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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现在他还不敢相信, 他就这样夺回了和沈暮白之间关系的主动权。他可以要那个男人抱他,也可以将其一脚踢开。

药效逐渐发作, 贺洛滑坠入梦乡,梦里都是骑在男人头上的大快人心场面。

直到后来梦中的沈暮白又像黑鸦一般发出刺耳的嘶鸣, 贺洛猛然惊醒,发现天已大亮, 是门铃在响。

“黑猫宅急便。是贺洛先生吗?有您的快递。”

贺洛一头雾水地爬去开门,从派送员手上接过一个足以抱满怀的巨大快递纸箱, 才隐约想起,沈暮白说生日礼物今天送到。

竟然忘记拒收了!贺洛只好勉为其难地尝尝咸淡。

拆开一看, 是一床柔软蓬松的被子,连带配套尺寸的四件套也都买好了。

沈暮白这是想用一床被子就打发他?还是……在暗示什么?

不觉间心跳漏了一拍。

无论如何,今晚他都不用再睡在衣服蓄起的窝里了。

然而未等他研究明白怎么装被套, 门铃又响了起来。两名工作人员扶着比门还大的包裹, 贺洛与他们面面相觑,陷入沉思。

是床。

两位工人来自一轻奢品牌的联名家具店,进房间手脚麻利地为他组装好了床架,还贴心地带走了所有的包装垃圾。

紧接着,床垫也送到了。之后是沙发、茶几和书桌……

有完没完?到底哪个是生日礼物?

贺洛拿起手机, 下意识地想要发条微信问沈暮白,才想起自己已经把他拉黑了。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那一晚他久违地躺在真正的床铺里,睡得香甜-

新的一周,贺洛的工作强度变得更大。中岛把很多显然是董事和部长该做的工作, 都甩给他进行预处理。

在分公司他被沈暮白一手调//教出的两个好习惯仍在持续发热。做事留痕,用数据说话。中岛越发信得过他,甚至一些小事直接交给他拿主意。

他这才明白为什么说这个岗位是高管,某种意义上他成了中岛的代理人。

忙忙碌碌间他会想,沈暮白当初也是这样的吗?

贺洛不由得回想起那日临别前,沈暮白人已经上了电梯,却仿佛又想起什么,折返回来。

“宝宝,你怎么在给中岛做事?”

聊工作却以“宝宝”开头,本就尚未听惯的贺洛顿感一阵恶寒。

想起会议上沈暮白发现他列席一众大佬之间,竟然表现得很诧异,他没什么好气地讥讽道:“不就是你搞的鬼吗,你还装?”

口口声声要他远走高飞,要他飞黄腾达,却还要把他放在看得见的地方持续关注。这个闷骚男就是这么放不下他。

可沈暮白凝眉沉思,沉默不语。

贺洛的心跟着泛起嘀咕:沈暮白竟然不知道!

这个男人真的只想把他安排到数据分析部门,他是被大佬主动捞走的!

原来即便没有沈暮白的安排,他的努力和成果也会被看见。

然而许久后,沈暮白谨慎地开口:“良禽择木而栖。”

贺洛顿时心沉了下去,怒道:“你又要左右我的选择?还是你怕我一口气爬太高,将来踩在你头上?”

沈暮白就像被戳中软肋般无言以对,迟疑神色中流露几分难以察觉的忧虑。

贺洛凶巴巴踢了一脚男人的小腿:“别忘了,我是咬人的狗。”

沈暮白一愣,最终却只是释然地点头:“不知道该怎么做的时候,就问问你自己的心和头脑。实在不行,也可以问我。”

“谁要问你啊!快滚。”贺洛没好气把男人塞进了电梯。

这样,也算是他把坏男人给赶走的。

沈暮白的反常态度萦绕在心,贺洛不由得问中岛:“那天您为什么说,我会比沈走得更远?”

中岛挑了挑眉,似乎没料到有人会如此直白地问,但还是回答了贺洛:“沈不肯承认他的野心和个性。但你会承认。”

贺洛乍听觉得是车轱辘话,哄他玩的,但细一思忖,越发觉得面前这人深不可测,看人颇准。

沈暮白的确曾是一个把自己排在最后一位的温吞的人。

但现在,中岛的情报恐怕落后了。贺洛已经看到了那个男人为一己私欲又争又抢的模样。

“职场上还需要野心和个性啊?”他漫不经心地问。

“你以前那个位置不需要。现在需要了。”中岛也随意地答道-

之后一周内,贺洛陆续迎来七十多次上门派送和安装。大到冰箱洗衣机,小到杯子碗筷。

他终于知道了沈暮白的生日礼物是什么。是在他无暇照顾自己时,一点一点为他攒出在异国他乡的一个家。

从房间,到家具家电,再到家中所有的小物品。

所到之处,所用之物,无不经过沈暮白之手。

他看着逐渐填满的房间,心中说不出来的别扭。沈暮白人是走了,却还是无孔不入地渗透进他的生活。

好卑鄙的男人。

周五的聚会上,慎一体贴地没提那场被打断的告白,和大家一起听贺洛添油加醋讲沈暮白做的好事。

“诶……还能这样啊。小洛毕竟没空嘛,沈先生这不也是帮了你的大忙?”由奈是朋友们中第一个倒戈的。

贺洛吹胡子瞪眼就想反驳,然而思来想去也只能点头称是。

回去躺在被窝里,他两眼快要把天花板瞪穿,才逐渐想通自己究竟还在不满什么。

原来比起那个滴水不漏的好男人,充满欲//望的坏男人对他才更有吸引力。

星期六,贺洛家的家电厨具已经凑齐,但做饭是不可能做饭的,他习惯性地打开Uber Eats觅食。

从前常叫的几家中餐馆都还开着,但如今看来没有哪家厨子比得上沈暮白的手艺,东西点来也就是勉强果腹而已。

门铃响起,贺洛在通讯器画面上看到是送餐员,赶忙按下门禁解除按钮,人到玄关等候。

隔门听到走廊上响起脚步声,他就迫不及待地打开房门——

却是熟悉的高大身影立在门前,身着剪裁得体的西装和风衣,但难掩长途奔劳风尘仆仆的疲惫。

……怎么还真来啊。

贺洛不禁眼眶酸热起来。

沈暮白一手提着装得满满的超市购物袋,另一手提着贺洛点的快餐,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男人还没说什么,贺洛已经回想起自己从前是怎样被骂的。

“一天到晚点Uber,自己做点饭吃会死啊?”

贺洛心虚地笑道:“……我太累了。”

然而沈暮白没有讥讽他:“我知道。所以来看看你,给你做点吃的。”

贺洛眨了眨眼。

沈暮白的声音一如既往低沉而温柔,就像从前在滨京,贺洛每晚迎回把工作延后回家给他做饭的男人,他们之间会发生的对话。

可现在他在东都啊。

两地之间飞行航程虽只有三小时,可算上安检出入境和赶路,单程没有六小时绝对下不来。

“……大老远的你有病吗?”他哽咽地说。

“只有你能治。”男人轻笑道。

“治不了了,回家吃点好的吧。”贺洛说着,用力吸了下鼻子。

沈暮白提了提手上的大袋新鲜食材:“这不是正要做?”

