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崔盛京第一反应也是你有这么多钱为什么还问我要钱, 但他没说出来。
他很高兴,因为叶满曾经说过,以后发财了, 会帮他把债全还上, 那是少年时的承诺。
他不由热切起来, 发了个放烟花的表情包过去:“你打算怎么花?”
韩竞在屏幕上碰了碰:“全都给我朋友了。”
崔盛京:“今天那个人?”
韩竞:“嗯。”
崔盛京:“你了解他吗?看起来很复杂, 我都没听你说过, 会不会被骗了?”
他想说你一向没太多心眼,很容易做错决定,很容易后悔, 但又觉得不妥,都删了。
韩竞慢条斯理甩过去一条:“他是我朋友。”
崔盛京一愣。
他有点不安,终于确定了自己不再重要,于是放低姿态:“我也是你的朋友。”
信息发出, 被拒收了。
他失去了一个自以为不那么重要的朋友, 而且是以最最难受的方式和时机。
他清楚明白, 如果他一直跟叶满保持联系,叶满是真的会给他还清钱,甚至送他房和车的, 并且不求回报。
叶满就是这么一个人。
他重新加, 想要把矛盾解开。
但是那时候他已经在黑名单了,为什么?明明说那些的是李维,不是他。
他放下手机, 躺在他小屋子的床上,闭上眼睛。
那晚他做了一个梦,梦里回到中学时期,自己的胃病犯了, 一直吐,家里的电话打通了,但是继父不给他钱看病。
他很愤怒、很绝望,但是他身边始终有一个人陪着。
那个被大家讨厌的人,用自己不多的零花钱给他买面包、买热牛奶,不吃饭也要在他身边守着,问他:“你疼不疼?难受就跟我说啊,别自己忍着。”
那些记忆早就被他丢在角落里了,他觉得不重要的,可,心脏难受。
他突然发现奇怪的事,当叶满有钱时,自己开始不计较叶满的强弱,开始念及他们之间的感情了。
叶满在针灸的时候睡过去了,竟然一夜都没做梦,但第二天没起来床。
他好像被人拳打脚踢胖揍了一顿,哪哪都疼。
他趴在床上慢慢用电脑写字——
不知道你会不会有这样的幻想,就是假如一觉醒来回到人生起点,你会怎样过完这一生?
会带着经验大赚一笔?会去北京买房?买比特币、买球、买彩票……还是会努力学习?
读书那几年,我时常在课堂上走神,对自己的处境不满的时候,就老是会想这个问题。
我规划得很清晰——要努力学习,每次考一百分,这样爸爸或许会少打我几次,我不要去城里的中学了,就在镇上,然后努力学习考上高中,成绩很高的话我也不会选择更好的学校,我一定要去那个学校那个班,我要重新遇见我命定的朋友,去人生的各个站点接上朋友甲朋友乙朋友丁。
即使重来,我也还是要和他们做朋友的。
幻想也只是幻想,我是个笨蛋,读不好书。
但他们都很好,朋友们有了各自的事业和生活,去往各个地方,后来,就渐渐停止联系了。
再后来,我发现朋友们讨厌我了。
不知什么时候起,或许只是一次平常的失眠,我又开始那样的幻想。
我开始想像,假如重新回到起点,我要怎样过完这一生——我要离家出走,到处流浪,我不用接收爸妈说的对我“呕心沥血”的付出,就不用觉得对他们亏欠,我不要读书,这样就不会遇见以前的朋友们,不遇见他们,就不会痛苦了。
我开始断崖式跟他们绝交,可讽刺的是,没人发现我的风暴,他们甚至不知道我和他们绝交了。
和他来广州半个多月,我慢慢喜欢上这个城市,我开始喜欢给他发眉清目秀的蟑螂表情包,捉了只蝴蝶,并花了一整天时间看它。
我呼吸着这里不同于北方的湿润空气,也会偶尔想起来,有个以前很好的朋友在这个城市里生活着。
我不想见他,也不想在生命的旅途中接上他了。
——
他慢慢记录着昨夜发生的事,那些事对他而言并没有过去,只是注意力被转移,情绪被安抚,他必须再捋一遍,来让自己的思路清晰、确保没有被遗漏的角落。
在这一路的旅途里,他遇到的所有事都是用文字表达的,他的脑子转得很慢,难以处理太多信息,这样的方式可以让他在以后再回想时把每一个关窍想通、情绪安抚,避免记忆回溯带来的痛苦。
他笨拙地试着用这种方式来让自己消化生活中遇到的事,试图不再像从前一样浑浑噩噩。
那个过程里,他很痛苦,又很平静。
——
他说:只有他认为你比他强的时候,你对他的好才会让他重视,反过来,你对他的好就会被他当成理所应当。
这,或许是吃过聪明果的人们的法则。
但我没吃过聪明果,不考虑那些法则,我想做的只有很简单的一件事——“我以后再也不跟他们玩了。”
——
写完长长两页纸,他又开始翻账本。
昨晚的针灸和推拿花掉一千五,他把这笔钱记在自己账上。
但那背后的东西,叶满明白,那是韩竞看到因为崩溃极度痛苦的自己后尽最大可能,在让他舒服、又不会感觉到被强迫的情况下,治愈他。
叶满切到了视频软件后台,找吕达的账号。
他以为会很容易,但是后来里有大量的留言,打开界面,就像过载的信箱爆炸一样涌了出来。
他往下翻了一会儿,找到吕达回关。
顺手点进他的主页,都是一些他之前在丽江唱歌的视频,最新一条,他看到了自己。
是几张过生日那晚所有人的合照、叶满切蛋糕的照片,还有一张,是两个人的同框照片。
叶满在说话,吕达笑着看他,很平常的一幕,被捕捉到了,看起来很有故事画面。
叶满喜欢这张,保存下来,又因为不善言辞,小心翼翼在吕达的评论区评论了三朵玫瑰花,看起来比人机还人机。
他的粉丝有三十三万了。
这里面记录很杂,有他旅行一路上发生过的事、各种各样的风景照、旅途视频vlog,还有自己的心路历程,有自己个人信息背景和其他人信息背景的,他都遮掉了。
这些视频都没露脸,但有两个人说话的声音。
他喜欢这种记录的风格,用类似电影那样的滤镜和剪辑,笔直的公路一直向前,整体偏静、偏文艺。
这种的视频他有很多还没发出,没什么故事内容,只是在赶路,但好像这种很受喜欢,最低几千,最多几十万赞。
最多的那一条过九十万赞,是他在越南的视频。
他点开那条视频,评论区最高赞只有一句话——他们在树屋里永远地在一起了。
叶满心里泛起一阵酸楚,好像又回到了去越南的日子,回复:“这是离开前他送给我的向日葵,祝你们今天开心。”
他把向日葵照片发到下面,这是像人机一样一直默不作声更新的叶满第一次回应。
他准备退出视频软件,无意间瞥见私信消息里的一条信息。
点进去看,那是个做户外用品的pr,想要找他推广广告。
叶满抿唇看了会儿,把草稿箱里那条视频发了出去。
贵州,大雾,他和韩竞修车时遇见的大车司机。
那张寻人启事被他好好保存在文件夹里,现在被放在网络上。
有人找他打广告,那就是有很多人看这个账号。
这是他第一次做这种事,视频发出那一刻他好像有那么一瞬间看到了谭英的背影,形单影只,仍坚持着。他一直跟着她,也被影响着。
视频大概一分多钟,讲了叶满想说的话,最后的结尾,他用柔软宁静的音色说:“感谢你们,请将这条视频扩散出去。我知道您还在路上,但下次,请休息好再出发。”
他随手弄的这个账号好像越来越多被看到,在短短时间内收到许多评论。
一颗颗被点亮的星星,像冬日璀璨的星空,十一月中,北方已经有地方降雪,天气寒冷。
为了各种缘由上路的人们去往四面八方、五湖四海、城市旷野。我们已经进入信息化时代,它的强大之处在于——它无限拉进了地域之间的距离,在广州落下的一滴雨,飘到可可西里,变成轻盈的冰花,轻轻落下。
堵在路上的人们,会用等路通畅的无聊时间里打开短视频,缤纷多彩的世界映入眼睛里。
任何人发的消息都可能被看到,就算看到的人很少很少,星灯被一双双手点亮点亮……以一灯传诸灯,终至万灯皆明。
谭英,她就是这样的人。
外面的艳阳高照转瞬消失,广州初冬的雨落了下来,有些潮凉。
叶满关掉界面,合上电脑,吕达给他发了微信消息。
吕达说:“小叶,你的账号已经可以变现了。”
叶满慢慢打字:“我做不了的。”
吕达:“为什么?”
