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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子的流浪笔记 扇葵 35656 字 2个月前

韩竞一怔,原来他把自己的话记得这么清楚。

叶满:“我现在很好,一个人走在路上也能觉得踏实,我有了很多路,不需要很多退路。”

韩竞心里有些难受,那种难受挺上不了台面的,叶满状态变得越好对他的需要就越少,他能给他的就越少。

“那些不是退路,去和你有关的地方就是回家。”叶满轻轻说:“我会好好接受你对我的好,我也会尽我最大的能耐对你好,你也好好接着。”

一瞬间就被治愈了。

韩竞眼底浮现笑意,禁不住埋头吻他,叶满闷哼一声,张开嘴巴和他亲了一会儿,呼吸在某个瞬间忽然平稳下来。

韩竞一愣,仔细一看,他睡着了。

他顿了会儿,有些不满地低头咬了一下他的嘴唇,反正这种程度的咬,叶满完全醒不过来。

几天后,叶满和韩竞还有慈善基金会的同事一起开线上会议,他们没那么严肃,就是在一个午后时间,沟通接下来开展业务的细节。

叶满这几个月学了不少这方面的课程,倒不至于露怯,可他还是走神了。

倒不是像从前那样难以集中注意力,主要是他被一个人吸引了,这个会议室的所有人都有点走神。

右上角视频框里,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正优雅地切一块儿牛排,然后淡定地将血糊里拉的牛排送进嘴里。

叶满看得毛骨悚然,视频里的所有人都有点龇牙咧嘴。

“李总,你那牛排……”秘书欲言又止:“处理过吗?”

李斌优雅地擦了擦嘴:“处理过。”

韩竞冷言冷语:“刚从牛身上处理下来的。”

会议室里的人都乐,李斌也不生气,继续吃。

他是董事会一员,除了他直播间里还有几个老前辈,都是韩竞认识的企业家和慈善专家。

众人等着他吃完,开始就慈善基金会现在推进的进度进行商量。

叶满是执行董事,但是暂时也只是个名头,在这些人面前就是个小孩儿,但韩竞会耐心教他。多数时候,在别人跟他商议工作,韩竞都在身旁低声提醒,或者打手势。他没再躲在韩竞身后,也越来越纯熟地跟人一起工作。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好用多了,能较快理解别人的话,因为脑子清楚,在别人面前说话也没那么慌乱了。

这让他有些惊喜,准备下次去看医生说一说这个情况。

会议开了一上午,中午时玉龙雪山垭口的风把云彩推到村庄上方,院子里开始下雨。

叶满做了炒饵块,两个人坐在客厅里吃饭时,他再次接到了从香港打来的电话。

孟腾飞说:“小叶哥,村长联系上了一直给他打钱的那个人。”

叶满屏住呼吸:“是谭英吗?”

“不是,”孟腾飞语气里有些失望,说:“是妈妈的朋友,他也不知道妈妈去了哪里。”

叶满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他已经习惯了,说:“好,我知道了。”

孟腾飞却说:“那个叔叔想跟你通话。”

叶满一愣。

他放下筷子,输入那个号码,手机自动显示归属地为西北地区。

他抿唇点击拨打,电话嘟嘟几声后,一个沉稳男声传出来:“喂?”

叶满跟韩竞对视一眼,开口道:“你好,我是叶满。”

电话对面有细微的交谈声,好像那个人正在开会,半分钟后,男人重新开口:“你好,我姓裴,谭英的朋友。”

叶满:“腾飞说你想跟我通话。”

男人问:“嗯,谭英离开十二年了,现在已经没有人再提起她,所以我想知道你找她有什么事?”

叶满说:“二十九年前谭英曾经受托从人贩子手里救一个孩子,他叫李东雨,后来阴差阳错两个人没再见过,李东雨现在也没找到家,所以……”

“李东雨?”他停顿一下,压低了声音,好像在和身边的人议论什么,可叶满却只听到他一个人的声音。

叶满觉得有些奇怪。

丽江,这个平常的午后,院中雨哗啦啦下个没完。

“我知道他,”电话里那个男人的声音让叶满的耳侧一阵轰鸣,他听到那位姓裴的先生说:“二十九年前,谭英最后在贵州失去他的踪迹。”

叶满微微屏住呼吸,捏紧手机,有些没礼貌地抢话:“对,就是他。”

“他家在河南濮阳。”电话里的人说。

叶满的手抖了一下,眼眶瞬间滚烫。

这时已经是李东雨被拐的第二十九年,谭英离开的第十三年,有一个人精确且没有丝毫迟疑地说出了他家的地址。

如此容易轻松,像是在做一个梦。

“我会把详细信息发给你。”

裴先生的声音带了一点西北一代的口音,但异常清楚:“他现在在哪里?”

叶满:“贵州。”

贵州天气很冷,从十月到现在几乎没有晴天,清晨起来大雾弥漫在四周的山腰,跟一脚踩进仙境似的。

李东雨一大早上起来,发现屋里的空调正除湿加制热,站在楼梯口对着他呼呼吹,屋里那一群缺胳膊少耳朵的猫狗齐心协力爬上来,挤在空调前面,组成一个巨大的黑毛球,他一时有些无语。

空调是叶满买的,叶满刚开始吃药那会儿状态很奇怪,他老是担心什么似的,很焦虑。在网络上百度问诊,听说他的病怕冷,就给他买了空调,听说不能受凉,给他买了好几条皮草围脖帽子还有互心马甲,那时候是六月份,大夏天。

李东雨特意给韩竞打电话聊过,韩竞说叶满上网看了,都说吃药会变傻,他怕变傻了顾不上你,除了你那些东西,他还给我买了好几箱软骨素,说我以后年纪大了要预防骨质疏松。

李东雨很无语,说:“你给他断网吧。”

韩竞说:“不让他乱看消息了,再看我该入土了。”

这么想起来还觉着好笑,他换好衣裳,双手插兜,一脚踹散那团黑毛球,打开灯,把空调搬到一边,毛球立刻转移阵地,爬到风口重新聚集摞起来,最上面是一只巨肥的鸭子。

王青山把叶满当成老板,他的话跟圣旨似的,每天生怕李东雨冻着。

这位天选牛马在楼下住,在沙发床上睡得四仰八叉,金毛儿被他昨晚下播没来得及洗的臭脚熏得直翻白眼。

李东雨走进洗手间粗糙地洗脸刷牙,粗糙地把手巾往脸上一抹,裹上兔毛帽子和兔毛围脖护心马甲,准备出门干活儿。

推开木门,外面清冷晨光扑到身上,他的眼睛一瞬间亮起来,笑着走出去:“你怎么来了?”

门外,叶满穿着一件白羽绒服,背上背着双肩包,披星戴月,风尘仆仆,卷毛儿发梢染露,他站在晨光中向李东雨笑。

“河南濮阳。”叶满气喘吁吁地说:“哥,你家在河南濮阳!”

李东雨愣住。

裴先生联系了河南当地的志愿者,先找到并通知了那一户人家。

贵州的基地里,叶满把新买的名牌儿衣裳给李东雨穿上,王青山被吵醒,听清楚怎么回事也兴冲冲过来帮忙。

李东雨倒是没什么波动,他懒散站着,看俩人在他身边忙来忙去,有种自己要被送嫁的错觉。

王青山比他还积极:“几点的飞机?来得及吗?”

叶满:“竞哥在外面等着呢,一会儿直奔机场,来得及。”

“那先吃点东西,”王青山满屋窜,打开冰箱问:“给你煎个蛋啊?”

李东雨淡淡的:“不用。”

王青山:“那那两个面包路上吃。”

李东雨皱眉:“说了不用。”

叶满敏锐地察觉李东雨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反而有一点莫名的排斥。

他小心观察他,开口道:“哥,你不高兴吗?”

“没什么高不高兴的,”李东雨漫不经心说:“三十来年没见了,不一定什么样呢。”

叶满抿抿唇,说:“他们肯定想你呢。”

李东雨到现在连问都没问一句那边的信息,叶满怎么做他就任他折腾,听他这句话后,很平静地说了句:“他们早就不找我了吧?”

叶满:“……”

叶满是昨天收到裴先生的消息,连夜开车赶往的贵州,志愿者的消息在路上同步过来,说清楚了那家人现在的情况。

当年谭英没有把孩子带回来,就把钱退了回去,那之后他们贴了很多寻人启事,也出去找过,可一直没有消息。

之后他们又生了一个男孩儿,因为本来就家境殷实,所以日子过得很不错。

将近三十年光阴一年一年过去,他们不再抱有希望,也就不再张贴寻人启事了。

也就是不想找了。

李东雨在外面飘了这么多年,心里一直有回家的念想,可也只是当个活下去的念想,他看过太多的阴暗面儿,没那么天真。

叶满跟他说那些事的时候,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像在听别人的事儿。

山间晨雾上升,慢慢散了,玻璃上徒留一层水雾。

临出门时,叶满抓起李东雨的手腕,往那好不容易养出一点肉的腕子上栓了个红绳儿。

李东雨撇嘴道:“拴这玩意儿干什么?”

叶满:“吉利。”

李东雨没说什么,上了车低头摸了摸,那鲜艳的红是这阴雨天的青灰色大山间唯一的色彩。

李东雨从上飞机开始就一言不发,只低头看着弦窗外。

南下冷空气被乌蒙山挡住,形成一片壮观白色雾霭,以乌蒙山为界,南边艳阳高照,北边阴雨连绵。

叶满坐在他身边,不吵他,但他知道叶满在那儿并肩陪着他。

慢慢的,他开始想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儿,他跟那做了八年家人的一家子重新见面。

对方大概会客客气气,当着外人的面说一些客套话,象征性掉几滴眼泪,背后开始算计着别让他碰家里的钱,处处防备。

要么就是一开始真心高兴,但是时间长了就发现他跟他们家里的人是两个世界的,开始排斥厌弃,毕竟叶满说了,他那亲生的爹妈是高知家庭,那肯定很有文化素质。

……

思来想去,他有点不想去了,他想逃避,跳飞机。

也就是想想,这要是跳下去他这胳膊腿儿肯定就得空中解体,叶满又得哭。

他琢磨来琢磨去,有一个疑问缓缓从脑门儿上冒出来,明明都吃药了,中药西药加上心理医生和针灸,叶满看上去比以前大方灵光不少,怎么还是会哭呢?

他是天生长着一双会流泪的眼睛吗?

