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头看看:“哥。”
“在想什么?”韩竞问。
叶满实话实说:“在提前想你,想起要和你分开我就开心不起来。”
有时候这个很爱发呆的青年说出的话会让韩竞感到一种极致的浪漫。
叶满这个人本身就是一个极致的浪漫主义者。
韩竞走过来,愉悦地说:“我也在提前想你。”
叶满笑了笑, 继续往前走, 说:“冬城第一次和你分开的时候, 我就站在厨房的窗户那里, 看着你的车越走越远, 那时候有一种感觉,就是咱俩中间牵着的那根线‘啪’地被扯断了。”
韩竞似笑非笑的:“我那时候还在回味恋爱的滋味儿呢,还想来冬城住下。你这属于遗弃老年人了。”
叶满被他说乐了, 说:“对不起,韩竞叔叔。”
韩竞大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别那么叫,一叫我就想起你跟吉格一起站我面前,心烦。”
叶满乖乖“哦”了声。
韩竞:“这次情况特殊, 之后我们少分开吧。”
叶满的思维又被坏东西入侵, 杞人忧天道:“可是不是距离产生美吗?天天在一起会烦。”
韩竞打断他的发散:“这世界上有多少种人就得有多少种日子过, 咱俩是怎么都美的那种。”
叶满思考一会儿,眼睛慢慢亮起来:“是这样。”
韩竞:“等事情都结束了,咱俩办个酒席。”
叶满:“好。”
顿了一会儿, 叶满鼓起勇气说:“我看你的那个财产告知书了。”
韩竞:“才看吗?”
叶满点头。
韩竞谨慎地观察他:“有什么想法吗?”
那个资产告知书很厚, 大小投资多得让叶满看得晕头转向,那些金额大得让他有些冒冷汗。上面显示韩竞在2000年后的十年抓住了爆发行业风口,表面看起来他什么都投, 其实他几乎都是靠其中几次的精准豪赌,那种眼光和精确让人心惊。2010年后的十年,韩竞又果断切入经济新风口,那些回报确实够叶满连续不断中彩票。
他是白手起家的富豪, 没有交给团队管理,对自己的投资如数家珍。他对自己一点也没敷衍,甚至那些亏损的都列在里面了,还有他的收藏、房产、珠宝,里面都有,都是韩竞自己弄的,甚至上面还有补充的手写批注。
叶满真诚道:“里面的东西又多又杂,看得眼晕,我以后可以教你记账。”
韩竞摸摸鼻子,眼底带笑,说:“好。”
叶满:“我会快点搬完家去找你,跟你一起等开庭。”
韩竞:“好。”
叶满问:“你看我发的那一条视频了吗?元宵节唱歌的那个。”
韩竞:“看了。”
叶满指向天空,说:“那天我听你唱歌的时候就觉得,这个月亮,它以前肯定替我给你传过信。”
韩竞的目光却落在叶满的侧脸上,一瞬不瞬。
“可能某一天,你在公路上跑的时候,月亮就在你窗边,你会觉得月亮在对你说话。”
“你有没有过那种感觉?”
“偶然有一瞬间,觉得某个瞬间好熟悉,也许我们两个早就认识了。”
“在很久以前,比恐龙还早的以前,你就那么抱着我,给我唱过那首歌。”
“在越南,”银色月光下,叶满的眼睛澄澈明亮,说:“越河的事情让我明白一个道理,与其在反复花费时光来不确定、来幻想受伤、让你难过,不如抓紧时间爱你。可那天你抱着我唱歌时,我觉得我们早就爱过了,现在我们只是在继续。等到下一个我们互相忘记的元宵节,我还会想起来这件事,我还会继续爱你。”
他说了这么多幼稚的话,如果每个人一生说话的字数是有限的,那叶满愿意用接近死亡的风险来告诉韩竞自己对他的感情。
“我爱你。”叶满鼓起勇气说:“你也一定要爱我。”
韩竞把他拥进怀里,和暖的春风轻轻拂面,黔东南的夜色温柔。
他终于知道叶满与他在一起的原因,不是一时冲动,而是一次勇敢的选择。
知道后他的心终于踏实了。
叶满那么温柔,即使他那么不稳定,可他还是把自己好好托举在一个妥帖的地方宠着。爱在他们两个之间要互相表达清楚才更幸福,好在他们都不吝啬表达。自己多么幸运能遇见他。
韩竞闭上眼睛,轻抽一口气,极认真地说:“我发誓。”
叶满跟李东雨把草籽洒在空地上,买的桃树一天之间被种在了猫舍和狗舍旁边,之后中间会立起一个超大护栏隔开它们,分为猫国和狗国。
一天中午,所有东西都收拾好了,车打着了火,他们要从这个地方离开。
离开前叶满很不舍得,在屋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
在丽江时住的那个小院也是,他住长了酒有感情,离开会难过。
韩竞告诉他可以拍照记录用来缓解这种难过,他就照做了,三个人一起开开心心拍了几个vlog,把不舍冲淡了。
没有让人来送。
叶满只带了一个简单的背包还有一只小狗,韩竞和小侯送他去机场,把韩奇奇办理托运。
韩奇奇的手续提前半个月就在弄,也让它在航空箱适应,可叶满还是担心。
到达机场是下午,这个机场有直达航班。
“落地给我打电话。”韩竞把大衣、围巾都给他挂到身上,现在贵州已经暖了,用不上这些,但是冬城还冷。
韩竞:“晚上十点落地,我叫老闫去接你。”
叶满:“是那边的民宿老板吗?”
小侯:“嗯,你还没见过吧?”
叶满:“没有。”
小侯:“是个很有意思的大哥,那些老板里我跟他关系最好。”
“啊……不用叫他接,冬城人睡得早,别折腾他了,我自己打车就行。”叶满说:“那边我很熟。”
韩竞尊重他的每一句话,没强求:“好。”
他仔细打量着叶满,前阵子要做木工,他把自己送的手串摘了,现在又重新戴上,除此之外,他还是原来那副模样,牛仔裤、卫衣,加上一个羊毛大衣,朴素得像个学生。
他又抬手理了理叶满的头发,把皮筋松了松,方便他上飞机休息,又往他手腕上特意套了两个小皮筋,以免自己不在时叶满忽然陷入焦虑抑郁无法排解。
韩竞个子高,站在叶满面前可以挡住所有光线,可很有安全感。他不知不觉已经依赖韩竞了,这种感觉太好了,他从前习惯了一个人解决问题、一个人上路,现在有韩竞了,他觉得很舒服、很安心。
韩竞:“我那辆牧马人还在冬城,老闫那儿,你去他那里拿钥匙,去哪儿都方便。”
叶满一愣,仰头看他:“牧马人还在冬城?”
韩竞:“你觉得呢?”
他似笑非笑:“我说过我去找过你,找不到我能不去第二回吗?”
叶满:“……”
他终于意识到一件事,韩竞一直在向他走。
在冬城恋爱的那一夜,他说出喜欢韩竞这个型儿的时候就已经是退缩了,可韩竞还是跟他搭话。
他每一次想要离开,都是韩竞的话留住他,一次又一次。
那时好像不是自己主动在勾搭韩竞,实际上是韩竞在主动向他走。
他愣在原地,一时没了反应。
韩竞低头,在他唇上吻了吻。
叶满主动凑上去,和他静静贴了几秒,轻轻说:“谢谢。”
飞机起飞时间还有两个小时,他一个人进入机场。
他办理了值机,仔细安抚韩奇奇,他给韩奇奇准备了水和食物,还有它最爱的玩具。
小狗倒是很乖的,也不怕自己被关起来,叶满对它说:“跟我回去我的家乡看看吧,你还没去过呢。”
韩奇奇也不开口说话,看样子是不反对的。
办理好宠物托运,他开始等待登机。
将仔仔细细制作的李东雨的那个视频发出,他关掉手机,看着窗外机坪上巨大的飞机一个个飞入天际,心想,没想到自己这一次出差,离开了一年。
这一年里,他的世界变得宽广,宽广到甚至能够接纳此时的自己。
——
你好,谭英。
……
弦窗外夜色明亮宁静,一轮月亮挂在斜上方,几缕流云飘在手边,绕在笔尖。
他一个一个字地写着,靠写字来打发这漫长的飞机旅程。
客舱里关着灯,空姐巡视时贴心地帮他调好阅读灯,身边的位置是空的,这一整排只有他一个人。
大概就是因为这样,他很放松,能静心和自己说说话。
……
我买到了你的信。
卖我信件的叔说,老信件属于一种收藏,信都是发信人卖掉的,所以买卖不构成侵犯隐私。
可我仍然对这个界限模糊,我尽力在买到信后保管好它们,不泄露内容。
我的旅途因为你开始,一开始只是因为我对自己人生绝望,不知道该怎么走下去的一个牵强理由。
慢慢的,沿着你走过的路向前,成了我找寻自己的方向。
我去了梅里雪山,带着梅朵吉的信。我看到了你们的友谊,见证了你的一诺千金,也让我开始动摇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是否真的能够如此紧密。
德钦的老邮递员告诉我你没有看过那些信,我就知道这些信本不该出现在市场上作为藏品流通,所以我决定,要把这些交到你或者发信人的手里。
离开香格里拉之前,我依着信的内容为梅朵吉在松赞林寺点了一盏酥油灯,我祝福她祝福你也祝福了佛。
之后我去了丽江,寻找和医生。当初那个医院已经废弃,我并没有找到关于他的蛛丝马迹,我本来想要把信放在那个发出信的荒废“闹鬼”医院。干干净净的信放在尘土里时,我又觉得不妥。
巧合下,我真的见到了和医生。他的手坏了,现在做不成医生了,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小景区的保安。
我从那个景区保安那里听说了关于你的爱情。
那时我不懂爱情,我认为那是一种收支不平衡的错账。
可和医生否定了我的想法,他告诉我爱情之于他的意义,你之于他的意义,也温柔地告诉正在人生边缘挣扎的我别让自己的世界褪色。
因为你们那段爱情的参照,我开始试着学习如何打开自己去爱。
时间到了九月,我来到了贵州。在这里,我见到了操老能,我知道了梅朵吉信里她提到的“意义非凡”,你做的事真的意义非凡。我觉得你是一个厉害的侠客。
从操老能那里离开,我到了广西,我见到了李东雨,那个你曾经苦苦寻找的孩子。
他病了,他还记得你,并且还在找你。二十八年过去了,他一直没找到家。
但别担心,他虽然丢了一只耳朵,可现在好好的。他叫我弟弟,我很开心,我也想要一个哥哥,他现在过得还算安稳,我正在帮他寻找你和家。
我越来越多地知道一路追寻的你一直在做的事,我崇拜你。又因为你的影响,我也误打误撞帮到了别人,那时候我心里暗暗出现一个念头,是否我也有能力去做些有意义的事,就像你一样。
苗秀妍还在南宁,十二年过去,她成为了一名优秀的大夫。见到她时,我重新思考了关于我人生中的友情部分。
你像一面镜子,我一路走一路照着,慢慢扒开我自己沉浸的幻想世界,接受这个世界上的无常。
她有些怨你,可她更爱你,她甚至又写了一封厚厚的信给你,我不知道那里面写了什么,可我好羡慕你,这么多年过去,能有一个人仍然对你有那么多话可说。
她说,虽然是第一次见我,可对我很亲近,我也是,一切与你相关的人我都觉得亲切。
可遗憾的是,那信我又寄回给了她。我没有找到你的踪迹,甚至连你的照片都没有找到一张。
后来我到了广州,见了吴敏宜和她的丈夫阿祖。在那里我听到了更加清晰的、关于你的信念与功绩。
阿祖在十二年前已经出狱,他们两个现在收收租、开了个猪脚饭小店,生了一双儿女,他们过得很好,也还在惦记你。
