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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无地自容

语音通话有嘶嘶的底噪, 扰乱贺洛本就纷乱如麻的思绪,直到男人低沉柔和的声音响起,盖过所有的杂音。

“怎么了, 宝宝?”

沈暮白似乎很意外他会打来。

“哥,你认真听我说, ”贺洛颤声说,“我还留着你送我的钱夹。每次看见它, 我都想起那天发生的事。”

一位高管做出无奈抉择,独自背负所有骂名, 因此血溅街头,而所有人都在欢呼叫好。

沈暮白沉默了下去。

这男人向来聪明, 一定听懂了他在暗示什么。

贺洛松了一口气,却发现自己眼眶酸热, 不觉间已经掉了眼泪。

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还是难掩哽咽:“我有时候会做噩梦,万一再出同样的事怎么办?”

“宝宝, 你别哭。”

沈暮白的声音变得急切, 像是恨不得顺着WiFi信号钻过来拥抱贺洛。

贺洛与他没有温存的闲情逸致,咬牙切齿道:“那天你答应过我的事,可不要忘了。”

你的命是我的。

没有我批准,你不可以出事。

中岛的收割命令一出,JF中华就是行将沉没的巨轮, 他奉劝沈暮白别再过那滥好人的瘾,趁现在赶紧跳船自保。

至于是带着核心团队出走,还是独善其身,贺洛不管。反正他就一个主旨:不准死。

沈暮白沉吟许久:“我明白了。”

贺洛闻言,悬在喉头的心终于放回了肚里, 不禁破涕为笑。

而房间里,人工智障小F仍在徒劳地挣扎:“抱歉,我好像不太明白!”

“那你怎么办?”男人低声问。

贺洛的笑容转眼又凝固在脸上。

他要怎么做?

沈暮白已经答应明哲保身,余下就是戴维可能会受到最大冲击。可那家伙浑身都是心眼,技术又高,想必不愁出路,只要像对沈暮白一样提醒一下就是了。

贺洛完全可以带着团队完成收割,以保自己高升。

依稀回想起沈暮白曾自称是个护短的人,会为员工争取最好的待遇,而当时他的反应是……

他觉得这个男人很酷。

可他在总部节节高升的这几年,关心的只是形形色色的数据,而不是人。

他也有了下属,有了助理,却从未学会像沈暮白那样对人负责,还用从前的约定胁迫沈暮白与他共同沉沦。

手机贴在面颊上微微发烫,可春夜的风里带着一丝冷意,贺洛止不住地颤抖。

“哥,对不起……我后悔没有听你的话。”

男人轻叹一声:“宝宝,有时候事情就是不遂人愿。你不做,也会有别人去做。”

贺洛一时失语,沈暮白又说:“放心宝宝,我会处理好。只要你也答应我,保护好你自己。”

通话结束后许久,贺洛缓缓放下手机,逐渐感到后脊发凉。

回想起当初执意送他走的时候,沈暮白说过,为他人做嫁衣就是分公司的宿命。

他还以为,沈暮白只是以工作来隐喻将他拱手让人无可厚非。如今他才明白,沈暮白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贺洛又搬出了他的三行辞职邮件。

只不过这次按总部的规矩,郑重其事地写在纸上,包成一封“辞表”,次日上班直接当面甩到了中岛办公室的桌上。

中岛脸色黑了下去:“什么意思?”

贺洛耸了耸肩:“另请高明吧。”

然而以目前的统筹企划部,他这个出身于中华分公司的人撂挑子不干,恐怕就没有其他人能够啃下这块骨头。

除非中岛亲自出手。

想摘别人的果实?自己先拉下脸吧。

因此贺洛辞职就是最好的选择。

能恶心中岛一手,也能为沈暮白跳船争取到一点时间。

“你想走就走?”中岛冷笑一声。

贺洛清楚离职要提前一个月申请,中岛完全有可能要求他把方案做完再放他走。他也备好了对策。

他把去诊所开助眠药的诊断书也拍到了桌上。“不好意思,我失眠,短期内不宜工作。我要把年假休完!”