贺洛哑口无言,只顾拼命压住胸腔里涌动的热意。而沈暮白趁着他发愣的空挡,侧身从他身旁闪进了门。

男人先是检视了一番房间内的陈设,似乎对这些生日礼物相当满意,而后立刻投身厨房,在这间单身公寓的狭小厨房里忙前忙后。

沈暮白将看似转不开身的空间利用到极致,备菜炒菜条理分明。贺洛看得咋舌,不由得想象他们初识的那段日子,这个男人也是如此生活。

当初他们的关系甚至还没有现在糟糕,早知道该来沈暮白家里蹭饭的。要是一开始就成了朋友,怎么也不至于沦落到今天吧。

色香味俱全的三菜一汤上桌,沈师傅仍然发挥稳定,贺洛尝了一口之后,默默把外卖丢进了垃圾桶。

“来也不告诉我一声,白点了。”他小声埋怨道。

男人慢条斯理地给他夹菜:“怎么告诉你?发公司邮箱吗?”

贺洛一愣,而后嘿嘿一笑搪塞了过去,反正就是绝口不提加回沈暮白的联系方式。

男人似乎也自知没那么容易,甚至没有开口问。

“那你什么时候回去?”贺洛边问,边开始盘算,要不要勉为其难地和这男人一起下楼消食散步。

沈暮白抬腕看了一眼表:“30分钟后。”

说得比三天后还要淡然,以至于贺洛第一时间都能没反应过来,吃完饭刷干净锅碗瓢盆,沈暮白就要走了。

临别时,男人的脚步莫名拖沓,仿佛在等待什么。

贺洛想来想去,只能是“那个”。于是他白眼一翻,张开双臂,像稻草人一样僵硬一动不动。

抱吧。

沈暮白轻轻拥他入怀。干燥温暖的怀抱好像早春时节被阳光吻过的树木。

“宝宝,我爱你。”

沈暮白咬着他的耳朵说。滚烫的气流搔着他的耳廓,还有心防。

贺洛不回答。

沈暮白也不逼问他,只轻轻吻了吻他耳上的软骨:“我下周再来。”

那股酥//麻的触感许久都没有散去。

——话虽如此,贺洛业务逐渐上手后,就开始跟着中岛全球出差,周末都很少在家,和沈暮白打照面的机会也越来越少了。

有一次沈暮白说,来时会按他的门铃,然后在楼下等一段时间,等不到就离开。但更多时候贺洛无从知晓男人是否来过,是否真的曾站在楼下等他。

春天和夏天在聚少离多之中溜走,转眼东都迎来又一个台风季,天气预报时常满屏都是连绵的雨,天色始终灰暗得像能拧出水来的旧布。

有天雨从午后就开始下,到傍晚时下得好像天被捅了个窟窿。电车线路停运的消息弹了又弹,天色浓黑得与深夜无异。

贺洛下班步行回家,撑了伞,却还是在狂风中浑身湿透。西装吸饱冰冷的雨水紧贴在身,带来阵阵反季节的彻骨寒冷。

接近公寓楼时,隔着雨幕的视野逐渐清晰,他看到沈暮白的身影又出现在他的楼下。

男人撑着便利店买来的透明伞,但那无疑就跟贺洛手中的伞一样毫无用处。

贺洛仿佛捕捉到男人猛地颤抖,后来才发现是他看向他的眼睛在抖。

他合了伞,猛地扑上去:“沈暮白你傻吗?你有钥匙的吧?!为什么不进去等我?!”

“擅闯租户房间违法。”

男人低垂的眼帘也被雨打湿,声音混在滚滚的闷雷声里。

贺洛一愣,火气顿时上来了。追人还这么守规矩,活该一辈子追不到!

“……笨蛋!”

他骂骂咧咧地扯着男人的西装前襟,将其拖进了公寓。

第57章 暴雨预警

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贺洛与沈暮白挤在玄关。

门外是倾盆暴雨,门里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雨水顺着伞尖和湿透的发梢和裤脚滴落,地砖上逐渐汇成一汪积水。

滴答。滴答。

“我要是一直不回来呢?你就那么淋着雨傻等?”

贺洛垂着头, 抓住沈暮白的衣襟低声问,指尖隔着湿冷的布料感受到沈暮白身体的微热, 不觉颤抖了一下。

男人轻咳一声,低笑道:“你这不是回来了吗。”

贺洛心中烦躁得要命, 没好气地把男人推到门上,转身甩掉鞋子上了地板。

“进来洗个澡吧, 免得又感冒晕倒被救护车拉走了!”

沈暮白跟着他进了房间。“也不想想我是被谁传染的?”

“我当时就病了那么一天,怎么可能传给你?”贺洛直奔衣柜, 去给自己和沈暮白找换洗衣物,只漫不经心地反驳。

他没有想到沈暮白会说:“因为我趁你睡着的时候吻了你。”

贺洛瞠目结舌。

血液急速流经面颊皮肤下的每一条毛细血管的声音都仿佛被无限放大, 就像他的心脏在胸腔中跳动,如外面的雷雨隆隆作响。

他缓缓从柜格里抽出自己最宽大的T恤和沙滩裤,然后……用尽浑身力气狠狠甩到了男人头上。

“死变//态!”

他连推带踹地把沈暮白塞进了浴室, 咣当一声把门关死, 然后靠在门上,许久都难以平复紊乱的心跳和呼吸。

沈暮白竟然偷亲他……

这个王八蛋,口口声声说对他好,却只会背着他独自享受。进医院真是咎由自取,怎么没病死!

贺洛气鼓鼓地换好干净柔软的睡衣, 回到浴室门前,发现地板上整整齐齐摆着沈暮白脱下来的衣服,顿时又面红耳赤,心中骂骂咧咧。

可为了尽快把坏男人撵走,他还是耐着性子收拾。

香氛早已在雨中散去, 现在这些衣服上沾染的只有一点水的腥气和沈暮白其人的气息。

但是很奇怪,指尖触碰一堆布料而已,贺洛却总是心猿意马地想到它们曾如何包裹沈暮白的身体。

背心紧贴男人饱满的胸和背,穿上衬衫就会把流畅有力的手臂线条遮去……都是浅色的,丢进洗衣机一起洗。

西装勾勒出男人的高大身形、宽肩长腿……贺洛至少知道西装不能机洗,现在这天气也送不到干洗店,就先挂起来用毛巾擦水。

没有内//裤和袜子。

算沈暮白惜命,没有把那些东西丢出来给他洗。

可是……贺洛的思绪还是不由自主地飘回到深夜书房,他开灯后所见的一切。

“死.变.态!”

恍然惊觉骂沈暮白的话似乎同样也可以骂自己,贺洛顿时失措,用力擦拭着西装表面,仿佛这样就能转移注意力。

……嗯?怎么越擦越皱?

