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韩竞是个心性坚定的人, 过往感情经历里从来没有这样踌躇不定。
他站在雨里,看着叶满的背影,黑色眸子里流淌着某种浓烈情绪, 他的妒意与忍耐都沉在里面。
终于, 他等到电话挂断。
叶满站起来, 往回走, 又低头点了根烟。
抬眸那一瞬间, 他与韩竞隔着绵密又粘稠的雨对视。
一直是这样,无论什么时候,他感觉到非常痛苦孤单的时候, 一转头,韩竞就在那里。
他来这个世界很久了,第一次在一个人身上感受到那样踏实的陪伴。
烟味儿被砸碎在了雨里,韩竞走过来, 黑伞遮住他的头顶。
“哥。”叶满那双忧郁的眸子望着他, 声音被雨水揉碎, 灌进韩竞的耳朵里:“你可不可以爱我久一点?”
韩竞那股子妒忌一下就散了,他轻而易举感知到了叶满对自己浓烈的爱。
他低头看那个苍白的青年,说:“好。”
可叶满怎么就感觉不到自己对他的感情呢?无论他爱得多深, 叶满都没有安全感, 遇到一点风吹草动就不安。在叶满的眼里,自己的爱好像是浅薄的、有期限的。
外面下了一夜雨,空气很潮, 酒店房间也有些潮冷。
“哥。”清晨,房间里很暗,叶满揉揉眼睛,问身旁看手机的韩竞:“你看什么呢?”
韩竞:“潘米水给你发消息了。”
叶满立刻清醒了, 紧张地攥住被子,问:“说了什么?”
韩竞平躺在枕头上,把手机给叶满:“回家了。”
叶满的心一下就松了,趴上韩竞胸口,喃喃说:“他告诉我,等亲子鉴定结果出来,是就给我发回家了,不是就发淘米水。”
“那就是确定了。”韩竞顺手理顺他的头发,说:“踏实了吧?”
叶满爬起来:“得上网说一下人已经找到了,免得再有人给那个叔叔打电话。”
大早晨,韩竞还没睡醒,环住叶满的腰,闭上眼睛准备继续睡。
但叶满迟迟没躺下。
韩竞:“才五点。”
叶满“嗯”了声,抿唇盯手机。
“怎么了?”韩竞问。
叶满:“没事。”
不像没事。
韩竞把他拉倒在怀里,看他的手机。
“六千九?”韩竞挑挑眉。
叶满没忍住笑,眼睛亮晶晶的,说:“前些天在视频末尾插了个广告,吕达告诉我可以接那个广告,他真的好厉害。”
韩竞点点屏幕,叶满的粉丝数已经过五十万,并且还在持续上涨。
他这个是新号,正在流量增长高峰期,这种涨幅已经被很多公司和广告商看到,开始联系了。
“快说,快说,”叶满爬起来,跨坐在韩竞腹肌上,说:“我可以给你一个礼物,要什么?”
韩竞懒洋洋躺好,枕着胳膊欣赏他那罕见的神采飞扬的样子,说:“跟我拍一套情侣写真。”
叶满:“……啊?”
他支支吾吾:“不想让人拍照,不习惯。”
韩竞:“就我们两个拍。”
叶满松了口气:“好。”
片刻后,他兴致勃勃地说:“那我们去买衣服吧,用来拍照。”
韩竞轻微打了个哈欠:“行。”
叶满居高临下看他,眼睛慢慢有些躲闪。向旁边瞟一眼再看回来,再瞟一眼再偷偷看回来。
两个人视线相触,静默两秒。
叶满红着脸,轻声说:“可以吗?”
韩竞:“……”
叶满对他的需求在慢慢变多,对他而言自然是甜蜜的享受。
韩竞脸不红心不跳地逗弄他:“可以,但我困了。”
到底是大九岁,这种不正经的流氓心机,单纯的叶满很难反应过来。
他本来想让韩竞咬他几口的,听到这话连忙乖巧体贴地说:“那你睡,我慢慢的。”
清晨五点多,外头下雨,天光很暗。
韩竞半睁着眼睛享受,目光订在叶满薄汗的脸上,口干舌燥。
叶满不知道他还睁着眼,悄悄吃自助结束后,气喘吁吁爬下来,又善良地帮他善后。
半晌,叶满背对韩竞,又捧着手机刷。
韩竞闭着眼睛缓了会儿,翻身贴在他的背后,说:“我爱你。”
叶满耳尖一颤,竖得直直的,用来接收甜言蜜语。
韩竞:“下次跟我不用这么礼貌,我是你的,可以随便用,直接来。”
叶满连忙捂住耳朵。
韩竞说,信发出地的那个岛很偏僻,几乎没有游客上去,连他也没去过。
果然,到了渡口,除了呼啸的海风没有别的人影。
车自然开不上去,得坐船。
叶满穿了大衣,还套上了毛衣、围巾,这才勉强抵挡海风侵袭。
世界都是透亮的,海水一潮一潮打在岸边,卷起的海浪像雪。
也是,都快忘了现在是冬季。
叶满固定好相机,跑向韩竞,那个英俊的男人张开手臂接住了他。
照片几次定格,拍得都很好看。
拍累了,俩人就坐在渡口边看海。
叶满张开双臂迎着风,假装自己是只海鸥。
韩竞用手机拍他,背景是海洋色的浅蓝滤镜,干净透彻。
“我来啦!”叶满大声喊。
韩竞问:“喜欢这里?”
叶满没看他,对着大海用力喊道:“这个叫叶满的人,这辈子一定要和最好的朋友去看一次海的。”
韩竞挑起唇,向着大海,陪他一起喊:“我来了!”
叶满笑起来,说:“我是不是很幼稚啊?”
韩竞:“两个人在一起幼稚就不算幼稚。”
叶满:“那算什么?”
韩竞:“灵魂伴侣。”
叶满点头,向后倒下:“对,死后就是幽灵伴侣。”
渡口的木栈道延伸在蓝天之下,被风清洗得干干净净,海浪一潮一潮靠近再褪去,声音很大,可他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那是他活在这个世界的声音。
韩竞在他身边躺下,两个人异乡客一起看着遥远的天空。
世界那么寂静,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高中学生物的时候,老师说,”叶满平静地说着:“我们每个人都是那样,来到这个世界上后,心脏在第二十一天出现,到了第三十天左右左右心博开始出现,从此就不会停止,直到我们死亡。”
他的眼瞳倒映着蓝天,轻轻地说:“可我觉得,我的心跳在很久之前就停了。”
韩竞侧头看他。
叶满说:“遇到你以后,我的心脏才重启。”
叶满很会说情话,韩竞喜欢听他讲话,因为他真诚浪漫又纯粹无瑕。
韩竞:“那以后就为自己跳吧。”
叶满扬起唇,说:“好。”
韩奇奇柔软的毛轻轻在两个人之间飘动,像天空坠落下来的一块重云朵,大风也吹不起它。
韩竞:“下辈子还做最好的朋友吧。”
叶满说:“好。”
真好,下辈子也有朋友了,那一定不会再孤单了。
船来得很慢,停靠后船员开始搬搬扛扛,把物资放上去,然后旧物搬下来。
没有人理会他们,他们自己搬东西上船,大船舱里有许多座位,但只有他们两个人。
味道不太好闻,但叶满还是觉得新奇,他没坐过船。
船票很便宜,船员过来收了钱就走了,那个船舱又潮又冷,有一股子腥霉味儿。
他和韩竞并排坐着,看着海浪一次一次拍在玻璃上,世界一次次清晰再模糊。
这艘船很老、很旧,谭英是否也曾经坐过它。
手被握进熟悉的体温里,他从发呆中回过神来,轻轻靠在韩竞身上,说:“韩竞,我现在觉得好清静。”
韩竞侧头看他。
叶满闭上了眼睛,靠在他肩头,不知道是不是想睡觉。
船起起伏伏,他看着窗外的蓝色海洋,将唇抵在叶满的额头上。
呼吸平稳、心跳平稳,除了海浪声和船的引擎声在没有其他。
叶满那些始终缠着他的过去、那些痛苦和悲伤好像追不上了,它们就像被泡进盐水里的鼻涕虫,变得无力、开始衰减,于是叶满终于平静下来。
他的大脑终于能够休息一下,他享受着这难得的清静,外面冬季海风很大,可他的心里风平浪静。
船在海面飘了两个小时,他们到达了岛上。
叶满脚踩在实地的时候腿是软的,迈步往前走,觉得地面不平。
坐船久了容易走路受影响,他抓着韩竞的胳膊,站在原地缓了会儿。
一个年轻小伙子向他们说了两句话,说的是福州话,叶满其实进了福建以后就开始有些听不懂了,这里的语言太复杂,但好在韩竞见多识广……也只是勉强能听懂一点。
交谈几句,韩竞转头跟叶满说:“他说上面有一家民宿,我们先过去吧。”
海风太大了,把声音吹得支离破碎。
叶满把韩奇奇的宠物包抱在胸口,大声回:“好!”
渡口就在渔村边上,沿海依托山建造,高低错落,底下是高高断崖,有点像叶满看过的国外文艺电影里的风景,他以前也见过这么美的地方,从前他呆呆坐在办公室电脑前,呆到电脑屏保出现,一张一张缓缓切换,在那里面见过这样的照片。
他们沿着台阶往上走,没多久就看见了民宿的招牌。
推门进去,一个中年阿姨正在翻鱼干,看见他们有些意外:“你们订房了吗?”
叶满:“没有。”
老板娘站起来给他们办手续,说:“冬天还上岛的游客不多。”
叶满打量这间岛上唯一的民宿:“只有我们吗?”
老板娘:“只有你们,我带你们看房,喜欢哪一间就住哪一间。”
韩竞挑了一个能看见海的房间。韩奇奇坐船坐得没什么精神,叶满很心疼,喂了它最喜欢的零食它也兴趣缺缺。
房间湿气有这重,床上被子湿重。
韩竞把行李箱打开,铺上那个草绿色床单,掀开被子正要套,说:“小满,有电热毯。”
叶满松了口气,他还担心在这个地方要怎么住,他很怕冷。
这个地方几乎没被商业化,各方面不太方便,民宿老板娘说岛上只有一个商店,可以去买东西。吃饭有些麻烦,有农家乐,但可以做的种类不多,都是海鲜。
奔波一路,确实又冷又饿。
韩奇奇兴致不高,叶满得陪它,韩竞出去买饭。
这里的湿还是让叶满有些不适应,他匆匆冲了个澡,把自己的头发和韩奇奇洗过的爪爪吹干,抱着它上了床,电热毯已经开始发挥作用,自己带的床单是干软的,很舒适。
从床上可以看到外面的海洋,也能听到风声,很宁静。
叶满侧躺在床上,一手搂着小狗轻轻顺毛,一只手握着手机,给它看小狗动画片。
韩奇奇鼻子湿漉漉的,乖乖趴在他胳膊上,耷拉着圆眼睛看手机,倒是看得蛮有兴趣。
叶满每天都看着这只小狗,它跟着自己跑来跑去,它喜欢自己,对自己绝对忠诚。
他不确定韩竞对自己多喜欢,但他清楚,韩奇奇眼里,自己一定是第一位。
小狗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存在了。
只是看着它,他的心就很软,忍不住低头亲亲它的耳朵,陪它一起看动画。
过了会儿,韩竞回来了。
他手上提着个袋子,装着两盒海鲜面,还有一条烧鱼,味道很鲜。
海洋和天空的明媚色彩落进房间,世界透亮。
外面风太大,吃了饭,两个人没急着去找人,就窝在房间里休整。
被子里暖融融的,叶满继续陪韩奇奇看动画片,韩竞靠在床头工作。
他从电脑上抬头时,叶满手上还握着手机,动画片还放着,但人和小狗都睡着了。
韩竞抽出他的手机,躺下看他。
叶满睡得很平静。
这一路他每天都会观测他睡着后的状态,大多数时候他很不安,会说梦话、梦游,或者出冷汗。
但是最近这些日子,他睡得好一点了。
他开始不再作为这个世界的旁观者去认识世界,开始主动参与、与人交流。
一次又一次。
叶满长得很好看,眉清目秀,鼻梁高,眼睛大,脸型流畅柔和,没有丝毫攻击性,长得干干净净。
这一路的旅途里,其实他黑了一点,皮肤也糙了些,但看起来健康了一点。
海洋和天空的蓝投射进房间,阳光也晒着,他睡在草绿色的床单上,好像与自然融为一体。
韩竞轻轻帮他盖上被子,他已经很熟练这样做。
他那么深深看着他,想着,他和他来日方长。
风力预报显示第二天风力小,他们打算明天再去。
一下午加上一个晚上,两个人在民宿做自己的事,像平常一样。
叶满看看外语教学视频,弄弄视频,韩竞工作,偶尔陪着他一起看。
韩奇奇状态好多了,开始沉迷小狗动画片,叶满就投屏到电视上。
晚上学防身术,差不多把汗出透,叶满拿着本子,趴在床上写字,旁边是最后一封关于谭英的信。
——
吾女知悉。
我最近过得很好,腿不痛了,做事情也有很多力气,只是想你。
我想同你说一些恼人事,他们不再带我出海了。
我很不高兴,同他们理论了几次,他们把我赶下了船,我现在只能每天到石头缝儿里捡捡螺啊、贝啊的。
真是一群大惊小怪的后生,当初我在战场上时顶着枪林弹雨抢救伤员、战斗的时候,这些后生还没出生呢!真是让人生气!