叶满:“我没学过。”
吕达刚结束工作,正靠在椅子上休息,垂眸看着屏幕,轻轻弯着唇。
汤硕端着咖啡飘过,萎靡不振道:“跟谁说话呢?笑得这么慈祥。”
吕达:“小叶更视频了。”
汤硕:“是吗?我看看。”
他打开手机看了会儿,开口道:“怪不得你喜欢他,太阳似的。”
吕达没回,低头跟叶满发消息:“旅行结束后有工作的计划吗?”
叶满:“有……但还不知道下一步做什么。”
吕达:“如果你愿意跟我一起工作,我会随时欢迎你过来。但我还是希望你能清楚自己真正想做什么,再去做选择。”
叶满发起了呆。
这27年里,他一直在一条轨道上走,学习是为了考试,考试是为了读大学,读大学是为了工作,工作是为了稳定。
要是问他真正想做什么,他根本答不上来。
他实话实说:“我不知道。”
吕达:“你可以先做一做副业,再慢慢寻找自己的理想。”
叶满知道他说的是视频账号,他在鼓励自己做下去。
吕达像一个长辈一样,耐心地跟他说:“现在大环境不同了,很多事情不像以前,花费精力时间、工作很努力也未必能有同等回报。如果你愿意探索未知,或许可以有不一定的效果。”
叶满的思路还是老一套,他回复:“可这些不稳定,我也没学过,没经验。”
吕达:“可以试一试,反正你还有时间,旅途还没结束不是吗?经验都是从无到有的,你很有天分,一定可以的。”
吕达:“作为你的朋友,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
叶满晃了下神。
他对朋友这个词很敏感,尤其是昨天见过崔盛京以后。
除了韩竞,他也交到其他朋友了吗?而且这个人是吕达啊……他那么崇拜他。
……
韩竞把烧鹅拿过来时,叶满正躺在床上看手机,唇角挂着笑,挺高兴的样子。
“看什么呢?”韩竞放下盘子,坐到床边,倾身看他的屏幕。
韩竞手机里没有需要避着叶满的东西,随便给他看,叶满同样,这种行为两个人已经习惯了。
叶满正回瞳瞳的消息。
韩竞放松地在他身边躺下,枕着手臂跟他一起和对面小男孩儿聊天,广州忽如其来的雨簌簌落在玻璃上,世界宁静。
瞳瞳稚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爸爸妈妈不在家,我、我今天可以和你聊很长时间啦。”
叶满:“自己一个人在家里吗?”
瞳瞳:“嗯嗯。”
叶满:“今天我吃烧鹅,你吃什么?”
瞳瞳:“我吃这个。”
叶满点开图片看,那是一包干巴巴的饼干。
叶满皱皱眉。
韩竞低声说:“这孩子的爸妈真是不负责任。”
瞳瞳手里捏着饼干,通过电话手表发消息:“可以看狗狗吗?”
叶满坐起来,叫了声:“奇奇。”
客厅里玩耍的韩奇奇跑出了马蹄声,迅速跑过来。
叶满给它拍了段视频,发过去,说:“瞳瞳很喜欢小狗吗?”
瞳瞳:“嗯。”
叶满:“等你长大,可以自己独立生活了,我就送给你一只小狗。”
小孩子心脏咚咚地跳,坐在自己小小的卧室里,迅速问:“真的吗!”
叶满:“真的。”
瞳瞳:“谢谢哥哥!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窗外的雨把玻璃冲刷得模糊,叶满再次看到“朋友”两个字,在他结束了两段陈年的感情之后。
如果不放弃过去,或许就难以接纳现在。
韩竞曾经对他说,只管走,看看这一路上世界会给你什么?
比起和崔盛京、李维相处时他不得不小心翼翼斟酌他们的意思,他更加能明白吕达和瞳瞳。
他们没有嫌弃自己、只会鼓励自己,给他指引方向,一个是真心实意把他当成童年伙伴,每天分享着小孩子奇妙充满想象力的日常。
他年纪很大了,再次交到朋友不再像从前那样拘泥于年龄、距离,不再想着对方心里是不是把自己放在重要位置,只是这样平平常常交流着,他就觉得自己不那么孤单了。
韩竞把桌上死去的蝴蝶收起来。
他关好门窗,调整空调。
中午时间,天气阴沉沉,两个人吃掉了那只烧鹅,叶满又爬回了床上。
他弄了会儿视频,又觉得困、身体痛。
他蜷缩起来,挪啊挪,贴到午睡的韩竞身边。
男人翻身,困倦地搂住他,动作很自然。
屋里开了除湿,光线很暗,韩奇奇在床边趴着睡觉,他就这么将额头抵在韩竞心口,迷迷糊糊睡着了。
他做了一些乱糟糟的梦,梦里有好多人对他说话。
爸爸极薄的嘴唇对他说:你完了,收拾收拾种地吧,不用上大学了,你这辈子完了!
