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你干什么?”一个男人怒冲冲拍桌子, 说:“是不是有病?谁让他来的?”
“我有病,你不是高中时候就知道吗?”叶满望向他,不急不慢地说:“我们班叶满是卖的, 一晚上几十块钱, 随便睡, 快来竞价, 先到先上。”
他清清楚楚说着:“叶满是做婊子的, 他爸就是因为□□进去的,叶满和他爸不清不楚。”
全屋鸦雀无声。
那人脸色涨红,撸起袖子往他这边走, 叶满冷不丁拎起一把椅子,狠狠向玻璃转桌上砸过去,瞬时间玻璃碎裂成刃,仿佛扎进平静水面的刀子忽然反噬, 飞向那些旁观者。
房间里尖叫声一片, 纷纷躲进角落里, 外面的服务生想进来,可叶满进来时就锁了门。
他这一下打碎了那人的气势汹汹,一时停在原地。可叶满主动向他走了过去, 他赤着手走向那个比他高壮的男人, 脸色很淡,没有惧怕也没有快意。
叶满揪住他的领子,那人立刻推他, 被叶满灵巧躲过,腿下一拌,那人生生跪在了地上。
这是他们班的班长,读书时还要找人打叶满来着, 可老师很喜欢他,觉得他讲义气,又会来事儿。
可叶满知道他,他遇上更硬的茬子就会缩回去,他害怕学校里的混混。
记忆中逆来顺受只会讨好的叶满忽然疯了,他一时忘了反应。
“郑老师,”叶满看向唯一敢靠近想要打圆场的老师,一双眼睛空洞无波,说:“你听见了吗?他那时候那么骂我,你怎么不管呢?”
郑老师一脸尴尬:“我不知道……”
“你都不记得我是谁了吧?”叶满说:“我叫叶满,曾经是你教过的学生。”
郑老师:“我记得你……”
“你现在知道他骂我了,该怎么解决?”叶满问。
郑老师:“你先把他放开。”
叶满没理他,低头看那个男人,说:“我没得罪过你,为什么那么说我?”
“我最恶心你这种打小报告的小人!”班长缓过神来,挣脱开叶满站起来,气势又起来了,他指着叶满的鼻子说:“你跟老师说我早恋!找我麻烦!”
叶满抬手捏住他的手腕,狠狠向下一掰,那人上前一步,一拳砸在了叶满脸上,顿时一片淤青。
可同时,叶满拉住他的手往前一扯,他骤然失去平衡,往前一个踉跄,叶满手肘向他的胃部狠狠一杵,他疼得脸色惨白,又跪在了地上。
叶满还了他一拳,在他刚刚打自己的同样位置。
“你是卖的吗?”
“你是做那个的吗?”
“你多少钱过一夜?”
男人被他羞辱得气血翻涌,那些话过于难听刺耳,他难以忍受。
他试图挣扎,可叶满把他压得很牢,他说:“除了朱鑫,我最恶心你,你在厕所里大声在别的班学生面前喊这些话的时候多得意啊?听说你有儿子了,你儿子是卖的吗?”
男人:“你不惹我我能骂你吗?你活该!”
王鑫然惊得躲在一边,大声说:“那不是他说的,是朱鑫!”
“是朱鑫告诉我的!”他捂着脸道:“你去问问他!”
那散落满地的纸张是叶满今早印的东西,写着一切关于叶满的,所有班里同学骂过他的话,那些话在他毕业后的那些年里时不时出现在他耳边,新鲜地、清晰地提着他的耳朵,咒骂着他。
他记得那么清晰,一个字一个字标红。
他们都忘了,偏偏被遗忘的那个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早忘了,我什么也没说过!”朱鑫更是个小人,连忙摆手,他扭头跟身边的同学做口型,发出“他这么多年经历了什么”的气音,无辜地把自己和别人一起放在旁观者位置孤立叶满。
王鑫然自认为和叶满是一伙儿的,掐腰说:“我们都对过了,你之前说叶满骂我贱,我才去找他麻烦!他根本没说过,那就是你说的!”
朱鑫:“我没有说过,真的是叶满……”
叶满盯向他,他又吞吞口水,看精神病一样看叶满,急急忙忙说:“我不记得了。”
“都过去这么久了,”有人大声说:“你闹这么一出干什么?”
“你自己的事影响干什么影响我们?”
“还真是和以前一样恶心人,谁让他来的?”
……
见同学们还是像以前一样替他说话,朱鑫有了点底气,目光又像从前一样,看叶满像看一个低等垃圾。
一时场景好像又回到了高中,所有人都憎恶戏谑地看着叶满,他的一举一动都像跳梁小丑,他急得乱窜、咬牙、跳起来,都像一场滑稽的马戏表演。
叶满在瞩目中平静地走向人群,一把将朱鑫扯了出来,动作相当粗暴,他说:“今天我冲着你一个人来的,咱俩肯定有一个走不出去这个房间。”
人群中有一个男人走出来,望着叶满,欲言又止。
周秋阳也走出来,他觉得自己不认识叶满了,同学们保护他,拉着他,不让他近前,他忍不住也走出两步,叫道:“叶子……”
叶满看也没看他,就像陌生人一样,他压着嗷嗷乱叫向周围求助的朱鑫,从地上的盘子里捡起一张油腻腻的纸,贴到他的眼前。
“上面的事儿你都知道吧?从现在开始一件一件给我交代,”他薅起朱鑫那稀疏的头发,语气压低,似笑非笑地说:“你知道吧,这里面没有一个人会为了你说话。你没有朋友,你那么可怜地到处找一点存在感,和每一个人都装得很好的样子,是为了证明自己人缘多好吗?我实在不明白,毕业这么多年你还在这里做什么?他们的认可还是你活下去的养料吗?”
朱鑫被他刺激到了,他失控推他,大叫着,可没有一个人上来为他说话。
叶满死死踩着他的腿弯,压住他的脖子,韩竞说过,这个姿势压人不用太费力,人一时半会儿起不来。
“说!”叶满把那张纸贴到他面前,说:“你想好好走出去就说,一条一条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来,你知道我有多恨你,我恨你恨到在这儿宰了你都不奇怪。”
朱鑫崩溃了。
他就是一个心胸狭窄且习惯性无助的小人,从某种角度看,他和叶满有些特质非常像。不同的只有叶满不会向外求助,而他依赖性非常强,当他觉得没人会帮他时,他立刻就会崩塌。叶满先是砸桌子,再撂倒了一个在他认知里十分强壮的人,再加上刚刚那段攻心的话,他已经吓破胆了。
他抖着手接住那张纸,张张嘴,开始念……
他感觉到一种强烈的恶心感,来自于这些同学和他自己,因为满张纸上都是赤裸裸的恶。
没有几个人没在名单上,或多或少都有只字片语,在场的,除了周秋阳、萧杰,还有不在场的五六个性格人品好的同学,连老师都在名单上。
时隔多年,温馨的同学会上,都被扯下了遮羞布。
“这件事……是我编的。”
“这件也是……”
“他、他没说过……”
“我那时候就是想到什么说什么了,我真的不记得……我真的是随口说的,不知道他们会信。”
所有人都神色各异,有的同学一开始拿着手机录视频看热闹,最后又都垂下手,鸦雀无声。
如果记性好的大概都能记得,叶满曾经主动找他们解释过自己没说过他们的坏话,没做过那些坏事,可他们懒得听,现在,叶满又让他们听一遍。
警察破开门时,朱鑫已经一件件说完了。
叶满当着所有人的面关掉录音,松开了朱鑫。
他平静地对着这些或许曾经参与过抓捕自己父亲的警察,说:“稍等一下。”
他打开背包,从里面拿出两打钱,放到站在门口的酒店老板手里。
那老板愣了一下。
叶满淡淡说:“这是我的电话,不够打给我。”
这包间本来就一扇薄薄的门,里面的动静很轻易能听见,整个酒店都来吃瓜,也知道了怎么回事。
老板有些怜悯地看看他,咧嘴一笑,说:“哥们儿,够了。”
他跟着警察往外走,没再看他们一眼,郑老师却忽然追了出来。
他急切地跟警察沟通,说:“他没做什么坏事,也没伤人,就是一点同学间的小矛盾。”
叶满低头说:“老师,我每次跟你求救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
郑老师一震,苍老的脚步停住了,叶满便不再知道他有什么反应,也不在意了。
包间里满地狼藉,沾染满灵魂油渍的纸张不停坠落,有人轻轻捡起一张,却不忍心看。
朱鑫和班长也被带走了,他们一起到的警察局。
确定自己单独一个人的时候,叶满忽然打了个摆子,他冷得呻吟出声儿,恐惧渐渐从心脏蔓延至四肢,他抖得不正常,像是发病一样,眼泪唰唰地落,一刻不停。
可同时,他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
他靠在冰冷的椅子上,唇角轻挑,长长的、散乱的头发轻轻贴在他清俊的脸颊,一滴眼泪坠落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
他笑得越来越厉害,开始发抖,他弯下腰,蜷缩起来,慢慢的,他开始用力吸气,他大口大口呼吸,呛进肺子中泪水让他几乎窒息,眼泪不断涌下来,他却笑得停不下来。
在福建的海岛,那一天他痛苦地大吼过后,外婆走到他身边坐下。
她安静听完了他的过往,然后慈爱地问:“你过不去,也没办法想通,是吗?”
叶满说:“是。”
外婆说:“那你想没想过去找他们?”
叶满一怔。
“那些事留在那里,一直没结局,以前的事你没法改,但你可以选择怎么结束。”外婆慢慢说着:“只有你自己才能给自己一个交代。”
海风吹拂着叶满的头发,他轻轻说:“换成谭英的话,她会怎么做?”
外婆说:“她手段刚硬。”
叶满转头看她。
外婆眼神微利,道:“你未必要和她一样行事,但最重要的是,你不能怕了他们。”
叶满其实一直明白一件事,他不亲自解决自己的过去,就永远无法往前走,别人帮他解决不行,只有自己才行。
他要尽自己最大努力拉自己一把,不择手段。
从那天起,叶满时常陷入幻想,他幻想自己有一天可以真的站到那些人面前。
他边幻想边准备着,那过程中他害怕得发抖,他连韩竞都没说过。
直至今天,他把幻想中演练的连贯做出来,就像经历无数次。
他自己都想给自己叫好。
曾经在丽江的民宿里,他躲在韩竞身后看他替自己解围,霸气控场,他鬼鬼祟祟地幻想着自己如果是韩竞就好了,他那时就知道,自己永远成不了韩竞。
可现在他已经不那么想了,他不必成为韩竞,他会自己长出一个自己。
……
“叶满是吧?”一个老警察在他对面坐下,他吹了吹杯子里的茶叶,严厉地说:“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你为什么忽然来这么一出儿?”
叶满说:“找个心理平衡。”
警察很不理解地问:“你觉得那些人在乎?没准儿正笑话你呢。”
叶满说:“他们怎么样想我不关心,我只关心我此刻的感受。”
警察皱眉:“你蓄谋已久?”
叶满那双眼睛里总是带着的胆怯畏缩消失了,此刻静静看他,说:“我没想到自己可以赶上他们的同学会,如果没有这个巧合,我也会自己组织一个,或者一个个找上去。我想变成正常人,这是最快的途径。”
“正常人?”