那几只羊已经长得滚圆,可我不忍心吃它们,看着它们在岛上自由自在蹦哒,我总会想起你在的日子。
你上次在在羊群边上给我跳的舞很好看,我有见识,那是新疆舞,我有新疆来的战友,跳起舞来像很美很美,只是她们后来留在了朝鲜的雪里。
你穿上花裙子在草甸上跳舞给我看,后来有好几个后生跑来问我你的名字呢,我想问问你的意思,可你一直不来。
你人不来,寄东西过来不是平白让我想念你吗?
唉,现在也不用问你了,他们出岛去了,不是出海,是出去打工,行李装了一船,飘啊飘啊的就不见了。
最近觉得冷清,很多房子都空了下来,每天出入的多是我们这些上了年岁的人,好在还有你买的电视,摆在村里的戏堂里,我们闲暇时都会聚在那里看,最近大家爱看雪山飞狐。
看完回家,我打开灯时,觉得冷清,开门出去,去邻居那里看看,才想起他们已经离岛。
唉,我在村子里转弯,走到学校,遇见了刚下班的教师,也看了你寄来给学生们的书包和衣裳。
有孩子、有教师、有学校就好,那就是有希望。
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母亲?我真的想念你,我的女儿。
你把那些孩子送回家,你找到家了吗?找不到也不要一直执着了,回到岛上吧。
我实在想你,给你写一封信,见到信就来看看我,我在家里等你。
——
从信上大概能分析出的信息大概有,这是一位上过战场的老兵,当时写信时年纪已经很大,谭英叫她母亲,两人关系非比寻常。
这座岛屿实在不大,人们集中住在这个渔村里,交通不方便,一个星期只通两次船,年轻人出去谋生,留下的是老人,所以打听起来大概不费力。
叶满慢慢写下这些信息,发起了呆,大风呼啸吹过悬崖,海洋的声音那样清晰。
他和韩竞都默契的没有提起一件事,那就是十几年过去了,这位老人还在吗?
无论在与不在,他们已经到了这里。
“在想什么?”看他不再继续写了,韩竞关上房间的灯,坐过来,身上带着温暖的水汽。
“老公,”小狗冒险动画片的背景光线在夜里房间变换,叶满躺在床上,看向窗外:“那是冬季大三角。”
韩竞看过去,岛屿上没有过多光污染,蓝色大海上方博大的天空上,星河密布,即使隔着一扇玻璃,也能看到它的壮丽。
猎户座也在那里。
“嗯。”韩竞说。
叶满:“参宿。”
韩竞低头看他。
叶满眸子里映着薄光,轻轻说:“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我们和谭英,会不会也像那样?”
第二天,天气晴朗,风减弱很多。
早晨,两个人提着礼品出了民宿,去农家乐吃饭。
昨天韩竞来过,老板热情地过来招待,说的是口音浓重的普通话,叶满勉强能听懂。
“鱼、鱼面?”叶满脑袋里浮现鱼肉劈成的面条,点头:“好。”
“你们等下可以去断崖那边看,那边风景好。”老板笑着说。
叶满拿出信,礼貌又有些腼腆地说:“麻烦,向您打听个人。”
老板走过来,看那封老旧的信的落款,只是一眼,他就“啊”了声,说了句本地话,叶满没听懂,但他清楚老板认识写信人,心脏不由高高悬了起来,生怕听到什么坏消息。
“孟芳兰,”老板指着那信,笑着说:“就住在东边,你们来找她吗?”
叶满连忙点头。
老板:“我可以带你们去。”
所以,人还在。
叶满的心一下就放下了,不自觉露出笑。
“她身体还好吗?”
老板摇头:“婆婆这两年不太好,毕竟都九十几岁了。”
叶满:“……”
他沉默一会儿,问:“她一个人住吗?”
“不是,”老板说:“还有一个小孙子。”
两人对视一眼。
老板从冰柜里拿出鱼丸,开始准备面,叶满偷偷盯着,心道原来是鱼丸面,还以为是鱼肉做成的面。
老板边干活边随口说八卦:“那孩子是忽然被抱上岛的,抱来的时候只有四岁,一直在岛上长大,后来岛上学校关停了,才出去上学。”
那顿早饭叶满吃得不多,他心情有些紧张,不知道即将见到的最后一封信的发出人是什么样的。
老板热情地给他们引路,从渔村穿过,一路上行,其中很多房子都已经废弃、不住人。
老板说:“这些年离开的人越来越多,村子里只剩下一些老人了。”
白天天气没那么冷,阳光晒下来暖洋洋的,叶满边走边观察这里的建筑。
好像多数是石头和水泥砌的房子,房子上面装了很多窗,远超叶满认知水平的多,而且多数是很窄的小窗,且每家每户二楼都开了一个门,有的没有护栏,也没有下来的阶梯,房顶瓦片压了很多石头,像某种神秘信仰。
他这样好奇,小声和韩竞议论。
韩竞跟他说:“装窗可能是因为这里靠海,风大,不能开很大的窗,为了保证通风才这样设计,瓦片压石头应该是怕风把瓦吹跑。”
至于门,农家乐老板笑着解释道:“二楼开门是为了留出来扩建,等富裕了就加盖房子。”
叶满心想,这真是一方水土一方人,福建人对盖房子的热情是他想象不到的。
“这里应该有一个戏堂。”叶满说。
“是有的。”老板指指刚刚经过的地方,说:“那里就是,平时老人们会去那里坐坐。”
完全听不懂,还是韩竞给他翻译的,不过有的话韩竞也听不懂。
走了大概十来分钟,他们到了目的地。
第152章
那是一个老房子, 周围的住户都空了,但并不破败,只有这一家还有日常人住的痕迹。
老板在门口叫了声:“婆婆, 有人上岛来找你!”
院子里传出脚步声, 稳健、速度很快。
叶满看过去, 见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皮肤黑, 长得壮, 浓眉大眼,身板姿态挺拔周正。
他先扫了眼门口的人,目光也是稳的, 情绪不外露。
老板表情看上去有些疑惑,和当地话少年交谈几句。
韩竞低声跟叶满说:“他问他为什么在家里,没在上学……那男孩儿说他休学了。”
叶满仔细打量那少年,低低跟韩竞说:“你记得吴敏宜说, 谭英曾经抱走一个流浪的孩子吗?”
韩竞:“年纪对得上。”
“你们来找我外婆有什么事?”少年把目光转向他们, 普通话很标准。
叶满:“我们是因为一封信来这里, 十几年前寄给一个叫谭英的人的信。”
少年猛地一颤,失声说:“妈妈!”
叶满:“……”
他们被邀请进了房子里,里面被收拾得很整洁, 但仍然抵不住衰败, 仿佛还保留着上个世纪的风格滤镜。
里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躺在床上睡着,皮肤有些黑,上面的褶皱夹着岁月的斑, 身量很小,盖着毯子几乎没什么起伏。
少年叫了几声,老人没醒。
叶满轻手轻脚放下礼物,说:“我们等一等就好。”
老板先回去了, 少年给两人倒了茶,然后坐在他们对面,迫不及待地拆开那封信。
厅堂里摆着桌子、柜子、椅子,正中央里面是一幅福禄寿图,图两侧贴着对联,东边墙上挂着个镜框,老一辈的人爱把照片夹在框里,外面覆一层玻璃,那么挂在墙上,当照片墙。
照片是黑白的,是些老时候的军人照片。
“这信是外婆写的,我认得她的字。”少年说:“所以你们不知道妈妈去了哪里,来这里是想找她。”
叶满:“是。”
少年把信恢复原状,说:“我们也不知道。”
叶满心里已经有准备了,可还是觉得有些失望,他们走这一路最终一点谭英的消息也没有,落了一场空。
人生其实很多时候都是这样的,苦苦追寻未必能有一个完美结果。
少年一双眼睛从进门起就不停打量他们:“我叫孟腾飞。”
他是个稳重的孩子,可仍能从他言行举止细枝末节看出一点强撑出来的成熟,仍带着稚气。
叶满犹豫着开口道:“刚刚你说……你休学了?”
少年点点头:“我要在家里陪外婆。”
叶满:“可读书很重要……”
孟腾飞抬抬下巴:“重不重要是我定义的,不是别人,现在对我最重要的事是陪伴外婆,我可以在家里读书,以后我还可以去学校。”
叶满:“……”
他轻轻抿起唇,觉得自己在这个孩子面前像是一个浑身被拴满链子的人。
韩竞这时开口:“你叫谭英妈妈,你这些年见过她吗?”
“……”
少年沉默一下,说:“外婆说我小时候见过她,但我没印象了。”
“谁来了?”里屋响起一道苍老的声音。
孟腾飞立刻站起来,跑进屋里。
叶满和韩竞跟着走到门口,见少年将那老人扶起来,然后熟练地擦脸、递水。
这海岛老房子里只有这祖孙两个,如果孩子离开了,就剩下一个老人,那该怎么度日……
老人精神看上去还算不错,身子骨也硬朗,自己穿鞋坐在床边,看向门口问:“你们是干什么的?”
说话也是刚硬利落的。
“外婆,”少年说:“它们是来找我妈妈的。”
老太太一愣,仔细看过去,似乎是眼神儿不大好了,逆着光看了好一会儿,开口道:“这里没有你们要找的人,走吧。”
叶满话卡在嗓子里,有些不知所措。
他们上门已经是冒昧了。
叶满鼓起勇气问了句:“这些年您一直没有谭英的消息吗?”