他的假期也已经攒了四十天。

说罢,他不顾中岛震怒,扬长而去。

……

回到家后,贺洛一边等待雇佣合同解除,一边思考未来的去向。

或许回国吗?问问沈暮白那两小时究竟是去干什么,以及,对他无条件的爱究竟还在不在保质期。

贺洛保持着健身习惯,还去逛超市买新鲜食材,看油管上的美食视频学做饭。

难得无事发生的日子里,他开始幻想回国后他们两个无业游民的悠长假期。

直到他的房门被咚咚敲响。

臭男人终于舍得抽出时间来看他了?为什么不直接用钥匙开门呢?

贺洛兴冲冲地扑向玄关,拉开房门,却见三五个身着警服的男人站在走廊上,明晃晃的警徽怼到他面前。

“警视厅搜查二课。贺洛先生对吗?”为首的警官严肃道,“您涉嫌泄露商业机密,请跟我们走一趟。”

贺洛眨了眨眼,手中的锅铲咣当一声掉落在地上。

他的脑中嗡嗡作响。

从下定决心重新站在沈暮白身边的那一刻起,他就有接受后果的觉悟,可他还是天真了,竟然以为辞职就是他需要面对的全部。

好在他是沈暮白一手带出来的,工作习惯真的很好。

……

贺洛遭了拘留,对律师和警察都说了无数遍:“我没有泄露任何信息。”

“可是您的WeChat记录显示,您和沈先生有一次3分46秒的通话。你们说了什么?”警方反复询问。

“他以前送过我一个钱包,想起来了就跟他聊一下。”贺洛说得都不耐烦了。

沈暮白早就给他上过一课,NDA是悬在头上的一把刀,所以那晚他拐弯抹角地打太极,一句话都没有明说。

对面太聪明猜到了,又关他什么事?

“可您怎么证明这一点?”警方又问。

贺洛语塞。

他使用的大部分软件都是国内出品,服务器不在霓国,警方想调查没那么容易。而代价就是,贺洛同样难以证实自己清白无辜。

“你和沈先生是什么关系?”

贺洛不耐烦地又解释了一遍:“他是我留学时认识的哥哥……”

然而此次“哥”的称呼一出,贺洛陷入沉思。

最初他讨厌沈暮白,难以开口,后来他黏着沈暮白叫个不停。再后来他宁可为一台机器取名叫“哥”,也不肯再这样称呼那个狠心抛弃了他的恶人。

直到他回想起失去沈暮白的恐惧,曾经亲密的称呼脱口而出。小F也和沈暮白一起回应了他!

他豁然开朗,猛地一拍桌面。

对面的警官立刻戒备地将手伸向腰间的警棍,身旁律师也瞠目结舌。

贺洛急切地说:“麻烦你们了解一下JF中华的智能家居产品小F,它有一个功能是记录指令上传云端!我的手机APP上肯定有当时的录音和文字!”

他再也不骂小F了,这个人工智障竟成了他自救的关键-

被拘留的第20天,贺洛终于因证据不足而获释,但三个月内仍需随传随到,禁止离境。

律师说,他只要这段日子不生事端,最后大概率不起诉,这是最好的结果。

重新见到审讯室外的蓝天白云,贺洛感到恍若隔世。

他就这么成了进过局子的人。

而在那时,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他的面前,降下车窗。

中岛递出一份文件,似笑非笑地问他:“里面的日子舒服吗?”

贺洛微怔,随后一阵生理性的不适从胃袋底部翻涌上来。

房间只有四叠榻榻米大,水泥墙面潮湿泛白。厕所就在房间角落,只有一层帘子相隔。

窗子上封着铁栅栏,可窗外是高墙,他甚至看不到一线天。

灯光24小时常亮,走廊上时有人路过,毫无隐私,并不分昼夜地随时被叫去问询……

他活这么大都没受过这种洋罪,却在足以自证清白的情况下被关到了法定上限的20天!