妈妈站在人群里,偷偷用眼风鄙夷地瞪他、厌恶道:“就他?一点人事也不懂,以后也不知道能不能饿死。”
姥姥和姥爷端坐在堂屋里,背光处,叶满看不清他们的脸,她们说说:“你从小就比不上你哥哥姐姐,以后能做点什么?唉,能有他们一半的本事也不用替你犯愁了。”
周秋阳背对着他,说:“我要去值班了,不像你那么闲,没时间和你说话。”
崔盛京说:“你谁也交不下,你的工作也丢了,不找找自己的问题吗?”
好吵,那些亲戚、同学、同事……所有的人都围着他吵,他好累、好烦躁……
这时候他听到了吕达的声音:“去试试未知吧。”
叶满喃喃说:“可我怕……”
韩竞站在他身后,温柔地说:“小满,我爱你。”
周围起了大雾,天一点点暗下去。
叶满翻了个身,脑袋轻轻枕着韩竞的手臂,两人沉沉睡着。
他到底以后要做什么呢?
爸妈要他做一个有钱有权的人,这样他们可以享福、享受特权。
他曾一度以此为目标,可那是爸妈的心愿,不是他的。
毕业后他找了个安稳工作,每天日复一日做着重复的事。
可他很厌烦,没有一天开心过。
他有自己想做的事吗?是继续做审计?继续旅行?安安分分做一个千万富翁?他有自己想做的事业吗?希望自己获得别人的尊重?
好像都不是。
那是什么呢?
——你好,我叫叶满。我一路跟着你来。
——你应该走自己的路。
谭英一个人走在路上时,她怕吗?
他一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想变得宁静、稳定、充实,他想要假如有一天只剩下他一个人,独自走在杳无人烟的公路上,也能嗅到花香。
——他想要的只有这个。
……
醒时已经下午三点左右了,韩竞没在,他揉揉眼睛,看了眼手机微信,忽然看到了崔盛京的昵称。
那是一个小群,他们十年前建的。
崔盛京发了一条消息,艾特了他。
“叶满,今天我休假,一起出去玩吗?”
这是崔盛京对他发出的和好信号,无论之前有什么矛盾,无论谁对谁错,叶满努力过哄人没有结果,隔些日子,崔盛京忽然和他说一句简单随意的话就算和好。他会开心极了,他会和崔盛京重新玩在一起,以前无论多大的事儿,就好像都过去了、散了。
群里另外两人,李维和周秋阳都没出声。
叶满坐起来,平静地在群里发了一段话。
“我特别开心和你们做过朋友,和你们做朋友那段时间,我觉得我拥有世界上最好的人做朋友。你们拥有美好的人格、最有趣的灵魂、优秀、宽容、聪明……有太多太多我羡慕的地方。
你们是我人生中交到的第一批朋友,我一直以认识过你们感到骄傲。
昨天的矛盾我不打算回避,我确实听到了你们的电话,也第一次直面了我们之间的隔阂,那些话对我来说,是不可原谅的。
我明白我们已经不再了解现在的彼此,我也明白,我们的个性不太适合做朋友了。
他们都说,成年人之间的断交是悄无声息的,可我觉得还是需要一个体面的告别。
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们写小作文了,不要介意,以后大家都要好好的,再见。”
他发出那个有些稚气、却很有仪式感的小作文,把群退了。
他主动面对了这样必须走到的结局,与过去深刻于人生的一部分做了切割,无声无息地了结过去那些岁月里孤独的、或是美的或是噩的,自欺欺人的梦。
然后走进客厅。
韩竞在和朋友们喝茶聊天。
彼时叶满穿着睡衣,头发乱蓬蓬,像一只凌乱小狗,他睡得脸色有些泛红,难得健康的颜色,迷迷糊糊呆滞在原地,茫然看他们。
他们也都看着叶满,韩竞坐在中间最显眼,修长的身材,交叠的长腿,粗粝感的深色皮肤,靠在沙发上和一群商业老板格格不入,他看向叶满,放下茶杯,说:“醒了?”
叶满慢半拍反应过来,尴尬地说:“你们好……”
客厅里几个人都很和善,跟叶满打了招呼。
韩竞的朋友多,叶满跟他的朋友相处过几次,各有各的个性,冬城那一伙人爱聊投资、赛车,云南那群人爱聊吃喝玩乐、风物人情,广州这群人在聊风水。
反正无论是哪一些话题,都跟叶满没关系。
他还是礼貌地笑了笑,并不打扰他们,快速去倒了杯水,就回房间剪视频了。
第142章
晚上杜阿姨来做饭, 叶满才出门,俩人说说笑笑做了一桌菜。
饭桌上这些老板问叶满的八字,韩竞散漫笑笑, 说:“我都没算过和他的八字, 轮得到你们?”
鲁长安嗤嗤笑, 说:“你一个被包养的小白脸有什么好嚣张的?”
有人接话:“老黑脸。”
叶满低着头, 脸憋得通红。
韩竞“啧”了声:“谁被包养了?”
鲁长安:“你呀, 八千万包养个你这么糙的,多吃亏呀。小叶,我给你介绍几个更靓的仔哇, 一定都比韩老板听话。”
叶满:“……”
他斯斯文文吃一只皮皮虾,咬了半天壳儿都没咬下来,他脸皮薄,被逗得抬不起头。
这时候不得不开口:“他听话的……”
桌上爆发一阵笑。
韩竞也笑, 深眼窝、单眼皮, 堆出一条细长的褶儿, 眼尾下压时有勾子似的,手壁撑在叶满椅背上,凑近他说:“你也知道我听话啊?”
叶满歪头看他, 疑惑地说:“你怎么跟他们说包养啊?”
韩竞:“我没说。”
叶满:“……”
旁边有人听见他们对话, 问:“八千万都给他了,不是包养?”
叶满连忙解释:“不是的,那是委托他捐的。”
韩竞没告诉过这些人这笔钱的用途, 这是叶满的隐私,既然他说了,也就没什么了。
韩竞简单说了下他在弄慈善基金会的事,桌上的人脸色各异, 显然不太相信。
叶满敏感的触角探索到了每一个的微妙表情,然后低下头,继续啃那只皮皮虾。
“得到那么多钱,为什么不去挥霍呢?”有人问。
叶满虽然对慈善基金会挺消极的,不太想管,但还是说:“花钱买不到很多东西。”
如果一个人有一百块,他拿出十块去做慈善,很好理解,但他只有一百块,全部捐出去,就有点不被理解了。
鲁长安好奇地问:“有什么是钱买不到的?”