他扭头看叶满,叶满正低头看手机消息,神采奕奕的。旁边的韩竞开了一夜车,正睡着。

“我也就是回去看看,还是要回基地的,”李东雨低声说:“现在工作得挺好的,攒了一点钱呢。”

叶满抬头。

李冬雨淡淡说:“你不知道我们这类人,我以前自己找家的时候也遇见一个,双手双脚都让人贩子给砍了,他爸找了他挺久,终于找到了,爷俩就那么对着看了一会儿,他爸转头就走了。我那时候就看着他,他也没哭,也没说话,就把头低下了,没去追。从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叶满澄澈坚定的眸子看他:“哥,你不喜欢那儿咱们转身就回家,头都不回。”

李东雨:“……”

那双小眼睛盯了叶满一会儿,没忍住乐了,他点点头,紧张松了大半。

飞机落地时是上午十点多,两个省份距离很近,但是河南是个大晴天。

志愿者已经来接机了,是两个五十来岁的女人,举着个牌儿,上面写着李东雨的名字。

仨人走过去,一个大姐笑容灿烂道:“欢迎回家。”

边说边拿着个红绸子往李东雨脖子上挂,李东雨弹簧似的快速跳开,大姐愣了一下。

韩竞伸手接过来,这才缓解了尴尬。

叶满上前:“您好,我是叶满,裴先生联系我过来。”

大姐热情地说:“我们一早就在这里等了,车在外面,一个小时就到家。”

河南没有贵州潮湿,相对来说就偏暖,李东雨一言不发,他还围着叶满给买的兔毛围脖,遮着耳朵和下半张脸,没一会儿就觉得热,可他没把围脖脱下来。

叶满一直低头跟那边的志愿者说话,对方说他们一家子昨晚都没睡觉,就等着人回来。

韩竞只能作为沟通使者跟两个热情的志愿者说话。

叶满也在竖起耳朵听,他们是民间的寻亲志愿者,由裴先生的慈善基金会拨钱,多年来帮了不少被拐儿童找到家。

韩竞问她们认不认识谭英。

一个大姐摇头,说:“不知道。”

裴先生跟叶满说过,早期,九几年那会儿他们认识了谭英,从那时候就一起做打拐寻亲这事儿,后来慢慢的他和爱人发家了,谭英跟他们告别,同一年,他们把基金会做起来了,于是曾经路上的朋友们就都聚在一起,更加有规模的做这件事儿。

韩竞开始问他们寻亲志愿者的事儿,他们基金会现在正在招募志愿者,什么都得深入学习了解。

韩竞很有头脑,获取信息能力得心应手。

那边说着,李东雨低低跟叶满说:“谁像你似的中了一个亿干这种事儿。”

叶满跟他说悄悄话:“慈善基金会能赚钱的。”

李东雨:“能赚钱?你赚了钱打算干嘛?”

叶满:“做慈善。”

李东雨:“然后呢?”

叶满:“赚钱。”

李东雨被他噎着了:“就不想想自己?”

叶满黏滞柔软的声音有些天真地说:“我挺好的啊,我中了彩票然后还遇见你了。”

这话说的,好像他中了一个亿跟遇见他是一个等级的好事儿似的,李东雨听得直撇嘴。

可他知道叶满不会跟他撒谎,所以很受用,没一会儿嘴就翘起来了。

车停下的时候,他也没那么紧张了。

这是个比较高档的小区了,就在市里。

路上的井盖儿一路压着红,直接送进小区最里头,楼下站着不少人,一群穿着红马甲打着横幅的应该是志愿者,中间那五六个人大概就是李东雨的亲人了。

叶满头一回经历这事儿,却没像别人一样欢喜,他始终在观察对面人的态度,每一个人都观察,一旦发现不对他就带李东雨回贵州。

最前面的是一对儿六十多岁的夫妻,男的穿着挺讲究的,显得有些文气,头发花白,女的眼神有些奇怪,叶满也说不清哪里怪,就觉得总是迷离飘忽似的。他们旁边站着对儿三十岁左右的男女,男的模样与李东雨七分相似,似乎都不用做亲子鉴定了。

叶满还在观察时,那边看上去优雅自持的女人忽然不顾众人飞奔过来,拥住李东雨,眼泪一下子冲过闸口,刚开口直接哭软了,身子直往下坠。

“你回来啦,想死妈了!”

李东雨脸上表情一空,僵在原地。

人群一下子涌过来,把叶满给挤后面去了。

周围的人拍照记录着,路过的人停下鼓掌,一片欢腾。

韩竞伸手把红绸子往叶满脖子上一挂,说:“哭什么?”

叶满转身避过人群,抬头看他,说:“高兴啊,觉得自己心里可舒坦了。”

韩竞凝视着这个闪闪发光的人,说:“跟你做这些事我也觉得自己很畅快,这才是有意义的事儿。”

叶满用红绸子抹眼泪,说:“对了。”

他拿出手机给韩竞看,说:“裴先生说谭英离开前跟他嘱咐过,让他帮忙给几个老人打补助金,其中三个是河北省,还有一个就是福建。他一直按着谭英的意愿给,一直到河北的几个老人过世。”

韩竞:“她走之前就安排好了。”

叶满点点头,低声说:“裴先生先前只是给打钱,后来有一次他爱人特意去看过那几个老人,打往河北的其中两户人家一直是子女收钱,没给老人用,甚至有一家老人都过世了但还一直领钱,我想着……里面有操老能去看过的那个老人。”

韩竞叹了口气,摸摸他的头。

李东雨被簇拥着上楼,进了一个对他来说很陌生的家,不同于他想象中的只剩一片废墟,竟然雅致得很,以至于他与这里……格格不入。

那双对他来说很陌生的男女一直对着他哭,让他不知所措。

于是他无意识拉了拉围脖,一不小心,他那只缺失了的耳朵、长满扭曲增生的地方就暴露出来。

那自称是他妈的女人看见了,几乎崩溃了。

自称是他爸的斯文男人骂道:“都是那个女人的错!都是她!如果不是她救了另一个你不会这样,是她害了你!我当初就该把她送进监狱的!这么多年我们都恨她!”

“我们错了啊……”他们哭着说:“不该让她去找你。”

李东雨张了张口,他说:“不是谭英的错。”

他在嘈杂的指责声中辩解着:“是因为她我才有机会回来的……”

他曾经恨过世上所有人,可独独没有谭英。

第217章

众人就不再提了。

他说什么家里人就哄着、配合着, 生怕他不高兴。

高知家庭,素质高,脾气好, 所以小时候养出的孩子也是正直、好心眼儿的。

叶满在门外看着, 就一点也不意外当初李东雨能做那样的决定, 牺牲自己去救别人。

只是, 这家人咒骂谭英那句话, 让他耿耿于怀。

一家人吃了团圆饭,叶满跟韩竞也跟着一起,至少到目前为止, 一切看起来非常和谐。

吃过饭,叶满去洗手间,正好碰见出来上厕所的李东雨那个弟弟,叶满记得是叫李东风的。

他客客气气对叶满说:“多谢你们找到我哥。”

叶满笑笑, 没说话, 他对这个人印象不太好, 倒不是跟他有什么过节,纯粹是叶满心里有亲疏,偏向李东雨。

李东雨回来全家看起来都挺高兴, 唯独他一直没有靠前, 对李东雨态度不冷不热。

叶满没有打算跟他多说什么,低头洗手,但那人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站在一旁,像在等他。

高级饭店就连厕所都修得富丽堂皇,飘着一股子香味儿,洁净的镜子里, 倒映着两个人的影子。

“不是我们后来不找他。”出乎意料,那人竟然主动提及这事。

他淡淡说:“是我妈找不了了,他丢了以后我妈发现她有了我,把我生下来后她精神失常了。”

叶满愣住。

“都是因为他,”李东风语气充满厌烦:“我妈因为他跑丢很多次,我爸因为他犯病进了好几次医院,后来家里不敢再提他,这才能如履薄冰地把日子过下去,他还不如不回来,丧门星。”

“那也是他爸妈,”叶满直起腰,表情愠怒,咬字清晰道:“他们是这个世上血脉相连的人,跟你没多大关系,少来评价他。”

这是叶满这半年来的变化,他变得敢攻击,不那么左右踟蹰、顾及周全,这对他来说是一个非常大的改变。

这话让那文质彬彬的男人变了脸色,他冷声道:“他那样的小混混也配认我妈?我们这样的家庭怎么会出那样的人,亲子鉴定没出他就别赖上来!”

叶满:“你是什么样的家庭?以为我们稀罕呢?今天我们是来认亲的,因为亲情才客客气气过来,你们有什么说法我们也可以立刻走,就看你能不能做了两个老人的主!”

男人恼羞成怒:“你!”

洗手间被推开,韩竞走了进来。

他环视一周,锐利的眸子在那男人脸上看了眼,强大的压力让那人竟然把话憋了回去,他望向叶满:“小满,咱们该走了。”

叶满抽出纸巾擦干净手,往外走。

路过那人的时候,叶满昂头抛下一句:“你抱怨的事儿都不是他带去的,是人贩子。”

出了门,韩竞抬手挂住他的肩,俩人一起出去。

“他说什么给你惹生气了?”韩竞问。

叶满跟他吐槽:“他把家里的坏事儿都推到雨哥身上了,还骂人。”

韩竞觉得他生气的样子特别可爱,一直偏头看他。

他现在整个人热热闹闹的,能爱能恨,像是明珠擦去淤泥,明灿灿的,吸引着人的目光。

大堂里,李东雨正等他们。

叶满平复好表情,走过去:“哥。”

李东雨迎上来:“已经这个时间了,你是不是得吃药了?”

叶满:“嗯,这会儿去酒店吃,你跟我们走还是?”

李东雨在自己那几十年没见的爸妈面前反而收敛许多,不再站没站相,但叶满能看出他相当拘谨别扭。

“她精神不太好,我跟他们回去住两天稳着她,等DNA结果出来。”李东雨低声说:“就待两天我就回贵州干活儿了。”

他妈悄悄跟过来,并鬼鬼祟祟把一只耳朵贴他背上,听他这话又有点受不了了:“不行!不走,小雨不走!”

李东雨紧皱着眉毛,生硬地安抚她。

叶满连忙说:“那你们先回家,我和竞哥先去酒店了,就住附近。”

李东雨:“行。”

叶满打了一个电话,打往贵州的,那时天很晚了,人们应该都休息了。

电话嘟嘟响了半晌,被接通。

“喂?操老能吗?”他说:“当年那个孩子已经回家了,就在今天。”

电话里静了很久很久,传来苍老的声音,他说:“知道了。”

电话挂断了。

叶满长舒一口气,韩竞转头看他,弯弯唇。

今夜失眠多年的人都能睡个好觉了。

这一天一夜没得空休息,两个人回酒店洗了个澡,爬上床的时候才觉得浑身疲惫。

叶满稀里哗啦吃了药,板板正正躺下。

然后,他开口作妖:“韩竞。”

韩竞打了个哈欠:“嗯。”

叶满张嘴,一叠声儿:“韩竞韩竞韩竞。”

韩竞懒洋洋的:“干什么?”

叶满:“没事,就想叫叫你。”

韩竞笑起来,翻身撑着头看他。

酒店房间只开了灯带,灯光柔和静谧。

叶满明显心情很好,连眉毛都扬着:“瞳瞳家就在隔壁市,咱们去看看他再回云南吧。”

韩竞:“给他买点吃的?”

“嗯,”叶满说:“多买点布丁和小饼干,他爱吃。”

韩竞:“他是蜡笔小新吗?喜欢吃的都一样。”

瞳瞳喜欢蜡笔小新,经常会和叶满反复说,手机监控人类并让大数据把人们感兴趣的东西推送过来。

于是,韩竞这个快四十的人时常在不经意时跟着叶满看蜡笔小新,都看完好几季了。

叶满胡言乱语:“蜡笔小瞳,不理不理不理。”

说完,他又安静下来,轻轻嘀咕:“我那条关于雨哥的视频一点线索都没收到,快一年了,裴先生他们的志愿者也没刷到过。”

韩竞:“嗯。”

叶满:“如果我的影响力再大一点就好了,现在网络这么发达,我肯定就能做更多的事了。”

韩竞:“你现在都有一百多万粉丝了。”

叶满:“假如有好几个一百万呢?”