“我可以去看心理医生,花流水一样的钱去听他们分析我的过往,听那些专业的剖析,把自己拆开,一遍遍跟他们哭,我不知道那有没有用。”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像在说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但我了解我自己,知道什么对自己有用,这一趟,比我吃几年药都有效果。”
警察沉默一下,严厉地说:“你现在进局子了,感觉很好?”
“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轻松。”叶满靠在椅子上,温温和和地说:“你可以拘留我了,我好多年没睡过一个好觉,今天我应该会睡得很好。”
他分明很知道后果。他没打朱鑫,也就是让他下跪坦白可能构成侮辱,顶多拘留个十来天,至于另一个,他也让他打了一下,是互殴,就算把他关起来对方也跑不脱,是个聪明人就得选择和解。
警察又是一默,说:“你还是有分寸的,你们都没受什么伤,我尽量给你们调解。”
叶满抿抿唇,垂下头,没再说话。
这里是爸爸曾经来过的地方吧,当初爸爸被抓走,那些警察来家里搜查,带走了刀,现在也带走了他。
不同的是,他现在不惊惶害怕了,他只有平静,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下午天黑的时候,叶满走出了派出所。
那两个人都同意和解,签完和解协议时,曾经的班长走到叶满面前,他态度仍然居高临下,满不在乎地说:“过去是我误会你了,我没想到朱鑫那么恶心。”
朱鑫没敢看他俩,签完字匆匆走了。
叶满放下笔,厌恶地看了那个班长一眼,开口道:“滚开。”
说完,他抬步,走出了那个地方。
县城的路灯亮了,额尔敦浩特这个小城总是让叶满感觉到潮湿且充满压力,连夜都起了一层雾。
他停在派出所门口,看见了不远处站着的两个人。
一个是周秋阳,另一个他也认得是谁,萧杰。高中时他追过自己,是个学习很好的同学,他有他的微信,但一直是网名,也没说过话,前些日子他翻出同学名单时记起了他的名字。
“叶子。”周秋阳走过来,皱眉说:“你怎么样?他们怎么说?”
周秋阳还是这么温柔,可叶满看着他,就想起他们渐行渐远的过往,感到有些难过。
他知道,周秋阳在这里只是因为他是个很好的人,不代表自己对他多重要。
他已经是周秋阳的普通朋友了,甚至连他结婚都不知道。
他赧然地笑笑,说:“我没事,谢谢你在这儿等我。”
“你没事就好。”周秋阳好像仍然对他像以前一样,可叶满觉得自己离他很远。
周秋阳站在这里没动,像不知道该说什么。叶满知道,只要自己发出邀约周秋阳还是会应邀,他们可以一起吃吃饭,说一说话,虽然大概聊天会很尴尬。
可同时他也知道,周秋阳不会邀请自己。
这是个很有分寸的人,他肯定知道了崔盛京他们和叶满之间的事,知道叶满的变化,但他不会说,不会提。
他是个真正成熟的人,可叶满和他再也做不成好朋友了。
他平静地笑笑,说:“你结婚的时候我不知道,份子钱一会儿会给你补上。”
周秋阳皱皱眉:“我那时候有点忙……”
“叶满,还记得我吗?”旁边一直安静站着的高个子问道。
“萧杰。”叶满弯弯眼睛,温和地说:“好久不见了。”
萧杰脸上立刻露出笑,说:“我还以为你忘了我呢。”
叶满:“怎么会呢?”
他是叶满人生中第一个向他告白,第一个对他说喜欢的人啊。
叶满:“你现在在……”
萧杰仍然像记忆中一样温柔有教养:“在北京,科研民工,回来迁户口。”
叶满“啊”了声,说:“好厉害。”
“我请你吃个饭吧。”男人有些赧然和紧张,说:“我好像还没跟你一起吃过饭。”
叶满:“……”
萧杰怕他拒绝,拉上跟叶满关系好的周秋阳,说:“我请。”
人家等自己等到现在,叶满没理由拒绝的。
他说:“我请吧,但是我得先去拿车,接我的小狗。”
萧杰:“一起去。”
韩奇奇被他放在宠物店了,他不确定自己会进去多久,所以先交了半个月的钱,让宠物店老板到日子打韩竞的电话。
他还像模像样给韩竞留了个字条儿:“哥,我找了个包吃包住的地儿睡几天,到日子就出来了,不用捞我。”
没想到晚上他就出来了。
韩奇奇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开开心心跑出来,一个饿虎扑食扑到他鞋上。
额尔敦浩特的夜很清净,热闹的地方就那几个。
高中附近的烧烤店里,三个人坐在包间,店员一样一样菜端上来,叶满埋头吃,他饿坏了。
周秋阳剥了小龙虾,放在叶满碗里,看着他熟悉的手,叶满眼眶一烫,险些落下眼泪来。
面前的两个人,一个是他人生中第一个朋友,一个是第一个向他告白的人。
额尔敦浩特是他出生的地方,他在这一夜好像回到了过去,什么也没变。
可他抬头时,对面的两张脸已经很成熟,时间仿佛在他抬头瞬间飞快流逝了。
“我不知道他们做了那些。”萧杰开口说:“我只知道那时候很多人对你有偏见,我不知道为什么。”
萧杰是个学霸,而且他有自己的兴趣爱好,很少和人群混在一起,他给叶满的感觉很像蜡笔小新里的阿呆,稳定又让人心安。
而且后来他因为成绩好转去了更好的班级。
所以,那些事他不知道是正常的。
叶满有些不好意思,窘迫地说:“对不起,今天吓到你了吧?”
“没有,我觉得你相当帅。如果是我,可能不会这么有勇气。”
萧杰给他一杯水,确实是水,还是温热的白开水,在他手边晾好才递过来。
他说:“你那身手真利落,是专门练过吗?”
叶满捧起水喝:“不是,跟我对象学的。”
萧杰脸色略微怅然,但不意外。
他关注了叶满的朋友圈动态,虽然叶满没明说,但他猜到了过年那天他发的那个合照里的人是什么身份。
那些年少的青涩暗恋都过去了,他也喜欢过别的人,可再见到叶满,他还是高兴的。
他笑着问:“你现在做什么行业?我看你在做流浪动物救助。”
叶满今天心情很放松,好像有一部分枷锁卸掉了,所以也变得有一点点自信爱说话。
他终于能抬起头,平静平等地跟自己的同学聊天,说起平常同学会聊的话。这条路他独自走了十几年。
“现在没有工作,做流浪动物救助是因为之前旅游的时候遇到一辆肉车。”
萧杰:“有照片吗?我也想领养一只猫。”
叶满来了精神,他把自己的手机打开,调出那个流浪动物账号,这才发现账号已经改名“洋芋国流浪动物园”,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把手机递给萧杰,说:“里面领养出去的已经标注好了,你可以自己搜,喜欢哪一个可以直接去接,我也可以给你送过去。”
萧杰笑着说好,然后问看向屏幕。
他惊讶于那庞大的数量,说:“救这么多,要很多钱吧……”
叶满笑了笑,坦然地说:“没关系呀,我现在不缺钱。”
第202章
周秋阳一直没吭声, 低头吃饭,偶尔给叶满剥小龙虾,闻言抬起头。
叶满笑笑说:“我去年买彩票中了一个亿。”
萧杰又是一愣。
周秋阳掀起嘴唇笑笑:“我听盛京说了。”
叶满点点头, 说:“我真的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我们挺多年没见了。”
萧杰是知道两个人关系有多好的, 敏锐察觉了一些异样。
周秋阳试图跟叶满解释:“我第一次来同学会, 这次回来给我爸妈买房子, 碰巧参加。”
叶满真心为他高兴,说:“恭喜,你都买房了。”
周秋阳:“……”
他和叶满两个人没有矛盾, 只是生活轨迹不同,没话说了,渐行渐远。
之前结婚什么的都没和叶满说,是因为种种巧合, 要么是和崔盛京约的时间仓促, 带上叶满不方便, 要么是有其他朋友在场,也没法约叶满。
所以一拖再拖,干脆没说, 如果不见到叶满, 他都快忘了他。现在想想,他也忘了叶满什么时候不再主动找他说话。
叶满说出那句话,说明一直敏感又包容的叶满已经意识到了自己和他距离的拉远, 并且没有回避。
他心里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我的天,一个亿?”萧杰有些震惊,他开玩笑道:“那你是亿万富翁了,都准备用这些干什么?”
叶满随口说:“有一点计划。”
周秋阳低头吃东西, 眼珠轻轻转动,那是他思考和观察时的惯有动作,叶满是这样了解他。
这场景真是让人难过,自己有一天也成了周秋阳要仔细斟酌的对象,他们不再了解彼此了。
就是这会儿,周秋阳的手机响了。
他抬头看叶满,说:“是盛京他们,我跟他们说了。”
叶满脸色有些僵硬,说:“你们关系还是很好。”
周秋阳不知道说什么了,他本来也不善言辞,他接通视频,说:“叶子没事了。”
他开着公放。
崔盛京:“出来了?”
周秋阳:“嗯。”
李维的声音充斥着一种强烈的嫌弃:“他怎么想的?他都多大年纪了?不觉得丢人吗?”
叶满盯着周秋阳的眼睛,说:“我不觉得丢人。”
包厢里一阵死寂。
李维立刻闭嘴,他没想到叶满能听见。
崔盛京说:“叶子,我们都在关心你,别把人想得那么坏行吗?”
周秋阳已经后悔接通了,一脸尴尬,一声不吭。
叶满就这么看着他,忽然觉得他没自己想象中那么好。
有的时候,叶满以为他们的情谊是互通的,但其实,他对周秋阳的内心是那样无知,甚至三观都不同。
他老是觉得他成熟,他老是期盼自己变得像他一样优秀,他觉得他们两个人之间走远全是自己的问题。
可现在他忽然不想和周秋阳做好朋友了。
因为他不会替自己说一句话,把自己放在很多人之后的末位,所以就算他人再好自己也不要了。
“李维,”上一次在广州,叶满已经被这个人的话气到呕吐、情绪应激,现在已经不会了,他平静地说:“上次你说我喜欢男人是因为我爸把我虐的,我之后仔细想了我们之间的关系。其实这么多年我们唯一的联系不过是我单方面一厢情愿给你寄礼物,但你觉得厌烦而已,这么多年友情里,你没有主动和我说过一次话,就算是交流也是我说什么你都会反驳,其实你可以直接告诉我你不喜欢我的。”
崔盛京轻轻叫他:“叶子,别这么说,李维他是担心你……”
叶满:“从来都是那样的,我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要反驳,我说天气太热了,你就立刻否定说天冷,我跟着你说天冷,你就会快速说天热,我说什么都不对。
每一次听到你说话我都会很难受,你有自己的想法,你一直说我伪善傲慢,可我不觉得这样,也不觉得自己丢人,你不要再评价我了。本来想不计较这事了,但我想跟你说一句,我现在很讨厌你。”
叶满是一个再柔软不过的人,了解他的人都不相信他能说出这种话。
李维没再说过话,或许已经退出视频通话。
崔盛京却因为叶满对李维的态度有些生气了,他心里有自己的亲疏远近,语气冷漠很多:“你以为就你是对的,我们几个、你那些同学们就都是错的、坏的吗?你要是那么完美就不会让所有人都看不上你,真觉得自己无辜啊?我们就不该担心你,挂了。”
“等等。”叶满说。
周秋阳始终没说话,此刻他看到叶满,那个总是安静憨厚又有些笨拙的人语言组织能力竟然变得很强,这让周秋阳觉得他最近一定说了不少话锻炼。
叶满看起来没什么变化,温温吞吞、斯斯文文,说的话却很厉害:“我从来没说过我没错,我做过很多蠢事,说过很多蠢话,我不无辜。但你们也不是完美的,这事儿是咱们一块儿推到这地步的,不是我一个人造成的。你说过无论发生什么你都没错,这才是错的。”
这些话他早就想说了,他已经把李维和崔盛京甚至周秋阳放下了,把他们放回了时间里,所以他已经不会起什么情绪波动,理性由此出现。
崔盛京有点火了:“你跟你那群同学耍完威风又开始跟我和李维发脾气?我们可不惯着你!”
