。

“王屿?”反应了一下,她出声唤道。

“你怎么醒了?”果然,响起了男人冷冽的声音。

郁央走近:“我被雷声吵醒,顺便起来喝点水……你怎么坐这里?”

王屿语气平淡道:“睡不着。”

“失眠吗?”郁央顿了顿,“是不是咖啡喝多了?”

“或许吧。”

郁央去饭厅接了水,先自己喝了一杯,又接满杯后走到客厅,将杯子凑到王屿嘴边:“喏。”

“……”

手上的杯子被移开,就听王屿道:“这是我的鼻子。”

“抱歉。”虽然窗外有零星的灯光透进来,但终究太昏暗了,她站着王屿坐着,一时没有对准,“我是说你的嘴巴怎么变得有点凸。”

“……你想干什么?”

郁央说:“多喝水多上厕所,能缓解咖啡带来的作用,我听说的。”

对方像是迟疑了一下,片刻后接过水杯喝下了,可以听到细微的咽水声。

郁央发现黑暗中的王屿,似乎比平时要乖巧。

他现在是什么表情呢?

郁央不由好奇。

喝了半杯水后,王屿把杯子还给她:“我喝了,你快回去睡……你干什么?”

郁央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俯身轻轻抱住了男人,一只手温柔地抚摸着后背,像是在哄小孩:“没事的,会睡着的,就算睡不着也没什么,明天路上可以睡的,不要老想着这件事。”

王屿愣了:“我没有想。”

“那就好。”郁央语气轻快地解释道,“我之前看到有人分析,有一部分人失眠是因为觉得睡不着不是好事,然后越想越焦虑,就越睡不着,无意识地绷紧了神经,得放松下来。”

沉默数秒,王屿道:“你快去睡吧,我没事。”

郁央却是干脆坐在他身边了:“我陪陪你吧,外面打雷又闪电,你还不开灯,难道不害怕吗?”

“习惯了。”王屿淡淡道,“你不用担心我,我不怕黑。”

郁央说:“就想和你一起待一会儿呢。”

王屿不用看都能想象得到她此时的神情。

肯定是笑吟吟的,一对桃花眼脉脉含情。

总是这样。王屿心想。

这个女人总是这样,简单的三言两语,就毫无预兆地闯入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明明周围已经寸草不生,偏偏她就是能寻到那个细藏的角落,狠狠拿捏。

郁央依偎着他,徐徐说:“听说芜城的夏天很美。”

“好像是。”他回答得心不在焉。

下一秒郁央话题一转:“你不是不喜欢拍照吗?为什么这么快答应了?”

“也不经常拍,一辈子一次吧。”

郁央轻笑一声:“听起来像表白。”

王屿语塞,接着说:“你难道没有听说过,失眠不能和人聊天,会越聊越谁不着吗?”

郁央发出一声拖长的“啊”,然后道:“好吧,那我不和你说话了。”

结果没有多久,耳边传来绵长的呼吸声。

王屿:“……”

又是一道利刃般的闪电,王屿抬手,轻轻罩在了郁央露出来的耳朵上。

炸雷声紧随其后,却没有再惊醒郁央。

女人只是哼唧了一声,继续枕着他的肩膀。

王屿看向窗外,整座城市都笼罩在雷雨之下。

——在初次遇见她的前一晚,也是这样的天气。

第38章 chapter38玫瑰谷(一)……

暴雨过后,天朗气清。

在经过两个小时的飞行后,一行人抵达芜城。

现在正值学生暑假,芜城的人流量比想象中大,大家纷纷把海边度假的愿望穿在了身上,构成一道缤纷的风景线。

计划是抵达的第二天才正式开始拍摄。

一起用过午饭后,赵珞琪拉着郁央道:“安安,我和锦陆借了辆车,下午去周围踩踩点,看有什么值得一拍的风景,你和王屿可以先休息一下。”

说着,她冲郁央眨了眨眼睛。

郁央心领神会,知道他们是要去沈曼曼的故乡打探消息,微笑颔首:“好,要是有什么收获了,随时和我说。”

赵珞琪笑靥如花:“一定。”

于是下午就成了郁央和王屿的独处时间。

他们下榻的地方是当地有名的海景酒店,有一处私人海岸,禁止外来游客进入,人少干净,郁央提议一块儿下楼走走。

午休过后,郁央换上一身无袖的白色连衣裙,戴了一顶浅卡其色的渔夫帽,休闲度假风十足。

她自然地牵起王屿的手,笑吟吟道:“我们好久都没这样约会过了呢。”

海风撩起白色的裙摆,一时宛如海鸥掠过碧海苍穹的羽翼,看得王屿微微怔愣。

敛了敛神,男人语似冷漠地质疑道:“约会?难道不是闲逛吗?”