我听他们说着过去的故事,恍惚间好像见到了你。
我对你说,我跟着你来,你告诉我,我应该走自己的路。
我其实已经在走自己的路了,只是,恰好这段和你同行。
十二月,我到了福建的海岛,在那里,我见到了你的亲人,同时对自己的亲情理解更加明朗。
这是我关于你最后的消息了,可真是遗憾,我见到了写信的人,却没见到你。
外婆很想你,做梦也在念着你,当初你捡到的那个孩子已经长大,他也在想你。
仿佛你离开的这些年里,所有人都还在原地守候你,感情并没有随时间褪色,反而始终如昨。我总觉得在你那个年代的情感更加坚固纯粹,真是羡慕。
我在外婆那里听到了很多你的事,从你的十七岁,到你离开那一年。
我把那些事都记在了我的这个本子里,我没事的时候就会看看,我总是能从里面汲取一些勇气和力气。
因为你的故事好长好多好精彩,所以,我的本子它已经没剩下几页了,同时,我的这场路途也快接近了尾声。
去福建后,我去了香港,找到了外婆几十年前的老战友,这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事了。
关于你的故事也在我离开海岛时画上了句号。
记得在岛上时,外婆常说我像你,我不知道这么懦弱的自己和你哪里相像,但我把这当成最好的夸奖,这句话会在以后持续支撑着我的自信心。
夜空夏季大三角轮转为冬季大三角,这半年时间过得飞快,就像过去十二年你不在的那些时间那样快吧。
转眼这已经是你离开的第十三年,我不知道多少年后才能见到你,我期待着跟你见面。
因为我记忆力一直不太好,怕转述有纰漏,所以我把经历仔仔细细写了下来,以后拿给你看。
我想过无数次见你时要对你说什么,我猜我大概会说:嘿!谭英,你看,蝴蝶飞过了沧海。
——
飞机在浩瀚天幕下跨越南北。
幼年时的那个脏兮兮的农村孩子透过被锁死房门房子的窗仰望天空,他疑惑那天空中一闪一闪会移动的星星叫什么名字,上面有什么。
那是长大后的他自己。
那时他想象不到,自己也会去到那么高的地方,坐在星星里。
飞机上的叶满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了多少人的星星,他为多少人带去了希望。
屋里没开灯,李东雨坐在床上看叶满发的那条视频,这是他今天看的第十几遍了。
他把额头抵着坚硬的膝盖,眼泪从下巴滑落。
手机蓝光照亮这个黑色世界的一点点地方,他在那个小小地方喘息,心脏随着叶满黏滞柔软的声音收缩、舒张,那是他能触碰到的,世界上唯一一点温暖。
其实找不到也没什么,有他的这份心就已经够了。
四川,潘米水坐在卡车副驾扒盒饭,大口大口,腮帮子都鼓了起来,忽然手上份量一重,他的饭盒里多了一只大鸡腿。
他扭头对自己的爸爸笑笑,说:“你也吃。”
李建军笑着说:“你在长身体呢。”
潘米水有了一张新身份证,叫李子豪,但他还没习惯,也还不太习惯自己被人关心,憨憨笑笑,应道:“真好吃。”
卡车今天赶夜路,但副驾上多了一个人,就一点也不孤单、不累了,等到跑完这一年的合同,他们就回老家开个小菜馆,再也不漂泊了。
天上星星一闪一闪,飞向四面八方。
“他今天又发了一条寻人的视频。”潘米水说。
“是吗?我看看。”李建军掏出手机,点开看。
“他是个好人,”李建军笑呵呵说:“咱俩也拍一个,帮他宣传宣传。”
潘米水腼腆地说:“我也是这么想。”
他现在有了一个亲人,也有了比以前更大的一辆车,和爸爸开了个账号,有一千来个粉丝,视频没少发,记录和家人生活的,没人看也挺开心。
他把手机固定住,俩人商量好怎么说话,点开手机,凑到一起录制。
网络时代的风吹往全国各个地方,孟腾飞和外婆住进了大房子里,他到了叶满口中海天之间漂亮的城短暂旅行,可他很孤单、不习惯。
他没有去自己房间,而是蜷缩在外婆身边躺着,外婆睡着了。
他思念着叶满,今年春节,他拜天公、拜妈祖为他祈福,不知道他现在过得好不好。
而香港的另一个地方,老楼房的地下,那个雕琢麻雀的老人仍安静坐着,手上的动作熟练而精确。
视频通话从大陆过来,他立刻放下手上的刻刀,捡起来接。
三个小脸凑成一团出现在屏幕里,他们看上去过得还不错,脸上长了一点肉,穿着睡衣同他打招呼,聊天。
他笑着说话,习惯性抬抬眼镜,看清他们手上攥着的一只麻将。
“那是什么?”他问。
三胞胎拿给他看,他认出那是那夜那个年轻人雕刻出的东西。合起来是一个“LOVE”。
戚颂夫妻俩已经提前到青海,和韩竞通电话时难免提起叶满。
“如果没有小叶可能我们永远也找不到他了。”戚颂在电话里说:“他的身体情况已经没有几年能活了。”
小侯清楚这件事,他感激叶满,他想跟他混熟,报答他。可实际上一直是叶满在照顾他,他最近被叶满养得很好,牙也不疼了。
“几点了?嫂子还没下飞机吗?”小侯坐在副驾第三次问道。
“还没有,”韩竞开着车往青海赶,说:“那是他的地界,比咱们熟,不用担心。”
小侯嘴欠:“这不是怕你又被甩嘛。”
韩竞似笑非笑看他一眼,说:“再给我说一遍。”
戚颂轻咳一声,苏眉没忍住笑,问:“你是怕他被甩还是怕小叶不搭理你了?”
小侯撇嘴:“眉姐,你说万一哪天他被甩了,把我也当他的挂件儿甩了,那我多冤啊?”
电话两端的人都笑起来,韩竞也没忍住笑,敲敲方向盘:“给我说点吉利的。”
小侯直起腰,正儿八经说了句:“你没发现我嫂子这名字就很吉利吗?”
遥远的贵州在下雨,春雨像雾一样泼洒在一排排的木房子上,暖黄的灯光从窗户泄露,猫猫狗狗都安静睡着,没有风雨之忧。
吃饱喝足睡安稳,小满才是千金不换。
第197章
飞机落地, 叶满风一样跑进航站楼,去找韩奇奇。
宠物托运领取的地方只有一只航空箱孤零零摆在那里,被网缠成了粽子, 看不清里面。
夜里机场有些冷清, 旅客们都疲惫麻木地向外走, 灯光惨白。
这样的环境和旅途疲累导致叶满感觉到了强烈的孤独和无助。他蹲下, 小心地叫韩奇奇, 小狗立刻给他反应,旺旺叫两声,听上去还蛮精神。
韩奇奇有土狗血统, 是只基因良好、身体很棒的超级小狗。
它的声音让叶满感觉到安全,瞬间驱散了他的孤独感。
他拎起航空箱向外走,本来想要打个车,但是过往因为省钱而养成的肌肉记忆影响了他, 他关心韩奇奇, 不停跟它说话, 然后脚习惯性走向了机场大巴。
一片雪花从航站楼上方轻飘飘落下,落在他被暖气熏得疲累滚烫的眼珠里,有一种舒适的冰凉, 他仰起头, 看见雪扑棱棱落在机场的路灯上,冷空气紧急裹上他的身体,提醒他, 冬城的冬还没过去。
他提着韩奇奇上车,只是在外面待了一会儿他浑身就已经凉透了,到车上就把韩竞给他准备的衣服和围巾套上。
车上的人很安静,司机确定没人再上车后立刻发车, 叶满把手机贴在车玻璃上,录了几秒视频。
“下雪啦。”叶满分享给韩竞。
韩竞秒回:“真漂亮。”
叶满陷进座椅里,半张脸遮在围巾下面,看着手机屏幕。
“你到哪了?”他问。
韩竞:“到岳阳了。”
叶满:“我坐上车了,别担心。”
他心里空落落,开始觉得韩竞离他太远,跟他对话时就会感觉到一种孤独。
韩竞:“大衣口袋里有巧克力。”
叶满把手插进口袋里,真的从里面摸到了东西。
高速上没有灯光,也看不见雪。
车里关着灯,很暗,他甚至看不清前后左右的人长什么样子,都是一个个沉默漆黑的影。
他借着手机光亮看掌心的东西,一块儿巧克力,还有一块儿,沉甸甸的,圆形的金色东西。
他认出那是什么东西了,可还是幼稚地用指甲扒了两下,然后轻轻扬起唇。
它不是叶满小时候吃的那种金色纸伪装的巧克力,而是一块儿货真价实的金子。
“你怎么又把它给我了?”叶满打字问。
韩竞:“老觉得这玩意儿挺重要的,算个定情信物,之前你还了,以后别还了。”
叶满扒开巧克力,塞进嘴里,浓郁的香气和甜味儿轻轻刺激他的神经,让他产生快乐情绪。
好像整个人的力气又回来一点。
他攥紧那块儿金牌,这是韩竞当初在冬城时参加越野获得的奖牌。他偷偷塞进韩竞钱包时根本没想过,再次回到这个城市,他亲自把它带了回来。
半个多小时行驶后,大巴一站一站停靠,听到熟悉的地址,叶满拎着航空箱下了车。
这里离家还有四公里左右,他从这里打车回去会省很多钱,这是他以前固定的交通模式。
冬城还是老样子,到了这个路上已经没有行人,公共交通停运,店铺也都关了。
整个街上除了湿乎乎的飞雪,就只有一个黑色塑料袋无依无着地走走停停。
和他一起下车的有三四个人,都站在路边拦车。
有经验的出租车司机会在机场大巴停靠站点附近转悠,能拉到一个半个客人。
果然没过一会儿,路边停下一辆出租,叶满刚要走过去,有个人走得更快,窜上车,走了。
叶满从来不是争抢的性子,他也从来抢不过人家,就收回脚,默默拎着航空箱,继续在路上等。
三月的雪是存不下太久的,下在路面湿漉漉软绵绵,边下边化,于是天气更冷。
又有车停下,有两个人快速上车,出租车司机为了多赚点问等车的人都去哪边,也问了叶满,叶满不喜欢拼车,就拒绝了。
这么一眨眼的时间,路上就剩下他和一个陌生人。
他本来没在意的,车开走,那人忽然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向叶满走过来:“太好了!这还有一个人!”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着十分单薄,冻得缩在一起,牙齿都在打颤。
叶满刚刚看她弯腰跟出租车司机聊了几句,出租车司机不太愿意跟她说话,开车跑了。
现在叶满知道为什么了。
她是贵州那边的口音,要不是自己在那边住过一段儿,也不太听得明白她讲话。
叶满拉了拉围巾,看向她。
“帅哥,你知道人民大路怎么走吗?”女人脸上挂着笑,但是叶满感觉到她非常无助。
她要是以前来过这里,估计也不会半夜落地只穿着一个薄外套。
以前他在贵州是异乡客,现在这人来这里,也是异乡客。
恰好一辆出租车停在叶满面前,叶满拉开车门,把韩奇奇放上去,说:“人民大路距离这儿有三公里。”
她明显一愣,有些焦虑地说:“我下错站了。”
叶满:“没有,这是距离那儿最近的站。”
眼看着叶满上车了,她往后退了退,让开位置。
出租车里很暖和,还放着歌点着熏香,司机是个挺有情调儿的人,叶满报了自己的住址。
满天的雪落在挡风玻璃上,又被刮掉。
叶满说没关门,扭头往那女人那儿看:“您上来吧,顺路送你。”
女人一愣,明显有些犹豫。
南边的人比他们这儿的防备心重。
可大概是因为太冷了,午夜里周围又没有任何店铺开门,女人不得不挪步,小心地往出租车牌上拍了照片,这才上来。
司机是个敞亮人,笑着说:“你放心吧,我们这儿法治社会,你要是有事儿一键报警,不出三分钟我就得被警察按这儿。”
女人冷得厉害,尴尬笑笑,说:“我去人民大路。”
“呦,不是本地人。”司机这么说了一句,然后吊儿郎当地问:“帅哥,她说去哪儿?”