贺洛灵机一动,掏出挂烫机。他的衣服平时都是送去干洗店的,但伴随紧急出差的不规律生活,让他学会了用这东西救急。

管道里发出咕嘟嘟的声响,喷头细小的孔里冒出白汽。

男人喉咙里含混的声音,还有释放时……

不知不觉间又走了神。

后来过了不知多久,身后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宝宝你——”

贺洛猛地回过头,是沈暮白裹着一身湿热的水汽靠近他。他最肥大的衣服套在男人身上,也成了紧身衣,T恤勾出宽肩窄腰,短裤箍着健硕的腿。

他赶忙扯下沙发上的小毯子,反手扔过去,叫沈暮白披起来。

男人披起毯子,才慢条斯理地说:“恨我也不要烫衣服撒气。烫着你手怎么办?”

挂烫机喷头突然爆出一股强烈的蒸汽,夹着热水滴,贺洛如梦初醒,才发觉西装领子挂面已经皱得跟正弦曲线无异。

他脑袋里嗡的一声。

完了,这可怎么撵沈暮白走啊。

却听身后传来男人似是自言自语的声音:“这下走不了了,宝宝。”

贺洛顿时一阵恶寒,沈暮白这个臭不要脸的,该不会以为他是为了留住他才故意……

然而忐忑地回过头,却见男人面色凝重地盯着手机屏幕。

“航班取消了。”

轰隆——

室外又一声惊雷如开天辟地般炸响。一瞬间室内所有的灯全部熄灭,伸手不见五指。停电了,但几秒后又亮了回来。

各种智能电器重新启动的提示音叮叮当当地先后响了十几秒,挂烫机又开始咕嘟。

贺洛撇开了目光,轻咬下唇,又深吸一口气,说:“……留下吧。”

“嗯?说什么?”男人茫然地眨了眨眼,俯身把一侧耳朵凑近他的嘴巴。

那股热意又扑面而来。

“我说……就别出去找酒店了,睡我家吧。”贺洛几乎压抑不住自己声音里的颤抖。

然而许久听不到沈暮白的回应,贺洛一头雾水地偏过头,却见男人伸手掩面,从指缝里露出的眉眼却还是笑着的。

那种几乎像是受宠若惊的笑意。

“你明明听到了!”贺洛顿时恼羞成怒。

“想听你再说一遍,不可以吗?”沈暮白笑开了。

贺洛气不打一处来,却无论如何都给不出否定的答案。

被暴雨困在他公寓的沈暮白,真是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讨人厌。

怎么可以先挑//逗他,再征求他的意见?!-

夜很漫长。

贺洛也洗完澡出来,时针不过指向8的位置。沈暮白正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电视新闻开到最小声充当背景音。

“台风十三号过境,都内多个区域监测到短时降水量超过100毫米,荒川、玉田川水位急剧上涨……”

“少见的暴雨预警。”

贺洛不由得感慨这场雨改变了今晚的一切,否则他根本不可能下班这么早,沈暮白或将又一次等不到他,黯然离去。

沈暮白应声睁眼,简单附和了两句,见贺洛已经洗好,起身向浴室走去。

“怎么了?”贺洛奇怪地问。

男人脚步一滞,回过身来,盯着贺洛看了好久,久到贺洛以为自己忘了摘掉面膜或者没冲干净头发上的泡沫。

后来沈暮白才说:“小狗已经不掉毛了啊。”

贺洛一愣,一股酸楚从胃袋底部翻涌上来,让他想吐。

可能是心如刀绞般难过,也可能是饿了。

他宁愿是后者,于是问:“沈暮白你饿吗?我弄点吃的吧。”

沈暮白原本沉郁的黑眸又亮了起来:“宝宝,你学会做饭了?”

贺洛转了转眼珠,笑道:“那当然,你可不要小看我。”

宵夜很快上桌。

辛拉面两碗,卧了四个鸡蛋。绿叶菜是没有的,缺乏的维生素就用泡腾片来补。

原因无他,每天去超市采购新鲜蔬菜,对现在的贺洛而言还是太过奢侈了。能保持冰箱里有一盒鸡蛋正常更迭,已经是他的极限。

从前沈暮白究竟是怎么做到每天买食材做饭的?现在依旧能够做到吗?

而那个奇迹般的男人看了桌上的东西,面色变得不太好看。

贺洛冷笑一声:“你不吃两碗都归我了。”

沈暮白眉头紧蹙:“宝宝,要不——”

贺洛闻言,本能地恶狠狠瞪了沈暮白一眼。

随后心底才涌现出一股强烈的不安。对这场爱情或者说恨意未来走向的迷茫。对或将重蹈覆辙的恐惧。

四目相对,男人似乎读懂了一切,识相地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宝宝,要不跟我回国吧?

——想都别想!

沈暮白既然把他赶出来,就别想轻易地哄他回去。

他在这里已经有了事业,有了新生活,如果沈暮白只是招招手,他就屁颠屁颠地回去,那未免太对不起当初宁可砸碎车窗也要收回五元硬币的自己。

“对了你车怎么样了?”贺洛吸溜着辛辣的面条,泪眼婆娑地问,“那天真是不好意思啊。”

“没事,修好了继续开。”沈暮白也捧起了面碗,只不过先从荷包蛋吃起,“宝宝你手怎么样?”

贺洛莞尔:“没事,治好了继续用。”

两个人默契地没有提起五元硬币的事-

当夜,贺洛睡卧室的床,沈暮白在客厅打地铺。

看似拉开了距离,可单身公寓的客厅与卧室之间只有一扇推拉门相隔,四面漏风,隔音相当于无。

贺洛对着天花板干瞪眼睡不着,也听到客厅里沈暮白翻来覆去难以入眠的声音,心中冒出一个惩罚坏男人的好主意。

这男人不是喜欢一个人享受吗?

那贺洛就要让他尝尝,发现心上人躲起来自娱自乐的滋味。

贺洛卷着柔软温暖的被子,将手伸了进去。

那一瞬间犹如置身极乐,贺洛不忘从鼻腔里挤出陶醉至极的声音。

紧接着他就听到客厅里沈暮白的翻身动作停了下来,应是浑身一僵。许久后才有很明显的咕嘟一声,男人难耐地吞咽了一下。

贺洛喜出望外:上钩了!

叫你欺负我!现在知道馋了吧!

他加快动作,哼哼得越发起劲。然而……戳戳弄弄好半天,急得浑身是汗,也丝毫不见将要迎来那个瞬间的迹象。

痛苦水涨船高,不觉间已经远超过快乐,支配着他。他自暴自弃地又用力几下,终于逐渐绝望。

该死的。竟然出不来。

他沮丧又吃痛地用力捶了一下床垫。砰的一声闷响,混着他的哽咽。

而一门之隔的客厅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而后是竭力放轻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缓慢地由远及近。

沈暮白的脚步逐渐接近床铺,房间里的空气都仿佛变得湿重,氧气越发稀薄,贺洛如溺水呼吸困难起来。

别再过来了。

我饶了你还不行?