韩竞:“那就会被更多人看到。”

叶满只是随口说说,韩竞没反驳他,他就又忍不住往深了想,心里也有一点点振奋。

他翻过身看韩竞,说:“我得好好想想怎么把这事儿做成。”

真奇怪,他比以前有信心多了,竟然都开始有了野心。

韩竞:“好。”

叶满打了个哈欠,盯着韩竞,极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忽然说:“哥,我好开心。”

韩竞垂眸凝视他,低低应声:“有多开心?”

叶满:“开心到……如果可以选择成为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那我就选现在的自己。”

叶满吃过药睡得相当快,说完呼吸就平稳了。

韩竞凝视着他,轻轻说:“我也会选现在的自己。”

韩竞关掉灯,把他搂进怀里,这一夜过得很安宁,从身体到灵魂都安宁。

慈善基金会成立的时候,他理解了叶满说的“盖高楼”是什么意思。

叶满把他带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全新领域,让他的生活也进入了全新的轨迹,不同于探险的刺激,却比探险更加让人充实满足。

但是和他们间隔一公里的李东雨并不平静,他躺在陌生的床上,一夜无眠。

因为他老是听到门外有动静,鬼鬼祟祟的、踮着脚尖走路的声音,在这个房间的门口反复徘徊,像鬼似的。

有一回他偷偷把门打开一条缝隙,往外面看,在黑暗中对上了一双神经质的眼睛,吓了他一大跳。

是他妈。

赤着脚站在他门口守着,他一打开门,她立刻抢步上来,尖叫道:“你要去哪儿?”

李东雨心脏差点吓得骤停,下意识想要骂人,可看见那张惊慌的脸,又咽了下去。

他心里五味杂陈,打开门,向这个他已经慢慢回忆起来的女人说:“我没想去哪儿。”

……

叶满两个人第二天早上就坐动车到了隔壁市,他们在瞳瞳外公楼下与小朋友成功接头。

距离他们第一次见面过了一年多,小孩儿是一点也没长个儿,看着还是个小萝卜头儿。

瞳瞳外公领着他,在楼下牵着他的小手,小孩儿今天打扮得相当帅气,像个小牛仔,背着小书包一直东张西望。

瞧见叶满向他走来,他松开外公的手,鸟儿似的向叶满扑过来。

叶满欠身把他抱起来,原地转了个圈儿,笑眯眯说:“好久不见了,我的好朋友。”

“好久不见!”瞳瞳可兴奋了,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小脸笑容灿烂得像花儿一样:“哥哥!我可想你了!”

瞳瞳外公是不放心陌生人靠近的,亦步亦趋跟过来。

他年纪也就不到六十岁,还算健壮,他谨慎地跟俩人打过招呼,然后就没怎么开口说话了。

“我们去哪里玩?”小朋友满眼星星,双腿一跳一跳,兴奋极了。

叶满:“我们去逛蜡笔小新之家。”

瞳瞳:“好!”

叶满带着孩子去了蜡笔小新主题店,孩子喜欢的东西他都通通放在收银台,一点也没心疼。

瞳瞳外公拦了几次,实在拦不下来,私下里跟叶满说:“瞳瞳经常跟我说你,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他平时没什么朋友,我也挺高兴的,但是这样太破费了,会惯坏他。”

那小朋友戴着个小黄帽,正蹲在地上瞧小白玩偶,个子小小一个,很萌。

叶满说:“瞳瞳爸爸妈妈会给他买玩具吗?”

瞳瞳外公摇摇头,皱眉说:“他们才不会买。”

叶满把一只小白放在柜台上,说:“瞳瞳需要有一个自己喜欢的安全小屋,给他装点上,让他在里面好好成长。”

瞳瞳外公叹气:“他只要回家就不安全。”

叶满:“请您多护着他吧,他跟我说过,他最爱的人就是您了。”

瞳瞳外公一愣,然后眼眶有点红了。

小孩儿并不知道叶满在说什么,在店里转来转去,跑了好久,捻起标签价格对比良久,最后拿过来一张最便宜的镭射小卡片。

“瞳瞳想要这个。”童声儿可爱到人心里发软,叶满半蹲下来,揉揉他的脑袋:“好。”

收银员是个小姑娘,她又把这个码扫好,欠身下来递给小朋友,笑眯眯对瞳瞳说:“卡片是你的了。”

瞳瞳开心地伸手去接。

那一刹那间阳光恰好晒进这个街角的主题小屋,形成一条线照在小孩子身上,有些耀眼,模糊了五官。

恍惚间,叶满看见一只脏兮兮的小手,他踮起脚尖,伸向收银员。

“我想要小猪熊。”

“好,小猪熊是你的了。”

一整天时间,他们都在陪孩子玩,买完玩具,又去游乐场玩,天黑时瞳瞳趴在叶满肩头睡着了。

小孩子体力不好,已经玩累了。

他小心翼翼把孩子交到瞳瞳外公手上,轻声说:“晚安,瞳瞳。”

孩子眼睫忽闪几下,却没能睁开。

他睡得很香,做了很好的梦。

醒来时他在外公的床上,阳光像被子一样盖在他身上。

他揉了揉眼睛,坐起来,然后在床边发现了好多礼物盒子,把他围起来了。

他穿着卡通睡衣拿过一个,小心拆开。

里面是一只小白布偶。

他惊喜地叫道:“外公!外公!小白!”

外公从厨房出来,笑着看他:“都是你最好的朋友给你买的,拆吧,记得和人说谢谢。”

在以后漫长的成长历程中,姜瞳都会把那个闪闪发光的一天牢牢记得,他在金灿灿的清晨阳光里拆着礼物,他第一次收到那么多礼物,他第一次感觉自己如此富有、如此幸福、如此……被人爱着。

DNA检测结果出来的那一天叶满就陪在李东雨身边,结果没什么意外。

“我想回贵州了。”李东雨低声跟他说:“这里的所有事都让我别扭。”

叶满皱眉:“是不是有人说你了?”

李东雨:“没有。就是吧,他们对我太紧张了,跟对八岁孩子似的,而且那个家特别高雅,人家平时的娱乐都是弹钢琴品茶的,我往那里面一站气质跟入室盗窃的似的。”

叶满跟韩竞被他说乐了:“至于吗?”

仨人在楼下小花园坐着,冷风嗖嗖地吹,李东雨戴着叶满给他买的兔毛围巾和帽子,整颗脑袋毛茸茸的,翘着二郎腿坐没坐相地往那儿一倚,像灰兔子成精:“真至于,你们知道今早上那老头儿……”

他嘴一歪,说:“我那爹他干什么吗?拿了个毛笔让我写字儿给他看,笑得那个瘆人。我会什么字儿,我咋握笔都不知道,他一看,又哭了。”

俩人又是笑。

李东雨“啧”一声:“你俩快别乐了。”

叶满笑着问他:“那你喜欢他们吗?”

李东雨这回沉默了挺长时间:“说不上,到底是自己亲爹亲妈,以前估计对我也挺好,烦不起来。”

叶满:“那就好。”

韩竞:“我们要回云南了,你跟我们一起走吗?”

李东雨:“不了,我再住两天,现在我妈离不了人。”

叶满如有所感,忽然抬头,小花园背面的楼上有一扇窗开着,一个女人正站在那里,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叶满觉得心酸,笑容也淡了。

“那我们先回,”叶满说:“你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李东雨从兜里摸了摸,忽然摸出一张卡来,递给叶满。

“你给我垫的那医药费连本带利都在里头。”李东雨说:“我爸妈给的,不要白不要。”

叶满认真说:“哥,我不用你还钱。”

李东雨:“一码归一码。”

他把卡塞进叶满兜儿里,说:“我这病是遗传,那老头儿心脏也动过手术,他活到了这个岁数,没准儿我也行。”

叶满皱眉看他:“别那么说话,你会长命百岁。”

李东雨笑起来,认认真真看着叶满,说:“弟,我怎么样都行,你得长命百岁。”

叶满怔怔望他,他这时明白了一件事,自己在这茫茫人海中找到了一个亲人。

叶满跟韩竞回了云南。

刚到村口,韩奇奇就跟阿奶家的小黄狗向他们跑过来,尾巴摇得飞起,看起来这一段时间它过得很开心。

叶满恢复到平常日子,继续吃药治疗,又去看了心理咨询师。

这一次谈话很愉快,心理咨询师没说什么特别的,只是很安静地听他开心地说着最近几天发生的事。

依然是一个钟头,这一次结束后,叶满照常喝光了杯子里的水,照常起身准备离开,她忽然叫住了他。

她微笑着说:“我觉得我们可以考虑结束这段治疗了。”

叶满一愣。

他慌了一下,一时有种被放弃的不安,但也只有一瞬,他很快稳定下来:“为什么?”

她说:“你已经有了足够的能力去面对生活了,你的状态已经很好。”

叶满:“……”

他低头看看自己,半晌说:“我这次离开云南,和人相处时没那么紧张不安了,本来想跟你说的,但是刚刚时间到了。”

心理咨询师踩着高跟鞋将唱片打开,悠扬舒缓的旋律在室内响起。

“我们可以多聊一会儿,”咨询师抱着手臂靠在办公桌上,微笑道:“你可以说说你的看法,对于治疗结束这件事。”

叶满实话实说:“我觉得有点不安。”

“这很正常。”她说:“如果你愿意,以后你随时都可以推开这扇门。”

这句话让叶满松了口气,他微微扬唇,说:“我感觉比以前好多了,你真的很厉害。”

心理咨询师笑笑,说:“你才是最厉害的那一个。”

叶满出去后,韩竞进去跟心理咨询师谈话。

心理咨询师正在翻看这几个月的治疗记录,说:“请坐。”

“谢谢。”韩竞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说:“你果然实力过硬。”

心理咨询师扬起精致的眉毛,说:“这不都是我的功劳,他在来之前就已经开始痊愈了,他在积极治疗自己。”

韩竞放松地靠在椅子里,说:“他很不容易。”

“你也功不可没,没有你们之前的那段经历,我的工作会困难很多。”

韩竞:“主要原因是他很勇敢。”

“没错。”心理咨询师笑起来,说:“你知道吗?他非常了不起,无论是他对自己的救援还是他对这个世界做的事都非常了不起。治疗结束了,我可以当他的粉丝了。”

韩竞挑挑眉:“我也是他的粉丝。”

“这几个月你也辛苦了,你给他营造的环境很健康。”

“不,我没感觉到任何辛苦。”韩竞说:“我爱他。”

“那就祝你们幸福。”心理咨询师轻松且愉快地说道。

这一天丽江阳光明媚,风从玉龙雪山吹来,冰冰凉凉。

叶满在车上等着韩竞,见他回来,凑上去问:“她说什么了?”

韩竞:“说你非常了不起,你早就在开始痊愈了。”

叶满赧然地挠挠头,说:“我今天想吃腊排骨火锅庆祝。”

韩竞心情相当不错:“想吃什么我都给你搞来。”

他说:“小满,生日快乐。”

二十八岁生日的第二天,叶满带韩奇奇去和医生的小院儿下象棋,过去时正遇见和医生要出门。

和医生穿着保安服,旁边站着一个村民,两人正说着话。

瞧见叶满,他笑着向他招手:“我正要出去,跟我一起吗?”

叶满好奇地走过去:“干什么去?”