叶满:“……”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能充当翻译。
“人民大路。”叶满说。
司机看了看导航:“这得绕路啊。”
叶满松了松围巾:“先送她吧,我不着急。”
“好嘞。”司机神采奕奕跟叶满搭话:“你那里面装着猫?”
叶满:“小狗。”
“唉!我最稀罕狗,”司机撅嘴:“嘬嘬嘬。”
在外面半年,也就家这边会有这样大咧咧的风趣的路人,他虽然内向,但挺习惯的。
他低头看航空箱,低声说:“奇奇,他在跟你打招呼。”
韩奇奇“汪呜”一声,司机更开心了,于是主动打开了话匣子,这个夜晚就变得鲜活,不那么寒冷沉闷。
叶满腼腆地回着,看窗外寂静的钢筋城市和飞雪,轻轻说:“今年最后一场雪了吧?”
“谁知道呢?今年倒春寒。”司机开着雨刷器,说:“这三月份还雪打灯呢。”
那个女人坐在副驾,一直也没吭声,能看出挺戒备的,可闻言也忍不住往外看了看。
叶满说:“今年倒春寒?”
司机“嘿”了声儿,说:“你这是没在这儿过冬啊,出去玩儿了?”
叶满抿唇,轻轻说:“嗯。”
司机说:“出去好,出去好啊,不像这里,这么冷。”
路上没什么车,一路畅通无阻,那女人很快就到了地方,司机停下车,等她扫钱,她却有些磨蹭,下了车也没走,抱着肩站在“人民大路”路牌儿下张望。
人民大路也睡了,这里的冬天夜晚可以用死寂形容。
叶满降下车窗,说:“那边有个酒店。”
女人顺着看过去,不到百米的位置果然有个酒店亮着灯,她脸上露出喜色。
她这回放松下来,对叶满道谢,转身跑进雪里。
“你这是送佛送到西啊。”司机调侃道。
叶满:“顺路。”
司机嘴甜:“是你人品好。”
叶满回到了自己租的那个小区,上次离开还是夏天,树上冒着翠绿的叶子,现在树上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披满雪。
小区门口路上的冰已经融化,淌了一地脏水,偌大的小区里只有零星几盏灯亮着,很静。
这里叶满再熟悉不过,即便是半年没回来,他闭着眼睛也能走回去。
路过那个幼儿园广场,路灯下,光秃秃树周围的成圈座椅上落满雪,叶满停步,望着那里出了会儿神。
北风刮着雪簌簌落,世界静得能听到雪落的声音。
夏天这里有莎莎声,是树叶晃动的声音,风从南来。蛾子绕着路灯底下飞,纷纷扬扬,划出的弧度像落雪一样。
他恍惚看见雪花变成了漂亮的蛾子,看见了两道人影,在这圈座椅上画出四十五度角的距离,低着头,抽烟。
“你看起来长得不太一样。”
“我有塔吉克族血统。
“你要在这里留多久?”
“不一定,没事儿的话多留一段时间也没什么。”
“你是做什么的?”
“什么都做点,衣食住行什么的。”
……
雪又落了一片在叶满的眼睫,轻微重量打破叶满的幻觉,叶满笑起来,拍了张照片发给韩竞。
他一手拎着韩奇奇,一只手打字:“还记得这里吗?”
他们单元楼的破门还那样,用力一拉就开,里面混浊的潮气扑面,只是一瞬间就把他拉回了过去的生活。
他立刻觉得自己很累,累得要抬不起腿,而且浑身都开始疼。
一级一级迈上去,他从口袋里拿出钥匙,轻咳一声,唤醒声控灯。
真是奇怪,他有些困惑地看着那扇干干净净的门,自己离开半年了,怎么一个小广告和传单都没有?这边的管制忽然变好了?
他的目光向下,看向门口放着的盒子和包装袋,上面还有外卖小票。
他蹲下来查看,见那是火锅外卖,名字就是他的。
他忍不住笑起来,恰好手机来了电话,他接起来,一边开门。
韩竞低沉好听的声音从深夜里传来:“当然记得,那不是咱俩相亲的地方吗?”
叶满被他逗乐了:“你给我买了火锅?”
韩竞:“嗯,你吃完东西再睡。”
明明两个人不在一块儿,叶满却觉得他一直在自己身边似的,这份儿细心对叶满这样害怕孤独的人几乎是致命的魅力。
“好。”叶满软声撒娇:“我都吃光它。”
叶满敞开房门,暖气的温度扑面,空气里有一种久未通风的气味。
韩竞笑了声:“别撑着。”
叶满打开灯,打量自己的小房子,里面几乎没什么变化,除了地上有几个大泥脚印、一些红色铁锈沫子和柜子上的一层灰尘。
这应该是暖气检修师傅和房东留下的,年年供暖前都需要这样检查,避免温度上不来。
他把航空箱放下,打开门。
韩奇奇在里面窝了一晚上,网上说要到一个安稳的地方慢慢给它脱敏,引导它出来。
可刚刚打开,韩奇奇立刻跑了出来,在屋里嗅来嗅去,好像一点陌生感都没有。
“真奇怪,”叶满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一边,说:“我还没给它脱敏呢。”
韩竞声音某些懒散:“你那屋都是你的气味儿,韩奇奇应该很熟悉。”
“都走半年了,哪还有味道?”叶满把火锅外卖拎进来,关好门。
以前只有自己的房子现在多了一只小狗,这种感觉太奇妙了。
韩奇奇的存在总是提醒他,他的生活和以前不一样了。
因为是回来搬家的,所以叶满夜里并没有收拾房子,只是简单清理了一下洗手间,插上热水器。
家里到处都是灰,但是东西摆得很整齐,这和叶满平时的刻板习惯有关系。
推门进卧室,自己离开前刚换的床单还好好铺着,一丝褶皱也没有,窗帘开着,窗台上放着一个花盆,但他的蒜已经不在了。
他走过去,窗台下面的暖气正散发暖意。
窗户被关得严实,他打开锁,用力拉开,外面的雪花飘了进来,同时新鲜空气也流通进来。
窗台上被风堆了厚厚一层雪,外面的铁围栏内固定花盆的绳子被解开,夏天时被叶满放在里面的花盆被人移进室内。
不过,蒜不见了。
唉……对不起。
叶满摸摸花盆,说:“我没想到会回来这么晚。”
韩奇奇跑过来绕着他的脚踝蹭啊蹭,它还是有点累的,没那么有精神。
叶满抱起它哄了会儿,热水器也差不多热了,他带着韩奇奇进去洗了个热水澡,出来后已经快凌晨十二点了。
从柜子里拿出干净冬季四件套换下夏季四件套,然后他坐在床上煮火锅。
外面的风有点大,往玻璃上拍雪面子,莎莎响,叶满换上了自己舒服的旧睡衣,抱着吃饱的韩奇奇坐在床上刷手机。
刷了会儿,习惯性抬头看看墙。
墙上那个钟已经在半年前就停了,还留在他离开的时刻。
他离家前还想着买一块儿电池,但是早给忘了。
火锅咕嘟嘟冒泡儿,香气诱人,叶满的馋虫都被勾出来了,迫不及待开始吃自己的宵夜。
在自己的小房间吃东西,暖气足而干燥,舒服得不能更舒服了。
夜深人静,整个楼都睡了,叶满倒在床上,长长叹出一口气。
躺在这里,就好像什么也没变过,过去半年的经历就像一场梦一样。
慢慢的,他感觉到困倦,他蜷缩起来,将韩奇奇搂进怀里,洗干净的小狗身上是他熟悉的沐浴露气味儿,毛暖洋洋的,像一个小火炉。
他和他的小狗依偎着,陷入了漫长的梦里。
韩竞给叶满发送:“晚安,宝贝。”
叶满没回。
小侯把车停在酒店门口,说:“越往北越冷。”
韩竞没接话,只是眉头微微皱着。
“想什么呢?”小侯问。
韩竞:“他一个人回去,熟悉的环境很容易想起以前的事。”
小侯打了个哈欠:“以前怎么了?”
以前怎么了?
迷失在贵州深山的那几天里,叶满给他讲了他的过去,可他说的那些只是一小部分,更多的,那些大大小小的事情,在他过往的人生里像是一个个钉子,偶然想起来一个就会刺伤他。
韩竞淡淡说:“没什么。”
小侯:“放心吧,嫂子也就回去两三天。”
韩竞:“嗯。”
或许是因为到了曾经熟悉的地方,叶满的地缚灵属性又开始作用,早上他眼睛还没睁开,就拉开窗帘,魂游到洗手间,刷牙、洗脸、准备上班。
他哈欠连天地走回卧室,这时天还没亮,窗外的天还是青灰色,太阳没出来,只是因为下了一夜雪,显得明亮。
他拉开衣柜,准备换衣裳,床上忽然传来动静。
他转过头去,一只小狗从被子底下钻出来,打了个大大的、可爱的哈欠,并伸长前腿,试图拉长自己。
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他眼前的混沌,他猛然想起来,自己没工作了。
现在已经是半年后,没工作了,不用去上班,而且房子也要到期了。
他有种失重感,连忙拿起自己的手机,拨通韩竞的电话。
早上六点钟,刚刚振铃两下韩竞就接了起来,声音带着一点困倦:“老婆,醒了?”
听见韩竞的声音叶满才有一点实感,他走到床边坐下,把韩奇奇放到地上让它去上厕所,轻声说:“以为还在上班呢。”
韩竞:“这么喜欢上班?咱俩哪天去应聘体验一下生活?”
叶满没忍住乐,摔进床里,轻轻说:“不喜欢上班,我……还是不喜欢和人面对面交流。”
韩竞语气很轻松:“那就不交流。”
叶满轻轻舒了口气,说:“好。”
韩竞一直在教他别勉强自己,顺心做事,这就是他需要的。
韩竞懒洋洋一笑,问:“早上想吃什么?”
叶满:“昨晚的火锅还没吃完呢,用来下面条。”
韩竞:“嗯。”
叶满:“你们什么时候到青海?”
韩竞:“今天下午就到了,晚点去和叔叔们碰头。”
叔叔们就是以前巡护队的人。
电话里小侯的声音由远及近,贴到听筒边上:“哥,早啊。”
叶满弯起眼睛:“贝贝,早。”
韩竞一愣,扭头看听到电话爬上来的小侯,那平时很好面子的小屁孩儿竟然没有任何不满,笑眯眯地说:“你快点搬啊,搬完快回来,我都想你了。”
叶满温温柔柔说:“好,我给你带好吃的。”
他又上床睡了,九点左右才醒。
韩奇奇早就开始探索这个小房子,到处嗅来嗅去。
叶满吃完早饭就开始打包东西。
这个房子以后会有新的人进来,也不再会是叶满的庇护所。
每一个地方都有他的回忆,他一边收拾一边不舍,这个不想扔,那个也不想。
于是只能将旧衣服、旧床单,甚至旧的晾衣架都打包。
他是个收纳能手,可这么一打包下来,卧室里零碎的东西都占用一麻袋。
他努力试图扔掉一些东西,蹲在地上呆呆看着,脑子里却演起了小剧场。
一件破洞的床单长成整个屋子那么高,指责道:“怎么可以扔掉我呢?你曾经很喜欢我的!!!”