郁央回想了下,语气轻快:“对了,上次一起逛超市,其实也算是约会呢。”

王屿道:“对于普通家庭来说,那只是柴米油盐酱醋茶的日常。”

郁央笑容不减:“幸福浪漫不就是散落在日常点滴中吗?比如上次遇到的何工一家,他们就让人感到很温馨。”

“你只看到了好的那一面。”

郁央缓缓道:“我个人认为,疲惫是一种生活常态,不同阶段有不同的烦恼,从来就没有一劳永逸的方法,那不如用心去享受当下的快乐,这样才在面临困难时多一点勇气。”

顿了顿,她抬手指向远方,话题一转:“看,那边好像有小岛?”

湛蓝的海面上,隐隐约约可以见到岛屿的轮廓。

王屿却并不惊奇,平静地说:“这附近的海域有好几个这样的岛。”

郁央问:“能上去吗?”

“能,有船只通行,现在修了跨海大桥,可以开车和高铁。”

郁央笑道:“你怎么知道?”

王屿淡淡说:“稍微查了下,出行总要做点功课。”

“不愧是你。”郁央对芜城并无了解,这趟旅程她想着打好掩护就行,“不知道可不可以潜水或海钓。”

“问问吧。”

海岸有酒店的服务站点,咨询一番后得知酒店有自己的快艇和人员,深潜的话得预约,现在最快只能预约两天后的,如果下雨的话顺延。

郁央想着锦陆和珞琪都有潜水证,便预约了两天后的深潜。

今天下午有海钓的行程,正好那艘船还缺人,她就把自己和王屿报上了。

同船的是一家三口和一对姐妹花,加上他俩一共七个人。

其中,一家三口显然来这里已经有几天了,大哥侃侃而谈之前海钓的光辉成就,大姐无情拆台:“别听他吹,昨天才吃了空军。”

他们的儿子看起来八九岁的样子,听到这里也摇了摇头,口吻老成地说了一句:“老爸不中用哇。”

两个女生哈哈直笑,通过聊天大家得知,虽然她们看起来长得有点像,但其实并不是亲姐妹,而是发小,现在都还是在读大学生,趁暑假出来玩的。

大哥也不尴尬,豪迈道:“哎,人生总要有起伏,总不能好东西都给一个人占完了不是?偶尔空军,是为

了之后更好的收获!”

姐妹花中有一个头发挑染的女生更加外向,饶有兴味地问:“那你们来这几天,周围的岛都去了哪些呀?”

“不多。”话是这样说,但大哥掰着手指数了四五个。

女生问:“哪一个岛比较推荐呀?”

大哥道:“你们要拍照看风景什么的,就去吉星岛和翡翠岛。”

“那个东来岛呢?我看它面积最大,但网上没什么人推荐,感觉很神秘。”

大哥摆了摆手:“没啥好神秘的,这东来岛是居民岛,如果你们想体验风土人情,倒是可以去看看,不过也没什么好逛的,我们上去吃了顿农家乐就走了,也不大对胃口。”

大姐帮着补充细节道:“东来岛主要是村镇,那里有两个镇子,都是用花命名的,一个叫凤仙镇,一个叫昙花镇。”

女生和同伴皆感慨:“听起来很美。”

大哥撇了撇嘴:“老实说,真没什么好看的,除了四周都是海以外,就是跟普通农村差不多,经济还比较落后。”

能住这家酒店且连住好几天的,经济条件不会差,对这种地方自然没什么兴趣。

郁央默默听着,心想:但那里走出了一个沈曼曼。

在三十年前进周家当家庭医生,医学生,而且能力不俗。

真的可惜了……

过了会儿,船在离岸较远的海域停下,船长和船员指导大家装备鱼竿,装饵投线。

那一家三口不用说,连小孩都对钓鱼轻车熟路,而郁央和王屿也都不是第一次海钓,很快便进入了状态。

剩下的两个女生都是新手,需要船员的教学和指导,但过来帮忙的船员说话时地方言口音略重,说话又快,不太能听清楚。

眼看三个人鸡同鸭讲、纠缠不清,王屿出言道:“他的意思是,你要一直放线,感觉到触底的时候,再往回收一点,避免挂到礁石。”

女生愣了愣:“噢,谢谢!”