叶满嘴拙,不太会表达:“就是……每个人感觉重要的东西不一样。”
“你觉得什么重要?钱不重要吗?”有人问。
韩竞也在看他。
清朗俊俏的青年语气有些紧张,因为他不习惯在这么多人精面前说话,但他仍努力说着。
叶满:“竞哥重要、奇奇重要,还有、还有……”
韩竞:“还有动画片里的三毛,电视剧里的小花和爷爷,谭英信里迷路的人,贵州那一车猫狗,断了一只翅膀被你拿纸片粘上,想让它重新起飞的蝴蝶。”
叶满:“……”
他怔怔望着韩竞,喉结滚动几下,长久没吭声,自己说过的话,他都记得……他甚至明白自己对那只蝴蝶做的事。
鲁长安他们不再问了,那俩人说话跟加了密似的,他们听不懂,但多少了解了叶满的意思。
“如果需要筹款,记得通知我们。”他们跟叶满举杯,客气地寒暄。
叶满和他们肯定不是一路人,他们不知道叶满的背景,但也没太多放在心上,每个人都觉得叶满是个理想化、爱败家的圣人小少爷,韩竞喜欢,爱陪着玩,他们就配合配合。
“说到包养。”韩竞顺手揉揉叶满的头发,懒散地抬抬下巴,说:“鲁老板,你公司开到哪个城市就在那里租房养一个人进去。知道的是包养,不知道的以为你弄个封疆大吏,镇守一方呢。”
叶满:“……”
鲁长安说粤语疯狂骂他。
韩竞慢条斯理:“李老板,笑什么呢?”
李老板端酒凑到自己眼前,四五十岁古板正派的中年人玩了个年轻的梗:“这酒可真酒啊。”
莫名喜感,叶满想笑,憋住了。
韩竞看向下一个,张张嘴,那人立刻说:“韩老板,我可什么也没说。”
鲁长安阴阳怪气道:“平时不说话,只要说就毒死人。”
叶满:“……”
他在心里偷偷为韩竞辩解,那是因为韩竞爱说实话。
晚上人都走了,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只开了盏落地灯,叶满轻轻舔了一下韩竞的嘴唇。
湿润、温热、有酒味儿。
韩竞黑漆漆的眸子垂着看他,叶满歪歪头,说:“我要死了。”
“舔到毒了?”韩竞问。
叶满眼底绽出星星点点的笑,腼腆地说:“嗯。”
韩竞笑起来,因为喝酒,嗓子低低沉沉,温柔好听:“再给你舔一下,有解药。”
叶满背后起了一层细细的汗,耳朵泛红。
他垂下眸子,胆小地避开他过于英俊的脸带来的视觉冲击。
韩竞放松地靠在沙发上,轻闭眼睛,缓解醉意。
叶满脱掉拖鞋,蜷缩上沙发,躺在他的大腿上。
温暖的手轻轻插入他的发丝,叶满觉得自己的每一根头发都牵着心脏,脖子和耳朵被他不经意碰着,像提线木偶一样被掌控。
他喜欢韩竞。
这个大他九岁的成熟男人现在是他的男朋友。
真是不可思议……
客厅里很静,窗外城市灯火闪耀。
韩竞这么撩拨他,叶满的敏感一点点被堆叠,心动得呼吸都开始发烫。
那么坚持了几分钟,叶满忽然翻身,从背对韩竞到面对他,伸手扯开他的腰带。
韩竞动作一顿,低低抽了口气,眸色迅速转深。
他浑身紧绷,低头看叶满,没吭声。
那段长长的时间里,两个人都很静。
直至叶满连连咳嗽起来,从沙发上坐起来,边擦自己咳出的眼泪边穿鞋,闷着头逃走。
韩竞扣住了他的手腕。
叶满脸都快熟了,被他碰一下就像触电似的,他这会儿不好意思和韩竞面对面,挣了一下。
身体被一道相反的力拖回,他重新摔到沙发上,他心脏咚咚地跳个不停,以为自己太过冒犯了,不知所措地求饶:“我错了,韩竞,我不敢了……”
然后他看见那个剃着贴皮板寸、气势强悍的男人在他面前半跪了下来。
很快,他的眼睛蓦然睁大,怔怔盯着韩竞。
他没体验过,好奇妙……
他浑身都在发抖,出了汗。
韩竞站起来时,他腿软地想要爬起来逃跑,韩竞忽然撑着沙发凑近,与他鼻尖相抵。
“跑什么?”韩竞眯起的眸子有些浪荡不正经:“我是你男朋友,你愿意做什么都可以,你也可以要求我做。”
叶满缩成一团,不敢说话。
韩竞:“你不觉得自己对我都太客气了吗?你可以跟我吵、闹、撒娇、索取,我的一切你都可以试着支配。”
带着薄茧的指腹捏捏叶满白皙的脸,说:“我知道你还不习惯,慢慢来。”
叶满的边界感太重,从来没对别人做过要求、没参与过别人的世界,也没有进入过一段真正健康的关系。他理解中的健康恋爱关系是——我要保护韩竞、要宠他、帮助他、尊重他、理解他、满足他、陪伴他、不给他带去任何麻烦……
这是越南时飞机上,叶满一笔一划写下的自己对韩竞的使命,他自以为自己可全面了。
可好像不对,韩竞想要的不只是那些……
他很笨,不知道该怎么做,他困惑而真诚地说:“我不知道该怎么爱。”
人类的爱究竟是什么样的?
韩竞温柔地说:“你不需要学爱人,这个你天生就会。你只需要像爱我一样爱自己就行了。”
你只需要像爱我一样,爱你自己。
你只需要爱自己。
叶满瞳孔震荡,轻轻抬手,潮热的掌心捧住韩竞的脸,垂眸凑上去亲了一下。
两人唇上的气味很像,有某种神秘的吸引力似的,短暂触碰后,两个人失控地吻了起来。
夜持续坠落。
手机落在了沙发上。
半夜手机亮了几下,韩奇奇从窝里爬起来,趴在边上看了看,又回去睡了。
天亮的时候,韩竞捡起手机,上面多了几条消息。
他坐在沙发上看完,回复道:“确定了吗?”
对面回复:“对不起竞哥,不是他,只是个巧合,和你画的那个有差别,蛇是低头的。”
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他也只是轻微失望。
他平静地关掉手机,去厨房做早餐。
叶满从卧室飘了出来,在沙发上到处翻自己的手机,没翻到。
他拿起韩竞的,给自己的去了个电话。
“嗡嗡嗡……”
“嗡嗡嗡……”
叶满狐疑地向一边趴着的韩奇奇的窝看过去。
小狗还在睡,整只围成小小一圈。
他蹲下,把韩奇奇抱起来,自己的手机被它压在下面,还带着小狗的温热体温。
叶满笑起来,把小狗举到自己的面前,有些喑哑的声音说:“奇奇替我收起来了吗?好聪明,我教你打电话吧。”
小狗歪头困惑。
韩竞端着牛奶出来的时候,叶满正教小狗用手机,早晨的阳光笼罩在青年的身上,暖融融、亮闪闪,他弯着眼睛,光线穿透他眼珠的浅层,清透漂亮。
小狗并不明白他想干什么,他把手点在屏幕上,小狗就把狗爪放在他手上,如此循环循环,叶满笑得越来越厉害。
韩竞倚在厨房门口,目光静静落在他的身上,无意识喝了口牛奶。
叶满察觉到什么,转头看过去,厨房门口没人。
他放过韩奇奇,往厨房走,刚挪步,韩竞的手机响了。
他无意间扫了一眼,那是一个韩竞备注“柳妹”的人发来的消息。
叶满跑进厨房,把手机递向正煎鸡蛋的韩竞,装着自然地说:“你都没跟我说过你有妹妹。”
韩竞扫了一眼,很淡定地说:“她就叫柳妹,身份证上名字也是这个。”
叶满:“……”
他放下手机,转身往外走
韩竞在他背后说:“吃醋了?”