如今中岛掐准他获释的时间出现,贺洛终于确信,就是老登蓄意报复他。

见他震怒,中岛却笑了出来:“你搞清楚状况,把你害得这么惨的又不是我。”

贺洛一愣。

中岛:“你真是糊涂,竟然为别人自毁前程。你以为你聪明,给他透了口风,他就会分你一勺羹?他不过是利用你达成目的,回头就会把你一脚踢开!”

贺洛懵了。

这个人在说什么?

他不过是先劝沈暮白跳船自保再辞职,能被利用达成什么目的?而中岛又何必为此大动肝火,好像他们两个联手造反了似的。

“对了,恭喜你被开除了。”

此时贺洛才认真看了眼中岛递来的文件,是辞退通知书,在他被捕的第一天就生效了。

他颤抖地握紧双拳,攥皱了那轻飘飘的几页A4纸。

“……开什么玩笑?我是自己辞职的!我又没泄露机密,凭什么开除我?!”

不料中岛斩钉截铁地说:“你和沈竟然是那种关系。派你出差去中华分公司,你就该明白是利益相关,为什么当时不申请回避?!公私混同,开除你八次都不算多。”

贺洛顿时哑口无言。

因为当时听说有机会回国,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可以见到沈暮白了。

……可中岛又是怎么知道的?

贺洛猛然回想起出差期间,那双无时无刻不在四处打量的眼睛。

沈暮白容忍他的无礼态度,赞赏他过去的成果以助他在新下属面前立威……对他百般关照,被别有用心的人看到,就都成了刺向他的刀。

“你专门招个人进来监视我?”贺洛紧攥双拳。

中岛直摇头:“别说得那么难听。你要是个值得信赖的好上司的话,又怎么会有人向我越级汇报?”

啊……原来是这样。贺洛无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没有善待那个孩子,那个孩子也竭尽全力回报了他。

见贺洛怅然失神的模样,中岛终于满意,竟掏出钱夹抽出几张钞票甩给他。

五万霓元。

“打车回家吧。”

贺洛顿时气得发抖,几乎听到自己牙齿磕碰的声音。

他颤抖着双手纸钞揉作一团,用尽浑身力气扔了回去,可纸团砸在升起的车窗上,弹开落在了路边。

轿车扬长而去。

贺洛回到家,开门就嗅到空气久不流通的腐朽气息。被捕时做到一半的食材还在厨房,表面爬着一层绿霉,走近一闻更是恶臭熏天。

客厅和卧室个别物品动了位置,大约是经侦警察来搜查的痕迹。

沈暮白没有来过。

贺洛先给父母报了平安,而后点开和沈暮白的聊天框,执拗地反复刷新,消息却始终停留在他们通话的那天。

他试着叫了声“哥”,然而等了半天,消息框仍是一片死寂,就像现在他的房间。

……因为他太糟糕了吗?沈暮白放弃了当他的海螺。

贺洛躺倒在落灰的小沙发上,缓慢地缩成一团,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

他洗完澡出来擦头发,沈暮白在看电视新闻,他们一起嗦了两碗方便面。

原来那是最幸福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小F:啊?我吗?抱歉我好像不太明白。[星星眼]

我要急死了啊宝们,恨不得日万快进到沈贺和好。然后吭哧瘪肚写一天下来,一看字数三千多,我真的不中了……

今天也感谢追更的宝们[爆哭]

第62章 辗转重逢

贺洛躺了许久, 房间里的死寂令他逐渐呼吸困难。于是打开电视,沈暮白那天的身影仿佛又重现在他身边。

开屏第一个频道就是新闻,这是他工作时残留的习惯。

“JF中华总经理沈暮白近日开始接受总部的尽职调查……”

贺洛猛地从沙发上翻了起来。

沈暮白怎么回事?辞个职闹这么大动静?