船长赶过来,笑呵呵地解释道:“不好意思,我们普通话最标准的那个小哥今天请假了,这位是我们的新员工,土生土长的岛民,潜水钓鱼都是一把好手,还会唱东来岛最有特色的渔歌,等下给大家表演一下。”

两个女生也不介意,反而开始期待起来。

全船的人都进入了钓鱼模式,郁央忍不住好奇地问道:“刚才你怎么听懂的?”

那个船员小哥除了带了口音以外,一两个关键词似乎也用了方言的说法,所以听得她也是似懂非懂。

王屿目光落在海面上:“猜的,海钓不大概都一样么。”

郁央心想:也是。

海风挟裹着淡淡的咸腥味扑面而来,郁央微笑着开口:“说起来,我第一次海钓,就是那年陪你回西雅图,我们一起去的那次。”

王屿看了一眼她:“是吗?但你当时看起来不像新手。”

他还记得当时的情景,女生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组装起鱼竿毫不含糊。

“纪和哥哥爱海钓,经常听他讲,跟哥哥他们出去的时候,也看他们玩过。”郁央略一停顿,“说起来,纪和哥哥上次还说,想去马代开一家一体化民宿呢,感觉是个不错的投资项目。”

王屿道:“主要不还是赚国人的钱?”

郁央轻轻摇了摇头:“我感觉他不是为了赚钱,而是真的喜欢,想着开一家这样的店也方便他自己玩。”

就在郁央以为这个话题就此截止的时候,王屿突然问了句:“纪和跟他家里的联系似乎不那么紧密?”

这是王屿为数不多主动询问纪和的事,郁央稍感诧异:“嗯……确实很少听他提家里的事,好像他来国内读大学后就自立门户了,独立得比较早。”

王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来的路上,船上音响一直在放流行音乐,现在音乐关闭了,船头传来船员的歌声,就是船长所说的东来岛本地渔歌,粗犷又悠扬,在天地之间回荡。

如果说刚才船员说话还能听懂个六七成,现在就只剩下两成不到了。

听了一遍后,郁央跟着轻轻哼唱。

王屿看了她一眼,眼底有诧异一闪而过:“你喜欢这个旋律?”

郁央心情不错,愉悦道:“还不错,勾起了我对东来岛的好奇,我们要不一起去看看?”

王屿眼眸一沉:“那家人已经说了,没什么好看的。”

“别人是别人,万一有我觉得有趣的地方呢?”

王屿静默了,半晌后道:“我不想去。”

郁央问:“为什么?”

王屿淡淡地说:“不想试错。”

“好吧。”郁央其实兴致也没那么大,可她总觉得男人谨慎得近乎悲观了,于是语气认真地补了一句,“错误有时候也会很美丽。”

“是么。”王屿心有触动,但只是一瞬。

昨日芜城也下了雨,今日放晴,风平浪静,正是钓鱼的好天气。

郁央钓到了四条,王屿五条,一家三口加起来六条,两个女生一起钓了三条。回城后鱼被送去酒店统一加工,七个人又加了点菜,一同吃晚饭。

饭后,郁央收到了赵珞琪的消息,说他们已经回来了,让她去房间一趟。

正好钓鱼的大哥拉着王屿在聊股市,郁央就找了个借口先上楼。

谁知一进赵珞琪和周锦陆的房间,就看到两人都灰着张脸,疲惫中透出失落。

郁央挑眉:“看来今天不太顺利?”

周锦陆摇了摇头:“一无所获。”

赵珞琪叹了口气:“我们按沈曼曼早年留下的老家地址找过去,发现那里已经重建了,现在是一个篮球场。”

和追查问心居时遇到的问题相似。

郁央说:“那可以问问附近的居民?”

周锦陆皱眉:“根本沟通不了,那些人看到我们不是走开就是摆手,什么都打听不出来。”

郁央注意到了茶几上的塑料袋:“那是什么?”

一提这个,周锦陆脸色更差了,赵珞琪忍不住苦笑:“咸鱼干,我们什么都没打听到,反而被强买强卖了一堆土特产。”

“这……”郁央有点想笑,但又觉得此时笑出声恐怕不太仗义。

想了想,她问道:“你们今天开的什么车?”

周锦陆说:“随便借了一辆保时捷。”

郁央扶额:“你们不能低调一点吗?”

周锦陆不以为意:“穷乡僻壤的,那些人能看出个什么?”

郁央感觉找到了症结所在,分析道:“那些居民未必认得牌子,但也能一眼看出个好赖,再结合你们的穿着打扮,一看就不简单,戒备心难免会重一些。”

赵珞琪奇道:“穿着打扮?安安,今天我们特地穿得很低调呀。”

郁央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沉默了一下,道:“珞琪的裙子是BV的吧?锦陆的这一身……Versace?”