和医生:“他家的马病了,我去看看。”

哦,对了,和医生现在没办法给人看病,但是偶尔给动物看病。

村子里的动物生病会来请他,他几乎都能给看好。

叶满跟着去瞧了个热闹,看和医生给动物诊治时,叶满恍惚间好像看见了那位年轻的、意气风发的医生。

他现在已经老了,他不在乎自己的手不再能拿起手术刀,只守着回忆安安静静度过余生。

村子背靠雪山,房子由石头搭成,是纳西族传统建筑,村子里游客不多,很淳朴。

叶满跟着在村子里走了一圈,治疗了一头猪一匹马和一只小猫咪。

两个人回到小院继续下象棋,和医生将他军的时候叶满看着他手上的伤发呆。

和医生催促他,他失神地开口:“和叔,假如你找到谭英了,有机会再见到她了,还会继续在这里做景区保安吗?”

“不会吧。”

院子里风摇曳着枯枝,沙沙响,他问:“你没有什么自己想做的吗?”

和医生说:“我想过开一个乡村兽医诊所,继续治病。”

叶满犹豫一下:“你等了这么久,假如未来遇见……却不能跟她在一起了呢?”

和医生笑了笑:“在我心里,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我已经跟她过了一辈子了。”

第218章

出门时天色已经晚了。

景区门口冷清, 黑乎乎一片,酷路泽打着双闪停在那里,等他回家。

叶满把韩奇奇抱上车, 立刻扑到韩竞怀里, 啃他的鼻子、耳朵和脸, 大狗似的黏糊人。

韩竞已经习惯了, 一边扶着不让他摔了, 一边闷闷笑,觉得叶满在他眼前变成了一只大金毛。

热情地吸完韩竞,他开始兴致勃勃地跟韩竞说象棋的事儿。

韩竞把从古城买的酱牛肉递给他。

车平稳地往村子里开, 叶满一边跟韩奇奇分享牛肉,一边低头看手机,一边跟韩竞说今天的精彩对局,又忙又开心。

韩竞勾唇听着, 叶满却冷不丁停了下来。

韩竞等了会儿没下文, 问:“你悔棋了, 然后呢?”

叶满口中的牛肉“吧嗒”坠落,没主的食物都是小狗的!

韩奇奇目光如炬,飞快抢上去, 将肉拦截在半空中, 一秒吞下,舔舔嘴巴,守护主人的衣服整洁是一只小狗应尽的义务!

可叶满顾不上它。

他说:“哥, 那个人回复了,就是那个塔吉克族人。”

韩竞:“怎么回的?”

叶满低头看手机,仔仔细细读:“他说,他看到我的视频以后就从塔县出发了, 他找了谭英很久,在边境遇到她。他跟谭英说起了我们,给她看了我们的视频,然后谭英托他回复我们,李东雨的家乡在河南省濮阳市华龙区松林雅郡五栋301。”

韩竞:“这么详细?”

叶满呼吸有些急促,因为激动以至于身上起了一层又一层鸡皮疙瘩:“除了谭英不会有人知道了……哥,隔了快三十年了,还记得这么清楚,她一定是谭英!”

韩竞点点头:“多半不会错。”

叶满屏住呼吸,想了半天才小心翼翼把手放在键盘上,回复塔吉克族人:“他已经回家了,前几天我们联系上了裴先生,他告诉了我们李东雨的住址。”

叶满等到了夜里,他走来走去,试着在床上倒立,或者捏着狗爪让韩奇奇倒立,或者开始跳广播体操,只为消磨等待时间。

韩竞准备去洗澡,脱了上衣,露出一身健壮漂亮的胸肌,叶满忽然停了,若无其事地晃过去,飞快在他胸肌上偷袭了一口,唇瓣带起的痒让人热血下涌。

韩竞眸色深沉,把要逃跑的他拉进洗手间,这样那样地消耗了一下他的体力,叶满才消停一会儿,趴在床上不停点进私信不停刷新。

十点左右,叶满忽然就刷出了一条消息:“她说很感谢你,如果未来你来南疆,她会宰羊款待你。”

叶满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他情绪激动,眼泪又忍不住掉出来了。

他扒着身旁正赤着上半身,用电脑处理工作的韩竞:“老公,我觉得自己在做梦?”

韩竞低头仔细观察他,粗糙的指腹蹭去他脸上的眼泪,问:“她回复了?”

叶满:“我……”

他呆呆地说:“我睡了。”

韩竞一愣。

叶满的舌头已经准备睡了,勉强打起精神为他工作,迟钝道:“醒后你再告诉我是不是药让我产生幻觉了。”

叶满的药起效了,他还在吃西药,并且会长期吃。

他趴在枕头上睡着了。

——

这是我们因为谭英出发后的第二年,谭英离开大众视野的第十三年,我收到了来自中国最西部的讯息。

有关她的消息传来的那一刻,我因为她曾经疾病担忧的心终于放下。

追着谭英走过的那段日子对我来说是人生中最迷茫却又最坚定的日子,我受益终生。我只是跟着她的过往走一小段路就能得到这样的益处,难以想象,她的本人是什么样子。

我开始了无限期待,那种感觉很奇特,就像这个世界上忽然出现了一个与我血脉相连的人,我必须跨越千山万水马不停蹄去见见她,我想亲近她,亲眼看她,尽管……她并不认得我。

消息来自帕米尔高原,那是我哥妈妈的故乡,但听我哥说,他从来没去过。

对于那个塔吉克族人的回复里我不明白的事情有很多。比如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说找了谭英很久,他们不是邻居吗?他们住在边境吗?边境很难找人吗?

塔什库尔干是中国最西端的县城,与巴基斯坦、塔吉克斯坦、阿富汗接壤,一县临三国。这个地方我有印象,之前为了了解我哥的血统,我读过一些书,关于丝绸之路的。

如果将现在的塔什库尔干放在古代中国版图地图上,那里就与葱岭重合,是古丝绸之路南北通道的交通要点。

如果去塔县应该怎么走呢……

——

那一夜的梦里,叶满仔细地在桌上展开地图,身体在梦境先一步出发,用铅笔一笔一笔勾画出路线,方便明天一早就跟韩竞背起包就出发。

韩竞小心把手机从他手底下抽出来,点亮屏幕。

不是幻觉,是真实接到的消息,而且非常明确清晰。

他们一路追随的信件主人、时隔十三年,那个销声匿迹的女人传来讯息,韩竞知道叶满很期待,他也很期待。

“西出阳关……”

韩竞一愣,仔细观察叶满,青年正趴着,乌黑的头发被他睡得凌乱,他侧脸压在枕头上,嘴唇被挤得微张。

韩竞凑近,仔细听他的梦话:“西出阳关……走楼兰……道,过白龙堆……”

“都走哪儿去了?”韩竞轻笑,指腹轻轻地抹去他的口水,说:“宝贝,导航路线有误,重新规划。”

叶满没有听到,他和韩竞骑着韩奇奇上路了。

梦里韩奇奇有三头大象那么大,他们骑在韩奇奇蓬松大毛的背上走过白龙堆,风沙漫天里,他们躲在韩奇奇的长毛里到了楼兰,然后一路向西,一天之内穿精绝、过于阗,在莎车听过僧人讲佛后,他在路上遇见了乌孙商人,一起烤过火。第二天他到了一个牧场,从毡房里面出来一个人,满天风雪里,她问叶满:你们是谁?

晨起阳光慢慢爬上叶满的脸颊,他长长伸了个懒腰,爬起来穿衣服。

迷迷糊糊想起了昨夜美好的古代公路梦,唉……他没到过新疆,对古代那里的了解比现代还多。

过白龙堆,那都跑哪儿去了……

他一边吐槽自己,一边扬声说:“哥,我昨晚上去罗布泊了。”

韩竞在厨房里应声:“让你重新规划路线你不听。”

叶满奇奇怪怪的,韩竞也跟他一样奇怪,只有韩奇奇十分无辜,它奋力干饭呢,被叶满一把捞起,叹道:“唉,奇奇。”

他把韩奇奇举在阳光里,心疼地说:“昨晚辛苦了,驮着我们跑了整个塔克拉玛干。”

舒舒服服睡了一夜的韩奇奇两只大耳朵凑到一起:“汪?”

他洗漱完飘到厨房,准备吃早餐。

韩竞正好把包子蒸好,厨房里蒸汽袅袅。

院子里小炉子上的中药正熬着,他的中药正在逐步减停,这是最后一副药了。

叶满把脑袋伸进厨房,深深吸一口气好摆脱那可怕的味道。

他没骨头地靠着门框,伸手:“给我包子。”

韩竞:“烫。”

叶满想吃包子,任性地又说一次:“给我包子。”

韩竞擦擦手,走过来,那样高大健壮的身体忽然一弯,在他面前俯首,把自己的脸往他托着的手上一搁。

叶满顿时笑起来,红着脸用掌心蹭他微糙的胡茬儿。

“等下我给你刮胡子。”他说。

韩竞挑唇,道:“那条消息是真的。”

虽然叶满已经确定,但是对于他昨晚的嘱托韩竞还是给了答复。

“那句话是谭英在邀请我们吧?”叶满走进去,跟在韩竞身后。

韩竞走到冰箱前拿出无骨鸡爪小凉菜:“她或许只是客气。”

叶满踩着他的脚印跟上:“反正没拒绝咱们去吧?”

韩竞走回蒸笼前捡肉包:“没有,所以咱们过去并没什么毛病。”

叶满跟到蒸笼前,用头槌敲他的背:“那我们去吧!”

韩竞忍笑:“好啊,去呗,去看看新疆。”

清晨暖黄的阳光充满了厨房,热腾腾的包子出炉了。

十二月了,院子里花朵仍开着一半,中药的小炉在咕嘟嘟冒着蒸汽,蒸汽裹上花瓣,在微凉的晨光中凝露,晶莹剔透地轻轻滚落,折射出彩虹光。

叶满吃过肉包子,提着个篮子出门,在晨跑锻炼的途中把包子给附近邻居送去。

门打开,穿着深蓝色宽袖长袍,繁复图纹刺绣围裙、手工宽腰带的纳西族阿奶正背着篮子出来,笑着问他:“前几天去哪里了?”

叶满:“去了一趟河南。”

阿奶:“去河南做什么?”

叶满放松地说:“我那个朋友找到家了。”

“真的吗?”阿奶惊讶,随后笑起来,说:“真好。”

叶满点头:“真的。”

阿奶:“过些天我给你送一些蜜饯,我用很多水果做的。”

叶满:“啊……”

他挠挠头,说:“谢谢阿奶,不过我们过两天要出门了。”

“又要出门了吗?去哪里?”