萧杰眉头已经紧紧皱起来了,低声提醒:“周秋阳!说得太过了。”
叶满站起来,说:“如果你觉得我现在就算是在发脾气,那你以前对我的态度更恶劣。我求不到公正,今天所做的不过是为自己找一个平衡。我没有指责任何人,我也不指望他们记得曾经的事,我只不过是把自己没做过的事澄清出来。无论如何都谢谢你今天的关心,你不理解我对我没什么影响,我明白自个儿就行了。”
没错,叶满只是为了找到一个心理平衡。韩竞说过,如果不能求公正,那就求一个平衡。
如果细看,他的眼睛里充满失望,那是对过往朋友的失望,还有对过去一直隐忍的自己的失望。
他说:“崔盛京,我一直没跟你说过,我也不喜欢你对我说话的语气和态度。”
崔盛京反唇相讥:“你有钱了我们就得供着你、哄着你呗?”
叶满不知道此话从何说起,慢吞吞提醒:“我已经把你们删掉了啊……”
所以,他根本没有让任何人供着、哄着。
他正在一次次为自己做着了结,上天真的眷顾他,当他想要了结时,就把所有机会都放在他面前。
服务生送进来了一盘西瓜,甜蜜清香的气味让叶满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此刻的他好像解开了一个复杂的、纠缠多年的线团,心态变得开阔。
他定定望着那盘西瓜,对他在这个世界上交过的第一个朋友说:“我跟他们早就绝交了。他们很好,只是我们的个性不适合在一起做朋友,以后你不要和他们再提我了,相反也是。”
周秋阳立刻挂断电话。
“对不起,叶子……”他很尴尬,后悔跟崔盛京说这件事了。
“秋阳。”叶满那样的眼神,让周秋阳觉得那是叶满最后一次把他看进眼里:“我走了,虽然有点晚了,但祝你结婚快乐。”
周秋阳心里一拧,问:“你以后要去哪儿?过两天我请你……”
叶满笑笑,说:“不确定。”
他不给确切目的地,不再试图和他约下一次。
说出这句话时并没有因为不确定的下一步而感到漂泊和迷茫,只有无数的自由。
周秋阳:“……”
叶满抱起韩奇奇,往外走。
掀开帘子,他最后看了眼周秋阳,说:“过去,谢谢你。”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周秋阳,也只有一个叶满。
他们做过最好的朋友,是上天给的好缘分。他们没有过矛盾,只是往后不能顺路了。
星星在叶满的周围坠落无数次,总有一些星星长明着,陪伴叶满走过长长一段路。
长明的星星忽然消失在忙忙宇宙里,还会有下一颗亮起。
他不再回头看周秋阳。周秋阳只是他的一颗星星。
他有满天的星星,一出门抬起头就看见了。
春季大三角,狮子座的轩辕十四、牧夫座的大角星、室女座的角宿一,它们在三月份已经在北半球出现,标志着春季到来。
他从未如此轻松,脚步轻盈。
身后传来脚步声,萧杰跟了出来。
叶满扶住车门,转身看他:“你不吃了吗?”
昏黄路灯在他肩上、发上披上一层细细金纱,三月夜风的吹拂下,他的发丝轻轻浮动,绚烂的金色细细流动着。
青春年少时的动心滤镜最浓厚不过,多年以后再见,仍会轻易被吸引。
岁月好像没有在他脸上留下痕迹,它停滞了,那张脸依旧年轻,气质依然灵动轻盈。
高中时他觉得叶满像一阵有些虚无的风,轻盈飘渺,很难琢磨,同时他又浪漫天真、善良寡言。
现在他好像仍是这样,只是添了某种耀眼的东西,今天他有棱角、有危险性,冷静而有计划,就像一把锐利的刀脱掉刀鞘,敢于展现锋芒。
一个人是一面镜子,美好善意的人会照见美好。
在他眼里,叶满一直是很好很好的。
“你要走了吗?”萧杰问。
“啊……”叶满挠挠头,有些尴尬地说:“抱歉啊,又让你看笑话了。”
“没有。”萧杰望着他,说:“很高兴这次回来能见到你。”
叶满抿唇,沉默片刻,说:“可以麻烦你一件事吗?”
叶满离开了哪里,开着车在路上漫无目的闲逛,不经意路过了高中学校。
这县城就这么大一点,幼年的叶满觉得额尔敦浩特是一个巨大的繁荣都市,每次来都要沐浴更衣,并且心怀敬畏。
现在,它只在他的脚下咫尺间。
晚上八点多,学校大楼灯亮着,这个老学校会迎来一批又一批的学生,他十年没看过它了,可从里面走出来的时候好像还在昨天。
他慢慢把车停在路边,接起视屏电话。
“吕达大王……”叶满趴在方向盘上,望着视频里的青年,懒散开口。
吕达刚忙完到家,正准备做饭。
他把叶满放在一边,挽起衬衫袖子,声音带笑:“大王?”
“嗯。”叶满说。
吕达很宠:“好吧,我是大王。”
他边忙着,边跟叶满说:“你现在在老家?”
叶满:“嗯,姥姥病了,我没走成。”
吕达一顿:“怎么样了?”
叶满:“没大问题,就是高血压。”
吕达说:“替我问个好。”
叶满弯弯唇。
吕达:“我是想问问你接下来的计划。”
他洗干净手,撑着桌子欠身看手机,英俊的脸出现在屏幕里:“接下来的四五两个月有计划吗?”
叶满:“……还没有。”
吕达:“有一档旅行类综艺要开始录制了,我和导演是朋友,也会做为编导参加,你要不要来,可以在这边学习一下导演和摄影。”
叶满眼睛亮闪闪:“可以见到明星吗?”
吕达弯唇说:“会。”
叶满心脏砰砰跳:“我想去。”
他好好奇明星是什么样子的。
吕达:“在湘西录,你什么时候来告诉我,我提前跟他们打招呼。”
叶满:“……会不会让你搭很大人情?”
吕达:“不用想这些,多你一个不多,过来我带你,感兴趣就留下,不感兴趣随时走,不用有压力。”
叶满:“那我和韩竞说一下。”
吕达:“好。”
他看看屏幕里的叶满,挑眉说:“你今天不太一样。”
叶满:“今天做了件大事。”
吕达:“什么大事?”
叶满:“以后跟你说。”
吕达笑起来,说:“好,那我先做饭了。”
叶满乖乖说:“好。”
视频挂断,叶满打开韩竞的对话框。
中午时韩竞就给他发了消息,一审结束了,那个人被判了死刑。
这个结果不意外。
陆陆续续的,到现在,韩竞给他发了四条消息,打了八个电话。
叶满从派出所出来就看见了,不过就因为这个数量太密集,他有点不敢回复了。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韩竞的手机号,准备打过去,手机上又弹出一条消息。
小侯:“嫂子,你干嘛去了,我哥现在可生气了。”
小侯:“什么叫你自己静几天先不联系了啊?你不会又把他甩了吧?”
小侯发了个抓狂的表情包:“你俩要是离的话我判给谁啊?”
“……”
那是他上午去同学聚会前发的,他以为自己会进去几天。
叶满一哆嗦,默默当起了缩头乌龟。叶满的坏毛病非常多,比如爱逃避这一点时常会发作。
他小心翼翼退出,生怕自己按到键盘对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就会被人发现他是故意的。
他得做好心理准备,想好说什么,否则他的情商会很容易把韩竞弄得更生气。
就十分钟,他好好想想。
他怔怔望着窗外出神,曾经熟悉的街道上店面都改了样子,除了两家书店仍坚守着,剩下的超市、早餐店都变成了各种各样的饮料。
以前那些坏学生们抽烟聚会酝酿坏事的地方都消失了,变成了窗明几净的现代设施。
胃隐隐作痛,他已经一天没有进食。
肾上腺素褪去后,身体的疲惫后知后觉开始找上来,他觉得手脚没有力气。
“我们去买点吃的,奇奇。”他轻轻说。
韩奇奇爬进他的怀里,他们一起下了车。
从前他时常一个人在这里游荡,很多时候,崔盛京他们会另外有约,周秋阳会在家里陪家人,放假时他除了在那个阴湿的宿舍里瑟瑟发抖地躺着,躺到头疼,就是一个人在外面游荡。
他时常孤独,那种孤独十年后想起还是会让他充满恐惧和无力。
现在韩奇奇陪着他,他可以慢慢走,也不用再为买一串关东煮而心疼钱了。
他凭着记忆去找曾经他觉得好吃的店,可那些地方一个个都变了。
转进一个长长小巷,他终于找到一个卖饭包的店,这里十年前就在了。
他豪气地点了两根烤肠、两个鸡蛋。
他拎着吃的往车走,脚步忽然一顿,望向几米外迎面走来的男人。
黑夜雾蒙蒙的路灯下,两人相对站着,相互对视。
“又见面了。”萧杰轻轻扬唇,说:“我想在回北京之前来这里看看,没想到又碰见你。”
叶满腼腆笑笑,说:“真巧。”
萧杰抬步向他走过来,说:“我帮你把饭钱转给周秋阳了。”
叶满:“谢谢。”
萧杰的双手插在运动服里,他穿着简单而舒适,就像他这个人一样,不那么在乎外在的很多东西。
他转向老教学楼,放松地说:“这里好像没怎么变。”
叶满和他并肩看过去:“好多店找不到了。”
萧杰:“那时候只有一家奶茶店,现在遍地都是。”
叶满:“嗯。”
萧杰唇角带笑:“你还记得我跟你表白那天吗?”
叶满抿唇。
那天他永远不会忘。
萧杰:“那天我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那是我第一次向人表白。”
叶满轻轻说:“我也是第一次被人说喜欢。”
十几年过去,他们心平气和说起这件事,已经没有那些青涩与忐忑,他们都已经变成大人了。
萧杰:“我还记得那时候的你。”
叶满心脏一紧,过去的他,狼狈、糟糕、不稳定,被人讨厌。
他记得的是哪一个?
“高中的时候,你经常一个人发呆,有时候会盯着窗外爬上来的爬山虎叶片,有时候看一只停在窗上的麻雀,有时候放学走在路上,你会忽然停下看草丛,我好奇里面有什么,走过去问你。”萧杰说:“那时候我们还不认识,我问你在看什么,你说要下雨了。”
叶满不记得这些。
萧杰:“你说完后,我抬头看天,一滴雨就落进我的眼睛里。从那之后,每一次天气变化我都会看你,想知道你是不是早就提前知觉。”
叶满:“……是吗?”