叶满:“没有。”
韩竞眼底闪过笑意,稳稳当当把鸡蛋放盘子里,说:“我身边常在一块儿的就一个小侯,你见过的。”
叶满:“……”
他侧身,回头看。
厨房干净宽敞,男人只穿着条睡裤,上身赤着站在那里,露出一身结实性感的肌肉。
几个月前,他刚和韩竞认识那会儿,有一天早晨韩竞也给他做了顿早餐,在他那个转身都困难的厨房。
那时候他对韩竞外貌和身材的兴趣远远多于他本人。
那时候的叶满,想象不到会和这个男人有今天。
他挪步,踩着拖鞋慢慢走到他身后,轻轻抱住他的腰。
“想吃糖醋蛋。”叶满把脸贴在他肌肉隆起的脊背上。
我吃醋了,他的意思是。
韩竞:“那我多放点糖。”
真神奇!韩竞听懂了。
韩竞关掉火,转身,抱臂半靠在岛台上,和叶满面对面。
刚睡醒的叶满穿着他的夏季旧睡衣,很干净,但和这个豪华的地方不太适配。
“是跟我说双头蛇纹身的事,这些年陆陆续续会有些人有这样的纹身,但都不是他。”韩竞并不瞒他:“我给出一条线索一百万的价格,但是这么多年都是有头没尾的。”
叶满:“你给我看过那个纹身,很特别。”
“不知道怎么说……觉得很不吉利。”叶满很迷信,说:“把蛇头咬在自己喉咙上,总觉得会索自己的命。”
韩竞摇摇头:“这么多年一直没有他的踪迹,我怀疑他躲到国外了。”
叶满有些出神,下意识开始在大脑里塑造那个人的形象,猜测他的心理。他呆呆站在那里,阳光晒进来,暖洋洋的,几乎把他晒透。
一震酸甜的气味飘过来,他望着韩竞的背影,忽然听到他说:“我猜刘铁跟你说过,我过往背景复杂,或者身上扛着事儿,让你仔细考虑。”
叶满:“……”
他走过去,和他并排站着,歪头看他:“你这么了解他?”
韩竞:“之前在我手下讨生活,人又不老实,我必须得随时知道他在想什么歪主意。”
叶满:“那你不知道他去姑娘床头唱好运来。”
韩竞懒洋洋地笑了声:“这个换你你能想到吗?”
叶满:“……不能。”
韩竞收回笑意,语气正式认真:“我知道刘铁为什么这样一直提醒你,因为他跟我在一块儿那几年里亲眼见过我对追凶那件事多执拗偏执的,他怕我伤了你。小满,我的事肯定会了结,但我保证,我不会做危险的事,不会让你担心。”
叶满喜欢韩竞这样开诚布公,把一切都摊开,放在太阳底下。
他喝着韩竞给他热的牛奶,过了会儿,轻轻开口:“你昨天说我会爱人,可我根本不会啊……”
“你天生就会。”韩竞把卖相极好的糖醋鸡蛋递到他面前,说:“你用你自己的爱滋养了很多人,从以前到现在。”
叶满会把韩竞的话记录在本子里,方便他时不时琢磨一下。
翻开本子从头向后看,阳光越来越明媚,他又把这句话写在了笔记上,可他琢磨半天,觉得自己是个没营养的大魔芋,并不具备滋养能力。
今天是在广州的最后一天,两个人准备出去逛逛。
早上吃了点东西,但出来看到各种各样的广式早茶还是又吃了一顿。
叶满捧着糖水边走边吃,韩竞牵着狗,俩人都穿着简单休闲服,就像居住在这个城市,平平常常出来逛街一样。
在这座城市里逛了一天,回去时叶满又买了些食材。
明天就要离开广州,叶满准备做点卤味回报给借房子给他们的鲁老板,还有杜阿姨。
鲁长安的房子是借给韩竞的,叶满捎带,但他不能白白接受别人的好意。
他做了很多卤味,锅里煮着料,他靠在岛台上看手机,借着软件的便利背了几个西班牙语单词。
他也不是非要精通一门语言,只是这是他最近养成的一个小小习惯,边学习边翻译那些信,这么做的时候会让他不那么焦虑和无聊。
韩竞正收拾行李,酷路泽上卸下的东西都得重新装上。
八点多,韩竞上楼,叶满已经把卤煮打包好,他准备亲自送到杜阿姨那里去,顺便告别。
韩竞:“给我留一盒。”
叶满:“留好了,我们路上吃。”
他回屋换衣服,韩竞准备先把东西拿上,无意间瞥见叶满手机跳出来的提示。
他愣了一下,看着那个自己从来听过叶满提及的软件界面——叶子的流浪笔记。
上面是韩奇奇的头像,背景是酷路泽的照片。
简介简简单单:一只狼、一只狗、还有一只小狼狗。
账号有三十多万粉丝。
韩竞心里不太舒服,那种不舒服源自于自己对叶满的未知。
所以叶满穿着外套从房间里出来时,韩竞不咸不淡开口道:“我是狗还是狼狗啊?”