然而床垫一侧令他绝望地微微下陷,紧随其后的是灼热的气息喷吐在他的耳边。

“宝宝,在做什么好事?”

窗外仍有隆隆的闷雷,暴雨如注——

作者有话说:贺小狗:明明在做坏事怎么成好事了!!

老沈:本来想老实一点的,宝宝怎么回心转意going我

还有就是让我们恭喜这个锅巴胺勇闯晋江第一本书写了20万字了[抱抱]

非常感谢看到这里的宝们[橙心]

第58章 心潮泛滥

贺洛绷直身体, 咬死牙关不回答,但他确信沈暮白知道他在干什么。

感受到身后男人显然逐渐紊乱的呼吸,一股得意从心底油然而生:叫你一个人躲起来享受不带我!现在知道馋了吧?

然而沈暮白伏在他的耳边, 低声说:“看来你需要帮助,宝宝。”

“什么?!我才不要……”

贺洛惊慌不已, 可男人把他连着被子一起抱起来,紧紧握住他的那只手。

那一瞬间的感触就像过电, 贺洛险些从床垫上弹起来,可沈暮白从背后搂抱着他, 将他纹丝不动地压在原位。

“宝宝这里也睡不着吗?好精神。”

“啊啊啊神经病你说什么呢!!!臭不要——嗯……”

一阵尖细的颤声割破夜色,融进窗外的风雨声。

贺洛逐渐失了神, 许久过后才意识到,那竟然是从自己口中发出的声音。

“……舒服吗, 宝宝?”沈暮白咬着他的耳朵问。

贺洛哭喊起来:“一点都不舒服……啊啊你别——!!”

沈暮白另一手轻柔地扳过他的头,吻掉他眼角的泪水:“真的?那为什么这里和这里都在下雨?”

“反正就是不舒——呜呜……王八蛋……”

贺洛崩溃至极,一口猛地咬住了沈暮白的手。

他双手紧紧抓着被子, 因用力过度而颤抖, 甚至时而剧烈地痉挛。

像一条搁浅的鱼,在沙坑里无助地拍打跳动。

许久过后,他才终于平复了些。

可窗外的雨仍然倾盆而下。

“宝宝……”男人的嗓音变得低哑,仿佛极度压抑着什么。

贺洛感受到身后滚热的轮廓,如梦初醒, 意识到即便刚刚就那样被沈暮白欺负了一番,他仍然手握报复的筹码。

他回头,几乎流连地用鼻尖蹭了蹭沈暮白的双唇,却在男人大喜过望低头要吻他时,轻轻躲开。

“是不是忘了我说过什么了?”他贴着沈暮白的耳朵低笑。

你这辈子都上不到我。

男人的呼吸瞬间一滞, 随后是无奈的长叹。“那我抱你去洗一下。”

“我自己会走!”

贺洛艰难地挣开沈暮白的怀抱,然而脚尖刚一着地,就在双腿一阵酸软之中骤然失衡,险些跌倒在地。

沈暮白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只是……掌心湿漉漉的,有一点腥,全是贺洛方才哭出的液体。

在夜色的掩盖下,贺洛又悄然红了脸。但沈暮白的目光始终追着他,就像他的一切细微情绪都无所遁形。

贺洛洗完澡出来,沈暮白已经重新躺回到客厅的地铺里。

他蹑手蹑脚地从其身旁经过,回自己房间,然而手触碰到推拉门的那一刻,却不由得一滞。

曾经沈暮白赋予他的一夜好眠,在记忆深处向他发出呼唤。

他几度深呼吸,终于像认命一般转回去,轻轻踢了一脚地上的男人。

“进来抱着我睡。”

……

次日清晨,贺洛拉开窗帘,开窗散去一夜不流通的浑浊空气,还有他和沈暮白亲密过的痕迹。

沈暮白已经在做早餐,客厅电视机播放着早间新闻。

“昨夜台风13号过境,都内普降暴雨,荒川、玉田川水位急剧上涨……”

空气仍然潮湿得像是能拧出水来,远处的晴空塔有半截淹没在阴云里。

贺洛上阳台向外张望,见玉田川岸边他们曾经追逐嬉闹过的那条步道,已经成了汪洋一片。

“沈暮白,玉田川真的泛滥了!”贺洛飞扑回房间里。

昨夜的风雨有那么大,让并不以涨水著称的河川都发了威,他刚好回家把沈暮白捡了上来,或许是奇迹。

他手舞足蹈地试图告诉沈暮白,昨晚的情况是有多么特殊:“我都不记得玉田川上次泛滥是什么时候了!”

男人专注掌着锅子,状似不经意地将视线落于他身上,停顿几秒又挪开,轻描淡写地说:

“你哭的时候。”

贺洛微怔,逐渐张圆了嘴巴。

昨夜在沈暮白怀中颤抖的羞耻,还有最初在阳台上被恶邻嘲笑的回忆,让他禁不住想逃。

而沈暮白就在那时把早餐端上了桌。

然而巧夫难饮无米之炊。就算是沈暮白,翻过贺洛的冰箱后也是直摇头,最后只端出了两盘煎蛋卷。

但架不住沈师傅的调味功夫实属一绝,贺洛又开始吃人嘴短。

“反正你有钥匙,以后天气不好的时候可以上楼等我。我同意了,就不犯//法了吧。”他盯着自己面前的餐盘说。

坐在对面的沈暮白思忖片刻后问道:“什么样的天气才算不好?”

贺洛一下子意识到自己话里的漏洞。

如果暴雨算恶劣天气,那下雪算不算?气温30度算热天,那29度算不算?

他索性破罐子破摔:“……反正你自己看着办!”

看着办,就是想来随时都可以来的意思。

他知道沈暮白听懂了。

到正午时分,机场航班起降早已恢复正常,在网上服装店临时订购的衣服也终于送到,沈暮白准备离开。

临行前,贺洛照例允许男人向自己讨一个拥抱,尽管他们已经抱了整整一晚上。

“对了,你不准喊我的小F。”他埋头在沈暮白的肩膀,闷声说。

身后房间里,人工智障的机械音响起:“我在呢!”