萧杰:“我那时候暗恋你嘛,就特别关注你,我觉得你像风一样不可捉摸,透彻神秘,很长一段时间里,看到你我就觉得高中很美好。”
叶满:“……”
他愣住了。
他没想到自己会在某个人心里这样正面,被人这样喜欢。
这些话仿佛一场透彻的灵魂洗涤,冲刷走他一直沉浸着的肮脏回忆和阴霾,他忽然看见了光亮一样,原来在过往长河里,他在别人眼中也曾那样干净美好。
“谢谢。”叶满说。
萧杰伸了个懒腰,声音愉悦地说:“我先走了,明天就回北京了,我回去看看以前的班主任。”
萧杰说的班主任应该是后来转去班级的班主任,那是个很厉害的老师。
叶满:“再见。”
萧杰:“再见。”
萧杰揣着手往马路对面走,叶满忽然叫住他。
“萧杰。”
萧杰侧头看他。
叶满笑容明媚单纯,让萧杰想起他们第一次对话时的样子。
“谢谢你,高中那次发烧,你给我买了吃的,还给我衣服。”叶满说:“我一直觉得对不住,那衣服被我的汗湿透了,没帮你洗干净。”
萧杰忽然抬手,将食指抵在唇上,三月晚风把他成熟温柔的声音送来,他说:“那是那时的我能为你做的最有限的事了。”
他说:“我很抱歉,今天才知道那时的你在经历什么。”
他进了学校。
叶满也转身,向牧马人走去。
如果是以前,他再遇见萧杰大概率会畏畏缩缩地躲着走,因为自卑,也怕被曾经喜欢自己的人看到自己这样没出息的懦弱样子。
在贵州过去两个月里,他跟韩竞说了无数次“我害怕”,他早就打算做这些事了,他暗中谋划很久,只要是想起各种可能他就会害怕,他害怕到手脚发抖。
但现在他才发现,那些害怕像风一样轻。
当他踏出这一步,就发现他可以做任何事,只要他自己不给自己设限制,只要不去用别人的感受约束自己,那谁也限制不了他。
第203章
两人背对着走, 仿佛青春散场最恰当的落幕曲,一切都过去了。
他在举步之间一下从少年变成了青年,人长大只在一瞬之间。
穿着精致小鞋子的韩奇奇快乐地跑在他前面, 提醒他快点回去, 牢牢抓住现在。
他忍不住加快脚步, 然而就在快要到车旁边的时候, 忽然从角落里窜出一个黑影, 直直向他冲过来。
这路上没有别的行人,学生还没放学时这条路几乎不会走人,所以前后左右都只有他自己和宽敞的大路。
那人准确地、直直地跑向了叶满。
韩奇奇惊得龇牙, 叶满也心脏突突一跳。
那个黑影在快要撞到叶满时忽然停了。
这是一个穿着军绿色大衣,浑身脏兮兮的流浪汉,他头发打结,脸上黑乎乎的, 眼睛直勾勾盯着叶满, 干燥的嘴唇咧开。
叶满嘴唇轻微张了一下。
那人确实是冲着他来的, 他举起指甲里满是泥垢的手,手上攥着一杯挂着水雾的清透饮料,他把东西往叶满面前递。
“你喝, 你喝。”
他不知道边界, 手杵到了叶满的胸口,那只脏兮兮的手也蹭上了叶满的衣裳,他热情地咧嘴笑:“给你喝, 你喝。”
叶满抬起手,接下。
他怔怔望着那个明显精神不好的人,问:“你还记得我?”
“我在那边看见你回来了。”那人指着叶满刚刚买饭包那条街兴奋地尖声嚷嚷,催促他说:“给你买的, 你喝!”
叶满眼眶滚下一滴泪来,说:“谢谢。”
那人嘿嘿笑,转身跑了,眨眼消失。他还是这样,不会和人离得很近。
十年过去,他还在这里流浪。
叶满没想到,他仍记得自己。
他低头看那杯饮料,里面清透的冰块儿碰撞,阳光玫瑰泛着春天的味道。
“记不记得,上学那会儿他自己不吃饭,把买来的面包和火腿肠给了学校旁边那个捡破烂的老傻子?”
“老傻子”真的傻吗?他每天都开开心心,总是在笑,所以叶满从来没觉得他傻。
他觉得某种东西在这时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圆环,那些好的坏的美的丑的镶嵌在里面,从不单一,生生不息。
他从商店出来,将一袋子食物放在垃圾桶旁。
然后,他带着韩奇奇上车,离开了那个曾困住他十几年的地方。
他好些天没有正儿八经睡觉了,他二十四小时注意姥姥的情况,还要照顾韩奇奇,精神高度紧绷。
今天经历那么一遭,还进了趟警察局,现在疲惫争先恐后扑上来,他有些招架不住了。
他把车停在医院楼下,蜷缩在座椅上,打开饭包吃饭。
他解锁手机,点进韩竞的对话框,认真组织好语言,想了许多种可能场景,他心脏突突地跳动,叶满鼓起勇气,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在吗?”
韩竞没回。
叶满提心吊胆地啃了会儿饭包,把白菜叶子啃漏了,饭粒子掉了一裤子。
所有掉到地上的食物都是小狗的势力范围!
韩奇奇蹭过来,开始辛勤清理模式。
叶满有些崩溃,他这套衣服三天没换了,他一手拎饭包,一手拎小狗,大眼瞪小眼半天。
韩竞还没回他。
叶满开始忐忑不安,他定在原地,幻想着韩竞已经受不了他第二次莫名其妙消失,不要自己了。
所有人都会讨厌爱回避的人。
他收拾好东西,鼓起勇气给小侯发消息:“竞哥呢?”
小侯平时手机不离手,回得特别快:“收拾行李呢,要过去找你。”
小侯:“你怎么才回消息?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小侯:“他特别担心你,要赶夜班飞机飞北京,然后坐火车去你那儿。”
叶满鼻腔都酸了,他说:“我刚刚给他发消息,他没回。”
小侯还没回复,一通电话进来了。
叶满手抖了一下。
他点击接通,把手机贴在耳边:“哥……”
刚刚开腔儿,他眼泪就下来了,控制不住地往下淌,浓重的哭腔儿让对面的韩竞心都攥紧了,他低低说:“宝贝,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叶满知道他在担心什么,说:“姥姥好好的,没事。”
韩竞:“那为什么哭?今天发生什么了吗?”
胆怯、后怕、委屈……今天所有经历的情绪经过他狭窄的心脏,混在一起,在听见韩竞声音的瞬间涌出来。
他说:“对不起,可以晚点告诉你吗?我现在有点激动。”
韩竞沉默几秒,低低说:“好。”
叶满慢慢趴在方向盘上,说:“对不起。”
韩竞说:“下次要和我交代清楚,一句‘静静’就打发了,我以为你又把我甩了。”
叶满:“……”
这句话韩竞说得很平静,可叶满好像越来越了解韩竞,他听出了一点隐秘的、隐忍的委屈。
叶满立刻表忠心:“怎么会呢?我会紧紧抱住你的大腿,你甩都甩不掉。”
韩竞:“我明天就去陪你。”
“不用过来。”叶满轻轻说:“我觉得今天晚上我们都需要好好睡一觉,睡个安稳觉。”
韩竞:“……”
韩竞沉默片刻,说:“好。”
电话挂断,小侯走进来,问:“是出了什么事吗?”
韩竞:“没有。”
小侯观察他的脸色,问:“吵架了?”
韩竞把床上的衣服扔到椅子上,拿起床头的相框看了看。
“他说什么了?”小侯怕俩人闹别扭,追着问。
韩竞:“让我们今晚睡个好觉。”
小侯一愣。
半晌,他低下头,喃喃说:“是啊,哥哥能闭眼了,咱们终于能睡个好觉。”
……
叶满上去看过姥姥,大哥正在陪床,好好看顾着。
他默默转身,离开了消毒水浓重的医院。
他在医院附近开了个房间,抱着韩奇奇进去洗了个澡,然后爬上床。
这几天的疲惫像海浪一样将他死死压着,韩奇奇自己住车里也睡得不好,趴在叶满怀里也累得一动不动。
这一夜有很多桃花开起,在酒店的楼下、青藏的高原……叶满枕着三月的夜晚睡着了。
这一夜,他没有做关于过去的梦,也没有做任何梦。
第二天,他走进朱鑫任教小学的大门,把录音备份和手写信交到了校长室,然后发给王鑫然,托她转发给朱鑫。
除了这个举动,他别的什么也没做,无论学校选择视而不见还是认真处理他都不在乎,他只是想让朱鑫在担惊受怕里度过接下来的职场生崖,或者恶心他一下也好。
之后,他开车回到医院,看见大哥小姨一家都在,正在给姥姥办理出院。
他皱着眉问:“为什么现在就出院?”
一旁的医生说:“床位不够了,现在她血压稳定了,回去定时吃药就好。”
叶满松了口气,默默给姥姥收拾东西。
大哥的车停在楼下,小姨和舅妈扶着姥姥往下走,叶满走在最后面。
下楼时,大哥终于有机会跟叶满聊两句:“你这次回来是放假了?”
叶满:“没有,我工作辞了。”
大哥一愣:“那你现在干嘛?你爸妈同意你辞职?”
叶满:“现在做点自由职业。”
嫂子给大哥使眼色,大哥就没在问。
在他们眼里,自由职业就是没有职业。
叶满当做没看见眼皮底下的官司,说:“那你们先走吧,我晚点回去。”
大哥:“早点回来,我买吃的,晚上咱们喝点。”
大哥性格很好,这些兄弟姐妹里,他对叶满算是够好的,他向着叶满说过话,也没对他发过脾气,没骂过他。
只是,他们之间年纪差得太大,叶满小学时大哥就结婚了,没什么共同语言。
叶满笑笑,说:“好。”
他们一家子往车上收拾东西,叶满转身去开车,牧马人独特的外观在这个小停车场里还是很显眼的,这会儿来往车也不多,他把车开出来,大哥一眼就看见了。
他愣了一下,眼里满满都是好车:“叶子,这是你的?”
叶满:“我朋友的。”
他没多说,也不知道应该解释什么话,简短地说:“我有点事先走了。”
“那车得百十来万呢。”大哥乐呵呵说:“我老弟就是有本事。”
小姨也觉得稀奇:“牧马人吧?他这是发财了?”
叶满不管他们想了什么,先一步踏上回家方向。
一个小时左右,他来到一个村庄,这里已经很接近他家了。
他把车停下,降下车窗,问路过的村民:“您知道葛贵远家怎么走吗?”
这村子不大,问个路容易得很。
村民指了路,叶满便继续往前开,几分钟后,车停在一个院门前。
院子里有些荒败,但能看出人生活的痕迹。
叶满提着水果下车,走进院子,一直到走到房门口都没有人出来。
他有些疑惑,轻轻拉门,门开了。
这屋子里收拾得还算干净,只是东西太多了,显得乱糟糟。
门都紧闭着,里面隐约有种烧香拜佛的沉香味儿。
他推开一扇门,走进去,家里是有人的。
那个已经上了年纪的老师坐在轮椅里正看电视,他歪着头,脸上五官有些不受控制,样子竟然像瘫痪了。
叶满进去时,他也看了过来。
叶满皱眉盯他好一会儿,开口道:“你还认识我吗?”
那个戴眼镜儿的老师歪着嘴说:“你是……叶满?”
他样子竟然有些高兴,他说:“你怎么来了?快坐!”