一个晾衣架扭来扭去在房间里泪奔:“我为你挂过365次衣服啊啊啊!不要扔掉我呜呜呜……”
他三块钱拼的俩杯子高高在上,冷傲地拿捏他:“你买我们回来还没用过呢,不觉得浪费钱吗?”
……
“啊……”叶满抱头:“我好过分。”
韩奇奇吐着舌头围着他欢脱地甩头尥蹶子。
叶满把那买了但从来没用过的俩杯子塞进麻袋。
其实这个小屋里的东西算是他的全部财富,它们在哪里叶满的窝就在哪里。
收拾了一中午,他终于收拾到厨房。
剩下半瓶的醋、没开封的食用油、还有大半袋的大米、陪伴他搬了好几次家的锅和刀具……还有用过好几次的收纳箱。
他一样一样装进里面,就像从前搬家时一样。
东西越收拾越多,到了中午,家里东西少了很多,但客厅多了好几个大麻袋。
韩竞给他打电话时,他正趴在客厅的那张床上休息,他腰酸背疼,也分不清是累的还是焦虑的。
“我没办法扔掉东西,”叶满抱头说:“哥,它们在跟我对话,说我丢掉它们好过分,而且如果以后我要用怎么办?会后悔的。可是这些东西太多了,我觉得累赘。”
韩竞知道叶满想象力丰富,忍住笑,说:“小满,你不需要很多东西。”
叶满:“什么?”
韩竞:“我们过去几个月在路上东西很少,但完全够用。”
叶满:“……嗯。”
韩竞:“有买就有扔,别让那些乱七八糟的小物件儿绑着你。”
叶满:“……”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说:“我重新整理。”
第198章
叶满把袋子一个一个打开, 重新归类。
这个床单他早就不用了,破了洞,看着闹心, 放在柜子最底下, 可因为用得久他一直没舍得扔……扔掉吧。
这件裤子的扣子掉了, 而且是好多年前流行的, 扔掉。
衣架又重又占空间, 洗发露虽然剩下很多但太大桶了、米面油盐没必要留下……
扔掉。
扔掉。
扔掉。
扔着扔着,他再也听不到它们说话了,身体一点点变得轻盈, 他忽然觉着这有点上瘾。
一直到晚上,他已经收拾出了自己所有要带走的东西。
只有半个麻袋。
他打开房门,把一大袋子垃圾提出去,扔进楼下大垃圾箱, 拍拍手往回走。
刚到出租屋门口, 他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正背着手向自己敞开的门口里张望。
是楼上那个奶奶。
以前叶满经常把纸壳、塑料瓶放在楼道留给她,她还给叶满送过海棠果。
“我看门开着,就知道是你回来了。”老太太很热情, 虽然两个人没说过几句话, 但她对叶满很亲切:“那么久没见你,我还以为你搬走了呢,供暖那会儿你房东说你出差了。”
叶满有些腼腆地笑了笑, 温和地说:“嗯,这次出差时间长。”
“唉,现在的年轻人太忙了……”老太太说:“时间长没人怕你这屋招贼,平时那些小广告我都给拿走了, 没少什么东西吧?”
叶满一愣,原来自己门口那么干净是这么回事。
“谢谢您。”他认真地说。
老太太问:“你这是……”
“啊……”叶满挪步进门,温和说:“我要搬家了。”
“是不是你们房东涨房租了?”她问。
“没有,”叶满说:“我要去外地了。”
“去哪儿?”
“青海。”
老太太眉头一扬:“跳槽了?”
“不是,”叶满赧然地低头说:“处对象了。”
老太太笑了起来:“这是好事儿啊!什么时候结婚?”
叶满:“快了。”
和老太太说了两句话,她下楼去了,叶满也继续收拾自己的东西。
房东是第二天早上过来的,那会儿叶满已经把屋子清空,到处都擦了一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味儿,到处都干干净净,油烟机都没一点油渍。
“这房子让你收拾得板正的,我再遇不上你这么好的租客了。”房东大姐只打量一眼,直接给叶满退了押金:“我看你这半年一直在南边玩,这是打算在外面定下了?”
叶满一如既往话少:“嗯。”
大姐问了问叶满之后的打算,跟他聊了会儿,临走前说:“对了,你窗台那盆蒜我怕在土里烂了,给你扣出来了。”
叶满心里一跳:“在哪儿?”
大姐说:“给你挂厨房窗户外面了,你要是还想养,往花盆里一插,过几天还能发芽儿。”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让叶满生出了一点喜悦,仿佛有什么在他的心里新生。
他快速跑到厨房,拉开窗户,厨房外面还有一层窗,中间可以储存白菜大葱一类过冬蔬菜,几头个头儿不大的蒜好生生躺在里面,已经变得干燥,没有腐烂迹象。
叶满拿起一头,掰开看了看,蒜个个饱满,状态良好,完全可以发芽儿。
“太好了!”叶满笑起来,感觉那头丑巴巴脏兮兮的蒜正向外飘着绿色的光团,往他身体里填充能量。
他正弯腰一颗颗拿蒜,房门被敲响了。
他以为是快递员到了,连忙跑过去开,韩奇奇也跟着他一起过去。
门一开,老太太就看见一人一狗两个一起乖乖看她,样子十分有趣。
“在楼下买的糖葫芦,”老太太把一串山楂递给他,笑呵呵说:“你吃。”
叶满愣了愣,手垂在身侧,轻微蜷了蜷。
几秒后,他伸手,接了过来,鼻腔有些酸涩:“谢谢。”
好像……以前这些善意也存在的,只是他把自己封闭起来,不肯让自己接触。
以前觉得温度太高,他怕被烧伤,现在却暖洋洋的,像阳光晒在身上。
“那个……”叶满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家里收拾出来一些东西,我带不走,您看您要不要……”
一些东西叶满没立刻扔,也是想问问她要不要,但又怕被拒绝,所以堆在这里纠结着。
他给出的东西都是好的,从前囤货还没开封的油盐酱醋、日用品之类的,还有自己添置的小件家具。
老太太一愣,问:“你都不要了?”
叶满摇摇头:“这些我带不走。”
把东西搬进奶奶家,快递员上门称重了。叶满最后把那几头蒜包在保鲜袋里塞进去,这家里就没有要带走的东西了。
他关上门,一个一个房间走过去,摸摸空荡荡的床和柜子,还有自己常常坐的椅子。
他仿佛看见自己在这个房间里游荡的影子,起床、洗漱、做饭、发呆……
看着看着,他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他说:“再见。”
那个即将出门上班的虚影好像听到了,停住,转身看向他的位置。
眼泪坠落以后,那个“他”不见了。
叶满站起来,走进卧室,踩着凳子摘下停摆的钟表。
抠下没有电量的电池,把新的换上去。
滴答滴答……
指针重新向前走。
韩奇奇跟着叶满走进客厅,看着他走到沙发前。
叶满伸手,解开那只粉红豹纠结在一起的腿,让它自然地垂下去,就像韩竞曾经做的那样。
然后,走到门口,背上背包,拿起韩奇奇的航空箱。
咔哒……
灯关了。
这个没有窗的客厅在白天陷入一片黑暗。
他背对着黑暗,打开门。
“再见。”
他没再回头。
韩竞给他发的客栈地址距离他大概有五公里左右,就在隔壁区。
客栈的老板姓闫,他反复背诵客栈的名字和老板的名字,怕自己记错,打车过去的一路上他都相当紧张。
对待其他省份的人时他可能还会放松点,但是自己家乡的人他会有点恐惧在,尤其小侯说过,他是个“很有意思的大哥”。
这句话出来,叶满基本心里已经有画像了。
这是因为在外面的人一般都比较静,但或许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他们这里的一些人嗓门儿大、情商高、八面玲珑,总的来说就是“很社会”。
叶满是个社会化很低的人,这类人会让他感觉到成吨压力。
民宿位置开在商圈外,虽然离地铁有些近,但这边这么多年里并没有被划进城市规划里,所以韩竞说生意一般也有情可原。
叶满付完钱提着韩奇奇下车,跟着导航走,昨天下得雪正在融化,地上露出湿漉漉的红砖,路边黄色迎春从白雪种露出,在阳光下明亮耀眼。
暖风从这个干净又宁静的街道尽头送来,很舒服。
他边走边看周围的环境,他在冬城这么多年,从来没来过这里。
耳机里导航提示已经到达目的地,并且自动退出导航,叶满停步,看向路旁。
在一排高高矮矮的商用店面中间,有一家门前雪扫得干干净净的二层大民宿矗立着,大片落地窗,从外面向里看,里面装修略微……田园,比起之前去过敦煌、拉萨的文艺,这里充满了一种让人看一眼就东北的“当地特色”。
门口悬挂着大红灯笼,落地窗上也挂了彩灯,里面的柜台是红色砖的风格,墙上挂式没用抽象画,而是成串的玉米棒子、红辣椒,店里的桌椅沙发上披上大红大绿的花布,也不知道这玩意儿现在是怎么成为东北特色的,叶满从小到大都没见过几回,怀疑自己待了个假东北。
反正……他站在门口看了会儿,确定是“四海居民宿”没错,他鼓起勇气走了进去。
大堂有四五个人,凑齐一桌麻将,正打得热火朝天,店里一股子烟味儿。
叶满:“……”
这种情况是叶满最不自在的,因为他一开口就会被一群人关注。
他略微有些紧张,轻咳一声:“您好。”
没人搭理他。
这实在不像个民宿,倒是像个麻将馆,叶满低头再次确认地址。
他低头确认这么会儿时间,麻将桌那儿有个女人开口:“哎呀妈呀,你这店开的,来且了都不知道。”
叶满立刻挺直腰背看过去,只见一个肚子很大,一脸横肉的大胖子眯眼看过来,他嘴里叼着烟,脖子上纹着龙,一脸凶像儿。
那桌上的几个人都是会让叶满紧张的茬子。
要么大红嘴唇浓妆艳抹,要么穿着貂儿一脸的矜贵,要么就是平头纹身一幅不好惹的模样,都带着隐隐匪气。他们都看了过来。
叶满有点汗流浃背了。
“那个……”
叶满紧张地说:“请问这里的老板姓闫吗?我是……”
他准备好的说辞一时紧张忘了,捏紧手机:“是韩竞让我……”
“我草!”那大胖子腾地站起来,肚皮差点儿把麻将桌掀翻,刚才那股子凶像儿不见了,满脸笑容地大步走过来:“小老板,我刚才没敢认,你看这事儿整的,你提前打电话,我去接你啊。”
叶满局促:“您就是闫老板……”
“叫老闫就行!”他一把抓住叶满的手,上下晃了几下,热情洋溢地说:“你说说这事儿扯的,你跟我是一个地方的,我现在才见着你。”
叶满腼腆地笑笑:“闫哥。”
老闫:“快,快进来,我领你去竞哥那屋。”
他胖手一挥,说:“不打了不打了,老板来视察,散了吧。”
那几个人也没抱怨什么,好奇地往叶满身上打量。
叶满连忙说:“别,你们玩你们的,我就是来拿车钥匙,一会儿就走。”
“那辆牧马人在车库停着呢。”老闫笑呵呵说:“别着急走,你先歇着,我来安排,烧烤洗浴唱k按摩一条龙,保准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叶满:“……”
他语气喜感,还大方有趣,叶满渐渐没那么紧张了。
“我回家去看看老人,今晚上回来住,明天上午赶飞机回青海。”叶满委婉拒绝,并努力高情商:“下回,下回我和竞哥安排你。”
老闫笑起来:“可不就得你们安排我,竞哥说了,等官司了结了你们办酒席,我肯定到场。”
叶满不知道韩竞已经跟他们说了,心里知道其实这韩竞早就给他过了明路。他有点害羞,心里却踏实。
老闫领着他往里走,这民宿收拾得挺干净,走廊的墙上挂着的画儿都是老一辈东北生活日常图、传统游戏图,跟博物馆似的。
叶满看着新奇,听老闫问:“你之前住哪儿?”