赵珞琪点头:“对啊,我俩特意挑了一黑一白,想着比较简单普通。”

四道困惑的目光集中在郁央身上。

郁央顿觉自己是这个圈子里最博闻强识的人。

第39章 chapter39玫瑰谷(二)……

由于海钓之行比较突然,郁央没准备好防晒,第二天起来明显黑了一个度,引发了摄影团队化妆师的焦虑。

郁央倒不放在心上,安慰道:“没事,不用特意画白,我觉得黑一点也可以。”

赵珞琪坐在她隔壁位置化妆,吐槽:“衣服是黑的,人也是黑的,你这是要拍女魔头啊?”

郁央笑道:“这倒是个不错的idea,或者我们可以叙事摄影。”

赵珞琪脑洞大开:“那王屿呢?他一脸正气,一看就是正派,来镇压你这个女魔头的!”

郁央挑眉:“勇者讨伐恶龙,最后与恶龙共舞,也未尝不可。”

赵珞琪愣了下,失笑:“以前光知道郁闻哥文艺,现在发现你们不愧是兄妹!”

郁央莞尔。

昨天的事只有暂且搁浅,她决定等拍完照以后想办法去一趟昙花镇。

只不过当时没想到会真的要亲自去一趟,已经当着王屿的面预约了深潜,到时不去的话难免引起怀疑。

想到这里,郁央隐隐有点头疼。

难不成要悄悄游去东来岛?

——开玩笑的,她可没那个能耐。

只怕直接魂飘昙花镇。

郁央被自己的脑洞逗笑了。

赵珞琪和周锦陆已经拍过好几套婚纱照了,经验颇丰,各种姿势表情手到擒来,反观郁央和王屿,拍摄前的毫无准备此时暴露无遗。

“郁小姐,您的笑容有点过于商务了。”

“王先生,您的手垂下来就好了,这个姿势像‘精英人士’。”

“二位。”摄影师放下相机,一脸正色道,“我有必要和你们强调一件事:我们是拍婚纱照,不是拍商业杂志或者什么成功人士专访。”

助手们都忍不住捂嘴偷笑。

在一旁围观的赵珞琪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郁央不觉尴尬,认真琢磨探究道:“可我看刚才珞琪就这么笑的呀。”

摄影师耐心解释:“你们两位气质不一样,同一种笑法出来的效果自然也不同,您给我平时自己最自然的笑容就好了。当然,我是指私下生活里的,不是工作中的。”

赵珞琪调侃:“安安一看就是当大领导的。”

摄影师转而又对王屿道:“王先生也要再松弛一下,不要紧张。”

王屿板着脸:“我没紧张。”

摄影师毫不留情地揭穿:“可我相机里看得清清楚楚,你面部肌肉异常紧绷哦,这样看上去有点凶。”

王屿:“……”

周锦陆终于抓到一处王屿做得不如他的地方,借机嘲笑:“死鸭子嘴硬!”

赵珞琪推了推周锦陆:“好啦,我们不要围在这里,不然他们会更紧张的。”

待周锦陆和赵珞琪走远后,郁央看向王屿,扬眉:“你紧张?”

王屿说:“我只是不喜欢拍照而已。”

“是吗?”郁央打趣道,“我还以为你是因为我才紧张。”

王屿嗤道:“你未免有些自作多情了。”

郁央微笑,学着他的口吻:“是么?”

就这一瞬,快门声咔咔响起。

摄影师露出满意的表情:“刚才那个状态很OK!”

郁央没想到不知不觉中出片了,愣了下:“看看?”

看了相机的预览图,确实比之前自然不少,照片里她似笑非笑地抬眸睨着王屿,而后者唇角微勾,眉宇间透出一丝桀骜。

与赵珞琪和周锦陆的照片相比,两人虽然少了那种浪漫明媚的氛围,却多了棋逢对手、势均力敌的感觉,意外地和谐。

说起来,之前章沉拍的那张也很不错,看来他俩比较适合抓拍。

摄影师明显也发现了这点,果断地决定道:“这样吧,你们就随便互动,我抓着拍。”

郁央笑道:“突然说随便,一下子也变得不随便了。”

“你们要不聊点什么吧。”摄影师提议,“回忆点过去的甜蜜往事?”

甜蜜往事?

郁央想了想,问:“你当初为什么会答应和我交往呢?”

王屿愣了下

片刻后,他回答:“不记得了。”

但话题并没有因此戛然而止,郁央回忆道:“我记得一开始你还很冷淡,后来却突然答应了,让我有点惊讶。后来纪和哥哥来出差,那一天后你整个人又有了微妙的变化。”

王屿眼眸沉沉地看着她:“什么变化?”