叶满眼睛亮闪闪的,咧嘴笑:“新疆。”

他们用两天时间给韩奇奇办理好托运手续,买了好些厚衣裳,把叶满的药都准备好,所有零零碎碎都搞好。

他们在十二月出发,飞往喀什。

坐在飞机上向外看,万米高空视角下,金沙江澎湃蜿蜒,南北走向的横断山脉横亘在大地上,壮观巍峨。

叶满兴致勃勃趴在弦窗向外看,心跳得非常轻盈,揣着满满的快乐和期待。

他把背包拉开,从塑料袋子里取出两枚金桔蜜饯,往旁边处理工作的韩竞嘴里塞了一颗,自己也塞了一颗,然后取出笔记本,按开圆珠笔。

——

一年前的我不会想到自己会过像现在这样的人生。

去年八月,我失业了,一个人流落高城,因为小羊意外嚼了旧书摊的信,我不得不买下来。

为了寻找信的主人,自此开始了一路向东的旅途,但是寻找无果。

一年后,我踏上了截然反向从东到西的旅途,还是为了寻她。

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人在惦记着她。我这一路走来无比清楚,所以我因为一件事犹豫很久,那就是我要不要把这个消息告诉那些发信人,可如果说了,这是否和当年谭英独自离开的意愿相悖。

夜里在等待来自新疆最西部网友的过程中我想了很久、纠结了很久,最终决定,不要说。

即使想见,那也应该是谭英自己的选择,不是我这个外人越俎代庖。

我只带上了梅朵吉的信。

信里藏语提及的蒙古草甸、罗布荒原、横断山脉、天山深处,曾经对我来说只是一个地理词汇,遥远模糊,可现在我确信我的足迹终有一天可以到达。

就像谭英一样。

我会像她一样感受这个世界的每一个地方,每一场风雨。

岁月漫长,我可以在任意一天清晨开始做任何事情,然后在日落时分放弃。

我在每天穿上不同的服饰、装扮闪亮的珍宝,体验着自己不同的漂亮。

我在某条街上,蒙上眼睛和不同的人拥抱,触摸他们的色彩给自己上色。

在某个时刻套上玩偶装在草原上趴一整天,假装自己是一只小羊,用这双羊的眼睛开启观察生命的窗口。

在一天为自己画一张假的证件,假装任何身份体验乐趣,然后在夜晚撕毁。

我在清晨起床,夜晚放弃,放弃又如何,我正体验着我的生命。

生命生生不息,世界浩瀚,我只忠于自己的喜欢、自在。

我的灵魂轻松宁静,我缓慢并踏实地感受着这个世界。

就像,这个世界本就为我存在一样。

——

飞机抵达喀什时,已经有人来接。

韩竞在新疆的朋友开来一辆越野,安装好防滑链,加满油的。

俩人把行李和韩奇奇搬上车,在喀什休整并适应海拔并办理边防证,然后再前往塔县。

韩竞在这里有一间客栈,他的客栈在新疆开得较多,因为这里地域面积非常大且旅游业越来越发达。

来接的是个二十来岁的维吾尔族小伙子,头发瞳色很浅,长得有些瘦。

他是叶满见过的店长里面比较不善言辞的那个,憨厚,只知道笑。

喀什的这间民宿是叶满见过最童话的,装修建筑简直像梦中的西域王城,又仿佛阿拉伯童话中的国王城堡。

土黄色的外墙上嵌着一扇天蓝色精美的门,叶满走进去,看见了异域风格的地毯、形状奇异的瓷瓶、雕刻精美的天花板、花纹繁复的羊毛毯……往里面走,一个酒水吧台映入眼帘,有美丽的维族姑娘在里面站着。

店里装扮民族装束的客人们成群结队往外走,仿佛进了古西域。

叶满沿着铺设厚厚毛毯的走廊慢慢欣赏这个地方,发现每一个房间取名都采用古代地名,让他恍惚有种穿越的错觉。

穿精绝、过于阗、莎车、大苑、乌孙……墙壁蜿蜒曲折,仿佛古西域地图上的曲线,一瞬间将人拉进历史里。

好厉害……每一个装饰都是精心雕磨的,壁画上雕刻的都是历史,地点虽然不在古城里,但客人一点也不少。

叶满仔细拍摄这间客栈的细节,转了一圈回到柜台后韩竞的身边,从冬城老闫那里看过再到这里,才知道什么叫差距,那边的住宿一百一晚,这边住宿一千最低。

韩竞把他搂在自己身前,说:“这里的店长去上海看女儿去了,她儿子沙力现在看店,就是开车接我们那个。”

他握着叶满的手,点击屏幕上的后台软件,说:“以后这些都是你管了,可以先了解一下。”

叶满手缩了缩。

韩竞仰头看他,攥着他的手按在鼠标上,没松开。

他有些强横。

韩竞:“干什么?”

叶满:“我想把每家店都让两成的股份给店长。”

韩竞:“为什么?”

倒也没有生气或反对的意思。

叶满回头看他:“换以后我们自己的寻亲志愿者免费住宿。”

韩竞:“行,你自己跟他们商量。”

叶满:“你不觉得我败家吗?”

“是有点……”韩竞乐了,扬眉说:“两成你知道多少钱吗?几个点就差不多了。到时候我把财报给你看你就知道了。”

“啊……”叶满被他的笑容帅得心冒泡泡,伸手掰过他的脸,低头啃他的眉毛。

韩竞:“……”

在喀什转了几天,逛了一下异域美景,边防证办理好后,他们就出发了。

这个季节喀什白天温度已经很低,昼夜温差大,很干燥。

越野车从喀什出发时,叶满的鼻血干得一直不停地淌,看上去触目惊心。

韩竞停下车,皱眉看他,叶满忽然兴奋地说:“哥,那是胡杨吧!”

金灿灿的落叶仿佛黄土色地面堆起的金子,大片大片的胡杨林在平地上屹立,形态奇异。

叶满一边擦鼻子,一边说:“我想去看看,你跟我表白唱的就是胡杨。”

韩竞按住他,给他处理鼻子:“先止血。”

叶满一动不动,眼珠乱飘,渴望地望着那片胡杨林。

“这一路上会看到很多的。”韩竞一边给他擦血,一边跟自己老婆调情:“你瞧见一棵就是我向你告白一次。”

叶满忽然笑起来。

韩竞挑眉:“笑什么?”

叶满:“你说过,每对你说一次我爱你就要对自己说一次我爱你。”

韩竞:“嗯。”

叶满:“那之后我确实按照你说的做的,以前说的时候还很别扭,现在就不。”

他舒展眉眼,望着黄色戈壁上的胡杨,说:“我爱你,爱奇奇,也爱自己。”

韩竞放松地靠在座椅上,慢悠悠说:“嗯,咱们仨就是吉祥三宝?”

叶满噗嗤一声乐了出来,韩奇奇察觉两个主人开心,也跟着在后座跳来跳去,汪汪叫。

柏油公路一直向前延伸,只要你想往前走,它就会不停给你铺路。

叶满这时候才明白韩竞曾经说的话,你只管向前走,看看世界会给你什么。

只要肯走,世界就会不停给予。

敢于接受的幸运越多,幸运就来得越多,这是这个世界运行的法则。

当叶满开始接受时,他发现自己以前认为的得到幸运越多报应越多,只是他畏缩推诿的借口。

曾经韩竞答应带叶满看真的胡杨,他也实现承诺了,被胡杨见证的爱情应该是最幸运的事了,因为它的寿命是那样漫长。

海拔渐渐拔高,风沙变成了白雪,大朵大朵雪花重重砸在窗上,却没有声响,整个世界白茫茫一片。

十二月了,高原飘雪了。

韩奇奇在车上睡得很香,叶满兴致盎然地看窗外的风景,路上红色的山、山巅白色的雪、山背蓝色的山影浑然一体,美得让人挪不开眼睛。

G314国道,穿过帕米尔高原的公路,一条极度美丽的景观大道,即使是冬天,一路风景也足够震撼。

他们慢慢开着,公路上的车从多到稀少,最后只剩下他们一辆,冒雪开往祖国最西端。

外面风雪交加,车里很温暖,韩竞把一颗蜜饯喂到叶满嘴里,望着窗外的飞雪,忽然开口道:“我妈走以后,我妈的家人来青海找我,想带我回塔县。”

叶满一怔,问:“所以你还有亲人在塔县吗?”

韩竞:“应该有的,我外公外婆,还有我妈的姐姐。”

叶满:“为什么你没提过?”

韩竞:“我爸妈的婚姻是受家人们的祝福结合的,婚后离开了塔县,我小时候见过他们几次,都是他们来看我们,但我年纪太小,印象不深。我妈离世前给他们打过一次电话,他们生气我爸没照顾好她,赶过来想要带我走,我那时很难过,只记得那天我爸抱着我妈的照片,难受得像要死了。我那时候也不懂事,把他们推出家门,后来再也没联系过。”

叶满:“……”

韩竞今年三十七岁,按理来说他的外公外婆应该年纪至少得七十往上了。

他轻轻说:“咱们去找找看吧。”

韩竞摇摇头:“算了。”

叶满沉默一下,说:“是因为当初把他们推出去内疚吗?”

韩竞一怔,他笑了笑,说:“老婆,你把我理解透了啊。”

小时候做的一些事一直到长大后才会明白那有多自私,多不懂事。

韩竞长大后意识到那时候不只是自己失去了母亲,爸爸失去了妻子疼痛,还有父母失去了女儿,姐姐失去了妹妹。

可他把他们赶出去,把他们当成了对立面,所以越长大,他越不敢去。

叶满:“后来你没再有他们的消息吗?”

“后来我到处找杀我爸的凶手,也有乌鲁木齐的朋友到那里去看过,大概十几年前吧,他说那家糕点店还开着。”

“糕点店?”

“嗯,”韩竞漫不经心说:“外公家开着一家糕点店,我妈做的巴哈利最好吃。”

叶满自言自语:“巴哈利……是什么?”

第219章

边玩边走, 抵达塔什库尔干已经是下午六点,这里太阳还高高的,阳光明媚, 没有降雪。

开在城市街头, 越野车上的雪慢慢融化, 多种族交融的精美建筑让每一个踏入这个城市的人都有种跨出国门的错觉。

一眼看过去, 满街的牦牛肉火锅店, 还有摆摊或者流动的中亚国家商贩在街上叫卖,是一些烟、手工艺品、纺织品之类的。

之前叶满在东兴就见过很多越南人过来,在塔什库尔干进行贸易的人就比较复杂, 有来自巴基斯坦、塔吉克斯坦,阿富汗商人也会通过巴基斯坦、塔吉克斯坦口岸进入塔县市场进行售卖。

除此之外,这个边境城市其实很安逸,游客相对较少。

叶满停下车, 好奇地往那些摊位中间看, 韩奇奇跳下车伸懒腰, 把自己抻成了狗条儿。

两个人要在这里等待网络上联系他们的那个塔吉克族网友,他的名字叫哈桑。

他是在看央视多民族联欢会上自己民族的演出时注意到了一个苗族小姑娘,她落落大方地站在舞台中央, 身后站着几个苗族的老人, 吹着芦笙,唱苗族古歌。

小姑娘像是冲出神秘大山的飞鸟,声音清脆空灵, 动人心魄。

他对文化遗产苗族古歌产生了兴趣,于是上网搜索,搜到了那个叫做“叶子的流浪笔记”的视频号,出于无聊, 他从头看他的视频,并在评论区热情地留言——

“为什么不来新疆呢?全中国一半的美景可都在新疆呢。”

“为什么向东边去呢我的朋友?来西边嘛,我请你喝酒嘛。”

“你是个好人嘛,不要难过,新疆欢迎你!”