叶满:“梧桐路那边。”
“这么近?”老闫哎呦一声儿,一口东北味儿:“开车也就二十来分钟的事儿,这么多年咱们也没打个照面儿,倒是竞哥一来就碰上你了,这可真是那什么月下老人牵红线——千里姻缘一线牵。”
叶满努力微笑,他对有才华的社会人更加崇敬、胆怯。
“这就是老板的屋儿,平时空着。”老闫胖墩墩的手往电子门锁上戳了几下,说:“电热炕,开一会儿就热了,门的密码是六个八。”
叶满:“谢谢哥。”
“谢什么?”老闫掐腰说:“说实在的,哥服你,一个人把事儿查得门儿清,你是老韩的贵人,也就是我们的贵人。”
门开了,里面的样子就出来了,一个五十来平米的房间,里面打了南北两面炕,上个世纪的农村装扮,倒是挺有特色的。
叶满走进韩竞的空间就放松了下来,把韩奇奇放下,腼腆地说:“就是运气,正好碰上了。”
老闫:“你可别谦虚。”
他话特别密,跟叶满说了一通,然后说:“你先歇着,我去把车开过来。”
他离开后叶满才放松下来,这才发现自己被他夸得脸发烫。
他轻轻关上门,把韩奇奇的航空箱打开,说:“这是爸爸的房间。”
韩奇奇小心爬出来,观察四周,叶满跟着它一起细细打量。
这里面是满族传统那种装修,万字炕,南炕睡人、北炕祭祖。高炕沿,上面有炕柜、炕桌,柜子上是被褥。房子小,聚气,南北开窗,阳光晒进来,明亮暖和。
这样的装修现在很少见了。
叶满在南炕炕沿上坐下,低头看导航。
开车回姥姥家大概要三个多小时,现在是上午九点,他去买点礼品,中午到家。
他待一下午就走,晚上回来。
这么计划好了,他点开微信,给韩竞发消息:“哥,我到四海居了。”
韩竞:“见着老闫了?”
叶满:“嗯,我现在在你房里呢。”
他有些好奇,问:“你这些民宿的名字怎么起的?”
他回忆了一下,说:“拉萨的叫圣镜,南宁的叫花雨小筑,敦煌的叫轻时光,格尔木的好像叫驼铃。”
韩竞:“都是大家随便起的。”
叶满:“都挺好听的。”
韩竞:“之后把民宿过户给你,你给起个招牌名。”
他又说这个话了。
“我!不!要!”叶满用力点屏幕。
韩竞:“这个之后再谈。”
叶满:“我没开玩笑,我没经验,会倒闭的。”
韩竞正在青海家里,眼底带笑,按住语音说:“不会,他们都经营得很成熟了,你平常也不用管。”
这意思就是纯分钱。
叶满婉拒:“现在已经挺好了,我不缺钱。”
他又忍不住夸夸自己的男朋友:“总觉得好酷啊,像江湖客栈,好崇拜你。”
韩竞低笑一声。
苏眉放下茶盏,抬眸看他,莞尔道:“是小叶?”
韩竞“嗯”了声。
“说什么了?”小侯刚醒,拿着个牙刷努力清洁牙齿,满嘴泡沫。
韩竞:“说民宿的事儿,除了你开的几家,剩下的都过给小满。”
小侯没什么意见,他有手段本事,能自己给自己赚出家底,不稀罕他哥的东西。
不过……
“嫂子不能要吧。”小侯含含糊糊说:“你还没看出来?他跟你在一块儿,除了你的人什么也不图。”
这韩竞能看不出来吗?
可他就是想给叶满东西,给他自己的所有东西,叶满什么也不要他总觉得有点见外那意思,他觉得叶满把他放在秤上,对立面儿。
“眉姐,”小侯在苏眉对面坐了,说:“你觉得我嫂子能要吗?”
戚颂接话:“小叶跟人相处总是有来有回的,我觉得如果他觉得还不起,那应该就不会要。”
这是一种奇怪的“收支平衡”。
小侯精,一语中的:“就是我嫂子不愿意依赖人。”
苏眉点点头。
韩竞没说话,他垂眸在对话框打了俩字:“聘礼。”
叶满正在输入。
过了两分钟,还是正在输入。
韩竞喝了口茶,半晌,对话框里跳出俩字:“行。”
韩竞弯弯唇,正要回应,叶满说:“我不需要这些店过给我,但可以给这些店的门上贴一片小小的叶子吗?就当我要了。”
韩竞:“……”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说:“小满,我们两个是世界上最亲密的两个人,是恋人、朋友,也是家人。你不需要在我们两个中间平衡收支了。”
叶满愣住。
杜阿姨的话好像又出现在耳边——你参与他的世界,也让他参与你的,这样世界也宽了,两个人也走得远。
呆了会儿,他切出软件,查看附近的超市。
离这儿一百多米就有一个连锁超市,他准备先去把东西买好。
从房间出来,转进大堂,那几个看起来很“茬子”的人还没走,坐在大堂里嗑瓜子、唠嗑。
他一出来,几个人又都看了过来,叶满立刻低下头,扯了扯韩奇奇,准备快速离开。
刚走出两步,身后忽然有人催促:“借光儿借光儿!”
叶满下意识转头看了眼,就见一摞被子往他这儿来了,底下那两条腿儿细得像旗杆子,那高耸的被子把他压得摇摇欲坠。
眼看那被子山要垮,叶满连忙伸手帮忙,大堂里几个人也跟着过来帮忙,大伙儿一起把东西放沙发上了。
那精神小伙儿抹了汗,把那堆被子往沙发上使劲儿堆,说:“哎呀妈呀!谢谢啊。”
“整那老些被货出来干啥啊?”穿貂儿的大姨问。
那旗杆儿说:“都是淘汰下来的,老板说给流浪狗的,我正收拾呢,收拾完了邮贵州去。”
正要离开的叶满轻微一愣,下意识转头看看那些被子。
“你们老板好心人啊,”大姨看向叶满:“多少流浪狗啊?用得着这老些吗?”
旗杆儿以为跟他说话呢,叶满也以为旗杆儿说话呢,转身走了。
身后熟悉乡音聊着的声音模糊传进叶满耳朵。
“五百多只呢,老板自个儿开的救助站,妈,你要捐点儿不?”
“这老些?我可心软,就看不得那些猫啊狗啊的受苦,给个账号,妈直接给打钱。”
“……”
叶满低着头走了。
外面的路湿漉漉,街边的迎春开得好,绿化带开始抽新芽儿,翠绿和鹅黄点缀在白雪里,一派欣欣向荣。
叶满最喜欢冬城的春天,他可以脱掉沉重的外套,风自然会把他吹暖,从冬天沉闷的灰白世界里解脱,可以看见除了人为制造的颜色外大自然生命的颜色。
他对这个城市很熟悉。
但是在这里好多年,现在是他第一次没有用赶路的眼光去看它,忽然发现这个城市并没有像他以前想得那样疲惫、虚浮,相反,它很宁静。
他不知道是自己变了,还是世界变了,他的眼睛好像看到了很多色彩斑斓的东西。
连锁超市里面客流量不算多,叶满买了老人能吃的食品,降血压的蔬菜、水果。
买得太多,书包死沉,带回民宿时累得够呛。
老闫往他身后看了一眼,上前过来接他手上的东西:“包儿都快撑坏了,你也不说一声儿,我跟你一起去。”
叶满这人敏感,也往自己身后看了眼,见自己的书包带有点开线了,出于自尊,他不动声色握紧开线的地方,腼腆笑笑:“车在哪儿?我直接搬上去。”
老闫:“我来我来。”
牧马人高大炫酷,被洗得干干净净,里面的设计硬朗简约,拉开车门,叶满立刻想起来去年六月冬城下暴雨,韩竞开这辆车去接他下班的事。
那会儿他没想到自己会有机会开它。
老闫那一身肉没白长,力气相当大,打开后备箱轻轻松松把东西放上去。
店里的人都凑过来看车,叶满进屋去领韩奇奇。
出来时一个男人忽然跟他搭话:“哥们儿,你那手串是绿松石吧?”
叶满一愣,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腕。
手串一百零八颗,在他手腕上缠了四圈,墨绿色珠子,颗颗等大,质地像瓷器。
而且,绿松石不是蓝色的吗?
这是韩竞送他的生日礼物,但韩竞没告诉过他任何关于这个手串的事,只是往他手上一套了事。
“啊……”他说:“我不太认识,别人送的。”
“是绿松石。”皮草大姨离得近,往他手腕上盯:“这种品相的得上百万吧?”
叶满脑袋嗡的一声,觉得自己戴着手串那只手快失去知觉了。
第199章
老闫笑了声, 说:“这是老韩那串吧?他配这一百零八颗珠子凑了好些年呢,这色儿、这大小、瓷度、硬度都是差别不大的,保守估计三五百万。”
叶满:“……”
他垂下手, 让衣袖遮住手腕, 说:“是他那串。”
老闫:“这手串配你。”
叶满笑笑, 没接话。
他打开副驾, 把韩奇奇放上去。
“晚上往回走给我打个电话啊, ”老闫站车边上,嗓门儿嘹亮又热情:“我给你安排饭,总不能你来我这儿一趟什么都没享受, 那多不给我面子啊。”
叶满可太害怕这种“面子”了,他就不是个场面人,可他又不能直接拒绝,只能含糊过去。
他温温和和说:“我尽量赶回来, 谢谢哥。”
老闫:“那行, 你路上慢点。”
门关上, 叶满长长松了口气,检查仪表盘的时候,发现老闫把邮箱都加满了, 太周到了。
韩奇奇很喜欢在车上, 上来开始就兴奋地四处熟悉环境。
叶满发动车,拨通韩竞的电话,嘟嘟几声后, 电话被接通。
对面是小侯的声音:“哥,他这会儿有事。”
叶满“啊”了声,说:“贝贝。”
小侯语气有些撒娇:“想我没?”
叶满微微笑,腼腆地说:“嗯。”
小侯:“你今天回家吗?”
“在路上了。”叶满小心看着前面的路况, 说:“贝贝,我想问你一件事……”
小侯:“尽管问。”
叶满:“竞哥送我那条108手串……值多少钱?”
“那条绿松?”小侯说:“这个说不好吧,送拍可能挺值钱的。那个就是他费心思自己一点一点配的,在他那些藏品里不是最贵的但是是最上心思的,没估过价,送你就是送个心意。”
小侯很精,立刻猜到叶满打这个电话是因为他以前并不知道这东西的特别:“你踏实地戴,那东西戴了能交好运。”
叶满叹了口气,说:“我不知道还好,现在我戴着它就跟挂着一个大别墅似的,手腕都不敢活动了。”
小侯没忍住乐,说:“那就一个绿松石,就是几个亿的珠宝你也值得。”
叶满:“……”
他肩背放松了一点,说:“好吧。”
“我明天就回去了,今晚开始给你打包好吃的。”他亲近地说:“想吃什么?”