“说不上来,在那之前我总觉得你和我在一起虽然是开心的,但有时会露出很纠结的神色,让人有点担心。”

王屿波澜不惊:“可能当时在焦虑门户网站的事情,你想多了。”

郁央继续道:“但和纪和哥哥吃了饭后,能明显感觉到你放松了,而且居然主动提出要带我回西雅图看看……是纪和哥哥跟你说了什么吗?”

“我们根本没有私下交谈的机会,只是时间点正好撞上了而已。”

两人目光碰撞融合,快门声又响起。

下一秒,郁央踮起脚尖,像是配合拍照似的凑到王屿耳边,紧贴着轻声道:“在REMIND的时候,你说没有事情瞒着我,我不信。”

期间摄影师疯狂按快门,一阵猛拍。

王屿微侧面庞,眼神深邃,不见喜怒:“不要总想窥探秘密,会受伤。”

郁央嘴角上扬:“如果是你,我愿意身先士卒。”

王屿一字一顿:“可我不愿意。”

摄影师宣布:“OK了!换地点!”

郁央撤了回来,往后退了两步,微笑道:“不过确实,每个人都有秘密,如果你不想说,我当然尊重你,可以当做不知道,只要你不要伤害到自己。”

王屿没有说话,沉默之下是否有什么在沸腾汹涌,除了他自己以外,无人可知。

两天的拍摄十分顺利,圆满完工,服装和摄影团队先撤离芜城。

就在郁央不知道以什么借口溜去昙花镇的时候,天公作美,拍摄完后那一天一早上起来阴雨绵绵,天气预报说今天一天都会有雨。

深潜的预约自然就取消了,他们明天就要回珑城,也不可能顺眼。

于是郁央有了主意,她让赵珞琪来约她逛商场,把周锦陆留下跟王屿作伴。

这样的安排合情合理,果然并没有引起王屿任何怀疑,男人说正好他要处理一点公司的事情,就不去商场了。

周锦陆也装模作样,说对逛街没有耐心,想在酒店里补觉。

事实上,郁央和赵珞琪也确实去了商场。

从商场出来后,赵珞琪身上换上了一套平价的休闲装,耳环手表之类的首饰也摘下来放好了。她怀疑地问:“安安,你确定这能行吗?”

“试一试呗。”郁央自己也换了一身衣服,还一时兴起,模仿那天出席郑南嵩演出的王屿,买了副黑框眼镜戴上,“不觉得还挺有趣吗?”

赵珞琪轻轻叹息:“你的心态真好……这衣服洗过吗?我不会过敏吧?”

郁央道:“放心,洗过了。”

虽然当时还没有“逛商场”的计划,但拍照的间隙她已经联系了陈霓,让陈霓联系好商场里的店家,选两套尺寸合适的日常衣服,找人付费清洗烘干过。

并且还帮她租了一辆街上很常见的国产车,多年前的型号。

等上了车,赵珞琪才想起来问:“安安,我们中午吃什么啊,那里感觉真的没什么吃的……”

郁央扔给她一袋面包:“凑合着吧。”

赵珞琪杏眸瞪大,难以置信:“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糙了?!”

“赵大小姐,这个吃不死人的。”郁央话说出口,才发觉有点像王屿的口吻,不由微笑,“大学时我出去玩,都是这样自备干粮的。”

只不过她没说的是,一开始她也像赵珞琪一样非常讲究,还被王屿嘲笑过娇气。

但男人只是嘴上这样说过一次,却从没有阻止过她的“娇气”,反而一直默默地满足她的需求,毫无怨言——如此几次后,她意识到自己不必要的挑剔会给身边人带来麻烦后,就慢慢自己调整改变了。

以前她出行时要带上一大堆东西,没那么讲究后行李轻便了许多。

但却变成王屿一度不适应,后面好几次还是会默认地帮她带许多东西,像是成了惯性。

赵珞琪夸张道:“天,都想象不出来你和王屿过的怎样的日子!”

郁央笑眯眯地说:“我们过的是生活呀。”

而教会她生活的,正是王屿。

路上行驶的时候下过阵雨,到昙花镇的时候,虽然

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着,乌云如同拉扯不开的陈年旧事一般堆积在天际。

或许天气不好,路上没什么行人,郁央在一家小卖部前停车,小卖部里冲出来一个中年阿姨,朝驾驶座比了个数。

郁央按下车窗,听见对方用着比那天船员稍微标准些的普通话说:“停车五元。”

赵珞琪惊道:“这里又没划区域,她凭什么收停车费?”