这样一直翻着,直到他看到了叶满帮助一个卡车司机寻亲的视频,他十分震撼,然后挨个翻看,直到点进了叶满那条寻找谭英的视频。

他那时产生了一种坚定的使命感,他觉得自己必须帮助他,更何况,他是真的认识一个叫做谭英的女人,她是从河北来的,十年前来到帕米尔高原,除了缺失的两年光阴,一切好像都对得上。

他焦急地等待了三天,“叶子的流浪笔记”回应了他。

那三天里,他开着车从几个夏牧场找到几个冬牧场,他问了好多人,没人知道谭英转场去了哪里。

他开着车往边境附近走,在那里遇见了谭英。

恰好,那一天他的手机收到了回信。

于是,那两个时空的浪漫故事开始了通话。

路上韩竞提前四个小时打电话预定的羊腿面包在到达餐厅时刚好做好,金黄酥脆的面包从中划开,露出里面一整只羊腿,足足四斤。羊羔肉都是提前腌制一晚上的,烤后鲜嫩多汁,划开瞬间香气扑面而来,一口咬下去好吃得灵魂出窍。

纯奶和鸡蛋做的玛洛什,拌上当地人自己制作的酸奶和果酱,味道浓郁多样得想要把舌头吞掉。

各种没有汉语直译的美食满满一桌,叶满简直幸福到冒泡泡,有些微醺了。

两个人吃实在浪费,吃过后就只能打包。

韩竞在店里付钱,叶满点了根烟出门消食,恰好遇见一个中亚人在兜售香烟,这些流动商贩都是用袋子提着几盒,没有摊位,在路上游荡,见到人就说:“Cigarette.”

叶满只是在饭店门口踱步,那看上去年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溜溜达达向他走过来,把香烟在他面前晃:“Cigarette.”

“Cigarette?”叶满吐了一口烟,茫然一瞬,重复道。

那年轻人见他会英语,来了精神:“Yeah!Yeah!Oy yuan.”

叶满拿过他的烟看看,没见过的牌子,倒是有点想试试,就是太贵了,一百七一条。

“Eighty.” 叶满砍了一大刀。

那人一副为难的样子,摇头:“The price is lower than my cost. Could you please offer a bit more, say, one hundred and sixty?”

叶满看韩竞要出来了,加上也没有特别想买,往后走了两步,随口道:“One hundred.”

那人走过来,昂昂下巴,傲慢道:“One hundred and twenty yuan, bro. Im only giving you this price because you speak English. I like English. If you didnt speak English, I wouldnt sell it to you.”

叶满一下就有点不乐意了。

“一百七。”他用中文说。

那年轻人愣了一下,随后惊喜道:“Okay!Okay!”

随后打开了二维码凑到叶满面前。

叶满有礼有节地、温声细语地说:“不过我只买说汉语的人的烟。”

“人家也没说什么,太敏感了吧。”一道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叶满转头看过去,见是一群打扮时尚的年轻游客,其中一个昂着头,一脸鄙夷:“丢脸。”

叶满瞟他一眼:“我敏感我认为该敏感的,他卖他的,竟然丢了你的脸?”

那人似乎没料到这个表面和善的小卷毛儿竟然敢还嘴,且底气还很强,一下气势就弱下去了,跟同伴嘀咕两句快速走了。

“说得好!”背后飘来一句标准普通话,叶满转头看,俩大爷大妈路过,对他竖拇指。

“不买他的。”大爷一走一过跟叶满说:“去那边儿买,我买一条才一百。”

叶满腼腆地笑了笑。

韩竞从店里出来,很自然地搂住叶满的肩,俩人一起往车那儿走。

那小伙儿又追了上来,把烟往叶满面前递。

“One hundred,only for you!”

韩竞扫了眼,捏捏他的脸:“你跟他买这个?这是云南烟。”

叶满:“啊?”

哈桑去参加婚礼了,要三天才回来。

这三天时间两个人好好逛了一下中国最西部的县城,这个韩竞妈妈的故乡。来到这里后韩竞始终情绪不高,他带叶满去了县城中间的石头城,那是千年丝路上古国遗址,也去了店铺、边贸市场,都是停一会儿就走。

叶满也没问,可心里大概能猜到,这些地方可能是韩竞妈妈跟他提过的地方。

她过世时韩竞还小,可记得清楚她说的话,他第一次到这儿来,却找不到妈妈说的痕迹,所以他心情不那么好。

第三天他们就快离开,叶满独自走到一家糕点店门口,推门进去。

店里鬓角染着白发的女老板正在做奶酪包,将刚烤好的面包涂上奶酪,然后撒上份量惊人的干果、葡萄干。

“您好。”叶满有些紧张地开口。

女老板抬头看他,问:“你要买什么?”

她是典型的白人长相,高眉深目,异域美人,汉语说得很好。

“巴哈利。”叶满挺直腰杆,尽量不那么紧张。

女人:“巴哈利正在烤,要等一下。”

叶满:“好。”

他在店里转了一圈,打量店里的商品,甜蜜的甜品气味儿飘满空气。

他望着墙上的营业执照,状似不经意地说:“这家店开了很久吗?”

女老板温婉地笑笑,看上去脾气很好,“是的,从我阿特阿娜还在的时候就开了。”

叶满一怔。

他反应一会儿,猜测她大概在说“爸爸妈妈”。

“还在的时候”……说明老人已经不在了吗?

他有些难过,走到柜台前,看着她做奶酪包,开口道:“我也要两个这个。”

女老板:“好的。”

叶满:“我有个朋友说,你们家的巴哈利很好吃,我特地过来买的。”

女老板很高兴:“我会多送给你一点。”

巴哈利烤好了,店员端出来,一刀切开,甜香软密,冒着热气。

叶满抱着一堆甜品出门,回头看看那个糕点店,继续往酒店走,刚刚转过一个弯,一辆车停在他面前。

他轻微一愣,拉开车门上了车。

“我买了巴哈利,”他笑眯眯地把还热着的糕点递到他嘴边,说:“尝尝。”

韩竞微微倾身过来,张嘴咬下一口,那双深邃的眸子却始终盯着他,一寸没错。

叶满笑容慢慢变得歉意。

“对不起。”叶满低头小声说:“我不该擅自过去。”

韩竞:“我没告诉过你是哪一家,你是怎么知道的?”

叶满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们前些天路过两次这里,你都看了这家店。”

韩竞没说话,叶满以为他生气了,可他的身体被轻轻搂住,按进了韩竞的怀里。

叶满立刻放下东西,紧紧回抱他。

“我什么也没说,真的,我就是想买巴哈利给你吃,”叶满鼻尖蹭着他的侧脸,说:“她以为我是个普通顾客。”

韩竞:“是谁在里面?”

叶满:“应该是妈妈的姐姐,她们的爸妈……好像已经不在了。”

韩竞的手臂轻微一紧,把脸埋进叶满的颈侧。

叶满挺直腰背,给他支撑。

车停在糕点店门口,韩竞走进了那家糕点店。

叶满靠在车上,望着他的背影。

今天阳光很好,塔县街头安逸宁静,一切明明亮亮。

“你好,想要买什么?”这会儿是年轻的店员在前台。

韩竞淡淡说:“我找热依娜。”

韩竞高大的身材在店里显得格外逼人,那店员抬头、再抬头。

店员:“老板在后面,你等一下……”

下一刻,烘焙房门被推开,女老板眼睛直直盯向韩竞,手上刚刚做好的拿破仑险些掉落地上。

“你是……”女老板走过来,小心翼翼地试探:“你是古丽娜尔的孩子吗?”

韩竞望着她,开口道:“是的,Khala Reyhana。”

叶满离得不远,能听到他们说话,但他听不懂。

色勒库尔塔吉克语属于东伊朗语支,叶满对这里的语言丝毫没有了解,韩竞只对他说过一句塔吉克语,就是“我爱你”。

发音类似于“曼 图亚杜斯特多勒姆”。

叶满从去年到现在断断续续学习不同国家语言,一边学习一边翻译他曾经在拉萨买的那二百块钱信中的外国信件,用来作为填补无聊空白时间和放松的方法,他好像真的有一点语言天赋,学语言比学其他的知识快得多,暂时他也就学了些沟通口语,并不精通。

慢慢的,他发现一个学习语言的小浪漫,那就是,人们接触一个陌生语言时学习的第一个词汇往往是“你好”,第二个词汇大概率是“我爱你”。

当然,这并不绝对。

但叶满想,这或许可以看作是人们跟这个世界相处的无意识方式。在面对这个世界时,我们往往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好,我爱你。”

作为好朋友,他被一起邀请去了韩竞小姨家里。

宽敞的会客厅里来了很多人,包括那些这个家庭的亲戚,都或多或少与韩竞有血缘的,载歌载舞,一直到深夜。

到了晚上,会客厅的被子墙拿下来给客人使用,每一个被子、抱枕都是手工刺绣,通铺回形结构,能容纳很多人,地上的地毯精美繁复,木质屋顶中央开了一扇天窗,不需要开灯房间里非常明亮。

叶满在这里始终没有太多话,他安安静静跟在韩竞身边,看他体面周全地和亲戚们交谈,像是一只尝到幸福人类甜蜜感情的小老鼠,这是韩竞的美好感情,他可以偷偷替他开心,自己也开心一下。

他能察觉韩竞心情很不错,但是除了对那位小姨,他几乎都不太亲密。

夜里,这个会客厅通铺上睡了好些人,早就悄无声息。

叶满好奇地睁着眼睛盯着天窗外的星星,等待药物作用帮他睡着。

身旁的韩竞翻了个身,手从他的被子底下伸进去,粗糙大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

叶满悄悄回握,弯起唇。

他知道自己和韩竞一直紧密相连着,有彼此在身边就不会觉得心没有依托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他们跟热依娜阿姨告别。

热依娜强烈地挽留韩竞,她并没有对以前的事情产生怨恨,她只是爱着自己妹妹一样爱着她的孩子。

那一天有点阴天,韩竞拥抱她,轻笑着对她说:“我会再回来看你,也欢迎你随时去我家。”

热依娜给他们带上了一后备箱吃的。

离开时,韩竞仿佛放下了心结,整个人轻松了不少。

叶满在吃昨天买的巴哈利,他闭上眼睛,仔细地品尝,试着了解韩竞小时候妈妈的味道。

“老婆。”韩竞叫他。

叶满嚼嚼:“嗯?”

韩竞:“谢谢。”

叶满咽下去,又吃一大口:“反正我不去你也会去的,毕竟你是我最勇猛的朋友了。”

韩竞笑着点头:“对。”

叶满睁开眼睛:“真好吃。”

韩竞:“什么?”

叶满:“妈妈做的巴哈利,是最好吃的。”

韩竞胸口一涩,又渐渐回甜。

“没错。”他戴上墨镜,扬唇说。

他们在这一天的上午十点多接上了哈桑,在塔什库尔干的街道上。

上午那些外国的商贩都消失了,他们都是下午才过来售卖,街上很宁静,那位短视频里的塔吉克族年轻人正踩着路牙子左顾右盼。

车缓缓在他面前停下,叶满跳下车,跟他打招呼:“你好。”

因为哈桑没见过叶满本人照片,显得有些戒备,没有接话。

叶满脑瓜一转,把韩奇奇从车上抱下来:“我是叶子。”

哈桑眼睛一亮,指着韩奇奇:“是的是的,我认出你了。”

韩奇奇是他账号的头像,所以粉丝都是认狗不认人。

叶满:“我们先去吃饭吧,我请您吃饭。”

哈桑:“不用,我吃过了,我们快走吧,我们要开很久呢。”

叶满没什么概念,问:“要开多久?”

哈桑:“七个小时,朋友,你们办理好边防证了吗?”

竟然这么久,叶满抽了一口气,说:“办好了。”

韩竞:“保险起见,买桶油带上。”

哈桑:“是的是的,要买油,我带你们去。”

他是个很外向的小伙子,年纪比叶满小些,看上去有些多动。

他跳上车,伸手给俩人指路:“前面左转,左转,那里的油好,又便宜。”

几乎不用两个人做什么,哈桑非常利索地帮着沟通了一切,把油桶提上车。

车门关起。

韩竞:“准备好了吗?”