老太太淡淡说:“没有。”
少年不停地来回看,像是要说什么,可又规矩地没开口。
叶满点点头,歉意道:“打扰了。”
说完,和韩竞低低说了句:“走吧。”
韩竞没说什么,和他一起出门了。
那些礼品他们留下了,信也没带走,还给了主人。
出了院子,叶满明显心情低落,他把橘色冲锋衣外套拉链拉到最顶,遮着半张脸,眼睛耷拉着,低着头,像一只没精打采的小狗。
韩竞知道他难受,这一路走来,还是没得到一个好结果。
两个人在村子里慢慢地走,韩竞一把搂住他的肩,手臂搭在他的身上,说:“我们去海边走走?”
叶满点点头。
韩奇奇跟在两人身边,上午阳光将三条影子拉长。
韩竞温柔地说:“我们去买鱼吃。”
叶满转头看他,心想,他在哄我开心啊,我好幸福。
被关心的人是能察觉到的,尤其是叶满这样敏感的人。他的心情一点点放松下来。
“好啊。”叶满柔软地说。
韩竞微微靠近,那张英俊的脸在叶满的世界放大,背面是自由自在的风。
他的心脏先一步砰砰跳起来,不知道韩竞想要干什么,又好像知道。
他在韩竞靠近的时候微微噘起嘴,果然成功对接韩竞的嘴唇。
他为这种小默契开心了一下,弯着眼睛看他,有点小得意。
韩竞垂眸看着他淡色的嘴唇,说:“再来一次,做好准备。”
就亲个嘴而已,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准备的,要是有别人在场估计会觉得很无语,但俩人玩得有来有回。
叶满噘嘴。
韩竞低头向他靠近。
“等一下!”
有一道声音气喘吁吁从后面叫道。
叶满立刻装作无事发生,推开差点吻过来的韩竞,侧身看过去,孟腾飞站在岔路口那里。
他追了两人一路,跑得脸红,望着那两个忽然到访的陌生人、那两个世界上少有的与自己和外婆相关的人,大声说:“外婆叫你们回来!”
两人对视一眼,韩竞说:“走吧。”
再次回到那个房子里,那位身子骨硬朗的老太太正坐在椅子上看信,戴着一个老花镜。
见俩人进来,抬眼看了眼,说:“坐吧。”
叶满有些紧张,因为老人的态度并不友善,且看起来性格比较硬,他面对这样的人时会不自觉露怯。
“你怎么会有这封信?”老人开口。
叶满坐得笔直:“我在拉萨从一个旧书摊买到的,一共有六封。”
老人:“给我看看。”
叶满:“……剩下的在民宿里。”
韩竞:“我回去一趟吧。”
韩竞去拿信,这里只剩下叶满,他规矩得像个小学生,重复说了一遍前五次都说过的话。
那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沉默了很久,开口道:“你就为了还这些信,从西藏走到了这里?”
叶满点头。
他干瘦苍白的手指扣着自己的掌心,垂眸说:“我牵着的那只小羊嚼了信,就是您手上的这一封,我就买了下来。我那时很迷茫,不知道路该往哪里走,我看了这些信的内容,好奇、也羡慕这个收信人,就想……就想看看她是多么好的一个人,会拥有这么多情谊。”
笨拙的人有笨拙的方法去赢得别人的信任与好感,那就是直接捧出真心。善良的人会对你回报真心,恶人会利用它。
他说完这些,那老人笑了笑,和蔼地看着他,说:“能不能给我说一说你这一路上的事?”
于是那一个上午,叶满坐在那里说了自己一路的故事。
那过程中,他发觉自己走过了很漫长的一条路,可这样说起来,又好像只是阳光晒进门里偏移的一个小小夹角。
韩竞带来的信被拆开,老人细细地看,从她的态度不难看出她对谭英的珍视与思念。
因为老人问得细,讲到一半太阳已经到了当头,岛上阳光刺眼,温度也高了起来。
叶满停下说话,望着椅子上坐着的老人,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
枯白的头发毛燥,那张脸上写满了峥嵘岁月痕迹。
“外婆睡的时候越来越多,也不爱动了。”孟腾飞把她抱起来,稳稳地往房间走,小心放到床上:“有一次我回来看她坐在院子里睡着了,天还下着雨。”
叶满理解了这少年休学的决定。
“你们留下吃饭吧,外婆醒来要和你们说话的。”少年说着,往厨房走。
叶满:“我来帮忙吧。”
孟腾飞没拒绝。
他从看到那些信开始就有些沉默,心事重重,低头忙碌的过程中,脸一直绷着。
叶满不善言辞,想问点什么,却犹豫很久没开腔。
“外婆说我是被妈妈捡来的。”孟腾飞忽然开口。
叶满转头看过去,那少年仍低着头,在认真刮鱼鳞。
“我不记得了,外婆说,妈妈带我上岛,帮我找了一家人领养,就走了。”他闷闷说:“我有记忆以来就在岛上,小时候的爸爸妈妈对我还好,但后来有了弟弟妹妹,他们带着他们离岛,就不要我了,那之后我一直跟着外婆。”
叶满大概能确定这个少年是谭英在广州捡到的那个,她不会平白无故带走一个孩子,一定是查清楚了,确定他没有依靠才带离广州,她做事一向周到,比如离开前还替苗秀妍解决了上学的事。
可她大概也料不到那家人不要这孩子了,最后还是一个老人把他带大。
“我记忆里没见过妈妈,但外婆说她是个很厉害的人,也很美,我一直想见见。”孟腾飞说:“这么多年,你们是第一个上岛来找外婆的人,也是第一个带来妈妈消息的人。”
叶满:“从来只有你们两个人吗?”
孟腾飞:“只有我们。”
老少相携,那么孤独,可又那么温馨,叶满想起了自己的姥姥,可只要想起叶满就会难受。
叶满:“对不起,我们也没有她的消息。”
“外婆今天很开心,有没有消息她都是开心的,她很孤独。”孟腾把鱼剖开,说:“其实她不愿意让我休学,也去过城里陪我,但出过一场车祸,不严重但我害怕,出院后就让她回来了。后来我决定休学,跟她吵了好久,她拗不过我。”
叶满轻轻说:“我读书那会儿,所有人都告诉我读书很重要,所以今天跟你说那句话,抱歉。”
孟腾飞:“小时候,岛上的小学还在的时候,老师教我们背课文。”
“那时候外婆担心我是个外乡人被人欺负,就坐在校门口等我,我从座位上一转头就能看见她。”他慢慢说着:“我们朗读《和时间赛跑》,课文说,所有时间里的事物,都永远不会回来了。”
那是给人类新手的人生箴言,小时候被罚抄写印象深刻,直到现在叶满仍记得。
——所有时间里的事物,都永远不会回来了。
——虽然明天还会有新的太阳,但永远不会有今天的太阳了。
“明天有新的太阳,但新的太阳下不会有外婆了。”孟腾飞说。
叶满那一刻忽然就掉了眼泪,他想,他不记恨姥姥了。
他不期待她对自己好了,但自己还是要在他们活着的时候对她好的。因为仔细去想,即使她对自己的爱有限,可那也是自己前半生里唯一品尝过的美好,支撑他走过很久很久的路。姥姥从未期待过他的回报,那样无私的爱是真实存在过的。
这样承认了世间的爱曾存在在他身上,忽然让他觉得自己心脏有了分量。
他开始想,“爱”这个词汇或许并非一种等价交换,也不能称量几斤几两,而是一种自己承认了就会让自己灵魂多了重量的玩意儿。
读书很重要,并不是为了分数,而是那些书里的道理。
韩竞敲了敲门,说:“小满,你姥姥来电话了。”
叶满擦干净手,走出去接起。
姥姥熟悉的声音传过来:“叶子啊,你挺好的吧?”
叶满泪流满面,清清嗓子说:“好。”
姥姥:“啊,你一直不来电话,我以为你遇见事了,天天睡不着觉。”
背景音里有几个人在说话,叶满听出来了,那是姥姥的邻居。
姥姥听电话老是觉得这东西小声听不着,需要大声吼,就扯着声儿说:“我也不会打电话,你舅奶奶来了,她给我拨的号。”
叶满轻轻弯唇,说:“我挺好的,舅奶奶好。”
那边的舅奶奶一叠声儿:“我好我好,我就说叶子是最孝顺的。”
姥姥不会提上回让叶满写遗嘱的事,也没告诉他最后结果,爸爸的叶家、妈妈的李家,从前到以后,解决问题的方式永远都是覆盖不提。
叶满也不提,他不再期待姥姥的爱能分给他多少,但他会在她还在的时候好好珍惜她。
姥姥:“家里下雪了,过年回来不?”
叶满擦擦脸:“不回了,过年礼我给你邮回去。”
说了几句,就挂了。叶满和家人从来没有太多话题聊。
韩竞拿纸巾给他擦鼻子,他连忙自己接过来。
他低头整理自己,轻轻说:“哥,她对我好,我一直知道。没她庇护我活不到现在。她最爱的人不是我,可对我来说,最爱我的人是她。”
韩竞揉揉他的头发,用这样的方式安慰他。
叶满困惑地说:“我确定我爱她,可真奇怪,爱好像不止一面,不是完全都是美好的。”
韩竞并没说什么。
午饭做好,老人醒了过来。
她拉着叶满说话,戴着老花镜仔细看着叶满,继续听他这一路的事。
一直到了太阳西斜,叶满停下叙述。
老人细细折起眼镜,说:“她跟我提过这些人,过了这么多年,他们也还在思念她啊。”
叶满:“您知道她去哪了吗?”
老人问:“你一路找她,真的只是为了看看她是个什么人?”
“刚开始是,现在……”叶满说:“当初还有一个孩子没找到家。”
“那个生病的孩子,如果不是你找到他,他……”老人叹了口气,说:“那件事小英很后悔,一直记在心上,后来她跑了很多年,再没把那孩子找回来……”
她没说下去,默然许久,同叶满说:“小英仇家多,2000年前后那会儿悬赏就到了一百万,所以我之前赶你们走。”
叶满心里吃了一惊:“悬赏?”
他好像一下就明白了谭英为什么对朋友和恋人隐瞒自己做的事。
老人点点头,说起了从前:“我遇见她时,她才十七八岁,坐着长途汽车从北往南走,跟我说要去找她的家。”
叶满:“之后呢?”
“之后钱被偷光了,”她笑起来,脸上的褶皱都鲜活起来:“没钱吃饭,没钱继续走,就跟上了我。”
叶满:“跟上?”
“赖上。”她说。
这是小羊啃的那封信,是他从摊位上拿起的第一封信,也是已知的,最早的关于谭英的事,那时候的她还是个小姑娘。
从从小长大的养老院出来,带上了从小攒的全部身家,跑出去寻找自己的家。
出师未捷,钱全被偷了,于是她赖上了一个人,人家走到哪她就跟到哪,一直那么盯着,人家回住处她也跟着。
脸皮非常厚,胆子也奇大。
“我没办法啊,只能给她一碗饭,”孟芳兰乐呵呵道。
看起来不像没办法,还高兴得很呢,叶满心里想。
孟芳兰:“她就在我工作的地方住下了,赶不走。”
叶满喃喃说:“她那么想找到自己的家啊……”
孟芳兰眉头忽然皱起来:“是啊,她觉得是家里人不小心弄丢了她,她得找回去。”
“可她找回去了,那些人想要拿她换钱。”她气得敲了好几下拐杖,怒道:“她从十几岁找到了三十几岁,那些人就这么对她!”