心底感到一丝蹊跷, 随后所有的零碎疑虑都连成了一条线。贺洛抓起手机搜索,敲字时双手都在发颤。

果然搜出了铺天盖地的新闻报道, 他这才知道自己进去的这20天,沈暮白做了什么好事。

导火索是沈暮白被滨京官方约谈。

JF中华作为外企100%控股的企业, 人工智能家居产品却已深入国内家庭,牵动着千万用户的隐私与安全, 官方对此强烈不满。

于是沈暮白向官方妥协,承诺推进JF中华的本地化, 启动高层收购重组程序,并邀请国内资本介入控股。

有了官方开绿灯, 调查和重组程序飞速推进,打得总部措手不及。

贺洛看得瞠目结舌。

这特么不是妥协,是跳反。

沈暮白还是做不到抛弃员工独自跳船, 贺洛又不准他再替总部背下裁员的黑锅, 所以他的选择是……不带总部玩了。

AI算法是国内团队自研,产线也是重新规划的,就连专利也从贺洛当初的点子衍生出专利群,分公司真真正正有了自立门户的资本。

怪不得中岛老登直跳脚,把气全撒在了贺洛身上, 让他即便已经自证清白,也还是被关满20天。

好啊,好你个沈暮白。

贺洛对着空气突兀地笑出了声。

曾经被人捅了还要替人数钱的滥好人,竟然会绑架整个公司上桌豪赌。

原来他所感受到的变化并非错觉,沈暮白的确学会了又争又抢。为爱争风吃醋只是一个小小的预兆, 真正的风云突变是在今天。

贺洛莫名地感到……亢奋。他跌跌撞撞地扑到卧室床上,不顾被子表面落了灰尘,钻进去,颤抖哽咽地缩成了一团。

想到沈暮白曾经在这张床上抱着他……咬着他的耳朵问他为什么在下雨……

释放的瞬间突如其来地快。

沈暮白这个王八蛋竟然有这么带种……!他真是没白被关20天。

他也完全理解了沈暮白为何不联系他。

且不说沈暮白也在接受调查,一言一行都可能受到监视……

就算是童话里那个恋爱脑的海螺姑娘,如果找到了足够刺激并甘愿为之愿奉献一切的事业,恐怕也不会把日复一日伺候别人视为自己一生的使命。

沈暮白早就不欠他任何东西了-

获释当晚,贺洛找了家居酒屋请朋友们吃饭。

他突然被抓进去措手不及,父母又远在国内帮不上忙,连律师都是朋友们帮忙找的,他自然要好好答谢一番。

几年间大家都变了许多。

小浩和小健都结婚了,慎一有了新的恋人。由奈倒是仍然单身,而贺洛的恋情还是薛定谔的状态。

“诶……真的假的?没想到小洛喜欢恶役啊。”听完贺洛讲完近况,由奈调侃道。

贺洛闻言不禁笑开了。

反派?沈暮白吗?真新鲜。可是他喜欢。

已成高管的慎一感叹道:“这种事啊,只有失败了才是恶役,成功了那就是业界传奇。沈先生真了不起。”

“不过小洛是不是就要回国帮沈先生了啊。又要见不到了。”由奈略带伤感地问。

贺洛赶忙安慰:“早着呢!我还要配合调查,三个月不能离境……”

然而下一刻他沉默下去。

中岛下令开除了他,他跟JF总部绑定的工作签证也就随之失效。

一旦失去合法身份,他要么违//法离境成为逃//犯,要么屈辱地以“前嫌疑犯”的身份去申请援助。

“我得在东都找个下家,越快越好。”他颤声说。

好友们纷纷举手:“我给你个内推吧!”

贺洛眨了眨眼,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眼眶里打转。

时过境迁,他早已不是那个零Offer的迷茫毕业生。如今的他有能力,有经验,还有最重要的人脉,随便找份工作续签证还不是易如反掌——

【非常抱歉,您不太符合弊社需要的人才类型。】

【对不起,该部门的HC取消了。】

接连被两家公司拒绝,贺洛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妙。于是从第三次收到拒信开始,他就强硬地回信追问真正原因。

大公司HR全都语焉不详地打太极,贺洛没法验证自己的猜想,直到后来他接受了几场离谱的小公司面试。

“贺先生,我们了解到您涉嫌泄露JF的商业机密,是真的吗?”

“JF的海外分公司跳反,就是您煽动的吗?”