他摇着轮椅,往外喊了两声:“媳妇,我学生来了。”
竟然很骄傲似的。
叶满不明白他,他也不是来叙旧的。
“你这是怎么了?”叶满问。
老师叹了口气,含含糊糊说:“前些年在学校值班,煤炭中毒了。”
叶满从来相信因果报应,因为他每一次做坏事都会有相应报应响应,但是他很少在别人身上看见。
他把反复演练的那些话在看到这个狼狈瘫痪的人时都说不出来了,他做不到对一个这样的人说什么狠话,或者跟他打一架。
真可笑啊,自己与自己僵持了那么多年,现在面对曾经那样伤害过自己的人,他连还手的机会都没了。
“你快坐,坐,好多年没见你了,你现在在做什么呢?”老师和蔼地问他,好像以前打他的事完全没发生过。
动不了手,心里却过不去。
他把水果放在门口,那样暗沉沉、采光不好的房子里,他凝视着那位老师,说:“你还记得你打我的事儿吗?”
老师明显一愣,他望着叶满,眼里竟然流露出一丝歉意:“对不起,我那时候做得不对。”
屋里摆着观音菩萨,上面还供着水果和香烛,他信佛了。
叶满没看他,而是正对着慈悲的菩萨,他梗着脖子说:“你用竹条沾凉水抽我。”
“我做错了题你用巴掌打我,我做对了你也打我。”
“你一脚把我从讲台踹到最后面,你打我的时候是笑着的,还问我你和我爸哪个打得更重。”
他语气很平静,没有用那个老师回答,一句一句说着:“你让同学们排队打我,用手扇我的脸,哪个打得轻了,你还要让他重新打。”
“你是我这一生里遇见的第二个恶鬼,第一个是我爸。从那以后,我的人生里就变得全是恶鬼。”
他终于挪步,走到那个动也动不了的老师面前,仿佛角色对调了,他曾经仰头才能看清他,现在,轮到他仰头看叶满了。
可叶满眼里没有他,也不看他愧疚的眼神。
他停在神龛前,伸手在自己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一样儿东西,放在了菩萨桌前。
“今早我在路边捡到了一个钢镚儿,想来想去还是交给你。”他望着慈眉善目的菩萨,菩萨也望着他。他说:“钱不多,不够买上一盒烟了。”
说完这些,他转身,离开了这个小屋。
天有些阴沉,所以风是凉的,大门口的杏树粉白花瓣落在车上,像一场雪。
妻子从厨房出来,疑惑地看门口留下的水果,问:“谁来了?”
那位一辈子被村子里人们尊敬的、曾经的小学老师颤巍巍抬起手,摸索着神龛前的位置,一枚钢镚儿蹭着香灰,被他捏在了手里。
他哆嗦着看看,那是一毛钱。
他本以为那些打骂比不上师恩。在村子里老师是最受尊敬的,小孩子们都对他毕恭毕敬,可他被说成了恶鬼。
菩萨看着他,也看着钱,仿佛一场无声的因果审判。恍惚间,他好像又看见了那个小男孩儿。
叶满是个笨孩子,怎么教都不会,他喜欢走神、不认真听讲、回答问题时头都不敢抬,老师都讨厌笨孩子。他狠狠打他,怎么打叶满都学不会,他烦叶满,觉得他笨得像头猪,而且是一只永远脏兮兮的猪。
除此之外呢?叶满其实是个乖孩子,他会好好问候老师,捡到钱会上交,他爱国懂礼貌,珍惜自己的红领巾和课本,也从不在课堂上乱说话,他是个小朋友……只是一个小朋友。
他看见自己力气巨大的手狠狠打上他稚嫩的脸,他想要伸手去拦自己,他干瘪手捞了一场空。
奇怪,自己当初为什么要打他却相对很少打别人?
因为、也许是因为……打叶满不用付任何代价,不会收到任何反抗。叶满不会反抗,他从来只会用一种恐惧哀求的可怜目光看自己,甚至会更加勤快讨好,所以,他打他会获得快乐……
那一刻他想起了某个模糊影子,他猛然觉察,也许打他并不是因为他不会反抗,而是因为在他身上,他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他曾经也这样蜷缩在角落,等待着拳头落下。
他得出这样的结论,忽然惊得抬头看菩萨,菩萨不语。
妻子提起果篮,看了看里面的东西。
“这都是什么?水果都是烂的。”她皱眉念叨。
叶满把车停在树林里,将擦手的湿巾扔掉。
他的手不自觉发抖,浑身阵阵发冷,他已经没办法继续平稳开车了,只能停下来缓和。
他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了“报复”,这件事在他这里已经终结。
往后余生无论别人劝慰多少句,都抵不上今天这几分钟。
他脱掉了一部分枷锁,觉得自己的身体轻得要飘起来,他牢牢抓住方向盘,慢慢的,眼泪渗了出来。
春天的风摇晃着枯枝,路边被雪压了一冬的芦苇随风轻轻荡,叶满闷咳两声,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出了问题。
他摸摸自己的额头,冰冷的手碰上滚烫的温度,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浑身发冷是因为发烧了。
他的体质太弱了,半年奔波里生了好几次病。
他的眼睛干涩,嘴唇苍白,浑身没有力气。
他缓了会儿,发动车,继续往姥姥家开。
村子离得很近,十几分钟后他就到了姥姥家门口。
大哥他们已经回来了,车停在大门外。
叶满走进去,这个老屋里除了几乎不出门了的姥姥姥爷只有大哥一个人在。
“回来啦?”大哥笑着问。
叶满点点头,韩奇奇从他双腿之间冒出个头,有些害羞地看屋里的人。
姥爷今天态度很好,笑得开怀:“快进来吧。”
大哥一来姥爷就会高兴,眉开眼笑。叶满平时去是很难得到个笑脸的。
那天遗嘱的事叶满仍然记得,可除了他没人记得了。
叶满垂下眼睛,走到姥姥面前,问:“感觉怎么样?”
姥姥:“好了,不晕了。”
叶满轻轻说:“你吓死我了。”
大哥说:“多亏了你,要是你不回来就完了。”
姥姥说:“是啊,我那天寻思我快死了。”
叶满听着她这么说特别难受,说:“你那天明明说你没事。”
姥姥说:“那是怕你害怕。”
叶满:“……”
他不受控制陷入死亡想象,有点接受不了在生死面前姥姥那样镇定是怕自己害怕。
看他一幅怔愣的样子,大哥忍不住说:“没事了。”
他眼里,叶满还只是个小孩儿,他哄孩子的口吻说:“这不好了吗?换药了,以前那个药一吃就上厕所,脚容易肿,还不好使,现在换这个管用。”
叶满点点头。
姥姥摸摸他的手,说:“怎么这么凉?”
叶满已经没什么精神了:“感冒了。”
姥姥:“快上来,上来睡觉。”
叶满现在身体特别难受,头重脚轻,也不想说话。
他爬上床,把鞋踢掉,蜷缩起来,瞧见旁边姥姥的药袋子里有感冒药,伸手拿出来,塞进嘴里两粒,也没用水。
苦涩的药片从喉咙生吞下去,留了一路苦涩。
大哥他们正在交谈,叶满耳边的世界好像隔了一层。
他好像听见了妈妈的声音,头一跳一跳地疼,他昏昏沉沉陷入了昏睡。
再醒时已经是下午了,他出了一身汗,身上也轻松了大半。
妈妈在他身边坐着,背对着他,正在说话。
叶满心里涌出一股极强烈的排斥,在广西那一天,妈妈和爸爸合谋把他逼死,如果没有韩竞,他已经不在了。
她那一句“养条狗还会摇尾巴”如同钟声一样反复在他耳边震荡,可恰好她此时转回头,看叶满醒了,关切地问:“怎么样了?好点了吗?”
还没等叶满说话,她“啧”了声儿,撇嘴不看叶满了,跟大哥说:“看他那头发那么长,哪像个正经人啊?疯子似的,这衣裳买的,啧啧啧。”
叶满没吭声。
他已经习惯妈妈的贬低了。
他下地找韩奇奇,小狗正蜷缩在床角,陌生环境里,它的小衣服上面多了几条灰印子,约么是被人踢了。
倒也不会是被打,只是家里人对待动物的态度就是个牲畜,很少用手去摸表达喜欢,而是会用脚扒拉逗弄。
可叶满也知道,如果这是高材生姐姐的小狗就不会被这样对待。
韩奇奇看起来有些害怕,只能紧紧缩在叶满身边,看他起来,立刻起身蹭他,叶满内疚地把它抱起来。
“还弄个狗回来。”妈妈说:“狗都穿上衣裳了,人还没有几件呢。”
叶满没说话,低头安抚韩奇奇。
大哥说:“弟,你真中了一个亿啊?”
妈妈一边观察他的脸色,一边紧张地等他说话,但是脸上笑容已经压不住了。
一个亿是什么概念?那是他们这样的人家几代都花不完的数字。
之前叶满就说了一次,她以为是他骗人的,这孩子小时候总是骗人,撒谎成性。
可他又和他姥姥说了一次,外面还有一辆据说是上百万的车。
叶满低头摸摸韩奇奇的毛,平静地说:“真的。”
妈妈一下子跳起来,说:“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
姥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耳背。大哥也有点兴奋:“你这一下子就不用奋斗了。”
妈妈:“亏着我和他爸还拉下脸去求他领导让他回去上班呢,那都是些什么东西,这班不上了!”
大哥乐呵呵开口:“那你准备干点什么?”
妈妈:“给我和你爸买套房,咱也过过城里人的日子。”
姥姥没说话,在一边静静坐着,像是睡着了。
叶满说:“捐了。”——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小天使们[求求你了]来姨妈疼晕了,晚了点[求求你了]
第204章
妈妈笑容一僵:“什么?”
叶满:“全都捐了, 一分没剩。”
妈妈情绪失控了,说:“那么多钱说捐就捐,你问过我和你爸了吗?”
叶满:“为什么问你们?”
妈妈赶紧问:“能不能要回来了?”
叶满抬起眼眸, 那眼神儿没有任何波澜, 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说:“九月份我在广西的时候, 你们打来电话骂我, 你和他都说希望我去死,宁愿没生过我,说完我就从楼上跳下去了。被人救了以后我就把钱捐了。”
老房子里极静, 针尖儿落地都能听见。
叶满坐在老屋里,最角落里,仿佛从小到大他一直在那里坐着。家里人都会有些恍惚的,分不清坐在那里的是二十八岁的叶满还是八岁的小叶满。
妈妈听他说跳楼的话, 脸色稍微变了一下, 可也只是一下。
大哥也愣了, 站起来说:“怎么回事啊?叶子,别气你妈。”
叶满看向大哥,说:“我六月份确实中了一个亿, 扣税后剩下八千万, 去搜搜新闻,我那天套着个青蛙皮。”
大哥看他的态度就知道不是撒谎,叹了口气:“你的钱你做什么都行。”
妈妈却不信, 激动地说:“我们那不是为了你好?我和你爸为了你就差给人跪下了!”
叶满:“我求你们给人跪下了吗?”
妈妈眼眶红了,她本来就不善言辞,一般是爸爸骂叶满的时候她在旁边补刀,一捅一个准儿, 现在输出没来,她只会指着叶满一脸委屈地骂:“自私自利,白眼狼,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叶满:“你随便骂吧,咱们的情分在那次之后就了结了,我从楼上跳下去算还你们一命。这次回来是为了看看我姥姥,以后我不会回来了。”
妈妈气得说不出话,表边往外走边说,磕磕绊绊说:“我让你爸来说你!”