叶满:“准备好了。”

韩竞:“去哪里?”

叶满扣上安全带,戴好墨镜,说:“去信里。”

哈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胡乱融入,嚷嚷着“心里!心里!”。三人就这么快乐地上路了。

往西,再往西。

一路上人烟渐渐荒芜,只偶尔看见牛羊的影子。

边疆辽阔,冬季衰草连横,只有深深的河谷、巍峨的雪山相伴,越往前越荒凉,越向前方向越清晰。

海拔逐步攀升,由塔县到三千米一直向上飙,路况变得不太好,有很多沙石路段,所以开起来需要十分小心。

太阳渐渐升高,再慢慢向西滑落,慢慢起了风雪,遮天蔽日,也分不清是白天还是夜里了。

外面刮起了白毛风。

大风、低温、降雪,雪面子被风扬起,形成一种极端的风雪天气,能见度相当低。

这种风非常可怕,叶满小时候见过几次这种天气,他们家靠近内蒙,内蒙人一般遇见这种风不会出门,假如一个人在这样的风雪里还没回家,一定会被冻死,更何况这里是高原,人的体力会变弱。

他已经很累了。

车外鬼哭狼嚎,像有妖怪在反复撕扯越野的车皮。

车速已经降下很多,走得非常艰难,这种时候不敢停下,停下就只能等待救援。

哈桑脸色有些发白,扶着俩人都座椅,从后面挤过来一颗头:“你们听说过吗?白毛风吃人。”

叶满也有些不安,抱着正吸氧的韩奇奇,说:“怎么吃人?”

外面风搅雪,让人心里发毛,哈桑鬼祟紧张的语气让人更加毛了。

哈桑:“白毛风里有怪物,一阵风过来,眨眼会把我们的肉都吃干净,只剩下骨头。”

叶满“啊”了声,默默把韩奇奇抱得更紧。

韩竞:“附近有没有避雪的地方?”

哈桑问:“你知道你现在在哪里吗?”

韩竞:“……”

叶满愣住:“我们迷路了吗?”

大自然可以在短短几秒内轻松改变地貌特征,哈桑已经认不出来了。

韩竞皱皱眉,开口道:“不至于,咱们还在国道上,不过咱们必须先找个地方避风。”

话音刚落,叶满忽然惊呼一声,他攥着韩奇奇的长毛儿,哆哆嗦嗦说:“外、外面好像有人。”

刚刚哈桑的话还在耳边回荡,这会儿真是有点发毛了,叶满咽咽口水,说:“这种天气外面怎么会有人呢?会冻死的。”

哈桑眼珠子瞪得溜圆:“白毛风里的怪物……”

韩竞微微皱眉,继续往前开,远光灯里,那个影子越来越近,漫天风雪里,也分不清那是个怪物还是个人。

所有人都屏气凝神。

慢慢的,近了。

那道影子停在车前,抬起厚重得像熊一样的胳膊,站在大风里用力向他们摆手。

这次车灯照得清楚,毛帽子、遮脸巾中间有一双沧桑的、深邃的眼睛,他的袖子上一抹红在白色风雪中极鲜明。

“是巡边员!”哈桑道:“太好了,我们跟他走。”

帕米尔高原上的巡边员,是祖国流动的哨兵,有生命的界碑。

漫天风雪中仿佛出现了一盏灯,指引他们去往安全的方向。

开了十几分钟后,他们到了一处院落。

护边员停下摩托,打开大铁门,越野开了进去。

叶满把韩奇奇揣进羽绒服里下车,雪面子顿时扬了满脸,冻得人脸皮疼,他站在风中打量这个院子,这是用几间白色平房组成的院落,占地面积不大,也只够停进来两辆车。

大叔将大门锁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栅栏大门关上的瞬间,他觉得风都小了,他们抵达了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那位风雪中将他们带回来的叔叔打开房门,将三人带了进去。

第220章

这是一间办公室, 有一张办公桌,中间燃着一个火炉,墙上挂着国旗、锦旗。

那个巡边员摘了帽子, 叶满看清了他的脸, 是一张沧桑黝黑的脸, 深凹的眼窝向外延伸出道道深深的皱纹, 眼睛清澈透蓝。

韩竞上前跟他握手, 说道:“太感谢了,我们没想到会遇上这种天气,没有您我们就被困了, 我叫韩竞,怎么称呼?”

大叔看上去有些腼腆,脸上露出笑,说:“阿法迪。”

“我是哈桑, ”哈桑上前用塔吉克语跟阿法迪大叔沟通:“他是叶子。”

叶满拉开羽绒服, 把里面一直乱动的韩奇奇拿出来放到地上, 然后上前一步跟大叔握手。

“是的,今天这里有暴风雪,我从望远镜里看到了你们。”阿法迪把水壶放在上面煮红茶, 热情招待他们。

“这个季节很少有游客来的, 你们来旅游吗?”

外面狂风呼啸,掠过一阵阵恐怖的哨响,天灰黑不见光亮。四个人围着火炉坐着, 从外面带进来的雪在慢慢融化,寒气也渐渐消散了。

哈桑搓着手,叹道:“没有经过寒冬的骆驼,不知春天的温暖。”

他主动担任起沟通大使, 解释他们的来意。

哈桑:“我们要去冬牧场找人。”

阿法迪:“去边境找人?”

叶满点头,哈桑热情地拿出手机,给阿法迪看头像,然后手指着韩奇奇,说:“这个就是他,叶子,来找他的朋友,他们是好人。”

阿法迪还是有些警惕,看了一会儿才放松下来,把手机递还。

这天气一时半刻也走不了了,阿法迪建议他们留宿,这几间办公房里有丰富的过冬食物,阿法迪做了大盘鸡和羊肉给他们吃。

他们一起喝着奶茶,一边聊起关于塔吉克族平时的生活文化还有巡边故事,有时候用塔吉克语,叶满听不懂,韩竞再贴在他耳边翻译给他。

叶满听得很认真,一边听着,一边用笔记记录。

吃过饭,哈桑和阿法迪大叔高兴地在房间空地跳舞,那样的舞蹈太过特别,就像模仿天空翱翔的鹰,优美霸气而自由。

叶满心里长草,跃跃欲试,他害羞地站起来,被哈桑拉过去,两个人热情地教他。

韩竞坐在凳子上瞧他,唇角上扬,眼底有清晰的骄傲,叶满在治疗后对新鲜事物不再抗拒恐惧,开始接触这个世界的一切。

他那些蛰伏休眠的树干慢慢发枝,慢慢长大,然后一朝之间枝繁叶茂,色彩昂扬,欣欣向荣。

他爱这样的叶满,耀眼而鲜活。

他爱一切的他。

天渐渐黑下来,风停了,雪还没停。

屋子里正热热闹闹,门外有人来敲门。

阿法迪打开门,邀请人进来。

是附近的牧民朋友,过来找他聊天的。

陆陆续续有人过来,这个地方就变得更加热闹,大家一起聊起天。

“叼羊比赛?”叶满好奇地问:“是骑马抢羊皮吗?我在书上看到过。”

众人笑起来,纷纷说:“不是骑马,我们是骑牦牛的。”

阿法迪解释:“塔吉克族的牦牛叼羊是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

牦牛?牦牛能跑起来吗?叼羊比赛不是速度对抗吗?

牧民朋友热情地问:“你想看吗?明天我们这里有婚礼,我们会举行牦牛叼羊比赛。”

叶满有点心动。

哈桑也想凑热闹:“这里就离冬牧场不远了,我们可以留下看一看,不用急。”

夜里,他和韩竞住在里面的通铺上,一旁哈桑睡得打呼。

两个人躲在被子里接吻,一点声音没漏。怎么吻也吻不够似的,刚刚歇一口气又忍不住贴上。

韩竞快四十岁的人了,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谈这样黏糊糊的恋爱,不过真是相当享受。

灵魂仿佛飘着,心脏丝丝发麻,触电似的,一会儿悸动一下,叶满手软腰软,咬住韩竞的下唇,慢慢磨。

韩竞呼吸微重,低低说:“去见过谭英咱们回拉萨看看。”

叶满含含糊糊:“好。”

韩竞一听就知道他心不在焉:“想什么呢?”

叶满呆呆的,把心里话出溜出来了:“在想谭英。”

韩竞语气沉了,找茬儿:“你整天想谭英,亲我也想谭英。”

叶满弯弯眼睛,小声跟他说:“老是觉得我们太顺了,哪能就这么容易见到她啊,她可是离开了十二三年多呢。”

韩竞把他搂进怀里,叹了口气,说:“这还容易吗?你就差经历八十一难走到她面前了。”

叶满被他夸张的话说得忍不住笑。

韩竞低低说:“睡吧,看完牦牛叼羊咱们就他找她。”

叶满是带着韩竞这句话进入梦乡的,海拔过高对他来说有点影响,他头稍微有点疼,所以睡得不太好。

他感觉自己刚刚闭眼就听到有人在叫他,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了。

有人站在他头上七嘴八舌地叫他:“醒醒!快醒醒!婚礼都开始了。”

叶满迷迷糊糊睁开眼,对上好几双陌生的眼睛,缓慢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那是昨天来聊天的牧民们。

哈桑已经起了,他连忙坐起来,叫醒韩竞。

雪山下塔吉克族的婚礼像一场优美的文艺电影,又带着神秘的民族特征,美好而独特,塔吉克族婚礼也被列为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

叶满和韩竞跟着一起去参加婚礼,用镜头记录下他们婚礼的仪式,主人家很欢迎他们,还热情地讲解了他们的习俗。

他们用撒面粉来表达祝福,吹鹰笛跳鹰舞来庆祝,镜头跟着孩子们拥簇的笑容过去,一路到了最里面,新郎和新娘正坐在里面接受祝福。

新娘已经遮面,新郎笑着向叶满打了招呼。

刚退出去,一个小姑娘伸手拉了拉他的衣服,他低头看她,那女孩儿真是漂亮,像阿拉伯童话中的小公主,女孩儿伸手指他的相机。

他笑了笑,半弯腰,把相机交给她,并揉了揉她的脑袋,告诉她怎么进行拍摄,小姑娘认真听后,扛着相机跑走了。

韩竞在和阿法迪、哈桑聊天,叶满穿过人群去找他,见一位塔吉克族妇女端着许多羊肉正在切。

他好奇地问:“这个是用来吃的吗?”

女人抬头看他,只是笑,不说话。

语言不通。

叶满有些沮丧,忽然听到身后传来韩竞的声音。

他用塔吉克语说话,女人这次回答了。

“她说这些都是要被吃光的。”韩竞跟他说。

叶满嘴馋:“我们也可以吃吗?”