男人莞尔,又把他抱得更紧了些,直到电梯抵达的叮声响起。

贺洛从透明电梯门看着男人的身影随轿厢下沉,消失不见,才转身回房关上门。

环视家具家电一应俱全却仍然空旷的房间,他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这里仿佛缺点什么,他刚刚允许了沈暮白来填。

从那之后,贺洛偶尔能发现沈暮白来过的痕迹。

有一次是出差走得急,回来却发现乱丢在沙发上的衣服已经被洗好归位。

还有一次他在家加班到半夜,肚子空空如也,打开冰箱冷冻室寻觅速食,却发现码得整整齐齐的保鲜盒。

是沈暮白做好之后冻起来的饭,分门别类贴着日期和加热时间的标签。

贺洛尝试在冰箱上贴了一张便签:【你好像童话里的海螺姑娘。】

一周多以后出差回来,便签空白处多了一行字。

【那你会爱上他吗?】

贺洛听到笑声打破房间里的死寂,才意识到自己在笑。

他竭力拉下疯狂上扬的嘴角,提笔写道:【你想得美。】

贺洛以为只要他一直拖着不回应,沈暮白迟早会受够他的记恨和惩罚,褪去那副道貌岸然的好人外皮,逼迫他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

他们要么真正在一起,要么彻底一拍两散。

可贺洛没有想到的是,沈暮白就这样毫无怨言地任由他折磨,虽偶尔口吐恶言逗逗他,却好像永远不会生气或者厌倦。

他们僵持不下的第一年,春天,贺洛在樱花满开时重新造访校园,开始了他的在职MBA学业,为今后向上爬做打算。

在此地最高学府的MBA学院长廊上,贺洛看到展板上的历届杰出校友之中,沈暮白的大名赫然在列。

他气得回家立刻在冰箱上贴便签:【怎么哪都有你?!】

沈暮白:【?】

第二年夏天,贺洛健身终于初见成效,五人组在夏休期间登上了富士山。

在山顶云间,他久久地失神伫立,朋友们担忧地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说:“不……我们国家有首歌是唱这个山的。”

恐怕只有和他有着同一种母语的人才会懂他在怅然若失什么。

谁能凭爱意要富士山私有。

下山回家后他就贴了新的便签:【快问快答!你最喜欢听什么歌?】

但三周后他才看到沈暮白的回答:【不怎么听歌。】

……呃,没品的东西!

第三年秋天,东都的银杏又成熟了。贺洛写便签向沈慕白抱怨,上班路上全是坠落在地被踩烂的果实,臭气熏天。

沈暮白送了他一瓶新的香水,说,小狗不要沾上臭果子味。

可他还是最喜欢辛辣的那一款。

……

第四年冬天,贺洛从无梦的睡眠中惊醒。翻身下床时,天还没有亮透。

泡了杯咖啡上阳台吹吹冷风,外面天色又是浓郁纯净的蓝,他仿佛看到当初那个稚嫩的贺洛抱着鲨鱼,沿着寂静的长街大步走过。

心底涌出一股酸楚,贺洛转身回到室内,然而拿起工作手机看了眼Teams周历,又是两眼一黑。

几乎所有格子都是满的。

他才出差回来,时差还没倒利索,就要投入新一周脚不沾地的工作。

而且……贺洛点开今天的第一个日程,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早九点,应届生面试?

他不记得自己添加过这档子事,准是中岛董事自己懒得起早,又把脏活累活丢给他了。他早已不是当年初来乍到的小助理,老登还是隔三差五使唤他。

……

贺洛早就习惯了做面试官,每次进门刚一坐稳就是灵魂三问:

你的应聘动机是什么?怎样理解我们公司的业务和愿景?入职之后最想做的事是什么?

应届毕业生的回答基本大差不差,他会根据眼缘、被面试者履历或者当天天气给出合格或者不合格。

当年他求职时就应付不来的这些虚伪问题,如今自己坐上面试官的位置才终于证实,果然没有意义。

然而今天这位……

贺洛扫了一眼他的履历书,始终低垂的眼帘骤然抬起:“都这个时期了,你为什么还是零offer?”

面试者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那张过分年轻的面孔逐渐涨得通红。

贺洛在心底摇了摇头:“面试结束了,感谢你的时间。”

说完,起身欲走。

身后传来那孩子颤颤巍巍的声音:“怎么……贵公司还有Offer歧视?”

贺洛挑了挑眉,回身语重心长地说:“我们这一行有个铁律,那就是要相信友商的眼光。”

言外之意,友商不要的人,我也不要。

不料小朋友义愤填膺地握紧了拳头:“……您还有心吗?!您这样的人当初是怎么进的JF?!”

贺洛心底某个尘封的死角微微松动。

他耐着性子,讲出那段说了无数遍之后自己都信了的谎言:“因为我有一个前辈,教了我很多,给了我很大动力……”

话说一半,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小朋友似乎没想到,这位面试官的狗嘴里会吐出这样的象牙:“那……您现在还跟着那位前辈吗?”

贺洛飞快地眨了眨眼,然后拍着大腿笑开了:“那怎么可能?我现在爬得比他更高了,毕竟我没有心。”

面试光速结束,贺洛打了不合格,紧接着就忙得昏天黑地,把这个人彻底忘到了脑后。

工作一直持续到午夜时分,贺洛精神恍惚地准备下班。然而打开办公室储物柜穿上大衣,他的视线却落在柜格一角的健身包上。

今天又是训练日,轮到练肩。

可他很累了。

坏男人当初的讥讽还余音绕梁。

“菜狗子。”“健身偷懒了没有?”

沈暮白仍在无形之中渗透着他生活的每一部分。

贺洛无力地翻了个白眼,骂骂咧咧抓起包,回家路上拐进了东都随处可见的24小时健身房。

回到家时,贺洛的脚步都是虚浮的,经过厨房,看到冰箱上他出差各国带回的冰箱贴之间,多了一张新的便签。

剥了一只帝王蟹,流水解冻15min。阳台上的衣服收了。

最近格外忙,可能要隔很久才能再来看你了,宝宝照顾好自己。

我爱你。

沈暮白竟然来过,不知道是今天,还是前两天他倒时差蒙头大睡的时候。

他们就这么又错过了。

贺洛深吸一口气,提笔写道:【蟹蟹。】

凌晨两点钟,贺洛才晕乎乎地爬上床。

“哥,晚安。”

小F欢快地回应,房间里大大小小的灯盏随之依次熄灭。

贺洛坠入沉眠。

……

两个月后,贺洛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看到那张稚嫩的面孔,惊得说不出话。

谁把这人招进来的?他明明打了不合格!

他一路杀进中岛的办公室讨说法。

“我招进来的,怎么了?”老登端坐在桌后,那副运筹帷幄的嘴脸让人反胃,“你也该有个助理了,不然接下来恐怕忙不过来的。”

贺洛顿时消了气,转了转眼珠:“有大项目?”

中岛说:“准备出差去中华分公司吧,了解一下他们那个智能家居产品线。顺便还能回你的国家,你会很高兴吧?”

贺洛喜出望外:“……当然!”