叶满难以想象那个姑娘都经历过什么样的苦难,在结果出来的时候又是多么痛苦。
他呆呆盯着阳光晒进来的一角,仿佛看见有个高挑身影走进来,穿着花裙子,站在了这位一路追着她而来的后辈面前,向他伸出手。
他慢慢抬起手,慢慢向她靠近,却在指尖触碰的刹那散碎成了一地的光。
他在那个远离大陆的偏远海岛听到了谭英的一些事,谭英在最初流浪的时候遇见了孟芳兰老人,那些年谭英留在四川,同她学了很多东西。
比如如何战斗、如何使用兵械、如何自保,都是能上战场的硬功夫。
“她跟我学了一些,后来出去闯荡,又杂七杂八学过一些,可学的本事越多,她想挑的事就越大。”孟芳兰叹了口气,慢慢说着:“受的伤也越多。”
孟腾飞蹲在地上,认真地听着外婆说话,眼睛明亮,专心致志,叶满那一刻就察觉他很向往谭英,正如自己一样。
“我路上也遇见一个寻亲的人……”叶满说:“他说在找他的孩子,丢了二十年了,我没别的法子帮他,就发在网上,却被人骗了。”
老人凝神听着,细细问那些细节,她和蔼地望着叶满的脸,她那么用心听着叶满说话,眼神越来越慈爱。
“我和我哥在来的路上遇上了一场车祸。”叶满慢慢地说着那天的事,直到现在他还是有一种不真实感,那感觉就像撞大运给撞蒙了,在梦里似的,比他中奖一个亿的运气还不可思议。
“我觉得他眼熟,但我这个人脸盲又没信心,就在心里想想,也没敢深想,直到出了县城,我哥忽然说他看起来眼熟。”叶满说。
老人看看韩竞,见他目光坚毅明锐,不由点点头,问:“确定了吗?”
叶满:“那孩子的父亲当时在雅安,赶了一天一夜的路,到这儿一眼就确定了,前些天,那孩子给我发消息,亲子鉴定确定了。”
老人惊异地赞道:“真是好运气。”
“所以我很好奇……”叶满说:“寻亲这么困难,我们误打误撞找到一个,谭英是怎么能找到那么多人的呢?更何况是那个年代,通讯还不发达。”
老人说:“她的法子很简单,但很危险。”
韩竞意识到了什么,皱皱眉:“她直接找他们?”
叶满疑惑看他,找谁?
韩竞摇摇头,放下不知什么时候拿起的笔,没说话。
老人点头:“她每到一个地方,直接找当地的地头蛇,借他们的手找当地的人贩子的消息,那些地痞流氓把自己的地方看得很严,过路的牛鬼蛇神心里大概有些印象,从根找,十有八九能抓着点有用的,人贩子这圈子其实不大,只要人在国内她就有机会找见。”
第153章
叶满惊得头皮发麻, 转瞬又想起苗秀妍曾经说她第一次见谭英时,她曾出过一次国,回来时受了伤。
可她是一个人啊, 她一个人找那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人, 那有多危险?而且她还是一个漂亮姑娘。
叶满紧咬着嘴唇, 明明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可他还是有些焦虑。
老人说:“后来我回福建了, 我在外面很多年,连家乡话都快忘了,父母家早就荒废, 我一个人坐船回到岛上,修好祖先留下的老屋,小英每年都来看我。”
叶满打量这个房子,说:“只有您一个人住吗?”
“嗯, ”老人淡然地说:“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孟腾飞立刻站起来接话:“还有我呢。”
老人笑起来, 念道:“对对, 我还有阿飞。”
叶满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又觉得酸涩羡慕, 他们的亲情那样唯一且真挚。
少年说:“我以后要像妈妈一样。”
老人点头:“对, 你就该以她为榜样。”
叶满犹豫片刻,鼓起勇气问:“她就不怕吗?”
“人都会怕。”老人说:“但是不能因为怕就不走路了,这是她二十岁那一年对我说的。”
叶满抿起唇。
她眯起昏黄的眼, 回忆着:“她二十岁那一年,追人追去了东北,北方很冷,雪下到了人的腰, 她一个人追进了下着大雪的山里,跟那两个人贩子跑了两天两夜,人差点没了。”
叶满“啊”了声,说:“我就是那边的人。”
她有些意外,说:“听口音我以为你是西北人。”
叶满:“……”
韩竞弯弯唇,没说话。
叶满有着非常强的模仿能力,他会无意识的复制身边人的说话和习惯,但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叶满赧然地挠挠头,说:“雪下得那么厚,肯定很北了,温度估计有零下四五十度。”
老人点点头:“人贩子跟她打过,但没占到什么便宜,只能往偏远地方跑。”
网络上有很多人宣扬东北没有人贩子,但其实完全是造谣,哪个地方没有坏心肠的人?叶满很讨厌那种说辞,那会让人放松警惕,不是什么好兆头,以此进行吹嘘的都是坏心眼,出门在外还是要看好孩子、小心为上。
“她跟我说,最近的时候她就距离他们两三米,冬天北方的雪地亮得跟白天似的,她一直追,追到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叶满呼吸顿住,问:“后来呢?”
“她倒在了雪地里,几乎冻死,又忽然间醒了过来,但人早就没了影子,她一直往前走,在冰天雪地里找见了一个房子。”
叶满:“应该是守林人吧?”
“她走进去求助,门开了,一个有些年纪的男人开了门,他放小英进去,让她烤火。晚上趁她睡着的时候,他和那两个人贩子一起把小英绑了。”
“……”
“小英身上有刀,没被治住,但一个人打两男一女,那晚上她差点死了。她肚子被斧子豁开,肋骨断了一根,又自己硬生生用烙铁把伤口烙上,她把那三个人吊在树上,喝了一整瓶白酒,坐在门口哭。她跟我说,她那时候害怕得发抖,疼得发抖,她觉得自己就要死了,可她不能就停下不走了。她那天从人贩子口里问出了三个孩子的下落,第二天警察到的时候,她浑身是血,没了半条命,可那三个孩子找见了。”
叶满心里一阵阵抽痛,明明谭英只是个陌生人,可他却很心疼。
老人说:“人不能因为怕就不走路了、就不活了,只要活下去,就总有希望在。”
叶满沉默下来,脑子里一直想着这句话。他是个胆小鬼,别人大声一点他就会害怕,可人来这世上一遭,总不能一直被恐惧绊住脚。
老人说:“她开始做那些事时是很难的,后来她朋友就多了,在东北的时候,她也认识了不少朋友。”
叶满想的没错,谭英的朋友绝对不止这几封信里的人。
“她爱四处走,除了找人,她有时候也爱去些美丽的地方看看,写写诗,她走遍全国,谈过几场恋爱,说有一个很喜欢的云南小伙子,他等了她很多年,我没见过他,可我觉得他不一定配得上我的女儿,可没想到他现在还没结婚。”
说的是和医生。
“她说自己对不起他。”老人叹了口气,说:“她一直不敢停下来,她把很多重担压在自己身上,把别人的人生一并担着,就不敢把这些一起带给他。”
叶满忽然想起韩竞反复对自己说的话,韩竞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修行。
他警告过自己很多次,别把别人的人生担负在自己身上,否则会被压垮。
谭英却一个人扛着这么多担子。
叶满问:“她来跟你告别过,对吗?”
老人精神有些不济了,点点头,说:“她在广州遇见了阿飞,就抱来了岛上,给一个没有孩子的人家收养。她跟我说以后都不会再来了,她要走了。”
叶满问:“她说要去哪了吗?”
老人摇摇头,说:“她说自己太累了,她就坐在岛东边那个断崖边上,靠着我笑,她把自己累得就剩一把骨头,说自己再也不回来了。”
叶满想问她知不知道谭英病了,但是他仔细探查老人的表情,发现大概率她不知情,因为她没见担心,也没有提及,只有平静。
“我知道那些年她有多惊险、遇见过多少难受的事,她本来就太累了,最后找到那样的家等于完全断了她的念想……她想要走,要去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我不拦她……她终于能为自己好好活了……”
那句话越来越轻,屋子里越来越静,夕阳倾斜,岛屿只留风声。
老人又睡着了。
“我们先回去了。”叶满起身告辞,轻声说:“明天我们再过来。”
孟腾飞把外婆安顿好,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抿起唇。
半晌,他走到门口,拿起自己的课本,坐在小凳子上继续看。
门口又传来脚步声,他抬起头,是村长过来了。
“我来送这个月的补助金。”村长笑着说:“一共三千五,你数一数。”
孟腾飞接过来,没有打开信封看。
这么多年每个月都会有补贴,现在涨到了三千五。
外婆是老兵,靠她的补贴金,两个人才能生活到现在。
夕阳落在岛屿的渔村里,金灿灿、暖洋洋。
两个人慢慢在路上散步,路过了农家乐老板所说的那个戏堂。
韩竞:“去看看?”
叶满想起信里老人提到的谭英买的电视机,他也想去看看还在不在。
两个人绕过小巷,戏堂的木门敞开着,里面像老式电影院一样放了几排长木椅,里面零零散散坐着几个老人,有的看电视,有的在闲谈,正中间那个电视屏幕大而清晰,一看就是新的,自然不可能是谭英的。
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老天安排的命运,电视机里播放的竟然是八三版《雪山飞狐》,在这样的环境下,仿佛有种穿越时空的错觉。
两个人在最后一排坐下,安安静静看电视,片尾曲放完,没有广告,直接直接切片头,古早影视风格与画质让人一下回到了旧时代。
主题曲响起,切进了金庸笔下的大侠世界。
——
而我那样盯着电视屏幕,光影跳跃着,我却恍惚随着歌曲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一个在苍莽雪原里独行的人影。
电视里传来歌声,“寒风萧萧飞雪飘零。”
凛冽刺骨的寒风,吹到脸上就会削掉一块皮肉,北方的冬季即使没雪,风吹时也会有雪飘零,那是树上抖下来的雪沫子。
“长路漫漫踏歌而行。”
那雪原的路通往哪里呢?我生长的地方我再熟悉不过,林海并不只是一个称呼,在贵州沧海化成的茫茫的绿色海洋,人进去很容易迷失方向,那是因为植被密集,山峦叠嶂。而林海雪原容易迷失的原因是,那里一眼就能看见远方,而远方都长成一个样子。一个人在零下四五十度极寒里面迷失,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恐惧和绝望……
“回首望星辰。”
对了,还有星星能指引方向。
“往事如烟云……”
那时候的事,到了现在,确实只是一场飘渺的故事了。
我忽然觉得失落,怨自己生得晚,遗憾自己见不到那时的谭英,我试着慢慢弯腰,双手捂住脸,深深吸气,可那种失落徘徊不散。
电视的光线依然跳动,从指缝漏进眼睛里,我感觉到了冷,仿佛凛冽寒风袭来,雪原上的脚印一步步延伸到了我的脚下,我有种想要跟上的冲动。
很久很久,我放下手,发现腿上多了一块巧克力。
巧克力下面,放了一张折起来的纸条,就像读书时候曾看见过同学们互相传递的、但我从来没收到那样的纸条。
他在我身边平静地坐着,正看电视。
我剥开巧克力塞进嘴里,小心翼翼又万分期待地展开生命中第一条悄悄话。
上面他那潇洒霸气的字迹写着一句话——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
我茫然一瞬,散漫流着的血液慢慢注入心脏,忍不住就笑了。
他在回复今天我提出的困惑。
我跟他提起,爱好像并不是完美美好没有杂质的。
我见识少,去百度百科。
岛上信号还是很好的,我很快搜到了。
那句话出自《圣经》——“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永不止息。”
我对“爱”的困惑被解答。
可转头我又对他产生了困惑。
他是个不迷信的人,他既没有宗教信仰,也不信鬼神,车开在路上副驾忽然多个东西他都会认为是海市蜃楼,之前他跟我说过几次佛教的思想,我以为他偏信佛教,现在他又说出基督教的圣经。
我凑近他,趴在他耳边,轻声问:“哥,你怎么连《圣经》也看啊?”