女人说完,韩竞笑着给他翻译:“可以,她说吃了这些的人,就都会结婚。”

叶满欣喜地分得一块儿羊肉,迫不及待塞进嘴里,他想结婚了,又同时塞给韩竞一块儿,他担心韩竞吃得晚了点就跟自己配不上对儿了。

他紧紧盯着韩竞,盯着他嚼烂,然后一点头,韩竞得到指示,两个人同时咽下去,叶满这才放心。

下午,他跟阿法迪去看叼羊比赛。

昨天刚刚下过一场雪,天地白茫茫一片,纯洁得像塔吉克族人为祝福洒下的面粉。

几头庞大健壮的牦牛停在雪地里,披着色彩鲜丽的布料。

牦牛叼羊与骑马叼羊之间不同的是,骑马叼羊更考验速度,而牦牛叼羊注重的是力量与胆量,是指数级危险。

规则是在场地两侧挖两个土坑,规定时间内扔进次数最多的获胜。

庞大的牦牛仿佛陆地坦克,蹄子将白雪踏碎,威风凛凛的角极具野性与力量,让人只是看着都心生畏惧。

音乐响起,牛背上英勇的塔吉克族年轻人争抢着羊皮,用力量来撕扯、僵持,牦牛的每一次碰撞都充满了原始力量,让人热血澎湃。

叶满从未看过这样的体育竞技,太特别了,不愧是文化瑰宝。

哈桑抓着一瓶白酒在一旁叫好打气,满嘴酒气地笑着跟叶满说:“你给那个苗族小姑娘拍得很好嘛,苗族古歌很好,也给我们拍得好一点,我们民族的好东西!”

叶满弯弯眼睛:“好。”

雪山的风吹过,扬起他的卷毛儿,露出一双晶亮而敏锐的眼睛,他一一将那些画面定格。

韩竞说,他妈妈说过,帕米尔高原的杏花是温柔的礼物。

塔县的三月底会开满杏花,他打算春暖花开时再来一次,待得久一点。

好了解韩竞的家人、家乡、民族、文化。

参加完婚礼已经是下午了,哈桑上车,说:“我们继续向前走吧,冬牧场离得很近了,就在避风的山谷里。”

与阿法迪告别后,韩竞开着车继续往前走,叶满坐在副驾看相机里的视频,那样翻着翻着,他看到了一段陌生的画面。应该是塔吉克族的小姑娘拍的,她稚嫩甜美的声音传出来,视角灵动而童趣,拍摄时没什么章法,可恰恰因为不会拍,她拍得都怼脸,于是叶满看到了一双双美丽的眼睛。

深邃的、透彻的、蓝色的、男的女的、老的幼的,都充满笑意。

他震惊地反复观看,那过程中,仿佛被世界含笑看着,有种洗涤心灵的震颤,他发觉任何地区与民族的美都离不开土地上的人,让人打心底震撼的,只有生命的深度与广度。

后座哈桑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说:“看到路标告诉我,我要睡觉了。”

哈桑喝酒了,叼羊比赛时开心地喝了两瓶,这时候醉了。

叶满应声,关掉相机,望向前面的公路。

公路上有车轮印,他们可以很好地辨别方向,西部落日晚,下午五点天还大亮。

按照哈桑说的,他们可以在七点落日之前到达冬牧场。

夕阳慢慢染满天际,成片的松桦林在冰天雪地中屹立,河水从中奔腾流过。

风小了,车轮印记消失了,公路也消失了。

韩竞停下车,短靴踩进雪里,在路边打量。

叶满也下了车,跟着在路边扒雪。

没看到哈桑说的路牌,一路走来都没有,现在他们必须仔细一点,免得一不小心越境。

“怎么回事?按照哈桑说的,我们应该已经到了。”叶满拍了拍手上的雪,将厚厚的围巾拉下一点,开口时呼出了白雾:“我再叫他试试。”

韩竞点头。

“哈桑!”

“哈桑?”

叶满薅他的衣裳,试图唤醒他沉睡的心灵,慢慢张开他的眼睛。

那位年轻人吧唧两下,唔唔说了两句醉话,翻身继续睡。

他们叫了好几次了,怎么都叫不醒。

太阳快要落山了,最后一抹夕阳就停在山脉上方,四野无人,没有车轮印记也没有牛羊踪迹。

叶满踩着厚厚的雪,深一脚浅一脚走到韩竞身边。

叶满开始想他们不小心越境的可能性:“哥,咱们不会……”

“你们是干什么的?”

一道沉稳警惕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两个人一起抬头看过去。

冬季最后一抹余晖里,有个人骑着马向他们走来,背后是盛大的雪山,她身材挺拔矫健,看不清脸,神秘得仿佛冰山来客。

说中文的。

叶满松了口气。

他扬起笑,迎着马走了几步,大声说:“你好,我们在找冬牧场,你认识一个叫谭英的人吗?”

那匹马在他面前停下,马的脸就停在叶满一步的距离,骑手居高临下凝视叶满,落日下那双黑眼睛微微眯起。

“你们是谁?”

这一次,她这样问。

叶满仰望着她,那一刻他的血液瞬间沸腾,他极力想看清她的模样。

那人抬手,扯下脸上的围巾。

白雪散射耀眼的光里,过度透明的世界里,叶满看清了她的脸,那是一张上了年纪的脸,皮肤粗糙黝黑,颊上长了些雀斑,五官英气,尤其那双眼睛,格外锐利机敏。

说实话,她现在似乎和美丽没什么关系,可叶满觉得她耀眼极了,一时间心脏都停止了跳动。

世界瞬间关了静音,他恍如仰望神明一样仰头看她,磕磕绊绊地说:“我、我叫叶满,我一直在找你……”

他心脏急跳,鼓起勇气,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叫出了那个名字:“你好,谭英。”

女人眉毛一挑,于马背上微微欠身,盯着他,十分不解地开口道:“谭英是谁?”

叶满愣住:“对、对不起,我认错了……”

虽然这么说,可他仍然没挪开视线,紧盯着她,却见她的目光越过自己看向后面。

叶满也跟着看过去,韩竞正站在雪里,他也在看马背上的女人,微微点了下头致意。

“是你?”女人意外地开口道。

韩竞:“好久不见。”

他们……竟然认识吗?

晚霞刹那收光,光影迅速掠过松林、河谷、山峰、草原,红色夕阳将他们完整笼起,仿佛太阳神明终于将他们送到终点,随后,缓缓离开。

哈桑跌跌撞撞开门下来,狗熊似的挠头原地转了一圈,嘿嘿笑:“谭英,你来接我们了。”

——

我们在边境遇到了一个人,她在太阳即将落山的时候捡到了我们。

我们跟随她走进河谷,慢慢的,就可以看到一些牛羊和木房子,远远近近分散,仿佛帕米尔高原上的桃花源。

我在灰蓝色的河谷中凝视她。黑骏马上,她稳稳当当走在前面,仿佛指路的灯,就像我从拉萨一路走来,如同笨拙孩童那样跟在他身后,跌跌撞撞,直至把路走稳。

直至走了半个小时,我们来到一个坡上的毡房前。

几只羊在圈里咩咩叫,两头牦牛在蓝色如湖水般的夜色中嚼着草料,如同两座起伏的小山坡。

她在毡房前下马,将马拴在木头打造的羊群围栏上,然后钻进了毡房。

我们跟着下车,哈桑热情地走进去,我羞怯地跟在他身后,听到他叫:“谭英阿姨。”

这次,我不可能听错了。

毡房里亮起灯,我打量四周,这是一个充满生活气息的地方,零零碎碎的小物件儿说明主人很热爱生活,通铺上铺着羊毛毡子,上面花纹繁复且精美,地上摆着几口大箱子,那是家里唯一的家具。

一切都简单但精致。

“坐吧。”女人脱下围巾和帽子,三个人中她只看向了我,说:“欢迎你来。”

那一刻,我的灵魂忽然一阵震颤,我终于恍惚明白,我历经千山万水,见到了神明,而她竟然也认得我。

——

当晚主人宰了羊款待他们,可他们没有吃多少,叶满觉得非常难过,嚼着羊肉时仿佛一直有羊的哭泣声在响起,它在哭诉说它白死了。

因为真的非常难吃,难吃得让人颤抖,需要用烈酒才能将那腥膻味儿咽下去。

可主人并不管他们。

这里海拔不高,叶满的不适也减缓了些。

“上次见面应该是十八年前了吧?没想到我们一直找的人就是你。”韩竞说。

叶满捧着奶茶抿,避免自己吃那羊肉,竖起耳朵听他们说话,呼吸都下意识变得浅了。

这里的主人手上拿着一封信,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打开,她说:“大概是零三年?”

“是零三年。”

二零零三年,那时叶满才不到十岁,可他分明知道这件事。

人一生兜兜转转寻觅,有时缘分早就在开始的时候铺开,引着人们相见。

去年八月,云南丽江,叶满在小酒吧里遇见一个骗子,他塞给自己一块儿碎的玉,凶恶地让自己赔他。

后来坏蛋被韩竞按下,赔了礼道了歉,又成了叶满的朋友,他给叶满讲关于叶满那个不太熟的前男友的故事。

故事里,他提过一个女人,一个相当有本事的女人,她砸了他们的车,找了他们帮忙,又跟着他们的车一路同行,直至珠三角告别。

叶满对那个人印象很深,记得刘铁说过,她是个会使刀的女人,侠肝义胆,又记着韩竞说,她那天感冒了,不然不会向他们求救。

之后各奔东西,并没有太多牵绊。

那样命运般的缘分让他们隔了十八年再次在中国最西部相遇,他们还是一眼认出当初的同路人。

叶满为这样的巧合惊愕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韩竞见叶满吃不下这羊肉,实在心疼他,从车里拿了热依娜小姨给带的菜,热了给他吃,哈桑立刻扔下羊肉凑过来。

炉火上,被冰冻的大盘鸡热腾腾地化开,香气扑鼻。

叶满瞪着韩竞,悄声问:“我们找了她这么久,你都没发现吗?”

不怪叶满会觉得怀疑,这实在不合常理,甚至韩竞还画了那么多谭英的画,画画时认不出来,见了人一下就认出来了?

韩竞:“没有,今天她从马上弯腰逗你的时候,我从她的神韵认出了她。十八年前见到她时样子和现在不一样,而且画是死的,人是活的,她这人一动灵韵就出来了。”

想起今天谭英逗他那句,叶满又有点赧然,撑着腮发了会儿呆,又觉得不对:“那你还不记得名字吗?”

韩竞:“记得,认识她那会儿她跟我自我介绍,说她叫程灵素。”

叶满:“……”

福建海岛,戏堂里,大电视上播放着雪山飞狐,里面美好的女主角就叫程灵素。

叶满觉得好笑又合理,忍不住转头看这里的主人。

那个女人……不,她是谭英,叶满寻找了那么久,她现在就在他身旁。

像梦一样。

可她并不在意他们,甚至没说几句话,她手上握着一封信,那封信来自梅朵吉,是她过世前寄给她的。

她那样低头看着,靠着墙发呆,直至夜深,三个男人挤在通铺上睡觉,叶满吃了药迷迷糊糊的时候,听到纸张展开的声音。

谭英才打开那封信。

这里地处于帕米尔高原,一处平缓的河谷地带,水在冰下深深地流淌,雪在天上静静地飘落。

叶满因为吃药,精神恍恍惚惚,觉得纸片展开的声音,像是雪花落下,又像水在东流。

昏黄的灯轻轻晃动,把她的影子投落墙上,不同梦里,她确切的是这个世界的人。

叶满努力地眨着眼睛想看清她,可每次都是只看一瞬又模糊,他想着,那或许不是雪也不是水,是泪。

那夜,她看梅朵吉的信看了一夜,酒喝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叶满被人叫醒,那时天还没大亮,韩竞和哈桑还睡着。

谭英裹得严严实实,站在他脑袋前,低头看他。

“走吧,跟我去巡边。”谭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