大哥连忙上去拦,说:“大姑,你告诉大姑父是想让他打死叶子啊?他下手多重你不是不知道。”
看吧,所有人都知道叶满曾被打得多狠。
妈妈指着叶满:“他都多大了,你说他都多大了?他能不能懂点事?这么大的事他一句话也没提!他什么事都不回家说!”
姥姥焦虑地插话:“别说了,叶子都快让你们逼死了。”
妈妈:“谁信啊?他就是任性!真是好性子!都是我和他爸给惯出来的,别人家的孩子哪个像他似的?一点也不知道感恩!”
姥爷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一直拢着耳朵探头试图接收声波信号,韩奇奇坐在叶满的怀里,警惕地盯着在场所有人,准备随时亮出獠牙。窗外的夕阳像血,洒了一地的血污。
妈妈愤愤地继续说:“钱是那么好赚的吗?我和你爸辛辛苦苦培养你,好不容易到了今天,你一点也不想着我们。我让你爸跟你说,你等着!”
他的家不是一个家庭,而是一个王朝。
父亲是帝王,母亲是大臣,叶满是平民。
父亲端坐在龙椅上,掌握着一切权利,母亲依赖他的权利来惩治平民,从而展现自己的权威、达到自己的目的。
“去吧。”叶满平静地说:“如果我跳一次楼还不够,你就让他拿刀过来,把我的头剁下来当球踢,这样你们两个就可以过好日子了。不过,如果这次他杀不了我我就会再把他送进监狱。”
妈妈觉得他极度不可理喻,她不明白叶满为什么老是把他爸想得那么坏。
“你不能这么说你爸!”她极力维护自己的丈夫,指责道:“你一个男人整天寻死觅活的,大学时候就闹过一次,任性吧你就!你有本事就真去死,全家一起死!”
外面夕阳像火烧,落在屋里是凝固的,他逆光看向母亲,却看不清她的脸,只有黑乎乎的影子,就像从小到大的成长中,母亲只是一个沉默的影子。
叶满忽然笑了出来:“你以为我那是演给你们看的啊。我告诉你我第一次想死是什么时候,去院子东墙的耗子洞里挖挖看,我七八岁时候藏的农药应该还在呢。”
妈妈猛地僵住,她用极陌生的眼神看着叶满,像是想要找到他话里的谎言,就像他小时候装睡却说自己睡着了、走路溜号儿摔倒却说自己腿疼、挑食不吃面条却说自己吃了胃疼一样。
可是都没有,他好像是真的想死的。
叶满说:“咱们上辈子肯定是生死仇人,这辈子才托生到一家。我把钱全都捐了,这样我死以后人家或许还会表扬我两句,不会像你们一样时时刻刻催我去死。我知道,你们每次这样说我一定是恨毒了我,我是你们不幸福的根源,你们也是我的痛苦根源。”
妈妈气得声音都在发抖:“你就让人笑话吧,让人笑话死我和你爸吧!”
大哥说:“叶子,你别这样气你妈,要是他们真没了你就后悔了,你大舅死之前我也是这么干仗,现在他死了我想干仗都没人干了。”
叶满:“哥,我没气她,我只是想活下去。”
他的脸被黑红的分界割开:“我这次回来是为了看看我姥姥,以后她麻烦你照顾了,我每个月给你打钱,她已经做不动饭了,你帮找个人给她做做饭,我以后不会回来了。”
然后他平静地对妈妈说:“咱们登报吧,解除亲子关系。”
大哥心里一疼,他能感受到自己这个弟弟正在说告别的话,而且他的情绪没有一丝波澜,不像是气话。
“我知道这在法律层面上没什么用,但对我来说是个仪式,你们同不同意我都无所谓,说出来就算解了。”叶满笑笑,放松地说:“我这次回来,做了很多想做的事,我一件一件了结了自己的过去,我可以去治病了。”
妈妈嘴唇抖了一下,说:“什么病?”
叶满以一种很随意的语气说:“不知道,就是老觉得想死,我现在谈了个对象,因为他我不想死了。”
妈妈走了,叶满跟大哥和姥爷吃了顿饭,大哥絮絮叨叨劝说什么,叶满都没听进去,他时常在被训话时走神。
姥爷说叶满:“现在全家就剩下你一个人没结婚了,赶紧找一个成家算了。”
他耳背,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哦,原来表弟也结婚了,他都不知道。他和这个家链接很浅。
叶满不说话,他把自己的肚子填满,喂了韩奇奇,再把航空箱给它铺好小毯子,又爬上炕睡觉。
他的身体很重,可他的灵魂很轻。
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放松过,他把事都了结了,把过往自己的故事一个个画上句号。
他不再和父母对抗,不再有期待,也不再试图向他们诉说自己的委屈或是沟通。
那些对付外人的法子对待他们都没用,还会让自己更加伤筋动骨,他们把这辈子的家人缘分断在这儿就行了。
他以后会给他们养老钱,但以后不会见面了。
夜渐渐沉了,染上他漆黑的眼珠,他又失眠了。
吃过药的意识昏昏沉沉,他静静望着漆黑的夜色,这一次的失眠里,他没再反刍曾经的羞耻瞬间,他终于得到清净。
放在心口的手机嗡嗡两下,他轻轻拿起来看。
姥姥姥爷已经睡熟了,晚上八点,村子里已经静了。路灯的灯光远,照不进老房子,只有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
他的思维变得很慢很慢,魂魄飘在半空中,轻轻把电话贴在耳边。
“小满。”
电话里的人叫了他一声,然后就是平稳的呼吸声。
“嗯。”
韩竞沉默片刻,说:“在做什么?”
叶满语速很慢很慢,轻轻张口:“我们结婚吧。”
韩竞:“好。”
叶满闭上眼睛,倦怠地说:“过两天姥姥没事了我就回去找你”
韩竞:“嗯,我爱你。”
叶满:“我爱你。”
他轻轻说:“我也爱自己。”
第二天,叶满身上的症状减轻了,只有轻微的咳嗽。
他陪着姥姥在阳光房里晒太阳,院子里的冰雪还没消融,阳光房里的葱和小白菜已经冒出来了,绿油油的。
姥姥家的春天总是先一步到来,从小到大都是。
他趴在姥姥膝盖上闭眼睛瞌睡,姥姥有一搭没一搭地捋他的头发。
她不知道“捐款”是什么意思,他们吵架的话她都不懂,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她只担心叶满的身体。
中午,等到姥姥进屋睡着了,叶满准备出去走走。
他带上韩奇奇,搬出了姥姥的电动轮椅,准备在这个春天蓄谋一场去往世界上,最小的海的旅行。
风微微凉,太阳是暖的。
他把轮椅搬上同样门口的水泥乡道,然后小心地打开按钮,控制方向。
它动了!
时代飞速发展,曾经的需要手才能转动的轮椅现在轻轻拨弄开关就能往前。
他弯起眼睛,试着往前挪动,韩奇奇在他身边倒腾小腿跟着。
天朗气清,冰雪正在从这片土地褪去,叶满深吸一口气,说:“出发!”
韩奇奇快乐地“嗷嗷”两声,撒腿跟上。
他一路出了村庄,一路向着记忆的方向走去。
这条路仍是以前的位置,不同的是从泥土路变成了水泥路,被来往的车辆压模糊了纹路,在阳光直射下,那条路一片雪白。
路旁,没有死去的羊羔,暂时没有开起来的野花,但是那片坟还在。
叶满没敢往那边看,生怕二十来年过去,自己还让被踩坟头的苦主记着,开着电动轮椅的最大马力飙过去,心脏吓得扑通扑通直跳。
好在他安全过去了,抵达小姨的村子,这村子规划得相当好,整整齐齐,不再像曾经那样路上全都是脏兮兮泥巴。
往南看,那片水还在那里,就在村子不远处,比以前小了不少。
真是奇怪,他记得那片“海”距离很远来着,难道“海”会走路了?
不会的,这是一片没有水源的死水。他想起了一篇小学学过的课文,那篇课文叫《十步的距离》。
韩奇奇忽然兴奋地窜了出去,叶满连忙站起来去追。现在的农村里几乎都空了,半个人影都见不着,这个天地之间只有他和小狗。
他跑过去追韩奇奇,在一个土坡后停下,叶满看见了一个洞。
一个黑乎乎的耗子洞,洞口散了几粒红豆。
这可真稀奇,附近可没有红豆生长。
叶满回忆起小时候,自己也曾在这里捡过红豆,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恰好停在洞口的韩奇奇转身,嘴里叼了一个黄色的大耗子。
叶满:“……”
韩奇奇跑回来向他邀功,它嘴里的那只大眼睛耗子呆滞地软着,黑漆漆的眼睛像黑豆一样,呆萌可爱。
这玩意儿叫达乌尔黄鼠,他们这儿的人都叫它“大眼贼”,实在是因为它的眼睛很大。
小时候叶满见到的就是它,可那时候他不认得。
这小东西是草原生态最底端,捕食者都喜欢它,因为好吃又多。只不过现在草原逐渐退化变成耕地,很少见它了。
叶满:“放开它。”
韩奇奇往后退了一步,不肯。
叶满:“放开它,给你吃零食。”
韩奇奇咬得更重了。
韩奇奇以前是流浪狗,它独自生存时应该是靠捕猎的,所以动作这么迅捷。
叶满无奈,说:“奇奇,我跟你换。”
那只大眼贼儿快吓死了,认命得软成一条鼠条。
韩奇奇盯着叶满,小牙陷进它柔软的肚皮里,不肯配合。
叶满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随身携带的狗零食,放到韩奇奇面前,韩奇奇小步走过来,看上去犹豫了相当一段时间,它低头把大眼贼放下,去吃叶满手上的东西。
大眼贼一落地,飞快跑走,跑出了残影,钻进洞里眨眼不见了。
叶满走到洞口,捡起地上的两粒红豆,低头看了看,放进口袋里。
他推着轮椅下了乡道,接下来就是草原路,仍然很好走,因为他们这里的草原平坦。
韩奇奇追随他迎着南风去。
《十步的距离》里,小孩儿在院子里埋下一颗玻璃珠,从墙根到玻璃珠是十步的距离,当他长大后再回去挖,却挖不到了。因为他长大了,小时候的十步现在他用七步就能走完了,他在第七步找到了玻璃珠。
课文里的小孩儿拿着玻璃球,叶满攥着红豆。
他向那个小时候需要走好久好久的“海”进发,脑袋里浮现着课文里那段话。
「原来,时间不仅改变了我的模样,也改变了我的步伐。那些曾经以为永恒不变的东西,其实也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
幼时世界赐予的箴言早就讲过“变化”,只是叶满老是懵懂,抓着自己的过去不放,却意识不到自己一直在变。
他推着轮椅快速在草原上跑,轮椅上仿佛坐着那个小小的孩子,他推着他向前、帮着他向前,去往向往的“大世界”。
那片地仍是洁白无瑕,那片水域仍有水鸟栖息,它仍独自静静伏在草原中间,除了飞鸟,不会有人或者牛羊过来。
这里被生态管控了,连脚印也只有叶满一个人和韩奇奇一只小狗的。
再往里面走轮椅会陷进去,叶满把轮椅停得远远的,独自走进那片白色的天地。
微腥的水味向他扑过来,风呼呼吹过他的耳边,大声而嘈杂地诉说什么。
叶满小心踩着盐地,越近水域的地方土壤越是软,他绕着水走,韩奇奇试探着将爪子往水里放,碰到水了又开始狂甩小白爪。
叶满把它抱起来,往后退,坐在白色盐地里,就像小时候那样。
水鸟掠过头顶,叫声清脆悠长,叶满仰起头看,阳光滤下一层温暖的光。
他闭上被强反射刺得发黑的眼睛,任由风把他的头发揉乱,他将左耳对准风,听见它说:“好久不见。”
这里太美了,让他灵魂都得到了放松。
他喉结轻微滚动,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错觉,他现在还是七八岁的样子,未来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他还可以轻易感受到快乐,只是偶尔会感觉到孤独,渴望得到一个朋友。
趁着那个错觉还没过去,他快速摸出手机,拨通韩竞的电话。
他准备为自己导演一个有趣的、充满幸福感的人生if情节,八岁的他在这片“海”边孤独地独自发呆,想象着自己有一个朋友可以陪伴自己,这时候这个朋友真的出现了!