夕阳慢慢入侵戏堂,吃饭的时间了,老人们慢慢散了,一个个离开,像虚影。
电视还在继续播放着,那旧戏堂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他侧头看我,蛋黄色的阳光落在他的肩上、高高的鼻骨上、剃得野性的青茬儿上,他帅得让我透不过气。
“我挑喜欢的东西信,不管出处。”他慢条斯理又理所当然地说。
我忽然想起来,韩竞没受过规训。
他没把自己局限在一种信仰、一条多数人趟过的人生路上,他只管自己活得喜欢、自在,那是他的信仰——他在信仰自己。
——
岛上几天,叶满一直跟孟芳兰老人在一起,说谭英。
风不那么大的时候,天就暖了,他推着老人在岛上散步,到东边没有人居住,但牛羊遍地的荒草地上走走。
海洋的颜色是如此透彻的蓝,如此宽广博大,透明的风路过他的耳边,就像小时候他独自去世界上最小的海洋旅行时那样。
他坐在地上,认真听着故事。
那些谭英曾讲述给老人的经历,老人再讲给他听。
从祖国最北,到南方岛屿,她认识的朋友、经过的事、受过的伤。
那就像一本精彩绝伦的书,吸引着叶满一直听,沉迷其中。
晚上回到民宿,他就用笔记写下来,一字一句,认认真真。
韩竞从浴室出来,把他从笔记本里捞出来,一口咬在他脖子上,疼,但对于叶满来说是一种享受。
叶满手上还握着笔,被按在床上,还没反应过来就投入了韩竞的绝对掌控里。
他很喜欢韩竞这样强制对待他,就好像自己被他特别需求了。
一个小时后,他趴在韩竞身上急喘,生理性喜欢的悸动还在,身上央求来的几个掐痕和咬痕也好舒服,他忍不住在韩竞结实的胸口亲亲。
房间里关着灯,外面星光璀璨,海风很大,温度也降了。
韩竞把被子罩在两人身上,搂着他侧躺在床上,慵懒地亲他的嘴。
这么缠缠绵绵吻着,韩竞低沉性感的声音情不自禁说了一句:“宝贝,好喜欢你。”
叶满立刻什么都忘了,觉得幸福快要把自己淹没了。
他认为韩竞是认真的,于是他回应:“我也好喜欢你。”
韩竞温热的大手抬起他的一条腿,压在自己腰上,接着用力一拉,叶满猛地贴上了他高大健硕的身体,唇被紧紧吻住。
一切平息后,叶满打开灯,满床找笔,终于在枕头下找到。
他拿起来,又因为手软绵无力掉落。
韩竞勾唇笑了笑,捡起来放在叶满手里,然后握住。
叶满趴在草绿色的被子上,侧头看他,手却已经在他的引导下书写着什么。
叶满的笔记本上,空白页,肤色差明显的两只手握着一支笔,在上面写了他的名字:“叶满。”
叶满觉得很好玩,小时候别人家家长手把手教着写字,可他从来没有体验过。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慢慢用了一点力,于是韩竞立刻停止引导,跟着他写。
叶满……和韩竞……要做一辈子好朋友。
韩竞笑起来,把唇贴在叶满耳边,慵懒地说:“还要做一辈子。”
断章取义的流氓。
叶满经不起撩拨,脸红了个彻底,低着头,眼睫颤动,不敢看他。
韩竞喉结上下滚动,那个别人口中少言寡语的酷哥儿又说:“你年纪比我小九岁,以后就得你给我养老了,到时候自己……”
叶满脖子都红了,想要堵住他的嘴让他不要再继续招惹自己了,可手被握着,他情急之下用嘴堵了上去。
韩竞微微挑眉,深邃黑眸里闪过促狭,叶满心脏跳得好厉害,他盯着韩竞的眼睛,全身上下的每一寸神经都在欢呼雀跃,自己亲到了好喜欢的人。
“你永远不老,”叶满眼睛里满满装着他,柔软又甜蜜地说:“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韩竞一怔。
他深深看着叶满,在那一刻一向自信的他竟然觉得这种岩浆一样的浓烈感情自己有些回报无能。
那一幕深深刻在韩竞心里,晚上睡觉竟然也梦见了。
第二天醒过来,叶满没在。
太阳已经挺高了,韩竞很少睡得这么深,连叶满什么时候离开都不知道。
手腕上的深蓝色毛线被解开了,静静垂在草绿色床单上,韩竞扯过来看了眼,发现叶满已经会解这个扣子,该换一种方法了。
他知道叶满肯定又去老人那里了,这两天都是这样,他并不担心,起来洗漱完给叶满发了个消息:“明天就要离岛了,你答应我的情侣照片什么时候兑现?”
叶满回得很快:“我下午陪你。”
韩竞勾唇,正要回复,叶满又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是一个小团子捧脸噘嘴害羞表情包,幻视叶满本人。
韩竞看了好一会儿,点击保存,然后回了个一模一样的。
叶满正难受着,他一个人躲在悬崖边上,垂眸看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着黑色礁石,海水漫上礁石,再褪去,再重复覆盖礁石。
就像梦魇一样如影随形的糟糕状态,循环往复地在他身上重演。
大脑麻木昏沉,心烦意乱,过往的经历一遍遍冲击他的意志。悬崖下的海水仿佛海啸一样,在他的幻觉里掀起惊涛骇浪,把他从高高崖顶卷下,他一下沉入了水底,不停坠落。
“你是个废物!我杀了你!”
“别每天拿着你爸妈的钱装捡到钱了,你爸妈不容易。”
“我们打你又怎样?打出人命你爸担着!”
“看他那样子吧,不男不女的,也不知道被没被人玩过,你想玩吗?”
“我们班叶满卖过,给钱他就给你笑,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他在床上不会死了吧?他不会真的死在宿舍里了吧,太晦气了,你去看看。”
“我才不看,死了咱们还能保研呢,哈哈哈。”
“除了我们三个,谁受得了你?我们很忙,不像你。”
“他喜欢男的,不会是被他爸虐的吧?”
……
他痛苦得肌肉痉挛,心脏仿佛被挤压着,疼得喘不上气。
韩竞告诉他的话被海啸冲垮,派不上用场,他努力冷静下来,可没用,没用!那是身体自己的反应,他控制不了了……
眼泪不停地落下来,被寒冷海风吹得冰冷,滴滴答答往下淌,咖色羊毛围巾湿了一片。
韩奇奇不停用爪子扒他,焦急万分,可叶满没有丝毫反应。
他好难受,觉得自己落进了海里,窒息感浓重,与这个世界隔开。
“小满,兔子会尖叫,你不会。”韩竞的声音从记忆里重新播放。
他张张嘴,可舌头好像被拔掉了,用了好大力气才发出一点“呃呃”声响。
而发出来一点后,他的全身上下力气全部冲入喉咙,他抱着头,撕心裂肺地叫了出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
声音直坠大海,大脑迅速缺氧,心跳不详地胡乱跳着,声带仿佛被割裂一样疼痛。
他宣泄着,再次嘶声大吼着:“都滚!滚开!”
他身后不远处,牛羊正吃草,一个少年推着轮椅站在那里,犹豫地看着那个神态不对,忽然从他家里告辞的漂亮青年。
“救命!好疼!”叶满的声音一次比一次绝望,一次比一次哑。
“我好难受啊。”他蜷缩起来,把吼得缺氧的头抵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喃喃说:“哥,我好难受。”
“外婆。”孟腾飞担忧地低低叫了声。
孟芳兰凝视着那个明明成年了,却无助得像个孩子的青年,开口道:“小叶。”
今天风不算大,但海浪声很大,从叶满坐的地方往下三四十米,海水冲上礁石。
韩奇奇站起来,天上掉下的小棉花云一样推他的胸口,试图让他远离悬崖边缘。
叶满混混沌沌,盯着那片海,忽然有种想要跳下去的冲动,他竭力克制时,这时他听到了有人叫他。
他木然地转头看过去。
于是祖孙俩看见了他布满泪痕的、苍白的脸。
孟腾飞想,他得有多难受啊,才会哭成这样。
“你先回去吧。”外婆说。
孟腾飞一愣,但他很听话,点头说:“你小心一些,早点回来。”
孟芳兰有些费力地从轮椅上站起来,迈着年迈的步子,走向叶满。
然后,在他身边坐下。
“心里很难过吗?”老人说:“发生了什么事?”
叶满的手在控制不住抖,他想变得正常,可是很难。
半晌,他恍恍惚惚地说:“我有时候会控制不住这样,我生病了。”
老人苍老明锐的目光看向宽广的海洋,开口道:“小英以前最喜欢在这里坐着,跟我讲她的事。”
叶满怔怔发着呆。
老人说:“跟我讲讲吧,就像小英那样。”
第154章
韩竞开了个会, 朋友给他发最后的期限,必须回西宁处理工作了。
这件事他推了几个月,已经没办法后延。
现在旅游已经结束了, 他查了一下机票, 说道:“我跟我对象商量一下, 顺利明天下午晚上到西宁。”
那边立刻约了后天的会。
他合上电脑, 看看时间, 已经中午了。
他拿上外套去了老人家里。
到的时候叶满正在吃炸鱼块,看见他过来,笑着说:“哥, 你尝尝这个好不好吃,我刚学会的。”
孟腾飞怪异地看着叶满的背影,他就像没事人一样,完全看不出来上午的撕心裂肺。
韩竞俯身咬住, 温柔地说:“好吃。”
“外婆睡了。”孟腾飞看着叶满若无其事的样子有些不忍, 说:“我们先吃吧。”
吃过饭两个人就离开了。
韩竞带来了相机, 两个人在岛上拍照。
十二月初,这个偏远海岛依然只有他们两个游客,透明的风穿不过紧握的手。
两个人亲密地亲吻、拥抱, 对着镜头笑。
那样拍摄着, 两个人从中午一直拍到了夜幕降临。
世界那么浪漫,仿佛为了送别他们似的,这天夜里风也不大。
他们坐在断崖边上看星星。
深蓝色海水慢慢拍打着悬崖, 黑色天幕上星河倒扣。
一盏灯放在那里,像是世界起伏间的一豆烛火。
叶满弯唇望着天空,说:“哥,外婆说谭英以前也爱坐在这里。”
夜里太冷, 即使穿着厚重的衣服也难抵御,韩竞的大衣把他和小狗一起裹在怀里,互相取暖。
韩竞一直看着他的侧脸,橘色的光里,叶满的眼睛很亮很亮,整个人也灵动、生机勃勃。
小满要是一直能这样快乐就好了。
韩竞:“我们没找到她。”
叶满点头。
在拉萨,那个孤独又煎熬的夜里,叶满拆开了那几封信,那是就着药劲儿和烟草消磨睡前时间的。
随手一拆,二十块钱的东西,不甚珍惜。
看完后他的药劲儿上来,意识已经模糊了,他想着,反正没地方去,要不就去信里的地方旅游看看吧。
于是他跟着谭英,从拉萨一路来到了这里。
可他已经走了这么远,还是没见到谭英。
叶满轻轻说:“她只是去为自己生活了,现在一定过得很好,只是我这辈子怕是没缘分见到她了。”
韩竞:“这一场旅行已经很精彩了。”
叶满舒了口气:“嗯,我见了好多以前没见过的,长了眼界,也懂了很多事。”
那感觉很奇妙,谭英好像一个灯塔,虽然已经多年没有消息,可她留下的影响仍然巨大,除了她的朋友们,还影响着追着她脚步而来的叶满。
那些信只是一个引言,深埋在后面的故事才有意义,叶满有幸见证了。
“你曾经跟我说,星星在我的身边坠落了千万次,不是想让我留下它,而是想让我抬头看。”叶满靠着他的肩头,望着头顶的苍穹:“我抬头看着呢,这一路我的世界里降落了很多星星,不再空空如也,那里现在很亮堂,虽然有时候会关灯褪色,但亮着的时候很多。”
韩竞回想这一路的颠簸,想想一开始出发自己心中的怨气和叶满的重重防备,到现在两个人依偎在一起看星星,心如此贴近。明明几个月时间而已,可好像走过了一辈子,有个词说倾盖如故,大概就是这样了。
他和叶满之间有太多巧合,在冬城俩人意外相遇,又在拉萨茶馆碰面,那时候他追出去却没追上,本以为就没缘分了,结果叶满直接撞他门上了。
现在想想,俩人注定要在一起过这辈子的。
叶满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现在感觉很满足,与白天在这里的忧郁完全不一样,现在的他灵魂很宁静。
岛屿呈折角,渔村家家户户亮着灯光,只是距离远,窝在孤悬海上的岛屿一端,像这浩瀚宇宙遗落人间的星辰一簇。
“以后……”
“以后……”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停下。
叶满为这个小小的默契默默开心,开口说:“哥,我会努力变好的。”
韩竞凝视着他的侧脸。
叶满对着海角天涯大声说:“我会勇敢起来,把自己拼好爱你!然后赚钱养家!”