叶满一愣。
他红着脸跑过去,迅速把手机收走。
这个动作做完,他就察觉到韩竞脸沉了,又匆匆撤回一个动作,把手机重新扔回桌上,投篮似的,精准放回原位。
“啪”一声。
韩竞抬眸看他:“……”
叶满唯唯诺诺:“……”
韩竞忍了忍,压住上翘的唇角,淡淡说:“反正跟我也没关系。”
有小狗,有车,就是没他。
叶满:“……”
叶满走过去,试图拉韩竞的手,他心里特别忐忑,生怕韩竞甩开他、拒绝他,那他会很害怕。
但好在,很容易拉到了。
“我之前开的,就是因为我脑子不好,怕以后回去忘掉这些日子。”叶满仰头看他,巴巴地解释:“你是狼,我是小狗。”
韩竞轻抿嘴唇。
叶满见他不吭声,心慌,他双手晃晃韩竞的胳膊,柔软地说:“我们怎么会没关系呢?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啊。”
叶满哄人的时候,还是停留在儿童那一套,很幼稚,但实在可爱。
韩竞扯了他一把,低头,吻住他的嘴唇。
话停住了,叶满闭上眼睛,可认真地跟他亲了一会儿。
再睁开眼时,韩竞已经不气了,说:“原谅你了,走吧,先给他们送过去。”
叶满心跳还没平稳,抓起手机,赶紧抱韩奇奇跟上去。
鲁长安的别墅有点远,别墅里住着他和他十三岁的女儿,还有几个保姆,韩竞说他离婚后一直没再动结婚念头,始终一个人带孩子,叶满判断他应该是极宠孩子的。
两个人上门,是一个体型富态的保姆开的门,鲁长安正辅导孩子功课,手上拿着个氧气罐吸,让人误以为拉开门从广东到了青藏高原。
叶满进来时,被那气氛压得紧张,就像自己是学生一样。
小姑娘一点不怕,昂头看了眼,松松散散叫了声:“韩叔好。”
鲁长安要被她气不行了,赶紧迎上来,说:“你们不来,我非要被她气死不可。”
韩竞:“我们明天一早就走,小满惦记你爱吃这个,特意做了些给你送过来。”
鲁长安一愣,看向叶满。
“谢谢小叶。”他笑呵呵说:“快进来快进来。”
叶满腼腆地对他笑笑,问:“杜阿姨在吗? ”
鲁长安知道他和杜阿姨交好,说:“在呢,我叫她出来。”
叶满:“我过去找她就行。”
这别墅太大了,上三层,下一层,红木装修,古朴大方。
叶满跟着保姆往里走,韩奇奇在他身边跟着,经过大钢琴、看不出年代的精美瓷瓶,最里面有几扇门。
保姆微笑着对他说:“这是杜阿姨的房间。”
叶满提着袋子,敲响门。
几秒钟后,房门开了,房间是个一览无余的单间,穿着保姆衣服的杜阿姨站在门口,看见是叶满,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地说:“你怎么来了?你来找我吗?”
叶满弯弯眼睛,把袋子提起来,说:“我做了这个。”
客厅,鲁长安收回视线,叹气说:“怪不得你这么喜欢,换我我也喜欢。”
韩竞不善地说:“你再说一遍。”
鲁长安:“再说一遍也喜欢,把他放我公司当吉祥物我都舒坦。”
韩竞又想起他的账号,漫不经心说:“他可厉害着,再说谁愿意给你当吉祥物?”
鲁长安一个没看住,女儿已经遁了。
他头疼地又叹气,想和朋友倒倒苦水,韩竞坐他家客厅玩起了手机,挂着个耳机,也不搭理他。
他干脆开了瓶酒,吃叶满带来的卤味。
他很喜欢吃这个,这回的调味辣味少一点,他接受良好。
“小叶可以去开店哇。”鲁长安试图引起朋友的注意。
韩竞纹丝不动。
鲁长安:“……”
第143章
韩竞正看叶满的视频, 挨个看。
看了几个他就明白叶满为什么瞒着他了。
因为那里记录了叶满喜欢他的心路历程。
更新世界远早于他们确定关系,而且几乎每一条视频都会提到自己。
叶满的声音慢悠悠的,宁静里带着一点没精打采的丧, 但就是能让人听下去。
“喜欢他。
因为喜欢他, 我也喜欢上了贵州的雨, 像翡翠一样的清透绿色穿透房间, 大山、雾气、还有窗边树梢的飞鸟。
伸出手时, 那些绿色就从指缝漏进眼里,我离一切都很近很近,有种我与世界的隔阂真的消失了的错觉……”
韩竞几乎立刻就能想起他说的是哪一天, 贵州的酒店里,自己强吻了他。
他像一个懵懂的兽类,不知道反抗。结束后,他躺在床上, 抬起苍白细长的手, 从指缝看向窗外。
原来, 他那时在想这个……
“你说怎么就不能理解呢?向右平移两个单位,向上平移两个单位,左加右减, 下加上减。”鲁长安对着空气比比划划:“我没学过我都会了, 她不会!”
韩竞眼神也没抬一下。
他在看底下的评论:
“他到底有多美好啊?还是你把他描述得太好?”
他在那条评论上点了一个赞,淹没进了上百的赞里。
鲁长安:“x2,她能把x和2分开, 各自约掉,点解?你说点解?”
韩竞动了动。
鲁长安充满感情地看过去,韩竞长腿交叠,换了个姿势。
鲁长安:“……”
保姆房里, 叶满坐在椅子上,跟杜阿姨吃东西聊天。
这个房间不大,没窗,像是这个巨大城堡里的一个小火柴盒,让叶满想起自己在冬城租的小房子,拉上窗帘就像一个火柴盒。
房间被杜阿姨收拾得干干净净,靠墙位置供了一尊菩萨。叶满坐在唯一一把椅子上,环视四周,说:“您平时大部时间就待在这里吗?”
杜阿姨今天很开心,笑着点头,说:“做好饭就回来,卫生、接待都有其他人做。”
叶满:“……”
他沉默一下,说:“您喜欢这里吗?”
杜阿姨给他倒水,说:“有个地方睡觉已经很满足了。”
叶满:“有人说话吗?”
杜阿姨:“都客客气气的,不会说太多的。”
叶满:“……”
叶满皱眉:“以后呢?你一直留在这里吗?要是生病了,工作变化了,或者很多年以后呢?”
杜阿姨摇摇头:“没想以后,大概不会有鲁老板这样的好人会要一个劳改犯做工。”
叶满:“……”
杜香梅见他眼尾垂着,唇角也耷着,就知道他正为自己操心着。
她眉开眼笑,拍拍叶满的肩膀,说:“别为了我愁眉苦脸的,开开心心的。”
叶满从未跟女性亲近相处过,他和自己的妈妈都很少坐在一起说话,但他觉得和杜阿姨说话很放松,这个人对他好、身上的磁场很宁静。
杜阿姨问:“你呢?什么时候回家?”
叶满说:“我没有家,那个从小到大住的地方让我很害怕,我从来没有一天安稳过。跟韩竞这一趟旅行,是我第一次旅行,第一次看看这个世界。我想找个安稳的地方,我去过高原的喇嘛庙,也进过无人区的地下洞窟,我睡过小小的帐篷,还住过鲁老板那么好的大房子,可我去哪里都不安,觉得没处落脚。”
说着说着,他竟然哭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杜香梅是真的喜欢叶满,她看出他是个敏感的孩子,可不知道是怎么养成的。
她紧紧握着叶满的手,忍不住也哭了。
长久的沉默之后,叶满嗓子干哑道:“我小时候,特别想盖个楼,装着我所有喜欢的人和东西,无穷无尽的,要什么有什么,我老是幻想自己住在里面。”
杜阿姨:“系统吗?”
叶满一怔。
杜阿姨边哭边笑着:“我以前爱看看小说。”
叶满被她一打岔,也有点想笑:“爱看什么样的?”