小侯:“你带的我都爱吃。”
车缓缓开出拥挤的城市,到了市外道路就通畅起来,他跟小侯闲着聊天,这一路倒也并不无聊。
半个多钟头后,他上高速,韩竞回来了。
“老婆。”韩竞现在叫这个称呼频率高,叶满每一次听到都会心跳加速,害羞。
“哥,”叶满轻咳一声,说:“我没什么事儿,先挂了。”
韩竞看看通话时间,跟小侯聊了那么久,到他这儿一句话打发了。
“没事儿找事儿说,”韩竞态度有些霸道,说:“现在就说。”
叶满有一点点感受到在贵州时花姐说过的话,韩竞专横。
不过恰好叶满这个人吃这一套,这种态度会让他觉得自己被在意。
“好吧……”叶满慢吞吞说:“是你送我的生日礼物那件事,我一直觉得很好看,但才知道那么贵。”
韩竞:“好看是一方面,要是哪天你遇上困难了,把它一卖,算个保障。”
叶满:“我才不舍得,我要戴到老。”
韩竞心一软,低低说:“小满,我爱你。”
叶满很顺畅地回应:“我也爱你。”
这条旅途并不孤独,有韩竞陪他说话。
在上一次走这条路时,他把韩竞删掉了,并且以为他们再也不会有交集。
这边的雪下得大,空旷的平原上到处白茫茫,还没化掉,降下车窗,透明度很高的空气里正飘浮着晶莹的亮光。
他挂着耳机,望着窗外的世界。
“下雪呢。”叶满以一种浪漫又稚气的口吻说:“好多亮晶晶。”
韩竞上车,靠进座椅里,望着窗外阴沉沉的天空。
黑车行驶在漆黑的街道上,仿佛送葬,他闭上眼睛,想象着现在叶满眼前的世界。
阳光灿烂,可能有一点耀眼,成片的松柏白杨站在春雪里,鼻间嗅到凛冽的冷香。
好多亮晶晶——那是晴天的细雪。
“离得远的亮晶晶是看不见的,只有车开到近前才能看见,”叶满跟他分享着自己的眼睛看到的风景:“就好像你一路往前走,有人走在前面一把一把为你洒着亮晶晶。”
韩竞轻轻弯唇,说:“呦,主角待遇。”
他觉得自己粗枝大叶的世界多了一双细腻的眼。
侗家话说:一人住,寨不暖。一人走,路不光。
两个人在一起互相拓宽彼此的世界,也彼此依靠着,心自然就宁静安稳。
挂断电话,车里安静下来。叶满开始看着一路的景色,一望无际的平原、荒野的孤坟、低矮的村庄……这是他从小生活到大的环境。
韩奇奇趴在车窗上往外看,风把它的大耳朵吹得东倒西歪。
有路过的车向他鸣笛,他不解地看过去,半晌才明白过来他们在和这辆车打招呼。
牧马人被韩竞改装得很酷,走在路上都会被轻易注意,但还好它仍是蓝牌的,自己的驾驶证够用。
他鸣笛回了他们的招呼,到休息站,他领韩奇奇下去上厕所,顺便去服务区买了水。
回来时见有两个人在车边晃悠。
上回雾天里的事儿叶满还有阴影呢,立刻跑了回去。
“帅哥,这车帅啊!”那俩人满眼只有对车的欣赏,看起来憨憨的,叶满扫了眼后面停的车,认出那是自己家里县城的出租。
跑到这边,那应该就是跑线车的了。
叶满判断出他们的身份,就放松了下来。
他笑了笑,拉开车门,把韩奇奇放进去。
那俩人也跟着转悠过来,往里瞧。
“你青海的?这是来这玩儿?”一人凑过来给叶满递烟,热情问道。
叶满没接,低头给韩奇奇喂水,答道:“咱们一个地方的。”
他平时没什么口音,但跟当地人说话会不自觉带一点出来,就像跟韩竞久了他也会带点西北口音,在贵州和吴璇璇他们说话也会带点贵州腔调。
那是他本能的模仿,以便于自己融入到所处环境里,是一种生存方式。
所以他一开口,那人立刻听出他是当地人。
“额尔敦浩特的?”那人随口攀谈:“那你是在外地工作啊?”
额尔敦浩特是叶满读书的县城。
叶满:“嗯。”
“这车得值老钱了?”那人小心地摸了摸,羡慕道:“赶明个儿我也买一辆。”
旁边那人促狭道:“等你买得起这车,估计它都进博物馆了,到时候你就跟你孙子说:爷爷当年差点儿就买了!”
“你爷爷的,我就不能做个梦了?”
那俩人笑着互相打趣,说话跟讲相声似的,叶满也偷偷跟着乐,弄好韩奇奇,上车继续往前开。
下高速后就是水泥乡道和土路,平时坐小汽车回来每次都被颠得晕车,但越野硬汉吉普牧马人开在上面很稳。
巨大车轮碾过土道,卷起大面积沙土,开起来很过瘾。
在无人荒道上过了半个多小时的飙车瘾,下午一点左右,他看到了自己长大的村庄。
阔别半年多,他再次回来,可那天的记忆却像是昨天一样清晰,他仍记得父亲握着刀砍向他的样子,记得母亲在一边翻白眼,丝毫不阻拦的场景。
村子里没有什么人在走,路过的还未播种的地里有人放着绵羊,冬天里,在外面工作的基本都是以畜牧为生的。
顺着乡道进村子,很快他就看见了爸妈家的院子。
他往里面扫了一眼,基本没什么变化。
这个地方什么也不会发生,不管外面如何变,乡村里的一切都是不变的。
人生、人死,草木兴起、衰败,一切都寂静无声,不会引起人注意。
爸妈没在院子里,他也不想知道他们在哪里。
把车又往前开了几十米,他停在一个木头做的院门前。
老人的门一直是木头的,是姥爷做的,他们不换新的,因为总觉得自己用不了多久了。
叶满把韩奇奇放下来,打开后备箱拎东西。
院子里的雪已经快化没了,雪水渗进地下,土壤变得松软肥沃,适合播种。
他一路走进院子里,没有任何人出来,直至走到房前,从窗户往里面看,姥爷在看电视,姥姥正躺着睡觉。
韩奇奇摇着尾巴跟在他身边,用小嘴巴拱他的腿玩,叶满低头看看它,说:“到家啦。”
韩奇奇歪头看他,旺了两声,又脆又活泼。
他开门进屋,房里一股子闷味儿,姥姥腿脚不好干不了活以后,家里就开始邋遢下去了,连气味都变得难闻。
姥爷抻头打量他,瞧清楚了他是谁,脸上没什么表情,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叶满:“刚回来。”
姥爷耳背,把手拢起来放在耳后,微微探过来,问:“什么?”
叶满大声说:“刚回来!”
姥爷“哦”了声,点点头,问:“回来干什么?”
叶满把东西放下:“回来看看你们。”
他往床边上走,姥姥正躺着,像是没什么精神,听到他回来了也没起来。
他笑着走到她面前,说:“我回来了。”
姥姥半睁着眼睛,说话声音有些含糊:“叶子,你回来啦。”
姥爷瞧见屁颠屁颠跟进来的韩奇奇,皱眉说:“弄个这玩意儿做什么?”
叶满没理他。
他盯着姥姥的脸,心里的不安逐渐浓重,姥姥的脸红得不正常,简直像是贴上了红纸一样。
叶满趴下,凑近姥姥,问:“你难受啊?”
姥姥:“嗯,头晕。”
叶满:“高血压药吃了吗?”
“吃了,”姥姥说:“不好使。”
叶满越来越不安:“什么时候吃的?”
姥姥:“十二点多吃的。”
看看时间,吃了半个钟头。
叶满给她买过血压计,可一时半会儿找不着,他开始在这家里翻箱倒柜。
姥爷皱眉道:“你翻什么?”
叶满没理他,他问姥姥:“你今天吃饭了吗?”
姥姥:“吃不进去。”
叶满:“我给你泡奶粉。”
姥姥呆愣愣坐着,说话很慢:“我不吃。”
她说:“你回来干什么?”
叶满低头擦了把眼泪,闷闷说:“我回来看你。”
姥姥说:“啊。”
叶满回头看她,见她正费力地往下爬,胳膊腿一直在抖。
叶满连忙去扶她,说:“你干什么?”
“想尿尿,一会儿一趟。”姥姥说。
叶满扶着她在床头的罐子里解手,姥姥一直说不用。
叶满放开手,她又说:“尿裤子上了。”
叶满眼泪不停往下砸,说:“我大哥呢?他怎么不来?”
他是最受宠的孙子,老人的钱都在他手里。
她说:“人家有那么大一家子呢。忙。”
叶满伸手给她提裤子,摸到一手的湿,他一点不嫌弃,他小时候就是被姥姥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
他说:“我给你换裤子。”
“不用,”姥姥说:“一会儿还得尿。”
叶满扶着她上去躺下,说:“换衣裳,咱们去医院吧。”
姥姥:“嗯。”
叶满立刻开始找衣服出来。
姥爷问:“你又干什么?”
叶满:“上医院。”
姥爷立刻不耐烦起来,斥责姥姥:“上什么医院啊?就能折腾人。”
姥姥就又躺下了。
叶满迅速翻着衣裳,忽然从柜子里翻到了血压计,连忙扒拉出来,给她测量。
那胳膊腿瘦得几乎只剩下一层皮了,伸都伸不直。
叶满边给她绑上电子血压计,一边问:“你什么时候开始难受的?”
姥姥说:“就今天早晨。”
叶满:“早晨就开始头晕?”
姥姥说:“嗯,晕倒了,从门进来,晕地上,头撞在凳子上了。”
叶满又问:“就今天开始吃不进去饭的?”
血压仪一路飙升。
姥姥开始哭,她的眼泪从混浊的眼睛里挤出来,流进沟壑里。
“你哭什么?”她嚷嚷:“死不了。”
叶满眼泪不停地砸下来,快吓崩溃了。
血压仪也跳出数字,高压二百多,叶满手都在抖。
他把衣服往姥姥身上套:“走,咱们上医院。”
姥姥慢慢爬起来,看样子是想去的。
姥爷又说:“去什么去?浪费钱。”
叶满大吼道:“我有钱!用不着你的钱!”
韩奇奇被他的失控吓到了,担心地靠近他。
叶满把姥姥湿了的裤子换下来,穿上干净衣裳,扶着她往下走。
“不给你大哥打电话啊?”姥姥问。
叶满:“我一会儿给他打。”
姥姥问:“他不来怎么去?”
叶满此时无比感谢韩竞:“我开车了。”
他站在地上,弯下腰,说:“上来,我背你出去。”
姥姥费力地往上爬。
姥爷大吼:“让你哥来!”
叶满不吭声。
姥爷:“你能行吗?”
叶满从来不被信任,他也不再去解释什么,证明什么了,只是做自己的事。
姥爷见说不动,就去翻柜子,叶满好不容易把姥姥背上,他拿出了两千块钱:“我就这点,多了没有。”
叶满没拿,背着姥姥一步步出了门。
小时候他在这个院子里趴在姥姥的背上睡觉,现在他背着姥姥,几乎没有一点重量。
他一边走一边哭,他极度害怕,他说:“没事,咱们一会儿就到医院了。”
姥姥“嗯”了声,说:“你别哭了。”
韩奇奇跟着他跑啊跑,一路到了车边上,用小狗爪扒拉那高高的车门,急得哼唧,试图先帮他打开,可牧马人太高,它站起来都够不到。
他拉开车门,小心翼翼把姥姥放进去,说:“你躺着,躺着好受。”
姥姥问:“这是你的车啊?”