回到家,他就迫不及待地写便签,贴上冰箱:【我要出差回去了!】

还未等收到沈暮白的回信,贺洛就登上了回国的飞机——

作者有话说:小狗:得咬人处且咬人

老沈:被咬左脸之后怕宝宝不解气又把右脸伸了过去

小情侣今天也在谈一种很新的异国恋……就称之为漂流瓶吧[三花猫头]-

标注引用:“谁能凭爱意要富士山私有。”《富士山下》

第59章 隔桌瘙痒

滨京CBD, JF大厦,总经理办公室。Joicy正向沈暮白确认当周的行程。

“明天下午有总部的领导到访。统筹企划部的特别执行组组长……贺先生!”她说着,不禁感慨道, “小贺都升得这么高了。”

沈暮白挑了挑眉:“可不能再叫他小贺了,要叫贺组长。”

要是叫错了, 那家伙保不齐就要发疯咬人。

事实上沈暮白至今仍然无法习惯,当初推出去的搞数据分析的机灵小孩, 在总部竟然发展成今天这副模样。

贺洛如今是JF集团的知名恶犬,以只认数据不讲情面著称, 成立特别执行组以来,他跟着中岛董事全球到处飞, 筹划新设了三个分公司,裁掉了十八个项目组。

各分公司业绩不好的项目都对他闻风丧胆, 但也有人认为,他只是代为传达董事会意志的一条走狗。

而今这条狗巡视到了家门前。

沈暮白不得不开始思考,自家有什么肉骨头, 被总部盯上了。

“我跟你一起去接机。”他向Joicy交代道-

贺洛对他的新晋助理加藤小朋友, 始终看不太顺眼。

或许他还不太习惯有助理的日子,总觉得自己一言一行都有两只眼睛在盯着,又或者……他潜意识里感到亏欠。

他们明明曾有相似的困境,他却没有给他一个机会。

说白了,以今天的视角回头望, 他也开始无法共情当初的自己。

航班稳稳降落在滨京机场,贺洛带着加藤轻车熟路地找到国际到达出口,却不料出口接机人群之中,有人举着一张颇为显眼的纸牌。

上面写着:贺组长。

而举牌人是……Joicy!

“姐!”贺洛大喜过望,一溜烟地奔向当年亲切的同事。

然而下一个瞬间, 他看到女士身边还有一道身着笔挺西装的高大身影,赶忙又刹住脚步,把脸拉得老长。

他像新闻报道上的商界大佬会晤那样缓步走到沈暮白面前,微微仰脸,不苟言笑地道:“沈总经理。”

男人缓缓地挑起了眉毛,许久后才说:“幸会,贺组长。”

说着,还煞有介事地向他伸出右手。

双手交握,沈暮白恭敬地向他微微欠身。

站在他身后的加藤立刻条件反射地鞠躬回礼。而贺洛的腰杆始终挺得笔直。

沈暮白也不恼,微笑着为他们指路。

“分公司总经理亲自接机?”加藤小声问道。

贺洛漫不经心地说:“我位置比他高,很奇怪吗?”

他故意没有压音量,让走在身前的沈暮白听得一清二楚。

男人宽阔的肩猛地耸动一下,似乎不小心笑出来了。

……是的,衣锦还乡的感觉很奇怪。当初把他训得哭出来,又对他循循善诱的沈暮白,竟然也要向他行礼。

他真的骑在了沈暮白的头上,却发现远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快活。

或许他的报复欲在这几年间男人的妥协和照料下,已经消磨殆尽,所以当目标实现时,他只感到茫然-

一行人抵达分公司,就马不停蹄地进了会议室,沈暮白亲自向他们汇报智能家居项目的前世今生和目前状况。

在贺洛调职总部的同年,沈暮白就扫清了造假与包庇造假的历史遗留势力,并顺利投入新产线。

加上算法团队努力,如今小F系列在国内市场已成销量和口碑的双料第一。

“不过今天的成果,还离不开两年前申请成功的一项发明专利,以及后来衍生出的专利群。”

沈暮白说着,意味深长地看向贺洛。

贺洛原本只关注数字,闻言不由得抬起头。四目相对的瞬间,他飞舞在笔记本键盘上的手指不由得停滞下来。

原来他匆匆离开留在身后的一颗种子,也没有被遗忘。沈暮白接了过去,让它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

加藤从旁感慨起来:“这么厉害……”

贺洛顿时如坐针毡,谁知沈暮白轻笑道:“初始方案是你们贺组长提出来的。”

小朋友的双眼瞬间像点了灯一般亮起来,看向贺洛的眼神都不再幽怨,而是又多了几分钦佩。

贺洛在心底缓缓翻起白眼,瞪了沈暮白一眼:要你多嘴!

他又扫了一眼自己做的笔记。份额稳,营收高,口碑好,正是业务扩张的好时机。

于是随口问道:“还不向全球市场推广,是要等黄花菜凉吗?”

沈暮白一愣,半晌才反问:“你嘴巴淬毒了?”

这句说的是中文,加藤小朋友一头雾水。

“麻烦你回答我的问题。”贺洛用工作语言强调道。

“我们深度钻研国内用户的使用习惯,AI算法也根据中文特化,贸然推向国际市场只会吃滑铁卢,稳扎稳打才是正道。”男人慢条斯理地回答,“不过——”

贺洛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不对劲:“不过什么?”

“没什么。抱歉。”沈暮白摇了摇头,仿佛把后半截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话题迅速翻篇。

汇报后离开会议室,贺洛还在琢磨沈暮白欲言又止的话,却被一团金色点亮了事业。

“贺组长!”戴维见了他,飞扑上来。

“戴组长!!”贺洛一头扎进了金毛兄怀里。

二人喜极而泣地抱成一团,猛拍对方的后背。

时间一晃而过,当年的同期,如今已经各自当上了组长。

沈暮白面色阴翳下来,轻咳了一声。加藤视线在三人之间反复游移,若有所思。

……

当天傍晚傍晚,分公司在滨京的百年老字号烤鸭馆设了宴。沈暮白做东,戴维陪同。

加藤小朋友从落座开始就一言不发地狂炫,大概在东都那地界没吃过正宗的中华美食。贺洛多少有点跌面子,可对面二人都是一副宠溺的神情。

好吧。贺洛也不得不接受,现在受宠的小孩子另有其人了。

趁着倒水的空挡,戴维凑到贺洛耳边,小声嘀咕:“你们还没和好啊?”

贺洛若无其事地说:“没啊。”

而在桌布的遮掩之下,他跷着二郎腿,支起的那只脚伸向对面,用鞋尖轻点沈暮白的小腿。

沈暮白抬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贺洛不理会,慢条斯理地卷着烤鸭饼。

酱料一定要薄涂成均匀的一层,只放黄瓜丝不放葱,一个卷里鸭皮和鸭肉都要有……麻烦得要死,真想让沈暮白代劳!

贺洛把鞋尖沉到男人的脚踝,轻轻挑起笔挺的西裤裤脚,沿着其小腿的轮廓上下滑动。动作轻柔缓慢,像用一片羽毛在男人心头轻轻地搔。

沈暮白的双眸暗了几分,但还是笑道:“贺组长,真是好兴致啊。”

“嗯哼。”

贺洛得意地翘起尾巴,然而下一秒,桌下风云突变!原本任他撩拨的男人竟倏地交叉小腿,牢牢钳住了他做怪的那只脚。

“嗯?洛洛,你怎么了?”戴维奇怪地问。

贺洛登时汗流浃背:“没、没什么……”

哄过了挚友,他恶狠狠地瞪了沈暮白一眼,几次尝试,用上吃奶的力气才把脚抽了回来。

“不好意思,失陪一下。”

他说着起身,风度翩翩地离席,然而离开包厢到了大家都看不见的地方,顿时脱力地倚靠在墙上,劫后余生般粗喘着气。

……这个王八蛋,手段真是越来越歹毒了。

许久后平复了呼吸,贺洛拐进洗手间。

高档餐厅就连洗手间里都流淌着优雅的音乐,贺洛对着镜子整理仪表,却见身后一道颀长的身影由远及近。

“呦,这不是沈总经理吗——”贺洛条件反射地讥笑道,然而下半句却硬生生噎在了喉咙口,进退两难。

什么风把您吹到厕所来了?