阿姨理直气壮:“这块地是我们家的!你要在我们这里停车,就得给钱!”

郁央按住赵珞琪,温声问:“好,只能现金付款吗?”

阿姨的态度缓和了不少,但还是板着脸:“也可以扫码,支付宝还是微信?”

郁央心想:是她把这里想得太落后了。

收到钱后,阿姨定睛一看:“啊呀,你给多了,怎么给了我二十!我退给你!”

郁央笑道:“姐姐,不用退,我正想买两支水喝,这家小卖部是你开的吗?”

“是啊。我拿给你,还是你自己下车看?”

“我们下来看看吧。”

小卖部是店宅一体的那种自建房,比较简陋,进门后能透过一扇小门看到客厅的情况。

客厅内,一台电视机正在播新闻,不知道哪个电视台的主播在介绍今年高考生录取情况。

郁央要了两瓶矿泉水,借机问:“姐,关注高考呢?”

一聊起孩子,阿姨的话匣子打开了:“关注啥呀,我两个小孩,老大高中都没好好上,不是读书的料,进城打工去了,老二才初中,远着呢。”

赵珞琪偷偷拉了下郁央,低声道:“安安,你怎么还和人家聊起来了?正事要紧。”

郁央对她眨了眨眼:“我就是在聊正事。”

郁央转而又问阿姨:“我听说镇子上有学校,是小学还是?”

阿姨道:“小学和中学都有一所,中学包括了初中、高中。”

“升学率高吗?”

“害,我们这小破地方,读本地的高中,有一两个能考上大学都阿弥陀佛了,家里有点条件的,都会往县里送,再好点的,就往市里送,但不多。”

“像出去读高中的孩子要是有考上好大学的,都会传回镇子里吧?”

“那当然,大家一起庆祝嘛!”

郁央故作迟疑了下,蹙眉道:“不过你们这里教育资源那么匮乏,就算考上大学,也上不了什么好专业吧?像是医学这种,能有吗?”

阿姨有些不服气了:“丫头,你说这话就有点瞧不起人了,我们这儿,还真的出过正儿八经的医科生!后来留在大城市做了医生,厉害着呢!”

郁央心里一动:“哦,真的假的?不会是你编的吧?”

“嘿,我骗你干什么?”阿姨语速快起来,为了证明自己话语的可信度,开始补充细节,“是我小学同学,她爸妈当年知青下乡留在这里,她是当年镇子里少数读到高中的女孩,很聪明,被送去了市里栽培,16岁就考上了大学!”

“叫沈曼曼,快慢的‘慢’少个偏旁!”

第40章 chapter40玫瑰谷(三)……

站在房门前,周锦陆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门铃。

没等多久,房门就打开了,露出王屿冷漠的脸:“什么事?”

周锦陆看到他这张脸就来气,语气也透出不耐:“要不要去吃午饭?”

一边心想:我才不是真的想和他吃午饭,一切都是为了让计划更加无懈可击。

闻言,王屿感到些许讶异,他双臂抱于胸前,扬眉轻笑:“没想到周少吃饭还得人陪。”

周锦陆瞪道:“我只是可怜你被抛下而已!”

不知道是触发了什么关键词,王屿眼眸一沉:“哦,你不也被抛下了?”

周锦陆在内心发出轻蔑的哼笑,心想:我才没有,我被抛下是计划的一环。

但是,这点是他要极力隐藏的,于是他强按住内心莫名蓬胀的优越感,不满道:“我是自己不想去的!废话这么多,吃不吃饭?”

王屿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吃。”

呵,少装点酷会死?

周锦陆不耐地撇了撇嘴,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径自去往电梯间。

他早早按下按钮,等到电梯到他们这层时,只见王屿不紧不慢,正好跟了过来,优哉悠哉地迈进了电梯。

周锦陆瞬间感觉自己像是在为王屿服务的酒店门童。

周少爷又被气到了。

这家酒店有三个餐厅,除了分布在十楼的海鲜自助餐外,剩下两个都在一楼。

两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一楼的西餐厅,不约而同地选了沙滩露台的区域,并且不约而同地在同张桌子的两端坐下了。

大眼瞪大眼,王屿微微一笑:“我不知道原来周少这么渴望和我共进午餐。”

周锦陆翻了个白眼:“明明是我先看上这张桌子的好吗?少说些恶心人的话了。”

王屿也不和他争辩,颇有风度地把菜单先递了过去:“点单吧。”

“不用。”周锦陆掏出手机,哼了一声,“我扫码点单。”

王屿抚掌:“厉害,厉害。”

周锦陆心想:如果有阴阳怪气排名,这家伙必然排第一。

而当他看到他们点的餐被一同端上来时,顿时有了不祥的预感。

悬着的心终于死了,他们居然连餐都点的一模一样——海鲜意面,黑松露蘑菇汤,以及一小份蔬菜沙拉。

王屿说:“周少,我们好有缘。”

周锦陆难以置信:“你看了我手机?”