叶满仓促说:“嗯。”
安顿好姥姥,韩奇奇懂事地自己跳了上去。
叶满刚要上车,姥爷追出来了,把钱扔进车里,说:“作登。”
意思就是姥姥没事折腾人。
叶满没理他,直接上车,往县城去。
姥姥坐在车上,一声不吭,这让叶满更加害怕,他说:“没事啊,我给我大哥打电话。”
提起孙子,她心里总算踏实点,点了点头。
叶满边开车边翻电话,好不容易找到,快速给大哥打去电话,电话很快被接通。
“谁啊?”大哥问。
他们平时不联系的,大哥也不知道他的电话。
叶满:“我是叶满,我姥姥今天晕倒了,高压二百多……”
还没说完,大哥立刻说:“那咋整啊?我没在家,在省外喝喜酒呢,过两天才回来。”
这一大家子,只有叶满一家和大哥一家还在近前,叶满爸妈和老人断交了,养老都指望着大哥,所以钱什么的都是大哥拿着。
叶满也不图钱。
他说:“我带她去医院,就跟你说一声。”
大哥问:“很严重吗?”
叶满:“一口饭也吃不进去了。”
“那行,”大哥说:“我尽量赶回去。”
挂断电话,叶满说:“他快回来了。”
姥姥:“啊。”
叶满加快速度往县城赶,这里离额尔敦浩特一百里左右,很远。
姥姥上了车看起来更加难受了,她说:“我想尿尿。”
叶满把车开出村子,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抱着她下车尿。
他担忧这样频繁的尿急是不是肾脏出了问题,问姥姥有没有别的地方难受,姥姥说:“脚肿了。”
叶满那点生物知识都还给老师了,可也能把这个症状联想到肾脏,他害怕极了。
帮姥姥提好裤子,放到车上,他继续往前开。
姥姥问:“你哪来的钱买车?”
叶满知道姥姥生怕他过得不好,缺钱,就说:“我今年彩票中奖了,中了八千万。”
姥姥:“八千?那么多?”
叶满:“八千万。”
姥姥反应了一会儿,问:“真的啊?”
叶满:“嗯。”
姥姥说:“你命里有福气。”
她好像也高兴一点,说:“以后我就不担心你了。”
叶满的眼泪刷刷地掉,他说:“嗯,不担心。”
姥姥问:“现在还干那个活儿啊?”
叶满:“不干了。”
姥姥说:“不干活,不看人脸色,好。”
叶满:“嗯。”
韩奇奇好奇地看着车上的老人,试着用鼻子拱拱她的手,姥姥低头慢吞吞摸了摸它。
韩奇奇发现这个老人在哭。
主人也在哭。
感谢韩竞车的好性能,他用最快的速度把姥姥送进医院,急诊。
看他在哭,大夫也凝重起来,一测血压达到了二百四,立刻骂道:“都这样了,怎么才送过来?”
之后的无数个瞬间里,叶满都无比庆幸他在那天回了家。
大夫立刻让他办理住院,采取措施降压,叶满脑子都是懵的,他陪在姥姥身边,看她小小一个躺在被子里,精神迟钝得像块木头。
她目光定在叶满身上,眼睛一眨不眨的,也不知道是在发呆还是在看他。
叶满握着她的手,轻轻说:“大夫说没事,血压降下来就好了。”
姥姥问:“你大哥什么时候回来?”
叶满:“他很快。”
他嫉妒大哥,可他不会说。
他知道姥姥这样问是因为觉得他不可靠,他从小到大的确没给人感觉是一个可靠的人。
叶满把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喃喃说:“没事。”
他在心里说:“用我十年寿命换姥姥平安吧。”
姥姥睡着了,叶满托护士照看,去买住院需要的东西,盆、毛巾、尿罐、止尿裤那些。
县医院附近很多小商店,他又去买了些吃的。
他生怕自己不在会出什么事,狂奔回医院里,回去时姥姥正睡着,他狂跳的心稍稍安稳,坐在床边看她。
他想不明白啊,姥姥为什么忽然这么老了,这么虚弱。
手机嗡嗡震动,他拿出来,接起电话。
韩竞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小满,到家了吗?”
叶满的眼泪一下子决堤了:“韩竞,我好害怕。”
他无助地哭着,说:“我姥姥住院了,高压二百二十多,她都不吃东西了。”
韩竞:“到医院了吗?”
叶满:“在县医院。”
他哭得喘不上气,肺部发麻:“哥。”
他难以启齿地说:“对不起,我不能回去陪你开庭了。我走不开,没有人照顾她。”
韩竞:“没什么对不起。”
他沉稳的声音传过来:“我这边结束立刻去找你。”
叶满低声哽咽:“我好害怕,我的背好疼。”
韩竞:“实在不行我们就转院,我让老闫先联系冬城市医院,雇救护车接送。别怕,现在医学很发达,总有办法的。”
韩竞让他感觉到了一点支撑,叶满慢慢冷静下来,他擦擦眼泪,深吸一口气,说:“好,先看看血压能不能降下来。”
韩竞:“对不起。”
“对不起。”几乎是同时的,叶满也说了同样的三个字。
病房里的监测仪规律地响着。
电话两边都沉默了几秒。
叶满先开口:“我总是没办法陪你。”
韩竞:“我也想说这个。”
叶满:“……”
韩竞:“小满,但我只要想到你心就会踏实。”
叶满慢慢呼出一口气:“我也是。”
跟韩竞通过电话,他情绪稳定多了。
他挂断电话,抬头看姥姥的状态,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的脸好像没那么红了。
第200章
叶满去打了热水, 把毛巾透湿,然后一点一点擦拭她的脸、脖子、手。
他试着让她舒服一点,掀开被子, 把尿得湿答答的裤子小心地给她脱下来, 换上纸尿裤和新内裤。
然后, 他用毛巾仔细擦她的腿, 再把病号服给她穿上。
把被子盖好时, 忽然看见姥姥醒了。
她流着眼泪,看着叶满,说:“你也不嫌我赖。”
“赖”就是脏的意思。
叶满平静地说:“我小时候你不也这么伺候我的吗?”
姥姥就不说话了。
叶满把买来的粥递给她, 她还是没胃口。
那一天一夜叶满过得很煎熬,他趴在病床边上,隔一会儿就醒一次,看看姥姥的情况。
医院的消毒水味让人觉得不安, 每次有一点风吹草动叶满都会惊醒, 他有好几次走到门口, 透过玻璃向外看,他看到那天夜里有两个病床的人被推走,宣布死亡。
他又跑回来, 坐在床边, 手搂着姥姥,那串绿松石搁在姥姥胸口。
小侯说这东西能带来好运,他不要好运, 都给姥姥。
第二天早上,大夫来给测血压,这时候血压降到了一百七十五。
姥姥的脸色好了很多,也能坐起来了。
叶满给她买了地瓜, 她慢吞吞地吃,吃下去半个。
他问大夫姥姥的脚为什么肿着,大夫也不能确定,叶满干脆把医院能开的项目都开了一遍,挨个部位检查。
他推着姥姥在医院穿梭,检查了小半天,然后送回病房安顿好,再跑到楼下车里去照顾韩奇奇,换水喂食。
好在韩奇奇是个省心的小狗,知道定点排泄,也待得住。
收拾完小狗,叶满再回去,给姥姥洗头泡脚,剪那厚厚的指甲。
老太太被他折腾得越来越新。
临床住进了人,那人跟叶满搭话,说他真孝顺。
叶满笑了笑,没说话。
他慢慢给姥姥剪着指甲,跟她说这半年来发生的事,不过,这回不是匮乏地把别人的故事套在自己身上了,讲的都是自己的事。
姥姥挺爱听的,偶尔也会回他的话,阳光从窗外晒进来,阳春三月,暖洋洋的。
叶满让她坐着,然后点开手机微信,给远在南方的舅舅,她最爱的孩子打去视频。
她和舅舅说话心情会变好,跟后辈说话心情也会变好,她能聊很久很久。
趁着这个时间,叶满去取了体检结果。
显示肾没问题,只有营养不良和高血压的毛病。
他稍稍放心,顺路去停车场给韩奇奇放下来,让它跑几圈,自己则靠在车上抽烟。
他实在太累了,累得大脑发木,他需要烟草给他提提神。
他把韩奇奇的球扔远,小狗立刻飞奔出去捡起来,兴冲冲跑回来,让他再扔。
它都憋坏了。
叶满就这样机械地扮演一个豌豆射手。
太阳即将下山,红彤彤的日落将天空一半染色,像颓败的血色。
他不喜欢额尔敦浩特,这里满满的都是他曾经的羞耻与痛苦回忆。
如果可以,他宁愿永远不再来这里。
“叶满?”一道陌生声音忽然叫出了他的名字。
叶满一愣,转头看过去,那是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
他看着眼熟,但不认识这是谁了。
女人走过来,脸上挂着热情的笑:“是叶满吧?”
叶满微微站直,客气地问:“您是?”
他其实有些紧绷,因为在额尔敦浩特遇见的人大概率与他的学生时代相关,只要看见就会提醒他他的过往创伤。
女人:“我是李鑫然啊,你不认识我了?咱俩高中一个班的。”
高中毕业十年了,每个人都变化很大,他是真的不记得这个人是谁了。
“哦。”他说:“你在这里是……”
“前阵子我老公做了个小手术,刚出院。”女人笑容很大,细微表情掩饰在浓妆之下,恰巧这时候太阳掉到了住院楼后面,光线一下变暗,所以叶满有些判断不出她对自己的笑容底下是善是恶,只是他伸出去的触角,从那个女人的细微肢体动作判断出一点轻视。
当然,那也可能是叶满的自卑在作祟,毕竟她的语气相当友善。
女人笑着说:“你好像都没怎么变,最近在哪发财啊?”
叶满含糊过去:“随便做做生意。”
女人看了眼他身后的车,眼里闪过一丝讶异:“这是你的?”
女人身后的男人说:“呦,这车改装得真帅,得百十来万吧?”
叶满有些走神,逐渐降落的夜色让女人的妆变淡,他好像有点印象了。
忽然的,他想起来这个人是谁。
高三的时候,他被一个女生摔过桌子,她怒气冲冲跑过来,很凶地指着叶满,说:“你为什么骂我?”
是朱鑫告诉她叶满骂了她,然后她当着全班的面来找叶满的茬儿。
叶满的背后猛地出了一身的冷汗。
韩奇奇在他脚边蹭,他把它抱起来,拉开车门,放进去。
“差不多吧。”他尽量镇定地说。
说完,他看向李鑫然,说:“高中的时候我没骂过你,那时候你来找我质问找错人了。”
李鑫然脸色一僵。
随后她摆摆手,说:“那么远的事了,提那个干什么?”
她大度地掀过去了,表现得好像是原谅了叶满,却并不考虑自己冤枉叶满会给对方带来什么,或者说那对她完全不重要。
叶满却开始较真儿,他坚持问:“你还记得当时朱鑫跟你说了什么吗?”
这是他和李鑫然毕业十年后第一次见面,等于上一次见面时,李鑫然在全班面前羞辱了他,现在却一幅笑脸。
李鑫然确实也没把那件事当回事,但她觉得叶满现在混得蛮好,从他的穿戴和开的车看,他没准儿是同学里混得最好的,于是她也愿意给个面子,回忆了一下。
天有些冷了,韩奇奇从车窗里往外看,夜色渐渐转向深蓝。
“你们还有联系吗?”她还没答,叶满又问了一个问题。
李鑫然:“有微信,平时不联系,不过明天同学聚会应该就能见到了。”
同学聚会?
叶满不知道这个消息,当然,也不会有人通知叶满这个消息,他在班里是个讨厌鬼。
李鑫然以为他知道呢,沉浸在见到老同学的喜悦里,说:“每年一次的,以前你都没来过,正好回来,明天你也能去吧?”
李鑫然老公在看牧马人,跟车自拍,他笑着和叶满搭话:“你这上的青海的牌子,是在那边发展啊?”