“小满。”韩竞极认真说:“我爱你的每一部分。”
叶满觉得灵魂被撞了一下,支离破碎的魂魄颠簸起,又落下,每一片叶满都茫然地仰头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小叶满也睁开了眼睛。
韩竞:“我爱你的一切,过去、未来和当下的你,无论是什么形状我都爱,因为你是你,不是别人。”
在独克宗古城,转经的那个夜里,韩竞扶着巨大转经筒一圈一圈转过来。
叶满听一旁的野生导游说这三圈寓意时间的圆满,代表过去、现在和未来。
他那时不懂,现在看来,转经的福报真的回馈到了他的身上。
那时候他只看着韩竞,觉得他好特别,在人群中、在旷野里,从北方到南方,他像没来由的风,又像流浪的江湖客,无拘无束。
他在那时候偷偷喜欢了韩竞。
那时候的叶满想象不到,那个自由的男人会向他这样告白。
他说,爱自己的全部。
“可我是碎的,稀碎稀碎,我怕你爱不过来。”叶满装作开玩笑,可眼睛牢牢盯着他的每一寸表情。
“我爱得过来。”韩竞说:“其实都是一个你。”
叶满抿唇。
半晌,他低下头。
怀里的韩奇奇不甘寂寞冒出头,耳朵窝住,软趴趴贴在脑袋上,黑溜溜的眼与叶满对视。
清澈的眼睛里一点点绽出笑意。
海浪声拍打着悬崖,天上流星划过,天地宽广博大,微一侧头,风轰隆隆涌到他的耳边,急着通知他:“嘿!你被爱了!我向你保证,他没在说谎!”
“以后——”
韩竞继续说他的事:“随时可以一起旅行,去更远的地方,现在只是一次旅行的结束。”
本来因为旅途结束而不舍的叶满顿时开阔起来,确实,他和韩竞还有奇奇以后可以去很多地方。
韩竞:“明天我们回西宁吧。”
叶满:“……”
叶满沉默了。
韩竞以为他还是不愿意跟自己回家,正要哄他,就听叶满有些愧疚地说:“我可能得去一趟香港。”
韩竞一愣:“香港?”
叶满点头。
他从口袋里摸了摸,拿出一个学生用的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一张红色的纸,还有一封信。
那是一封绝对早于谭英信件年代的信,信看起来已经脆弱不堪。
上面写着孟芳兰的名字。
“这是外婆年轻时的信,她的战友发给她的,年轻时她辗转很多地方,信断断续续,后来失联了,信有好多封,现在只剩下其中一个人的一封信了,”叶满说:“外婆现在很孤单,时常看着老照片发呆,那个男孩儿一直想去香港找找来信人,可他年纪小,又走不开。”
韩竞:“老人家已经九十了。”
叶满明白他的意思,垂眸说:“无论写信的人还在不在世,我想,都该去看一看的,每次与老人待在一起时,我都会恐惧时间。”
韩竞一默,问:“老人家知道吗?”
叶满抿起唇,他把半张脸埋进了围巾里,只露出低垂的眸子。
“您……参过军吗?”今天早晨,叶满帮着孟腾飞晒鱼干的时候,看见老人家望着墙上的照片发呆,忍不住问起了她的事。
“嗯。”她挪开混浊的视线,困倦地说:“很久以前的事了。”
过了十来分钟,叶满走进房子,老人已经歪在轮椅上睡着了。
叶满停下脚步,仔细看玻璃后面的黑白照片,那些面孔都非常年轻,最多不过二十岁。
他的目光被其中一张吸引,长久停留在上面。
“那是我的金兰姐妹。”老人苍老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他侧身看过去,早晨阳光正从门口晒进来,恰好落了一条分割线在老人身上,胸口向上在光里,向下在黑暗里,就仿佛黑暗即将将人掩埋。
叶满心里莫名不舒服,走过去,把她拖进了阳光里。
“唉、唉,”老太太连连摆手,笑眯眯说:“你也喜欢这样,小英也是,冬天只要有太阳她就让我晒着。”
叶满一怔。
他侧头看向一旁,仿佛看见一个窈窕身影正站在身边,同他一起扶着轮椅。
“我们一起上战场,在金兰谱上签了名,如果有一天我们中的哪一个牺牲了,剩下的人要帮着照看家里的老人。”
金兰同契。
叶满有些震撼,那是战争年代,她们缔结这样的盟约,是已经准备好了牺牲的。
那些岁月已经过去了,可再次提起时,老人的脸上仍挂着令人胆寒的恨意。
叶满那时候好像一下就明白了,在梅里雪山,谭英为什么会对日本人那样排斥。
“她十六岁参加革命,打过日本人,抗美援朝时,又从福建调去了朝鲜,这一辈子没有结婚。”叶满看着手上的那个学生用透明文件袋,轻轻说:“她跟我讲了很多事,以前的,现在好像已经被很多人忘掉的事……本不该被忘记的事。”
那个上午,他坐在小板凳上静静听着老人的故事,呆呆看着照片里年轻时她的模样。
那是个眉眼清秀的姑娘,编着两个粗粗的麻花辫,与轮椅上这位老人隔着时光对视。
那些硝烟弥漫的岁月仿佛在对视间回溯,岁月里熟悉的脸孔一个个出现又消失、销烟四起,最后血的史书落下,被海岛的阳光晒成金灿灿的光点,坠落在苍老褶皱的手上、花白的发上、混浊的眼球里。
时间把她留在了这里,那些人大都已经消失了,明明活了很久,可这个世界开始变得那么陌生。
“这个是那时候签的金兰谱。”老人从柜子里面翻出这个东西,珍惜地打开,给叶满看。
那是叶满第一次知道这种东西的存在,小心地捧在掌心看,大概因为那个年代物资匮乏,所以金兰谱只是用一张红纸匆匆写下。
里面有誓言,有结义人的姓名、籍贯、年龄、家庭成员。
字很漂亮,写的人文化水平应该很高,叶满慢慢念着:“同心之言,其臭如兰。一人战死,共奉椿萱……”
“是政委帮忙写的字,”她兴致勃勃,指着照片给叶满认:“这个是大姐,她姓方,方慧珠,她没从战场上下来,是四川人。这个是二姐,齐红梅,也是四川人,我只知道她后来嫁去了北京。这个是我,这个是四妹,莫青,广西人,她长得最美。这个是五妹吴素芬,湖南人,她年纪最小,我们最疼她……”
她把每个人记得清清楚楚,然而岁月流走了,祖国变化翻天覆地,她们早就断了联系,各自离散,甚至不知生死。
金兰谱,那是老一辈人的精神传承,在现代,或许以后只能在博物馆能见一见。
她又翻出那仍保留着的唯一封信给叶满,那是四妹发来的,信打香港来。
叶满看着看着,发觉老人没了声音。
他抬起头,老人又睡着了。
只是这一次她睡得很短,只是稍微打了个盹儿,几分钟后,她望着墙上的照片,似乎有些怔忪,喃喃说了一句话:“要是照片上的人能走下来该多好。”
……
“那孩子跟我说,他早就想去找一找外婆该认识的人,他想让外婆见见。”叶满垂眸说:“中午,他从柜子里偷了这两样东西给我,我想替他去找找。”
韩竞:“我和你一起去,但是……”
叶满没说话。
韩竞:“能不能等几天?我的港澳通行证过期了,得换证。”
叶满低着头:“我自己去可以的。”
韩竞:“我和你一起。”
“哥,我不能老是绑着你一起做事。”叶满心平气和地说:“这一路遇到了很多人,跟着谭英,也有你陪着,我好像储存了点勇气去面对这个世界。”
韩竞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想独立面对世界试试。
但这一路上大多数事情韩竞并没有插手,都是叶满独自面对并解决的,他一直不动声色了解他,在旁观着他的变化,也逐渐被他吸引,直至真的爱上。
他现在被叶满拒绝,莫名有一种被老婆抛弃在家的不适感。
他没立刻回答叶满,他没做好分开的准备,上一次他和叶满在冬城分开,叶满冷了他几天,直接把他甩了。
虽然理性上知道这不太可能,但上次叶满的断崖式分手还是让他产生犹豫,他并不是能时时猜到叶满的心思,冬城分开那天早晨,叶满抱他的力度一度让他觉得对方特别喜欢自己来着。
有前科的叶满枕在他肩上,侧头看他。
“老公。”他叫这个称呼时,韩竞总会被吸引心神。
漆黑幽深的眸子垂下看他,仍没说话。
“我知道你有工作,已经推了很久了。”叶满说:“我在香港最多能留七天,等回来后,我去西宁找你。”
韩竞不愿意:“我们很长时间没分开过了。”
叶满安抚他:“只有七天,你的港澳通行办下来那天我都回来了。”
韩竞:“……”
他抬手,有些粗糙的指腹捏住叶满的脸颊。
最近叶满脸上长了些肉,半张脸被捏起来,小包子似的。
“你就没有一点舍不得我。”韩竞淡淡说。
叶满心口好像被撞了一下,笨拙的他模模糊糊意识到韩竞好像现在很在意他。
“我舍不得你啊,”叶满被掐着脸,含含糊糊地告白:“我爱你。”
韩竞锐利精明的眼睛仔细观察他少顷,松了手。
“把狗留下。”他退了一步。
叶满笑:“我本来也带不过去啊。”
韩奇奇正好奇地看着远方海洋,两只大耳朵软软搭着,丝毫不知道自己变成了狗质。
叶满有些不舍,摸摸它的小耳朵,试图让它立起来,自己的耳朵却忽然被咬住。
韩竞咬住了他的半只耳朵,用尖牙慢慢磨,他的耳朵很敏感,这太刺激了,叶满紧紧闭上眼睛,浑身发抖。
“韩竞……”他小声挣扎。
韩竞嘴唇贴着他的耳朵,热气争先恐后扑上他冻得冰凉的耳尖,警告道:“如果敢失联,我就……”
叶满认真说:“我就自己跑去无人区,在身上刷好芝麻粒和孜然喂狼。”
韩竞不再说话,捏住他的下巴,让他偏过脸,堵上了他的嘴唇。
他们相互依靠着接吻,太像叶满只在梦中才能出现的限定的不孤单场景,可他清楚这是真实的。
他没有闭上眼睛,急切地抓住韩竞的衣袖,主动去亲。
星空与海洋美丽得仿佛梦中的布景,世界宽广,映在叶满的眼睛里,地缚灵离开了那个小小出租屋,npc开始体验真正的世界,并与一位真实玩家相爱了。
他们牵着手离开那里,身后波涛声依旧。
走出几步叶满停下,侧身回头望,那个高挑的背包客坐在他的身后,静默望着海洋,长发在风中飘动,被星光染成银色光晕。
她爱写诗,虽然叶满没读过,但她本身已经是最美的诗。
流星滑落天际,他追到这里,看到了她的背影,这是最后的音讯。
再见,谭英。
他们回到渔村,经过外婆家的门口时,灯亮着。
孟腾飞正坐在窗前学习。
叶满敲了敲门,打开时,里屋传出外婆的声音:“是小叶来了吗?”