“我觉得你看到菜单的可能性更大,毕竟那比你的手机屏幕大多了。”

周锦陆语塞,半天才憋出一句:“王屿,你真是个讨厌鬼!”

周家极注重涵养,周大少爷其实不怎么会骂人,只会一些简单词汇。

王屿微笑:“彼此彼此。”

周锦陆用叉子狠狠叉了两片蔬菜,嘀咕道:“真不知道安安看上你什么……”

“那天不都说了么。”指的是在REMIND的那一晚。

周锦陆问:“那你喜欢安安什么?”

王屿皮笑肉不笑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这在周锦陆眼中无异是心虚的表现,他冷哼道:“要是安安不是郁家的大小姐,没钱没势,你会喜欢她吗?”

却不料,王屿淡淡地说了句:“我倒希望她不是。”

接着,王屿似是叹了一声,而后抬起眼眸注视着他:“你口口声声说喜欢郁央,但却自始至终认为她吸引我的只是财富和地位,而这些都是家族赋予她的,不是她自身的。”

周锦陆愣了下。

“可在我看来,郁央身上任何一个优点,都比郁家给她的钱势,有魅力得多。”

那一刻,周锦陆感觉自己输了。

王屿没有羞辱他,但他却觉得自己尴尬得脸颊发烫,面红耳赤。

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辩解道:“我……我也是这样想的!我只是担心你是为了那些外在的东西接近她而已!”

王屿没有接话,这个话题就这么揭了过去。

吃了一会儿,王屿才突然道:“听说你父母是珑城的模范夫妻。”

这句话本没什么,但总让人隐隐感觉到讽刺的意味。

不过说话的人是王屿,这倒也正常。

如果放在过去,周锦陆肯定会欣然承认,并且侃侃而谈,但现在他只有埋头吃着意面,含糊地应道:“还好吧。”

王屿盯着他:“你的语气听起来不大自信。”

周锦陆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难道你家没有吗?”

王屿点了点头:“嗯,也有,很长的经。”

周锦陆突然起了兴趣。

“你爸妈是怎样的人?我只听说是华侨。”意识到自己语气有点八卦了,周锦陆清咳一声,“别误会,我只是好奇究竟是怎样的人能养出你这样的怪胎。”

想了想,又觉得这样的表述实在有违教养,又补了一句:“但你是怪胎,不一定令堂令尊也是。”

王屿远眺远方的大海,徐徐道:“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可以说是老好人。”

周锦陆不解:“那怎么你是这个性格?我上次见你妹,也不像你这样啊。”

王屿闷笑两声:“基因突变吧。”

周锦陆道:“那你爸妈肯定很郁闷。”

“或许吧,所以我现在努力不给他们添麻烦。”王屿收回视线,眼神里除了探究,还是更复杂的情绪,“你父母呢?是怎样的人?你的性格更随谁?”

周锦陆已经不自觉地跟着王屿的话头走,当真思忖了片刻,说:“大家都

说我和我爸年轻时长得很像,但性格又不大一样。”

“哦?”

“我妈总说我爸当年是全珑城最有名的贵公子,健谈又幽默。”

王屿垂眸:“哦,那陆夫人呢?”

“我妈就比较严谨,做事很细致,一丝不苟。”周锦陆笑了笑,“以前她总开玩笑地说,我爸是负责在前面闯的,她就是负责在后面善后的,是最佳拍档。”

王屿悠悠道:“听起来真是一对神仙眷侣。”

周锦陆立马想起了沈曼曼的事,眼神黯淡下来:“是啊……”

“很遗憾,上次婚礼,只和令尊令堂匆匆打了个照面,还有好好打声招呼。”王屿顿了顿,“等你结婚那天,希望能有机会聊一聊。”

周锦陆爽快道:“行啊,我爸最惜才了,肯定会拉着你细聊的。”

王屿笑了笑。

“周锦陆,有时候和你聊天,还是挺有趣的。”王屿今天微笑的频率比平时要高,“如果换个身份,我们或许能成为朋友。”

周锦陆以为对方说的是“情敌”身份——实际上,大概只有周锦陆自己觉得自己能对王屿的情感构成威胁,谈得上是“情敌”。

听到这话,他还有点不好意思,哼道:“谁要和你做朋友了,恶心巴拉的。”