……

贺洛海投了100家全部被拒,被迫得出结论:不论沈暮白那边结局如何,他已经先一步被钉在了行业的耻辱柱上。

最后一次面试失败,贺洛从对方公司的写字楼出来时,恰逢晚高峰时间。

川流不息的车辆,西装革履的社畜,让贺洛回想起曾经昂首阔步走在通勤路上的自己。还有更早时,沈暮白曾牵着他的手穿行在摩肩擦踵的人群之中。

原来那也是幸福时光。

回到家,贺洛又端着啤酒上了阳台,意识到六年时间过去,他又站在了他和沈暮白之间的起点,顿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哭能哭出个Offer来?”他代替沈暮白问自己。

如今他的回答是:不能。

签证失效前的缓冲期还有十几天时间,他该做的就是一边筹备援助申请材料,一边继续投简历。

而“株式会社WE”社长的电话,就是在贺洛重新振作起来的第二天打来的。

“面试?!我有过泄露机密的嫌疑你们不怕吗?虽然我是清白的……

“那我涉嫌煽动跨国集团海外分公司重组,你们不怕吗?哦你们不是跨国集团啊……

“那我利益相关没申请回避,最后被开除了你们不怕吗?哦你们公司才4个人啊……”

贺洛感到荒谬至极,却还是穿戴整齐,郑重其事地去了。

毕竟他已经没有了选择权。

面试竟然约在咖啡馆,社长是个金发碧眼人高马大的家伙,也不知哪国出身。贺洛当场拿到了Offer,并且社长同意帮他续签证。

困扰了100次的问题就这样轻松解决,贺洛仍然觉得好像在做梦,心想就算这家公司是搞诈骗的,他也要进去想方设法劝他们从良。

第一天上班,贺洛穿上衣柜里最庄重的一套西装,循着地址来到东都远郊,走进一幢挤满二十几家小公司的出租写字楼。

社长热情洋溢地向他介绍同事:Infra工程师,寒国小伙;后端工程师,印国老哥;前端工程师,华人大姐。

这是一家做外包软件的小作坊,社长以外全员工程师。把贺洛安顿下来,社长就出门跑客户去了。

社长前脚刚走,华人大姐后脚就凑过来,神秘兮兮地问:“你出什么事了?”

贺洛心里顿时咯噔一声,隐约感觉这几个都不是什么善茬。

可他已经吃过不真诚的亏,想来想去还是如实交代了自己的“黑历史”,谁知另外两人听见,也放下工作凑了过来。

于是聊天语言变得乱七八糟,水平参差不齐的霓语中夹带嘤语寒语和中文,还有全世界通用的,瞎比划的手语。

贺洛绞尽脑汁才听明白,他的新同事有替前上司背了黑锅的,有冤罪坐牢出来的,还有不堪家暴离婚从而失去了合法身份的。

……原来这是一家社会边缘人抱团取暖的公司。

社长回来,贺洛便直截了当地问:“为什么找我呢?”

难道只是出于怜悯吗?

贺洛再不济还可以申请援助,甚至也可以逃回国,回到父母的怀抱,一辈子都不再关心他在国外的声誉如何。

实在轮不到一个草台班子小公司来施舍。

然而社长挠了挠头,惭愧笑道:“我们不小心接了个大数据的项目,没人会干。你简历上写你会数据分析,没骗人吧?”