杜阿姨:“带系统穿越,霸道总裁什么的。”
叶满:“你每天都能看到总裁啊。”
杜阿姨叹了口气,抹了抹眼泪,说:“是啊,每次看见霸道总裁我脑子里都想着鲁老板的光头,后来就不爱看了。”
叶满呆呆想象一下,目光渐渐落在杜阿姨白了小半的头上。
他心想着,她老了以后该怎么办呢?一个人在这个繁华城市里,能做点什么呢?
杜阿姨握着叶满的手,轻轻拍拍,温声哄他:“不用操心我,说不定等哪一天你真的建起你想要的楼,我就厚着脸皮去买一间,天天能看见你也是很好的事情。”
“你愿意每天见我吗……”叶满喃喃重复。
“咚咚咚——”
房门响了。
杜阿姨连忙擦干净眼泪,走过去开门,霸道总裁的光头探了进来:“小叶,你们在讲什么?”
叶满:“没、没什么,您坐。”
几分钟前——
鲁长安一人喝酒,莫名其妙开始打嗝儿,有种背后被人说小话了的不安。
“你明天就走,嗝!是不是剩下最后一封信了?嗝!直接去福建?嗝!”他问。
韩竞正刷短视频,注意力压根儿不在他身上,随口说:“是最后一站了。”
让他嗝烦了,韩竞干脆两只耳朵都戴上耳机。
鲁长安有种在自己家里被孤立的微妙感觉,他心里憋闷,过来找叶满聊天。
鲁长安在椅子上坐下,这小房子就显得更加局促了,杜阿姨站在一边候着,老板一来,她职业素养立刻上线。
鲁长安:“小叶,嗝,你年轻,你跟我说说,她到底怎么想的?”
叶满:“啊……”
鲁长安:“向右平移两个单位,向上平移两个单位,左加右减,下加上减,她怎么就不明白呢?嗝?”
叶满:“……”
他回忆了一下刚进来时看见的那个小姑娘的年纪,不太确定地问:“二次函数平移吗?”
鲁长安刚刚情绪上头,兜里还揣着卷子,往桌上一拍。闻言眼睛一亮:“嗝?你会?”
叶满看看卷子,摇头:“早忘没了。”
鲁长安脸色灰白:“她赶走了五个家教。”
叶满:“那个……”
鲁长安:“我没办法了,我只能自己学,然后教她,头发都被她弄秃了,嗝,嗝。”
他摸摸光头,叶满忍不住和杜阿姨偷偷对视一眼,两脸心虚。
叶满轻咳了一声,说:“我怎么记得好像是左加右减,上加下减呢?”
叶满学习成绩不好,全靠死记硬背,这个倒是还记得一点。
鲁长安一呆,低头开始查手机。
几秒钟后,他大惊失色,说:“完了,完了完了,她不会信任我了。”
鲁长安开始絮叨:“你说她每天到底在想什么?我给她吃给她穿,我为了给她赚钱付出多少?嗝,以前我能到处工作,现在我连广州我都不能离开,离开她就会闹出点事情。”
叶满差点被他说应激了,这些话他从小听到大,他深呼吸,把自己逐渐下降的素质提上来,想要辩解的欲望压下去。
然后调整表情,温温和和说:“别生气,别着急。”
鲁长安喜欢叶满句句有回应,而且还不反驳他,一股脑跟叶满倾诉出来。
半个小时后,韩竞过来了,屈指敲敲门。
高挑的身材往那儿一站,男模儿似的。
“小满,我们回去吧。”
叶满站起来。
杜阿姨一愣,欲言又止。
鲁长安意犹未尽:“再坐坐嘛,嗝。”
韩竞盯着叶满脸上哭过的痕迹,说:“明天一早走,小满睡眠不好,得早点睡。”
鲁长安没什么理由留人了,只能送俩人出去。
杜阿姨跟着一起把叶满送出去,小声跟他说话:“路上要小心啊,有空打电话。”
叶满点头。
杜阿姨拍拍他的背:“快去吧。”
叶满:“……”
别墅门口,叶满停步,张开双臂,轻轻抱了抱那个矮小的中年女人。
杜香梅一怔,随后紧紧回抱他,眼泪落了下来。
夜风潮凉,刮了雨星儿下来,落满异乡人的肩膀和头发。
鲁长安和韩竞站在一边说自己的事,看见了但没打扰。
“杜姨,”叶满低低地说:“我去建高楼了。”
“嗯。”杜香梅颤声儿应了。
鲁长安把俩人送到车边上,这会儿终于不嗝了,弯腰说,说:“小叶,谢谢你的卤味。”
叶满犹豫再三,转头看看韩竞,仰头看鲁长安。
“鲁老板,你的女儿一定很爱你。”他说。
鲁长安一愣:“什么?”
叶满对他笑笑:“她很聪明,学习会好起来的,不要凶她了。”
车缓缓驶离别墅区,韩竞转头看他一眼:“你刚刚说小艺很聪明?”
叶满:“她故意改错了几道题,好像在控分,虽然知识我都忘没了,但做过学生的都会改卷面,很容易看出来。”
韩竞勾起唇,没说话。
叶满:“可鲁老板看不出来。”
韩竞叹了口气:“是啊。”
韩竞:“我找机会跟鲁长安说说,之前他搞那些封疆大吏的时候我们也不好说他的私事,现在小艺长大了,两个人冲突再升级就不好办了。”
叶满刚刚就是要说这些,但他没立场,也和鲁老板不熟,不合适。叶满只委婉提醒一下,得有分寸。
车向着繁华璀璨的都市驶去,叶满降下车窗,点了根烟。
雨丝飘进来,很凉。
他有些走神。
好一会儿,叶满“啊”了声,从走神中醒过来,慢半拍说:“是啊,我觉得小女孩儿是不喜欢鲁老板在外面的那些……封疆大吏……”
他听一次笑一次:“鲁老板是不是被你气得去找我了?”
韩竞:“你们刚说什么呢?怎么哭了?”
鲁老板都没看出来,这都过了半个小时,韩竞却看出他哭了。
叶满:“其实也没什么,我俩眼窝子浅。”
韩竞想也能想到那副场景,觉得有趣又有点心酸。
车开进市区,缓缓经过灯红酒绿、车水马龙,堵住了。
“想吃甜的。”安静的车里,叶满突兀地开口。
韩竞立刻察觉叶满的语气不对,当机立断掉头。
车在一个小型商业街停车场停下,叶满却一动不动。
韩竞解开安全带,手扶着副驾座椅靠过去,观察叶满的状态,就见叶满反应有些迟钝地转过头,眼神呆呆的:“对、对不起,韩竞,我想吃点甜的,对不起。”
韩竞心口抽痛,摸摸他被风吹得有些潮湿的脸颊,说:“没有对不起,宝贝,我现在就去给你买。”
叶满耳边持续嗡鸣,韩竞的声音好像来自很远之外。
韩竞倾身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把韩奇奇放在叶满腿上。
车里只剩下叶满一个人,他疼得蜷缩起来,双手紧紧捂着自己的脸。
他没办法抵抗忽如其来的孤寂感和窒息感,他想吃甜的,甜的或许可以让心情好一点。
很奇怪,真奇怪啊,为什么自己越来越好,可越来越痛了?