他时常会独自这样给自己演小剧场,不过韩竞出现后,他有时会偷偷趁着韩竞没注意的时候让他加入。
“叮铃铃……叮铃铃……”
怪事儿。
他低头看手机,试图找到科技bug。
电话是正在拨出的状态没错,嘟嘟声正在进行,也没有别的软件在运行。
透明的风呼呼刮着,从全世界而来,他捂上一只耳朵,试图从玄学角度来解释这个问题。
“叮铃铃叮铃铃……”那个来电铃声没有消失,混在风里,好像在很近的地方。
忽然的,他心脏一震,迅速回头。
身后两步外,站着一个身材高壮英俊的男人,他忽然出现在纯粹的白色世界,仿佛是这个世界出现了一个bug。
韩竞脸上挂着浅浅微笑,向他张开双臂。
叶满爬起来,飞快扑了上去。
是真实的触感、体温、气味……叶满把自己全部的触角伸出去试探,得出结论,这不是地球bug给他投射出的虚拟人影或是海市蜃楼。
韩竞环住他的腰,微微低头,挑唇看他。
深邃的、少数民族特征明显的眼睛、长长的眼睫、挺拔的鼻梁……利落又显得凶悍的青茬儿。
他还是不太敢相信,抬手在韩竞的脑袋上摸了摸,韩竞偏过头,很自然地在他的掌心吻了一下。
手抖了。
“韩竞!”那双圆圆的猫眼一点点睁大,说:“你是怎么来的?”
他向韩竞身后看,那里只有一大片枯黄草原,没有任何交通工具,韩竞就像忽然刷新在这个世界上一样,太神奇了。
韩竞在打量他,锐利的眼睛对他的每一寸表情进行分析,评估他的状态好坏,好在,他没有察觉叶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的眼睛很明亮,没有一点阴霾。
韩竞:“昨天就到冬城了,今早开车过来的。”
他们两个有共享定位,所以韩竞可以准确无误来到他的面前。
叶满还是有点不敢相信:“为什么不告诉我?”
韩竞:“惊喜。”
叶满笑容灿烂地紧紧抱住他,说:“好神奇,你竟然来找我了!”
韩竞看他没事,悬了好几天的心也放下来了,笑着说:“来找自己的老婆有什么好稀奇的?”
叶满用力摇头,他难以抑制地大声说:“我好想你!”
叶满是一个对这个朋友的最高期待是来参加他葬礼的人,他没想过有人会在一个平凡的日子里特意为他而来。
他说完,又快速抓住韩竞的手,指向身后那片没有水源的死水,开心地说:“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小时候来的那片海。”
韩竞跟着他往前走,听他有些兴奋地说话:“我刚刚还捡到了红豆呢,是大眼贼偷的,和我小时候捡到的好像。”
韩竞唇角笑容放松,仔细看他的男朋友人生第一次旅行的目的地,说:“像回到了小时候吗?”
叶满拉着他坐下,急于向他分享自己的不可思议:“嗯!刚刚觉得自己还是七八岁的样子,然后你忽然出现了!好像魔术!”
韩奇奇快乐地在两个人身边摇尾巴,他们终于团聚了。
韩竞侧头看他,揉揉他的卷毛儿:“一个人在这里想什么呢?”
叶满以一种非常放松的语速说:“想很多事啊。”
他停顿片刻,说:“我这两天发生了很多事,我得讲给你听。”
韩竞:“好。”
他蜷起长腿,从口袋里拿出一把东西,摊开在叶满面前。
那是一把色彩炫丽的糖果。
韩竞会在去商店时给叶满带一把糖,仿佛已经成了习惯。
叶满把糖通通抓起来,塞进自己的口袋,然后剥开一颗水果糖塞进嘴里。
风太大了,可他能听见自己内心平静的声音。
他说:“你那天给我打电话,说你的事快了结了,我想,我的也是时候了结了。”
他有些冷,耳朵和鼻子被冻红了。
北方三月天气温还是有些低。
韩竞抬手搂住他的肩,把他带进自己的大衣里,很随意地一裹,就像把一只小猫揣兜里那么随意熟练。
然后,他低头看他,从微微敞开的领口。
叶满把脸贴在韩竞胸口,用力蹭了蹭,鼻尖在衣料上摩擦生热,被风吹得嗡嗡响的脑瓜终于静下来,他在旷野中找到一处安稳,窝在韩竞怀里不愿意起来了。
第205章
“开庭那天, 你不是跟我说你的事快了结了嘛?”叶满说。
韩竞:“嗯。”
叶满:“以前刚遇上你那会儿,我觉着我的那些事没法子解决了,我得带着这些走完一辈子, 到了死去那一刻还是恨着自己的, 和这个世界一起把自己恨着。”
韩竞眼底闪过一丝惊诧, 他思维敏捷, 猜到叶满或许做了什么事。可他不知道叶满竟然做到了独面过去的人, 生生揭开了自己的疤,鲜血淋漓地同他们对峙。
韩竞把他裹进怀里,认真听他说起过去几天的经历。
相隔几个月, 在贵州溶洞里叶满的眼泪痛到让人记忆犹新,与今天对比反差强烈。
韩竞觉得,叶满的成长非常迅速,就像一个曾经被冻住、限制成长的孩子, 忽然间醒过来, 他在以最快的速度逼自己长大。
可他强烈的心疼, 因为他知道那伴随的生长痛有多么剧烈。
“那天晚上跟你通话以后,我见到了跟你提过的那个学校门口流浪汉,他还记得我, 他给我买了饮料。”叶满轻轻说:“我那一刻一下子从牛角尖里钻出来了, 我的过去不全都是黑色的脓疮,还有很多好的事,我发现我的世界原本就是色彩缤纷的。”
韩竞低下头, 将下巴抵住叶满的头顶,说:“后来呢?”
叶满:“去过同学会,我又去找了小学时候的老师……”
他信赖地跟自己最好的朋友分享自己的心情,觉得这个过程里, 那些事情都变得很轻,随风散了。
说完后,他被捂得有点闷,从韩竞怀里出来,世界重新通明。
全世界的风都迫不及待来跟他搭话,白色盐地太耀眼,他忍不住把眼睛眯起来。
他说:“我已经见过了世界最大洋,可还是觉得这里很美。”
以前的风雨并不如自己想象中的大。那些过往对于孩童叶满很恐怖,那些人对少年叶满是阎罗,但他已经二十八岁了,他长高了、得到一些本事,那些虚张声势的困难不再那么难以面对,他有了能力保护那个孩子和那个少年。
光秃秃的他长出了好多枝杈,正在风雨中变得越来越强壮。
以前贫穷的他中了一个亿的彩票,他决定全部用来做慈善,和韩竞一起。他决定试着接受世界给他的任何赠予,接受韩竞给他的一切,他也会把自己的全部给韩竞,以后的路他要和这个人一起生活。
人总是要往前走的,你想好往哪里走了吗?
你还是时时刻刻在害怕吗?
没有想好,但是他知道,他自往四面八方去,四面八方都有出路。
从此,他不再让自己被困住。
害怕吗?
他还是时时刻刻感到害怕,可他会迈开腿走路了,就算怕到发抖,他还是会往前去。
耳朵好冷,冷得好疼,他抬手捂住,侧头,换了左耳朵去听。
微腥的风将他的耳朵弄凉,可他的身体很热,他听见风说:「我那天就想告诉你来着,可惜你上回走得急。」
「我从很远的地方来,可以去往任何地方,你要是有话给别人我可以给你捎去。」
「这个世界很大,不止眼前这片海,你有一天也能看见。」
「最后,你是我见过的全世界最好的小孩儿。」
……
叶满张开嘴,说:“谢谢你。”
东南西北的风往他身上扑,把他发出的声音通通塞回他的耳朵。
他忽然一凛,睁大眼睛。
他发现了一件巨大的事,那让他心脏狂跳,世界翻覆。
他发现风的声音跟他的声音那样相近,几乎一模一样。
风不会发出人的声音。
那是谁在同他说话?
是叶满在同他说话。
所以梅里雪山不会说话、丽江村庄的石头不会说话、贵州的群山海洋不会说话、世界上的所有人都不会说话。
在无时无刻回应他的,只有他自己。
“谢什么?”韩竞说。
叶满:“我决定去看医生了。”
他扭头看韩竞,目光坚定:“我准备好了,去把自己修好。”
韩竞瞳孔一震,说:“好,我陪你。”
叶满:“等我病好了咱们再办宴席吧。”
韩竞:“好。”
叶满一直告诉他,他会努力变好的,他会努力的。现在他才明白,叶满是真的在为拯救自身拼命努力着。
当初在第五封信拜访结束后,叶满跟他说过那样一句话,他说——原来一个人也可以强大,也可以游历,也可以帮别人、找自己。
他也真的做到了,靠自己找回了自己。
叶满是个极度英勇的人,韩竞无比清楚他走过了一段什么样的路,他知道他能走到现在究竟有多厉害。
他揉揉叶满的头发,说:“以后的路,我们一起走。”
叶满笑起来,他眯眯眼睛,像小狗一样让他摸摸,然后舒展身体,望向远方。
水鸟叫声清越悠长,比世界上最好的乐器还要好听,盐地反射着太阳的光,引起症状像雪盲。
那样纯白的世界里,他恍惚看见一个孩子,一个身上脏兮兮的孩子,他手上捏着一朵紫色的小野花,他跋山涉水经历九九八十一难来到他的面前。
这一路的追逐,叶满一直逃避他,现在他追到自己面前算账了。
叶满立刻充满愧疚和恐惧,他想说对不起,对不起把你活成了这个样子,对不起没有成为你想成为的人,可……
他只是抬起胳膊,将一朵紫色的小野花给叶满看,然后,他拢起手,遮在叶满的眼前,迟迟没落下来。
叶满茫茫然地盯了他一会儿,好一会儿后,叶满才反应过来他的动作代表什么。
他不是来找叶满算账的,他在给叶满遮挡刺眼的太阳。
他心头猛地一震,忽然明白过来,他这一路上阴魂不散地跟着自己不是要来找他报复,在广西医院楼顶,叶满坠落时,他触碰叶满的手,不是想要把他推下去。
他只是……那个幼时的叶满,他只是在保护他。
他一路跟着自己,是在用小小的自己保护长大的他。
他却那么讨厌畏惧他。
眼泪毫无征兆落下来,他轻轻抬手,触碰那只小小的手,一朵虚幻的野花递到了他指尖。
触碰时,碎成了漫天美丽的紫色野花瓣,那个孩子伸手,轻轻拥住了他。
韩竞抱住眩晕的叶满,皱眉说:“怎么这么烫?”