“是啊。”王屿的声音轻得像路过的海风。

“有点恶心。”

……

从小卖部重新回到车上,郁央和赵珞琪都一脸凝重。

半晌,赵珞琪率先打破静默:“所以,锦陆大概率……还有个哥哥”

郁央叹息一声:“是的。”

沈曼曼十六岁考上了医科大学,成为了全昙花镇的传奇。

五年后,她顺利毕业,成为珑城一家公立医院最年轻的医师。

又过了三年,沈曼曼二十四岁,风华正茂,也是这一年开始,她每个月寄回家中的生活费变得格外丰厚,沈父四处炫耀女儿升职加薪,沈曼曼一度成为镇上父母人人艳羡的“好女儿”。

然而,两年后,沈曼曼怀着身孕回到了昙花镇。

当时正逢沈曼曼的母亲病逝,葬礼上,她挺着大肚子现身,所有人瞠目结舌。

没人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她从未结过婚,也没带过男人回来见过家长,回到镇上时月份已经很大了,不可能再流产。

在那个年代,这是一等一的丑事,沈父勃然大怒,气晕进了医院,醒来后便宣布和女儿断绝关系。

沈曼曼有个年长两岁的哥哥,在芜城公务系统就职,当时已经是个小领导,也怕这种事传出去对名声有损,决心与她割席。

这件事闹得全镇皆知,沈曼曼在镇子里待不下去,沈家人虽不认她了,但也不想闹出人命,就给了她山下一套地处偏远的闲置房,把赶她去了那里。

等镇上的人再见到她,孩子已经出生了,没人知道是谁去接生的。

又或者,根本没人帮过忙。

等孩子大一点的时候,沈曼曼想去当地学校任教,却被“个人作风不端”为由不予聘用,索性自己开了个私人诊所,却受到了不少伪装成患者的老光棍的骚扰。

沈父早被儿子一家接到了城里去住,没过问开诊所的事。沈曼曼的诊所开张后,器械药物很快添齐了,其经济状况不言而喻,大家更不理解为什么她有钱还要带着孩子屈身于这座小镇。

大家都猜是她在外面当了小三,被抓包后怕被大房逮住,只有跑到他们这穷乡僻野之地,才能躲过一劫。

但过了七八年,有一天,沈曼曼突然带着孩子离开了。

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也再也没有关于她的消息传回来过。

——以上是从跟小卖部老板娘的聊天整理出来的信息。

结合周锦陆提供的材料,沈曼曼之所以会在二十四岁“升职加薪”,是因为她被周家高薪聘请为家庭医生。

而沈曼曼是在周父结婚那一年才离职的,对一对时间,她的孩子应该比周锦陆大一岁。

至于那个孩子的具体情况,小卖部老板娘就不清楚了,只说沈曼曼把孩子藏在家里,自己教育,从没把孩子送去上过学,也没给小孩上户口,一有人口普查就会消失一段时间。

对于“zeshan”这个,老板娘也说没听过,这里的山都按东南西北简称的,没有一座山叫泽山,也没听说过有这么一号人。

赵珞琪好奇:“说起来,安安,你怎么想到从高考入手的?感觉一下子就聊开了。

郁央道:“当时为了拿下奥阳的项目,我打听到奥阳的吴总很宠女儿,便对症下药,专找小孩教育或者他女儿感兴趣的话题开聊,发现家长们很容易因孩子开始健谈。”

赵珞琪赞叹:“你真是会举一反三!”

郁央笑了笑,但很快敛起了笑容:“我们去沈曼曼之前住的地方看看吧。”

“好。”

聊天时郁央从老板娘嘴里套出了一个大概的位置,说沈曼曼住在昙花镇水塔往东的一处山坡上。

郁央一路开,总觉得符合描述的有很多,但仔细看,又都不那么符合。

突然,赵珞琪指了个方向:“安安,你看是不是那里?”

郁央顺着看去,只见不远处的山坡上,有一栋被树木掩住的双层自建房,房体本身已经严重破损了,杂草丛生,门前似乎挂了个牌子,不仔细看还真难以发现。

赵珞琪一下车望着这一片荒芜就头皮发麻,道:“安安,这里不会有蛇吧……”

郁央安抚道:“没事,你不招惹,蛇不会突然攻击你的。倒是蚊子,都是自发袭击。”

赵珞琪可笑不出来,她最怕蛇了,还有虫子,于是果断选择认怂:“我上车等着你吧。”

郁央笑了笑。

“好,我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