好像有点奇怪,沈暮白可是如假包换的雄性。

臭不要脸的,是不是故意跟着我过来?

又会不会有点冤枉人了?万一沈暮白纯粹路过呢。

他还在斟酌措辞,沈暮白一言不发地到他身后,竟趁他不备一把揽住他的肩!贺洛就那么着了他的道,被拖进最深处的隔间关门落锁。

一个人勉强能转开身的狭小空间里,骤然挤进两个成年男人,显得无比局促。贺洛下意识地想要拉开一点距离,却意识到自己没有丝毫后退的空间。

而沈暮白还在靠近,不由分说地把他推到了墙壁上。

身体撞上大理石墙砖,贺洛吃痛地缩了一下,又在凉意中持续地颤抖。可紧接着沈暮白紧紧抱住了他,让他置身于干燥温暖的怀抱之中。

仿佛冰火两重天。

“宝宝别动,让我抱一会。”男人的嗓音响在他的耳边。

贺洛的心怦怦乱跳,一时间竟然连挣扎和怒骂都忘了。

因为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面,更别提如此亲//热地拥抱。

可沈暮白压着嗓音问道:“宝宝,我们还要这样到什么时候?”

那一瞬间就像悬在头上的靴子终于落下。

贺洛掩饰住心底的失落,反唇相讥:“怎么了,烦了?累了?还是说……我不是年轻孩子了,你就不喜欢我了?”

他越说越起劲,连珠炮般,口不择言。

男人眉头深深蹙起:“胡说什么呢?”

贺洛一瞪眼:“那你是什么意思?”

“别逼我。”沈暮白冷声道。

贺洛眨了眨眼,心底竟莫名生出一丝希望。这男人终于要忍不下去了吗?他们总算可以做个了断。

“……别逼我求你。”谁知沈暮白咬着他的耳朵低声说,“今晚回家住吧宝宝。”

贺洛瞠目结舌,许久后才说:“嗯,我是要回家住啊。”

指回父母家。姜云霞和老贺可还在等着他呢。

男人轻叹口气,有灼热的呼吸喷吐在他的颈间。似是失望,也可能是失落。

贺洛不由得嗔怪道:“装得好像多想我似的……你都多久没去看我了!”

“最近真的走不开。”沈暮白低语道。

贺洛顿时语塞。沈暮白在忙,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忙到与沈暮白屡屡错过?

他不再言语,就任男人那么抱着。

戴维走向洗手间,见加藤小朋友站在门口茫然不知所措,顿时一阵无语。用脚后跟也猜到那两个人在里面搞起来了。

他掏出翻译软件,上前拉着小朋友去找其他楼层的洗手间了-

当晚,贺洛把助理安顿到酒店后,带上满满一行李箱的礼物回了家。爹妈猫狗,人人有份。

然而礼物分配完,贺洛发现多出两份,才想起是给沈暮白和沈阿姨的,白天都没找到机会递出去。

到底还是要去一趟沈暮白的家。

他难得回来,爸妈乐得合不拢嘴,见他又要出门,忙问干嘛去。

“我……怀旧一下。”他抿住双唇,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下。

他暂别父母,出门叫车。

沈暮白家的地址还存在他的打车软件里,是默认第一位。

第60章 为情所困(修文)

指纹锁解开时, 有一丝微弱的电流声,而后是提示验证通过的电子音,最后才是锁舌碰撞的金属脆响。

咔哒。

贺洛的指纹依然能解开沈暮白家的锁。

然而令他始料未及的是, 房子里一片昏暗死寂。

才不到十点钟,沈暮白这就睡了?不过想想这男人岁数不小了, 开始养生也无可厚非。

他反手轻轻带上门,脱掉鞋子上地板, 循着记忆蹑手蹑脚摸向主卧的方向。

沈暮白也曾夜袭过他,他如此报复回来, 应该不过分吧。

打开卧室门,贺洛飞扑向那张熟悉的双人床。床垫的触感仍然柔软, 可被子的轮廓是平的。

沈暮白还没回来。

口口声声求他留宿,被拒绝之后竟然连家都不回了。

……连个反悔的机会都不给。

昏暗寂静的房间里, 贺洛把后槽牙磨得吱吱响,满脑子都是等沈暮白回来,怎么要那男人好看。

直到他回想起许多个自己加班忙碌, 与沈暮白错身而过的夜晚, 才逐渐意识到自己没有生气的立场。

他把给沈暮白和沈阿姨的礼物放在床头柜上,一个人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久到他不禁回想自己曾躺在这张床上的每个夜晚。

其中某个夜里,沈暮白曾经偷吻他,直至染上感冒。还有另一夜,沈暮白难耐地从他身边逃开, 独自宣/泄/欲/念。

久到他终于明白,在空房间里等待仇人或者说爱人归来,是这样一种煎熬的感觉。

沈暮白究竟是怎样熬过这几年的?

他点开Teams中沈暮白的周历,想要估摸下大忙人什么时候才舍得回来,却发现近期沈暮白每天上午都有两小时请假离开。

排得满满的行程之中开出的天窗, 就像一根钉子,楔在贺洛的心上。

两小时不够沈暮白从滨京飞到东都,赶到他的小房间默默地为他做家务,留下他接下来一两周的美味饭菜。

可在滨京本地,两小时已经能做成足够多的事。

那沈暮白夜不归宿是为填补这两个小时的空白而加班?还是奔赴这两小时的延续?

有什么东西在贺洛心中轻蔑地笑:看吧,没有什么爱是经过那么久的时间,历经百般刁难和羞辱,还不会褪色的。

那天贺洛等到凌晨一点,才离开沈暮白的家。

他始终没有喊小F开灯。

倒不是怕被保存语音记录,而是如果他发现沈暮白曾为他置办的那些花里胡哨的小装饰都消失无踪,他会生气。

恨来恨去,他最恨的还是沈暮白的重心不在他身上。

次日清晨出发工作前,贺洛还有时间陪父母吃早餐。

姜云霞很意外意味深长地问:“怀旧怎么样啊?”