贺洛闻言一愣,渐渐把心放回了肚里。

他甚至隐约有一种感觉:他找到了他能够发光发热的地方。

当晚下班回到家,贺洛撸胳膊挽袖子把房间彻底打扫了一遍。忙完之后,他抓起手机给沈暮白发微信。

或许沈暮白那边还没有摆脱JF相关的调查,可在他这里,人生已经翻到了新的篇章。

【Horoyoi:哥,我找到新工作了!】

【你肯定想象不到世界上还有这么离谱的公司】

【这公司加我才5个人,笑死】

【……但我很喜欢。】

入职第一周,贺洛是见习工程师。第二周他成了CTO。第三周又兼任了客户经理。第四周业务扩大,他开始面试新人。

到三个月出境限制令解除时,贺洛已经当上WE的副社长了。

社长告诉他公司名字的含义是:“我们”。

贺洛一人身兼数职,加班时长也是水涨船高,社长太穷付不起哪怕一霓元的加班费,好在贺洛现在缺的也并不是钱。

一日临近午夜,他在办公室忙完了手头工作,习惯性地掏出手机检索财经新闻。

“我说小贺啊,你这一天天的也不吃饭,搁这修仙呢?”大姐竟然还没走,把一份便利店便当放在他的桌面。

贺洛笑了笑,只是道谢,没有解释。

沈暮白忙于JF中华重组,没办法来看他,吃饭对他来说也就成了无关紧要的一环,能活就行。

但是大姐热心肠,叉腰瞪眼,他只好象征性地吃了几口。

然而目光回到新闻界面,他手中的一次性筷子都落在了键盘上。

“哎妈呀,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埋汰——”

【前JF中华完成重组,簒夺者沈暮白出任CEO!】

贺洛的瞳孔都在震颤。

点开新闻正文,还有前算法组组长戴维出任CTO、Kiyomi等原总部人士也选择追随沈暮白……诸如此类细节。

贺洛看得捶桌狂笑。

那个王八蛋,竟然真的成了传奇!

曾经沈暮白身居高位也要自嘲是“大内总管”,可现在,沈暮白是如假包换的总裁了。

得知此等好消息,再加上限制令也已经解除,贺洛索性向社长请了长达三天的假期,连上周末就是五天,飞回滨京。

第一站他先回了父母家。

“妈,爸,你们知道沈暮白当上霸总了吗?”贺洛窝在家里沙发上,拍着猫感慨道。

猫已经是老猫了,仍然记不住他的气味,还在哈他。

老贺和姜云霞却面露惊愕神情:“你还跟小沈好着呢?”

贺洛瞠目结舌,许久后才意识到或许事情不妙,颤颤巍巍问道:“……不算坏,但也算不上好吧。出什么事了?”

“你沈阿姨住院好久了,小沈在公司和医院两头跑。妈有一次在碰见他了,那孩子累得都快不成人样了……”

……啊?

贺洛的心仿佛一盏玻璃器皿落在地上,啪的一声摔得粉碎。

怎么回事?

那个男人在新闻稿照片上看来,明明还是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

“你们怎么不告诉我?!”贺洛猛地站起身,摔了怀中的抱枕。

猫跳下沙发跑远,狗也狂吠起来。

姜云霞抹了一把泪,吼道:“……你们不是彻底闹掰了吗?!你这几年满脑子就只有工作,我跟你爸怎么想得到你还能挂念着他?!”

贺洛几乎瞪裂了眼眶,却无言以对。

是他的错。

他犯了不坦率的罪,然而爱他的人都太娇纵他,从没有人告诉他这样不对。

贺洛向父母道了歉,之后就前往沈暮白家。

他的指纹仍然能解开门锁。

然而惊喜未落,进门后看到的一切就触目惊心。多年前那男人还曾安慰他说,忙不过来就会叫家政,可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西装横七竖八地丢在玄关和衣帽间入口,餐厅和厨房都有来不及塞进洗碗机的餐具,地板上落满灰尘,只有从门口连接浴室和卧室的路线光洁如新。

该死的。

贺洛不由得恨自己只看到一个传奇的崛起,却不曾想象这背后的艰辛。

沈暮白或许很坏,或许很好,或许能上天遁地,可本质上还是一个每天只有24小时的普通人。

而这样一个疲惫不堪的男人的房子里,仍然摆着当年他们从宜家买回来的那些卡通装饰。贺洛强忍着泪水走进客厅,看了一眼小F栖息的置物架,在那里发现了满满一罐橡皮筋。

这个该死的男人,果真偷了他的东西!

……但不是橡皮筋,是他的心。

贺洛呆立在房间中央许久,才终于深吸一口气,杀进储物间翻出沈暮白的扫除用具,开始打扫房间。

现在轮到他来悄悄帮沈暮白的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