叶满应了声:“是我!”
韩竞在门口站着,侧头看向房间里,外婆已经准备睡下,身上穿着里衣,躺在床上。
叶满半蹲在她床前,说:“明天一早我们就离岛,就不过来跟您告别了。”
外婆叮嘱着说了些话,只是大概忘记叶满是异乡人,说起了叶满听不懂的福州话。
叶满认真听着,没打断,只觉得那腔调很好听,像是一些古老神秘的神仙启示和教诲,从来没有长辈曾这样用心教他、嘱咐他。
外婆拿起他的手,拍拍他的手背,用福州话说道:“不要怕,慢慢走,天公疼憨人。”
真奇怪,那句话叶满竟然听懂了。
他低下头擦眼泪,外婆已经睡着了。
明天早上要离开了,两个人开始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就得回广东,去深圳,从那里出关。
夜里叶满睡醒起来,看韩竞还没睡,站在窗边,身材高大。
天上星星很亮,即使没开灯,也足够叶满看得清他。
他揉揉眼睛,叫了声:“哥?”
韩竞肩膀动了一下,但只一下,没回头。
叶满穿着拖鞋下床,走到他身边,往窗外看,外面是黑色的海洋和高高矮矮的屋顶。
“哥,你在看什么?”
韩竞没回他。
他困惑地转头看他,竟然看见韩竞闭着眼睛。
他笨拙的脑子卡顿了好几分钟,就那么静静盯着他,然后轻轻弯起唇。
“啊……梦游了。”
叶满喃喃自语,绕着他走了一圈,然后试着牵起他的手,没反应。
叶满闷笑道:“几个月了,还是第一次见你梦游。”
韩竞一动不动。
叶满撩起自己的衣裳,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那里是心脏的位置。
韩竞的手温热,海岛夜里冰凉,只是出来站了一会儿,皮肤就变凉,只有叶满心口是热的。
他向韩竞靠近一步,足尖顶着韩竞的,垫脚,在他耳边说:“我知道梦游的是我,别逗我了。”
韩竞好像完全听不见。
被他碰着的地方隐隐发烫,叶满喉咙发干,站在原地仰望他,星光挥洒在他异域的深邃五官上,越看越觉得迷人。
他忽然抬起手臂,勾住韩竞的脖子,扑进他怀里,软软地说:“哥,我想亲。”
韩竞被他撞得退后一步,可还是没开口。
叶满抿唇。
他退开,牵着韩竞的手,往床边走。
这次挺顺利,韩竞没什么抗拒,坐在了床上。
叶满搂住他的脖子,慢慢把他压倒在床上,散乱的头发轻轻落在韩竞的脸上,叶满凝视他长而密的睫毛,说:“是不是我在拉萨就梦游过?”
韩竞没吭声。
叶满盯着他的表情,果然心智坚定的人演戏都是有信念感的。
第155章
他不再说话了, 红着脸亲亲他的嘴唇,然后慢慢深入。
星光洒在草绿色床榻,房间里很安静, 只能看到两个影子交叠, 偶尔轻轻动一动。
那么过了一分钟, 下面的人忽然抬手, 勾住叶满的腰, 像猎豹一样扭动精壮的腰,敏捷利落地翻身,把他压在身下, 顺便,把一个枕头垫在他的腰底下。
叶满捂着嘴唇,眼尾渗出眼泪。
那样无声又温柔的沉默里,韩竞微喘着开口:“在拉萨那晚, 我想去找你聊聊。”
叶满心脏慢慢泛起酸痛, 恍惚间又回到了那个拉萨的夜里。
“吉格, 带你的朋友坐吧。”
“你没听说过吗?拉萨的爱情走不出日光城。”
“那又怎么样?我喜欢他。我跟你打赌,我一定能追到他。”
药物作用的恍惚里,他听到了韩竞零星的声音, 他主动和那个男孩儿说话——
“还没睡?”
“嗯, 早点休息。”
他那时候躲在角落里,生怕被那样正准备相爱的两个人看到,影响他们的心情。
他不知道韩竞来找过他。
韩竞擦过他的眼尾:“我站在你门口很久, 想要进去的时候,你出来了,你说有只黑豹正在吃小羊。”
叶满的眼泪不受控制滚了出来。
他记得这个梦,可他不记得韩竞。
韩竞:“你梦游了, 向楼梯口走,差点掉下去。”
叶满:“谢、谢谢……”
韩竞:“我在你房间里看到了那些信,我也听见了你跟吉格的话,你跟吉格说去信里的时候,我正想去找你。”
叶满捂住脸,深深抽气。
“我想着,我还是喜欢你,”韩竞吻上他的手指,低低说:“我们之间有问题是因为互相不了解,合不合适得处处看。”
叶满轻轻地说:“你没有讨厌我吗?”
韩竞声音低沉性感:“你不喜欢我是你的权利,总不能因为得不到别人的东西就讨厌人家吧,那没道理。”
叶满不说话了,整个人缠在韩竞身上,像一艘没有锚点,飘荡在海洋里的小船靠岸了。
他终于原谅了自己,停止对韩竞一直以来的愧疚。
他明白,他这辈子不会再遇到韩竞这样好的人了。
他像旷野上自由自在的国王一样强大,可也能看见叶满身上爬过的细微蚂蚁,摘下来,放生。
“那天晚上……”叶满的嗓音仿佛被糖水浸过,双眼睁着,仿佛又看到了那一夜热闹的拉萨民宿大堂,看见了韩竞,这时候他才敢克服自卑仔细看着人群中的他:“你真的好帅。”
韩竞抓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胸膛隆起的肌肉,即使没开灯,那样的肤色差也十分明显。
“我现在是你的了。”韩竞说。
船在清晨离开渡口,那天风很大,是个大晴天。
叶满起得很早,他穿戴整齐,围上围巾,到海边拍摄日出。
火红的光铺满半边天,太阳升起时海面亮起鱼鳞一样的光,直至全部升起,渡口开始忙碌。
前些天带他们来的那个年轻船工也在,叶满把相机交给他,麻烦他给自己和韩竞合一张影。
行李装船,慢慢离岸,叶满站在船尾拍摄着那个过程,岛屿渐渐在他的视线里清晰。
白色水鸟纷纷飞过清透如宝石一样的明亮水面,他忽然看见一个人影飞速跑向岸边。
一个年轻的人影站在渡口,蹦着跳着向他们挥手告别。
风太大了,把少年发出的声音全部带回那座岛,叶满抬手,向他挥挥。
恍惚间,叶满想起在广州时吴敏宜阿姨跟他说的,那个公园里流浪的孩子的事,他遇见有带着孩子的家长就跟上去走,看起来他就像那家的,那些家长带孩子离开后,他又跟在另一家人身边,看起来又像那家的。
他现在是有家的,他不用跟着任何人走。
海岸线越来越远,那座岛越来越完整,少年也越来越小,后来看不见了。
身边船工们各自忙碌着,叶满擦擦北风吹出的泪痕,收起相机,走回船舱。
老人说:“天公疼憨人。”
那就疼疼这个孩子吧。
回到码头附近,找到停了几天的车,叶满开始往背包里收拾自己要去香港用的东西。
但他收拾的东西大多被韩竞拿出来了,重新装进去几套衣服、证件、充电宝、相机、牙刷牙膏,还有叶满草绿色的被套。
七天不需要太大行李箱,韩竞把自己的手提包空出来给叶满用,折叠整齐后也才装了半个包。
叶满身上还背着一个,里面放着自己的笔记本、孟腾飞交给他的信和那封金兰谱、钱包证件。
“苏姐那套衣服还没穿过呢,看着很贵,花姐那件锡绣也太贵重了,我带平常的衣服就好。”叶满有些不舍得。
韩竞拉上包:“出门在外,穿得好点会顺利点。”
叶满不明白这个说法:“为什么?”
韩竞:“言语压君子,衣冠镇小人。”
这是一个很朴素的社会交往常识。
可叶满愣了一下,从前,没有人教过他这些。
就比如小时候家里穷,吃花生时妈妈不舍得把花生皮搓掉,告诉叶满必须要吃那个红色的皮,因为所有营养都在皮上,于是,叶满一直以为花生是苦涩的。
直到长大有一次看见别人吃花生搓掉皮,他才知道花生原来是香的。
有些常识家里人不教,他就没有那个意识要去学习,因为他认识不到那是个问题。
叶满鼻腔微酸,看他把生日时送给自己的那串手串拿了出来。
韩竞:“送你以后你就戴了两回。”
叶满小声说:“我不舍得戴。”
韩竞拉过他的手,低头给他套上,低沉说:“宝贝,把你自己当成我来对待。”
叶满:“……”
如果是韩竞,自己会不舍得给他戴这个手串吗?当然不会,他会给韩竞最好的。
他望着那串珠子,忽然想起韩竞说的话。他说,你只需要像爱我一样爱自己。
他没再拒绝,乖乖说:“我知道了。”
韩竞理了理他的头发,说:“走吧,去机场。”
叶满开始变得低落,他到现在才有要和韩竞分开的实感。
去机场一路上他抱着韩奇奇,没有说话。
韩竞也没有。
大多数时候,他们两个在路上都是这么安静,一个是开车需要专注,一个是俩人都不是特别爱说话的人。
速度非常快,九点左右就到了机场,车停在停车场,叶满放下韩奇奇,低头说:“我先走了。”
韩竞:“等我一会儿。”
叶满从后座拿出行李,没精打采地问:“有什么事吗?”