贺洛闻言一愣。昨天他回来得太晚,爸妈都睡了,尚不知道情况。

“沧海桑田了。”他哽咽地说。

他早已无法再肆无忌惮地约沈暮白十五分钟后见面,沈暮白也不会永远把全部精力放在他身上-

之后几日,贺洛将要带着加藤深入设计和开发部门,并参观工厂产线。他有意指定各部门的负责人向他汇报,而不是沈暮白。

Joicy:“总经理的意思是,如果您需要,他可以全程陪同。”

贺洛缓缓挑起眉毛,幽幽地说:“可不敢劳沈总的大驾。”

……

“他真这么说?”听闻Joicy传达贺洛的答复,沈暮白敲击键盘的双手一滞。

晚宴上撩完就跑,不肯随他回家住,还可以理解为贺洛仍在记恨他当初愚蠢的选择,他甘愿受罚。

可工作上坚持要他回避,他就不得不思考贺洛此行真正的目的,毕竟贺洛是代表中岛前来。

然而当晚沈暮白回到家,穿过客厅里洗得发旧但仍然跳脱可爱的卡通装饰,浴后进入卧室,准备赏赐自己一次阔别已久的深睡眠,视线却落于床头柜上的两份霓国特产。

东西看起来就很贵,会摆在机场免税店的名品货柜里。

曾经那个穿梭在小零食和护肤品货架之间,双眼亮晶晶的孩子,原来也会妥协于这种无趣的东西。

而且是两份。

沈暮白对着礼物出神许久后,一声长叹融入静谧的夜。

既然拒绝了,为什么还要跑来呢?-

出差中华分公司的工作圆满结束,贺洛带着加藤准备返回总部,却不料沈暮白会从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送机。

占用那宝贵的两小时。

机场海关入口仍有摩肩擦踵的人群,远远能听到飞机起降的轰鸣。

沈暮白又一次与贺洛握手,却以仅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的声音说:“谢谢宝宝。”

贺洛由此得知沈暮白已经回了家,发现了他的礼物。

可他却因男人的拖泥带水而倍感不悦。

为什么不再问他一次,他们究竟还要这样到什么时候?

这样他就可以说,到此为止吧,好让沈暮白能够从千里迢迢去他家当海螺先生的魔咒中解脱,去追逐那每天两小时的自由-

回到总部后,贺洛加了一周末的班,交上去一份充满褒扬意味的调查报告。

但事实是,沈暮白的智能家居项目已经成了支撑JF中华的脊梁,无需贺洛的溢美之词,任何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它成绩斐然。

中岛翻看他的报告,连连点头。

贺洛见状不由得欣喜。项目得到了董事会的青睐和关注,后续总部的资源倾斜肯定是少不了的。

沈暮白“为他好”推他调职总部,他如今爬到高位也为分公司做点好事,他们就算两清了吧。

谁知中岛翻完了报告,随手丢在桌面上,抬头面向贺洛,轻描淡写地说;“想个方案把项目拿回总部。”

贺洛一时间竟没能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见他发愣,中岛不耐烦用笔尖反复敲桌,催命鼓点一般,“开发拿回总部,生产转去越国或印国。你是第一天在统筹企划部工作吗?!”

上司不怒自威,贺洛被问得浑身猛地一颤,却一拍桌一瞪眼,执拗地问道:“分公司明明做得不错,总部也不缺这点业绩?急什么?”

中岛皱起眉头,厉声道:“就是因为做得不错啊。下一步推向全球市场,总部必须是它的起点。”

那话就像一盆冷水浇在贺洛的怒火之上。

什么叫总部必须是起点?

小F的起点明明是那个连人话都听不懂的笨蛋AI,趴在沈暮白家的置物架上。

贺洛仍不死心,试图据理力争:“沈说,产品一直以来都是针对中华市场特化的,推向全球还……”

中岛却不由分说地打断了他:“别让我觉得白招你。”

贺洛闻言,心仿佛被冻裂的石头,只消轻飘飘的一言就碎成粉齑。

……什么叫白招他?

中岛所有的赏识和提拔,所有所谓“他会比沈暮白走得更远”的画饼,都只是因为他是沈暮白的后辈,熟悉中华分公司和那个男人,有朝一日派他回去收割沈暮白的成果,会比派其他人更加顺手吗?

中岛叹口气,又作语重心长状:“副部长可要调职去加国分公司了。这件事要能办好,我看你继续升职也不是没希望。你好好考虑一下吧,别让我失望。”

“……好的,我回去想想方案。”贺洛双拳紧握,指甲嵌进掌心里。

真是造化弄人,在他犹豫着准备放下惩罚沈暮白的执念时,他迎来了彻底报复那个男人的机会。

他可以男人深耕多年的心血、集全公司之力取得的成果毁于一旦。

不用再思考沈暮白每天请假两小时去干什么,夜不归宿又是为何,因为经此一役,沈暮白会失去一切。

回到执行组办公室,他的下属和小助理加藤纷纷围上来:“怎么样,组长?是不是要有大项目了!”

贺洛僵硬地笑了笑,点头说,没错。

那笑浮在面上,却没有笑到眼里。

他终于理解了沈暮白为何提醒他“良禽择木而栖”。原来总部统筹企划部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秃鹫,而他是为秃鹫捕猎的那条狗-

下班回家路上,贺洛拐进便利店的快餐区。海螺先生很久没来了,冰箱冷冻室里的饭菜早已消耗一空。

结账时他习以为常地从西服里怀口袋掏出钱夹,可破损皮面上蜿蜒的缝线,又一次刺痛他的双眼。

蓦然回想起沈暮白遇袭的那个寒冷夜晚,血腥气和恐惧的滋味至今仍记忆犹新。

当初有这个钱夹在,沈暮白才侥幸免死一次,可下一次还会这么侥幸吗?

更何况当初是一个边缘部门,现在是整个JF中华的支柱业务。

如果幸运,沈暮白和员工们都能够坚持到从头再来的一天,可贺洛在这里摸爬滚打了几年,知道世上没有那种好事。

所有人都会被裁,怨气冲天,而那个滥好人必然不会放弃他的员工,贺洛只能去坟头同情沈暮白的预言真的会应验。

回到家后,贺洛爬上阳台,盯着隔开自家与邻家的那道防灾板,逐渐意识到曾经那个高高在上讥讽他的大人,也不过是挣扎在权力和道德的夹缝之中的困兽。

混迹于一念之差就可能导致成千上万人失去工作的部门,隔壁一个年轻小孩拿不到Offer、被男友提分手,或许真的是微不足道的事。

一个诡异的念头击中了贺洛,他细思恐极,却逐渐笃定。

原来那天想跳下去的人不是他,而是沈暮白啊。

贺洛心中终于有了决断:他宁可和沈暮白若即若离地纠缠一辈子,也不想那个男人为工作丢掉性命,从此消失不见。

他深吸一口气,点亮手机,将沈暮白的微信账号移出黑名单。

视线扫过停留在几年前的聊天记录,贺洛的心猛地抽痛。他尽量不去看,一个语音电话打了过去。

沈暮白竟然不过几秒钟就接起,就好像始终为他的呼叫做好准备。

可贺洛还是抢在男人发话之前轻声唤道:“哥……”

布置在房间里的小F闻声亮起,欢快地回应道:“我在呢!有什么吩咐?”

贺洛顿时脑袋嗡的一声。

这就是他这几年来不叫沈暮白“哥”,也不许沈暮白喊他家小F的理由。

人工智障会跳出来回应,会暴露他其实深爱着沈暮白、无法接受与这个男人彻底分开的事实。

他可是在记仇,怎能如此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