“哥。”叶满搂住韩竞的腰,把自己塞进他的怀里,冷得发抖,他说:“我感冒了。”
韩竞:“很明显。”
他把大衣脱下来,裹在叶满单薄的身上,说:“好了,和这片海说再见。”
叶满弯弯眼睛,咳嗽几声,笑着对着这个纯白的世界大声说:“再见!”
叶满好开心韩竞并没有因为自己任性而指责他。
而韩竞因为知道叶满做什么都有自己的原因,也懂得教训,所以并不去浪费口舌教育他。
这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默契。
第一次,叶满生病也病得如此快乐。说完再见后,韩竞把他横抱了起来,韩奇奇跑在他们前面。
他们背离童年大步走,全世界的风都来给他们送行。
姥姥的电动轮椅派上了大用场,叶满缩在那里面,韩竞在后面推着他,太阳从南边晒过来,影子在北边。
他和韩竞的影子交叠着,有时候他会偷偷玩一个小游戏,把自己缩起来,完全躲在韩竞的影子里,那就像自己和韩竞融合在了一起。
韩竞垂眸看他无声的小动作,唇角轻轻弯起,他故意歪歪身体,叶满就立刻调整自己,变成合适形状把自己塞进影子里去。
韩竞就继续换,于是叶满忙得要命。
韩竞就像一个逗猫棒,把叶满逗得团团转,他没察觉韩竞是故意的,那个过度聪明的人发现了他的小游戏,并悄悄参与了进来。
他只是专注地在轮椅里扭来扭去,并且把自己给逗笑了。
韩竞开来的车就停在乡道那里,是一辆奥迪,应该是冬城民宿老板的。
韩竞把叶满塞进车里,然后收好电动轮椅。
“这里有医院吗?”韩竞问。
叶满掩唇:“咳咳……最近的医院在五十公里外。”
韩竞:“好。”
叶满:“不用跑那么远,回姥姥家,给村里的大夫打个电话就行。”
韩竞:“村里有大夫?”
叶满:“嗯,这里的大夫很厉害,药到病除。”
三月的风很暖,将冰雪吹得消融,春天在蓄谋一场灿烂的花开。
叶满望望窗外自己从小长大到的地方,又回头看韩竞,他莫名产生了一种奇妙幻想,就好像自己那一天从世界上最小的海回来,然后拐回来了一个好朋友。
从此,他的世界就不会孤独了。
韩竞:“有这么厉害?”
叶满迟钝了几秒,从想象中回过神,说:“当然啦,土狗还需要土药医嘛。”
韩竞被他弄笑了:“行吧,小土狗。”
叶满笑眯眯。
韩竞:“以后好好锻炼身体。”
叶满乖乖说:“好。”
他身体很沉,发烧反复让他身体有点虚脱。
告诉韩竞地址,叶满就开始犯困。
韩奇奇趴在叶满怀里,仔细看他,那张可爱的小脸上竟然能看清楚担忧。
“我没事……”叶满轻轻说。
十几分钟后,韩竞的车停在了姥姥家门口,除了那辆牧马人之外,竟然还有两辆车。
叶满心里有点不好的预感,带着韩竞进院子,走到窗前往里面看了看,里面挤满了人。
虽然叶满大部分不认识,可他就是能猜出来他们的身份。从他们说话的口型、带着的行李、身材的高度……叶满判断,他们是从关内来的。
关内的,那就是姥姥的娘家人,姥姥的娘家人活着的只剩下舅姥爷和舅姥姥,男人看上去年纪六十来岁,肯定就是姥姥的亲弟弟。
上次他们来还是十几年前,这么远来肯定是要留宿的。
这等于……叶满没地方住了。
可他现在浑身疼,骨头都要散架子了。
屋子里说话热热闹闹,姥爷笑得很开怀,他好久没这样开心过了,他从来不会对叶满这样开心,只有对大哥他们这样。
姥姥最先发现他,隔着窗叫他,叶满抿抿唇,拖着沉重的步子进屋。
韩竞跟在他身后面,虽然他们不会知道韩竞是自己男朋友,他还是感觉到紧张。
这样的紧张持续到了进里屋,一群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和韩竞身上。
关内老一辈讲规矩,进门要小辈先打招呼,于是那两个坐在凳子上的老人就没吭声,只打量他们。
姥爷笑着跟他介绍:“这是你小舅姥爷。”
叶满垂下眸子,木讷地叫道:“舅姥爷、舅姥姥。”
那俩人笑着应声,姥爷又指着叶满,对两个老人身后站着的年轻人说:“这是我大闺女家的孩子叶满,你得叫舅。”
回头又对叶满说:“这是你表舅家的孩子,叫原……原什么来着?”
大哥连忙补上:“原野。”
姥爷一脸欣赏地说:“他是个大学老师呢。”
那年轻人看着和叶满差不多岁数,长得很英俊,穿着时尚,气质有些冷和傲,不过在长辈面前还是礼数周全,叫道:“小舅。”
这又是一个成功人士,每次见到这么成功的亲戚叶满都会不自觉开始和自己比较。那是因为他从小被比到大。
不过现在这个念头只是一瞬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修行路,他修行好自己就行了。
叶满不适应自己的辈分大这件事,有时候他还会遇见在村子里走着路偶遇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叫他小爷爷的情况,他尴尬地点点头:“你好。”
“这是韩竞。”叶满简单的、郑重的介绍。
但是仍然像小时候一样,没人在意他的郑重,他地位很低,连带着韩竞都被人轻视了。
姥爷只是疏离地问了一句:“你朋友啊?”
韩竞对他点点头,叫了声“姥爷”,姥爷不知道听没听见,没理他。
既然一家之主不理,别人就没有理的必要了。
好在,韩竞并不介意。
叶满打完招呼就走到姥姥身边,就像小时候一样,家族聚会里不善言辞,喜欢待在角落。
姥姥拉拉他的手,问:“怎么这么凉啊?”
叶满笑笑,小声说:“有点发烧。”
姥姥连忙说:“快上来躺着。”
叶满身体实在难受,也顾不上礼节,爬上炕,然后拉着韩竞坐下,拿起姥姥的电话自己给大夫拨过去。
姥姥是唯一一个对韩竞感兴趣的人了,她和蔼地问:“你是叶子的同学啊?”
姥姥老是觉得“同学”是朋友的另一个称呼。
韩竞在面对老人时展现了非一般的耐心和温柔,甚至把身体微微蜷缩,做出谦卑姿态。
他温和地说:“不是同学,我比他大几岁。”
这屋子暗,挤满了人就更加暗,窗外的光晒进来,被混浊空气滤过,落到叶满眼里的少得可怜,像一层漆黑模糊的影子。
这世上对他最重要的两个人就在那里,一左一右,中间透着模糊的天光。
他那一刻感觉到了无比的幸福和安心,这房子那么多人,这一角是叶满的幸福结界,与旁人隔绝了。
他蜷缩起来,感觉自己快被身体的高温蒸熟了。
韩竞和姥姥说着话,手搭在叶满的背上,很熟练地给他按摩。
其实他很难受,但他又极度幸福,他在姥姥的庇佑下,在韩竞的爱里。
姥姥苍老的手握住他的手,给他暖着,她问着两个人话,叶满的耳膜仿佛一道结界,听别人说话很远,自己的声音震得他的世界嗡嗡作响。
“韩竞,我想喝水。”
“水壶在那儿。”
“那个吗?好,我去倒……”
他恍恍惚惚听他们对话,趴在枕头上,看韩竞走向暖水壶,那个高大的影子是他在人群中的依靠。
熟悉的场景,一大家子的人,他一样缩在不起眼角落里一个人难过,没有人理他。
现在,家里多了一个陪他玩的人。
高烧里,他眼中的世界是震荡的,像是一场无声电影。
仿佛他幼时打了个瞌睡,醒来就换了一场光景。
韩竞把水端回来,没给他,而是出门去了。
于是那么漫长的时间里,叶满就那样盯着他离开的门,等待他回来,那期间他从来没怀疑过韩竞会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韩竞和大夫一起进来了。
他爬起来,接过体温计,韩竞把水喂到他唇边,入口的水已经温了。
他在外面站了那么久,就是为了给他晾凉水。
一屋子的人注意力都集中到这边,关心起了叶满。
叶满并没有抬头说话,他在家里一向是不礼貌那个,而且不懂人情世故。
喝完水,他又盯着韩竞,他觉得韩竞可以止痛,盯着他就会让自己心安。
韩竞也看着他,在叶满的家里,两个人的感情是禁忌,他们靠这样给着彼此安全感。
挂上水后,大夫就走了。
叶满昏昏沉沉的,他已经看过姥姥了,想明天就走。他很想迁出自己的户口,可他没有自己的房子或者一份可以迁户口的工作。
他躺在枕头上,脸靠近韩竞胸口,昏沉地听着他们聊天,姥爷说明天舅舅一家也要从珠海回来了,家里难得这样团圆,要好好庆祝。
全家聚在一起的记忆很恐怖,小时候他是所有人眼里的笑话,被爸爸打得嗷嗷叫,像一只狼狈小狗。
两个人就挤在姥姥家的炕头,靠近墙根儿的位置,韩竞侧躺着,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拿着叶满的手机,随意刷着。看起来姥姥家陈旧的、脏兮兮的、落满灰尘的环境没有让他有任何嫌弃和不自在。
叶满像一只虾一样蜷缩着,挂着点滴的手搭在枕头上,一动也不敢动。
这是属于他们两个的小角落,没有人来打扰他们。
“那条视频之后发来的私信没有有用的信息,”韩竞检查叶满的手机消息,总结重点,低低跟他说悄悄话:“李东雨这件事过去二十八年了,找起来肯定有困难的。”
叶满抿唇:“嗯。”
他闭上眼睛,轻声说:“吕达跟我说,四五月份我可以跟着他一起去一档综艺学习,在湘西。”
韩竞:“基金会筹备得差不多了,咱们线上见见理事会,确定完章程,回贵州提交注册后就去。”
他们还是决定在贵州注册。
叶满:“这么快吗?”
韩竞垂眸看他:“你给我钱的时候我就开始弄了,不算快。”
叶满:“办公地点呢?”
韩竞:“咱俩选的那个地址我让朋友定下来了,正准备跟你报告。”
叶满大脑高速运转正事,然后又不出所料“biu”地脱轨了,他开始关注起韩竞的脸,真是帅,像电影明星似的。
他赞叹一会儿,沮丧地说:“唉……我脑子转不动,等我病好再和我说一遍好吗?”
韩竞留意到他的目光变化了,实在可爱得让人心软,他忍住笑,说:“行。”
叶满:“我的手机有新消息吗?”
韩竞点进他的微信,低头看了看,叶满已经很久没有查看消息了,里面一堆未读。
他耐心地一个一个读给他听,在两个人的小小世界里。
“吕达说,去湘西带上马头琴,他面对面辅导。”
“小侯说,他先回拉萨了,让你忙完去找他玩。”
“李东雨说他开了个账号,把账号发给你了,让你关注他。”
“王青山说,基地账号运营得很好……他每六小时都会给你发一次账号数据,他也开始直播了,让你去看。”
“吴璇璇说她在对接赞助和广告,希望你能帮忙筛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