叶满心脏跳得很快:“嗯。”
叶满只答了一个“嗯”,但俩人都觉得自己得到了答案。
这是个挺憨厚的男人,还给叶满了一根烟,主动跟他攀谈。
客客气气聊了两句,李鑫然忽然开口,她说:“我想起来了,当时晚自习下课嘛,我跟朋友说我刚卷的头发,他跟我聊着天,忽然就跟我说你在看我,说你之前说过我贱。”
李鑫然老公一愣,盯向叶满,微微皱眉。
叶满气血上涌,脸都涨红了,急促地说:“我没说过你,而且我对别人根本说不出那种话。”
他已经二十八了,可再见到以前的人好像又回到那时的场景,那个时间在他的世界一直没过去,每个人都在原来的位置上重复演绎着。
老师站在讲台上冷眼旁观,教室课桌前那些影子或坐或站,戏谑地看着,朱鑫站在门口得意地看热闹,李鑫然的手指头指到他头上,打破了安全距离。
她的手晃啊晃,随时都会落在他的脸上。
自尊、边界被踩在脚下,让他的脸比被打了还要疼,几时到现在他仍然恐惧着。
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他也站在那些人同样位置,冷漠而厌恶地盯着自己,看自己出丑、被人欺负,虽然他没有做那件事,可他仍觉得自己活该……
李鑫然有些不好意思了捋捋头发。现在想想其实确实是这样的,她和叶满没说过几句话,叶满没理由说她。但她当时非常生气,也有些出风头的意思,毕竟全班人都讨厌叶满,她去找叶满的麻烦是件很酷的事。
“可能是他弄错了吧。”她轻描淡写道。
叶满:“……”
他从往口袋里摸了摸,没摸到手机,想起手机还在姥姥那里。
他拉开车门,在里面翻找,从自己背包里翻出了一条富春山居。
这是韩竞知道他要回家看姥姥、姥爷,特意给他带着的,算是他给老人的见面礼。姥姥的是燕窝和黄花胶,昨天被他放在家里了,他手头只有这个。
他拆开,拿出一盒,强装自己是个场面人,他把烟递给王鑫然老公,强忍着不适说社会话:“太巧了,没想到能遇上老同学,我这也没什么准备,拿着抽。”
王鑫然老公顿时一喜,接过来看了又看,高高兴兴说:“谢谢啊,你这会儿有事没,请你吃个饭。”
叶满开这车好,他根本就没怀疑这东西的真假。
王鑫然拿过那盒烟问:“这是什么烟?”
他老公小声说:“好几万一条呢。”
她顿时觉得叶满这是看自己面子给的礼,高兴地说:“走,咱们去叙叙旧。”
“我走不开,家人住院呢,”叶满咧咧嘴,说:“给我留个电话,咱们加个微信,我有些事想问你。”
王鑫然对叶满好感倍增:“好,好。”
县城就是小,转头都能遇见熟人。
他们离开后,叶满拉开车门,坐进去,这才放任自己发抖。
“奇奇……”他抱起自己的小狗,把脸埋进它的毛里,也不知是冷还是应激反应,他哆哆嗦嗦地哽咽道:“吓死我了,我好害怕。”
他对以前记忆里的人充满异样的恐惧,他们的危险被他的刻在骨子里害怕放大无数倍,多年后再见,他面对他们和面对鬼没什么区别。
真的,比他之前无数次想象中的更加吓人,刚刚他的大脑甚至僵住,没法思考,他一度想要转身拔腿逃跑,就像他从前那样逃避。
好在,他把话说囫囵了。
在楼下平复好了心情,他才去见姥姥。
姥姥还在和舅舅聊天,看起来精神状态很好。
她笑着说:“叶子回来了。”
舅舅的声音传出来:“叶子在哪儿呢?”
叶满不想和舅舅说话,佯装没听见,走过去温柔地问姥姥:“聊完了?”
姥姥:“嗯,说完了。”
叶满:“那我打个电话。”
舅舅那边听见了,打招呼说:“那挂了,叶子,好好照顾你姥姥,有什么事跟我们说。”
叶满应了声,拿过手机,挂断视频电话。
他在姥姥床边坐下,趴到床上,说:“好受点没有?”
姥姥伸手,慢慢捋他的头发,说:“我没事,你这头发该剪了。”
叶满闭上眼睛,在姥姥的掌心里,他好像又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孩子,他回到了安全港湾,之前的恐惧被慢慢抚平,他撒娇说:“有人说我长头发好看。”
姥姥问:“朋友说的?”
叶满:“嗯!”
从前,姥姥最担心叶满没有朋友,交不到朋友,所以她常常问。
这是第一次,叶满给她一个底气十足的回应。
他交到朋友了。
姥姥也有些高兴,说:“你朋友长什么样?做什么的?”
叶满翻出手机相册,翻出离开贵州前和韩竞、小侯的合照给姥姥看。
韩竞长得俊,有正常审美的人都会觉得眼前一亮。
姥姥拿着手机看了又看,说:“长得真好,跟人好好处啊。”
叶满轻轻说:“好。”
他把姥姥哄着睡着了,拿着手机,到电梯那边无人的沙发上坐下。
明天就开庭了,他给韩竞打电话,两个人说了会儿话。
韩竞最后说:“我的事就要了结了。”
叶满挂断电话,垂眸说:“恭喜你。”
他弯着腰,把手机抵在额头上,一动不动,沉默得像个雕像。
他的面上平静,心跳却越来越快,强烈的恐惧感和快感在他的身体里相互对冲,让他手也开始轻轻发抖。
半晌,他点开手机,慢慢输入,把李鑫然的账号搜索出来,点击添加。
速度很快,对方通过了申请。
叶满掌心出了汗。
他没理会对方发的消息,直接发出视频邀请。
很快,视频接通了,对面的背景是一个温馨的家,李鑫然已经卸妆了,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她的老公跟着一起在镜头里,他先跟叶满打了招呼,笑得很灿烂:“哥们儿,你那烟真好抽!”
李鑫然也很高兴,抱着孩子凑近镜头,说:“宝贝,叫叔叔,快看……”
她现在过得很幸福,组成了一个那么温暖的家,叶满笑起来,可他并不为她的幸福感到高兴。
他努力表现得温和:“鑫然,我有些事想问你,关于以前的同学的。”
“朱鑫的事儿吗?妈的我回来越想越生气。”李鑫然眉头一皱:“我一直觉得那话不像你说的,不是你那他妈的不就是他说的吗?他骂我还把我当傻子耍呢!”
叶满慢吞吞说:“大学的时候,咱们班孙硕跟我是一个学校的,他跟我说过一些朱鑫造谣的话,咱们班一共四十三个学生,几乎每一个他都说过这种话,都说是我说的。”
李鑫然一愣。她反应了一会儿,说:“他图什么?”
叶满:“我不知道。”
他说:“可不可以请你帮我一件事。”
李鑫然:“什么?”
叶满:“跟我说说他现在在做什么,还有,跟我说说你还记得的或者问问和你关系好的同学类似的情况,我说过他们什么话。”
旁边李鑫然的老公反应过来不对,他说:“哥们儿,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想重新追究这事儿啊?”
李鑫然也有些警惕。
叶满长了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斯斯文文说:“没有,我就是好奇。”
听他这么说,李鑫然也放松了,她当然不愿意趟浑水,要是叶满真追究,她是不会说的。
可他只是好奇情况就不一样了,谁都愿意吃瓜,谁都愿意当英雄讨伐,当初跟别人一起议论叶满,现在当然可以议论朱鑫。
“前两年同学会见他那会儿他说做了老师,”李鑫然说:“应该不会变了。”
叶满哦了声,若有所思说:“这么厉害。”
李鑫然翻了个白眼,说厉害个屁,开始跟叶满聊起过去。
手机上录音正走着秒,不过对面不知道。
叶满始终微笑着,像是把那个表情刻在脸上一样。他听着李鑫然说过去的事,其实她没怎么变,不考虑别人的感受,她兴奋地描述着那些对叶满过去的创伤,每一个字都是一把利刃捅在他的身上,陈年的脓疮一个个被挑破,痛苦得他手都在抖。
他一遍遍说:“我不知道,这些事我都没有做过,我都不认识他说的人,我那时候话就很少。”
李鑫然老公皱着眉,说:“这人太恶心了,你当时为什么不解释呢?”
叶满垂眸:“我解释了,没人听。”
“……”
李鑫然:“还有还有……”
她继续说着,提着那些梦魇中的名字。
一直到了深夜,视频挂断。
他看过姥姥,下楼到车里。
韩奇奇睡得迷迷糊糊,从暖洋洋的毛毯中爬出来,爬进他的怀里,看着他打开电脑,打开一个文档。
那是叶满从福建回来开始做的表格,他一次次试图跟自己和解,他把过去的每一件事记录在里面,把他能想起的人填在里面。
他一个个写下来,试图一个一个跟自己和解,劝说自己放下,但没用的,他放不下。
他一遍遍听录音,把表格填充好。
然后打开县小学的教师名单,那么多人里,他仔仔细细往下找,然后找到了朱鑫的名字。
他内心里剧烈挣扎着,痛苦得一遍遍流眼泪,黑夜模糊,他抬起头,仿佛看见一个苍白少年坐在他身旁,无助地哭泣着。
“笨家伙。”叶满轻轻说:“你那时候一点办法也没有。”
转瞬,他又听到韩竞说:“我的事快要了结了。”
十二点已经过去,又是新的一天。
他慢慢平静下来。
早上,姥姥的血压又降下一些,一百五十左右,吃了一碗面条。
大哥一家赶了过来,叶满出去上了个厕所的时间,病床前被团团围住,那一大家子忙前忙后伺候,嘘寒问暖,孙辈承欢膝下,其乐融融。
在家族里,一般这种时候他是没办法近前的,他是个透明人,没有说话的份儿。
叶满走进病房,大哥笑着跟他打招呼,一个一个十来岁的孩子站起来,看看他,叫了声:“小叔。”
叶满没和他说话。
从那场年夜饭上,他说才不要像叶满一样,说叶满是个废物后,叶满就没再和他说过话了。
每个亲戚都说他是个好孩子,品学兼优,安静懂事。
可那跟叶满没关系。
他从来跟这些亲戚没话说的,在他们面前,叶满是没教养的那个。
他谁也没理,走到病房里,拿起自己的背包,跟姥姥说:“我有点事出去一下,可能过两天回来。”
“我们就弄了,用不着你了。”一人说。
这话说的,里外里都把叶满当成外人。
叶满垂下眸子,没说话。
姥姥难得开口道:“谁说用不着的?我就喜欢叶子在我身边。”
大哥连忙说:“你好几天没睡了吧,快速歇歇,我在这儿就行了。”
叶满拎着包出去了。
上午十点,叶满推开一个包房,里面正热热闹闹说着话,一共十来个人,周秋阳竟然也在里面,在跟老同学们叙旧。
他看见叶满稍微一愣,没站起来,也没有说话。
这场景和叶满的无数次噩梦重合,明与暗的光线里,周秋阳与他对立站着,站在那些同学那边,他有了更好的朋友,丢弃了叶满。
是王鑫然先开的腔儿,她热热情情说:“我就说你怎么还没到呢!”
“这是……”上了年纪的班主任疑惑地问。
全屋的人都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王鑫然道:“叶满啊,你们不认识了?”
“叶满?”立刻有人轻视地说:“是他啊。”
叶满没再看周秋阳,径直走向其中一个戴着眼镜,秃了顶,有些显老的男人。
那人翻了个白眼,转头跟人说话,他坐着,叶满站着,他极度轻视,完全不把叶满当空气。
叶满抬起手,屋里顿时掀起一片白。
哗啦啦——
雪白的纸张像雪一样降落在每一个角落,每一道精品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