韩竞冲他打了个稍等的手势,下车往周围看,手上握着手机。
不多时,叶满看见一个陌生男人从不远处跑过来:“竞哥,我等你很久了。”
邱毅瞧见车上的韩奇奇,问:“就是这只小狗吧?放心交给我,保证给你平安带回西宁。”
叶满:“……”
韩竞把钥匙扔给他,说:“辛苦你了。”
邱毅跟初次见面的叶满点点头,咧嘴一笑,说:“应该的。”
叶满望着韩竞:“你……”
韩竞:“我陪你去深圳。”
叶满:“可……”
韩竞垂眸看他:“就是想跟你多待一会儿。”
叶满一怔,接着心里的失落立刻被酸涩替代,他清楚感觉到了韩竞对他的不舍,就像自己对他的一样。
叶满没再说什么,走到后座,蹲下来,摸摸韩奇奇的毛,温柔地说:“奇奇,我就离开七天,你先去爸爸家里。”
韩奇奇什么也不懂,但它很安静,大概因为叶满之前离开从来都会如约回来,它有足够的安全感。
叶满依依不舍地最后看了眼韩奇奇,跟着韩竞一起往航站楼走。
韩奇奇扒着窗看他们,邱毅也瞧着他们,看走出十来步,两个人的手牵在了一起。
两个人就这么一直牵着手上飞机的,别人怎么看他们叶满一点也不在意,他只想在分别前多和韩竞贴贴。
飞机没有太多人,商务舱人更少。
叶满对这样的环境有些不适应,但关上门以后,就剩下他和韩竞两个。
他才意识到,其实自己一直以来都在拉低韩竞的消费水平。
“睡一会儿,”韩竞说:“昨晚上你都没怎么睡。”
椅子太舒服,可叶满没有睡的想法,他靠在椅子上静静望着韩竞,说:“我一点也不困。”
飞机开始滑行,他握住了韩竞的手。
轻微失重感里,他闭上眼睛,空乘小姐体贴地送来小毯子。
韩竞把毯子盖在叶满身上,低声示意不用再来打扰。
他侧头看着叶满,青年已经睡着了。
飞行的两个小时,韩竞就这么一直静静看他,偶尔颠簸时,他用手轻轻撑住叶满的头。
但叶满不知道。
飞机即将降落,气流颠簸把叶满弄醒了,他觉得疲惫缓解了很多,揉揉眼睛坐起来,含糊说:“做了个梦。”
韩竞:“梦见了什么?”
叶满:“梦见了藏羚羊,梦见我是一只小藏羚羊,在吃草。”
韩竞挑眉。
叶满:“真奇怪,我从来没见过藏羚羊。”
韩竞伸手替他整理微乱的头发:“夏天再来的时候,我带你去看。”
飞机下降,忽如其来的失重感让叶满有种失控的紧张,他下意识抓住韩竞的手。
“冬天不能去吗?”他问。
韩竞:“可以,就是有点难熬。”
叶满想起来,韩竞曾在哪里度过了很多年。
飞机弦窗外,天空灰沉沉的,飞机里灯光明亮,叶满那双圆眼睛认真看着韩竞。
那个长相异域的青海男人,曾经是一个沉默寡言又手段凶悍的人,他曾经在无人区里长大,无数次穿梭在那片大地上。
他有时候会有一种割裂感,会觉得社会飞速发展背景下的人与那些地方扯不上关系。
但毫无疑问,韩竞就是生于旷野中,即使身处现代社会也仍然无法完全抹去他身上的自由和野性。
叶满弯弯眼睛:“那就夏天去。”
抵达深圳,叶满以为自己可以直接过关了,可韩竞牵着他先去兑换了美元还有一大把港币,办理了流量卡,又买了些叶满想不到的东西,比如转换插头之类。
把一切都装进包里,韩竞送他到了口岸。
“电话二十四小时畅通,定位不要关,遇到不懂的事随时跟我确定,”他凝视叶满的眼睛,说:“可以反复问我,记得了吗?”
叶满这一刻的感觉很复杂,他觉得自己被像孩子一样包容了,他心脏发麻,所有的“我一个人可以、我年纪已经很大、放心”都被咽了回去,他说:“记住了。”
韩竞:“还有……”
叶满垫脚,在人来人往的大厅里忽然吻了他,柔软的唇上还有他刚刚喝过的抹茶香味。
韩竞瞳孔微震,伸手拉他,却捞了个空。叶满已经离开,他背着包,手上握着证件跑向闸机口,笑容阳光地对他挥挥。
“韩竞,七天后见!”
他清朗活泼的声音渗进韩竞的心缝儿里,让他掌心一麻。
人来人往,有些人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
韩竞健壮挺拔的身影站在明亮大厅中央,一身黑衣,身躯极具野性和力量感,他微微抬首,眯起深邃的眸子,唇角带着笑,散漫而松弛。
他像无人区里无拘无束的风,又能随时融入繁华的大都市,他那么耀眼,深深烙印在叶满的虹膜上。
直至他进入通道,韩竞消失在视线里,灯火通明的出入境大厅,人们都目标明确地向前走,叶满忽然产生一种强烈的孤独感和恐惧感。
他没回头,继续向前走着,他对人群中那个穿着脏兮兮衣裳,胆小瑟缩的孩子说:“别怕,我跟你一起。”
那个孩子迟疑着,慢慢走向叶满。
叶满垂着的手被轻轻牵住。
那一刻,孤独感和恐惧感慢慢减退了。
人这一生,最多陪伴自己的只有自己,叶满二十七岁,即将二十八,他能照顾孩童时不安的自己了。
一路跟着标识走,他很快晕头转向,疲惫的身体强撑着他一路往前、验证、刷卡、验证……
什么时候他已经站在香港的土地上,他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
刷了韩竞给他办的那张卡,他坐上了地铁。
那时的他大脑麻木,浑身酸痛,抱着包低头看手机,韩竞在几分钟前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是一些注意事项。
香港物价贵,他点进信用卡,想要再借出来一些钱,却无意间看见了自己的支付宝余额。
今天早上进账了三十万。
他愣住,快速查看,果然是韩竞打过来的。
他皱眉在对话框里输入:“为什么给我打钱?”
韩竞回他:“宝贝,穷家富路,回来再算。”
宝贝……
他把脸埋进背包里,轻轻弯起唇,脑子里又开始循环“宝贝宝贝宝贝……”
为什么韩竞叫自己“宝贝”就像皮卡丘给他通了电,让人好快乐。
他心里一下就踏实了,他终于体会到钱的重要性,那是可以让他身处在一个陌生地方可以安心的基础保障。
他忽然生出了赚钱的动力。
从地铁出来,他终于看到了香港的模样。
叶满对这个地方的印象停留在八九十年代的港剧里,繁荣的街道、旋律优美的粤语、洋气的穿搭,还有黑夜街道上出没的清朝僵尸……
站在街头,叶满有一种眩晕感,双层巴士从他面前经过,顺着干净的街道,一路延展出风格独特的都市风景。
他在街边呆站了好一会儿,才挪步向前走。
根据导航,去酒店要乘坐巴士 。他走到乘车地点,安静等车,然后半个小时过去了,车一辆接一辆过去,没有车停下。叶满又累又茫然,终于看见车停下,连忙跑了上去,动作太急促,导致好几个人奇怪地看他。
他提起精神仔细观察别人下车时做的动作,有惊无险在酒店附近按铃下车。
跟着导航走进酒店所在大厦,他越走越是觉得有些不适应。
周围好多不同人种,连卖的食物也是些咖喱。
他有点害怕往里面走了,因为那些人的眼睛从他走进来开始就落在他身上,让他很不舒服。
他往里面走了一会儿,在一个狭窄的房间里,店主检查了他的证件,没多废话,带着他去看房间。
房门打开,一张床牢牢契在里面,两边都是墙,除了床外没有其他空间,也没窗,像一口棺材。
关了门,叶满一个人坐在逼仄的房间里,他低头看着那床单,伸手一摸,黏糊糊的,发黄。
叶满开始觉得特别憋闷,心烦意乱。
他焦虑地看着老旧房门,总是疑心那里随时会有人进来,一会儿又觉得自己身上已经裹满了细菌。
他很低落,坐在房间里休息了半个小时,提起没有打开过的包,开门出去,迎面遇见了两个印度人正在说话。
酒店是他自己订的,订的是相对便宜的地方,可看起来这里是外国人聚集地。
他站在街上,茫然地四处看,觉得头晕目眩,无助感再次涌上心头。
他握着手机,低头发消息:“哥。”
置顶的对话框里几乎秒回消息:“在,宝贝。”
叶满抿唇:“我订的那个酒店有好多外国人。”
韩竞:“附近有甜品店吗?”
叶满不知道他问这个干嘛,还是左右看看,说:“有。”
韩竞:“现在走过去,买一份甜品。”
叶满很乖,韩竞让他做他就做,去几步外的甜品店买了个抹茶泡芙,给韩竞发了照片。
韩竞:“吃掉。”
叶满有些沮丧,站在街边,乖乖啃那个甜品,甜蜜的味道在口中化开,他的心情稍微缓解了一点。
快要吃完时,对话框里出现一条链接。
韩竞:“去这家酒店。”
叶满一怔,鼻腔涌上浓烈酸涩,下一秒,他的手机嗡嗡震动两下。
是酒店下发的入住信息,他点进去看,韩竞一共给他订了七天。
他点进那个酒店链接,发现那里住一晚要八千。
他抗拒地给韩竞发消息:“太贵了。”
韩竞:“宝贝,穷家富路。”
叶满沉默很久,没再继续抗拒韩竞的好意,别人对他好他就好好接着,因为那是人家愿意,这是韩竞教他的。
只要他以后等价还给韩竞。
接受后,他心理负担变轻,身体又恢复了一点力气,站在街边把泡芙吃光,搭上了大巴。
半个小时后,他找到了酒店所在的商场。
那时他的体力已经到了临界点,昨晚没怎么睡,今天又是一路奔波,一直到了下午三点。
商场富丽堂皇,装修艺术高端,这让叶满有些局促。
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误入奢华社会的灰扑扑底层小乌鸦。
好在酒店服务人员打量过他以后,态度变得非常好,一定程度上消减了叶满的紧张。
他拿着房卡推门进去,干净明亮的房间里安安静静,走进房间里,大落地窗外,维多利亚港就在眼前。
叶满浑身力气已经快被抽干,没心情欣赏,拉好窗帘锁好门,进浴室里匆匆洗了个澡,把自己的卷毛儿吹得凌乱,然后打开包拿床单。
然而包一打开,先出现的不是韩竞给他买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而是一个褐色玩偶,两根卷卷的胡子,头顶是一根卷卷呆毛,它非常神气,甚至有胖乎乎的脸和圆滚滚的肚皮。
叶满惊喜地把它拿出来,凑到眼前看,说:“小猪熊?你什么时候跑进包里的?”
小猪熊鼓着包子脸,没跟他说话。
叶满快乐地抱住它,继续翻包,包里没找到其他东西了,韩竞只给他礼物,没给他留言。
他换好床单,躺到床上,反复看那只小猪熊,越看越觉得做得非常精致,网络上没有小猪熊公仔,他买了很多长得有点像的,都摆在出租屋的沙发上头,但是它们都不是小猪熊。
抱住它,叶满总算在陌生的香港感觉到了一点安全感。
他给韩竞发了消息,但韩竞没有回复。
叶满兴致勃勃,把窗帘拉开,给小猪熊拍照。
桌上摆着香槟和卡片,上面写着欢迎入住。
他小心倒出来一点,两个杯子放在一起,对面是小猪熊。
然后发了一条朋友圈——竞哥,有一只小猪熊爬进了我的包里!
第156章
他一天没怎么吃东西, 几乎没什么力气了,点了外卖,抱着小猪熊爬上床。
今早还在福建看日出, 下午就在维多利亚湾旁的酒店看日落, 人生真是瞬息万变。
叶满极度疲倦, 睁着干涩的眼睛, 等待着外卖电话, 等待韩竞回他的消息。
他开始有些孤独,不自觉抱紧小猪熊,呆呆望着星级酒店房间里设计感十足的装饰, 其实这些对他来说没有太多吸引力,只是这里很安静,很干净,这对叶满来说就足够了, 能让他慢慢回血。
五点半左右, 开始日落了, 灿烂的夕阳铺满港湾湾美不胜收。叶满打开房门,酒店工作人员把外卖直接送到门口。
他蜷坐在沙发上,一边看窗外的风景, 一边吃那块配送费昂贵的披萨。
小猪熊神气地陪在他身边。
几分钟后, 视频电话响起。
他连忙拿起手机,没接通前他就开始笑。
“哥。”叶满笑着看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