韩竞离开后几分钟,酷路泽车门被打开,又关上。
韩奇奇着急地扒着车窗向外看,主人脚步缓慢地走在街上,慢慢离开了它。
叶满努力想让自己心情好一点,想要接触人群,可走在人群里,那种低落似乎更加强烈。
他想去找韩竞,想和他待在一起。
路过的人奇怪地看他一眼,看不清他的脸,凌乱的卷毛儿铺了半张脸,剩下半张一片惨白。
他就这么恍恍惚惚走进了人来人往的商业街。
几分钟后,韩竞快步从商业街出来,走到车边,里边只有焦急的韩奇奇,叶满不知去向。
他皱着眉,把糖水放进车里,给叶满打电话,手机从车里响起震动。
韩竞垂眸看小白狗:“小满呢?”
韩奇奇快速从敞开的驾驶门跳下去,韩竞把它拎起来,套上绳子,小狗极快地向商业街入口跑。
叶满找不到韩竞,到处找不到。
这条街上有很多小吃,有很多很多人,雨丝飘飞里,他们都笑着。
叶满淡淡看过去,看见一个卖糖水的店铺。
他慢慢走了过去。
“请问……”他声音很小,很礼貌:“您有没有见过一个个子很高的男人,来买糖水。”
店员说:“没有。”
他说:“我想要吃这个。”
店员问:“要哪样?”
叶满往口袋里摸手机,又忽然停下。
他想起自己没带。
他说:“对不起,我不要了。”
店员古怪地看着他。
叶满挪步,沿着街慢慢向前找。
他问过好多人,没人见过韩竞。
他慢慢感觉到累了,很累,周围的声音吵得他喘不过来气,他四处看看,看到了一个公共厕所。
他挪步,缓缓走进去。
厕所里很安静,面积不小,灯光昏暗,地刚被拖过,有种淡淡的霉味儿。
他走进厕所,想要抽根烟,摸摸索索从口袋里抽出烟,忽然看见厕所里面蜷缩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穿着旧衣裳、八九十年代那种旧衣裳的老人,有七八十岁了,裤腿塞进袜子里,袜子被红色塑料袋裹着,缠在脚踝上,封口。
叶满是农村人,见过很多这样的人,即使是夏季也会把腿脚裹得严实,因为风湿。
她身材枯瘦,头发花白,脸上没有肉,只剩下一层操劳的皮挂在骨头上,身边放着个袋子,里面装着空水瓶,她或许是太累了,又或许没处去,在这里落脚。
叶满在她面前半蹲下,那人紧闭着眼睛,纹丝不动。
清洁工从隔间出来,闷头继续擦地。
谁和谁都不认识,谁愿意多看陌生人一眼?
白惨惨的洗手间灯光照得暖黄色地板反光,南方的潮气丝丝入缝侵进人的关节。
韩奇奇跑进洗手间,韩竞跟进来,果然看到了叶满。
彼时他正半跪在地上,一只瘦白的手握着靠墙那位老人的手。
门口这边站着几个人,遥遥往那边看过去,七嘴八舌议论:“打120了吗?”
韩奇奇站在门口,向叶满的背影叫了一声。
清清脆脆一声“汪”。
叶满转过头,看向走过来的韩竞,他的眼睛里含着泪,眼眶很红,是他那张苍白的脸上唯一一点颜色。
“韩竞,我叫不醒她。”叶满说。
韩竞应道:“嗯。”
叶满回头,看那个一动不动的人,觉得有些茫然。
他喃喃说:“你说她从哪里来呢?她这一生是什么样子的?她爸妈看见她这样该多心疼啊?”
那是个老人,她来这个世界七八十年了,可叶满这么看着她,就控制不住想到了她的童年。
门口的人不敢过来,站在不远处张望,像一张张跳跃着的皮影,脸是虚的。
韩竞的目光落在叶满握着老人的那只骨瘦如柴的手,轻轻的、温柔地握着。
干净与肮脏、白皙与操劳、年轻与苍老,对比鲜明又融合在一起,就像这个分明的世界。
她在流浪,清洁工认得她,她经常在这里拾荒。
清洁工和叶满一起发现了她晕倒的事,如果叶满没去看她,或许她会被发现得更晚。
医生来了,带走了她,出去时细雨轻轻落在白色床单上,她的童年时是否也下过这样一场雨,那时是谁为她遮?
人群散了,商业街转瞬又恢复热闹。
没有人知道她的故事,没人在乎,叶满替她垫付了医药费,留下了一点钱,却没办法做得更多了。
叶满坐在沙发上喝糖水,却尝不出甜味。
他的头发向下滴着水,韩竞走过来帮他吹头发。
叶满放下小碗,乖乖坐直,一动不动,他很少被照顾过,虽然知道不可能,但还是怕自己一动韩竞就不给他吹了。
他这一刻觉得,韩竞比糖水甜。
韩竞细细给他吹干头发,坐到沙发上,搂住他的肩,把他抱进怀里。
叶满闭上眼睛,卸下全身力气靠上去。
“困了吗?”韩竞低头看他。
叶满摇头。
韩竞把大手压在他松软清香的头发上,唇轻轻贴在手背上,就这么陪着他。
夜里十二点了。
叶满缓慢开口:“慈善基金会……”
“好。”韩竞明白他的意思,低低说:“基金会会对孤寡老人公益捐助,这本来就是你的,由你决定。”
叶满缓缓搂紧他,喃喃说:“我给你找了麻烦……我把钱给你,让你浪费自己的时间和精力……”
韩竞把他抱了起来,往卧室走:“在遇见你之前,我没想过做这种事。”
客厅的灯关了,韩奇奇跟着他们身后跑进卧室,门关了。
“和你做这些会让我心里很宁静,很满足。”韩竞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好听:“以后我们要一起走很长很长的路,我们一起去看看这个世界。”
一滴泪被云雾散去后的银色月光照耀,晶莹地坠落地面。
韩竞把他放在柔软的床上,贴在他耳边,低低沉沉说:“我们也一起看看你的一次好运气会给这个世界什么好运。”
银色月光填满屋子,叶满慢慢闭上了眼睛。
叶满失眠了,失眠对他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
他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个老人,大脑会在他意志薄弱时脱缰,他混混沌沌,木木睁着眼睛,灵魂好像跌入了另一个世界。
他的手腕上还是拴着那根毛线,韩竞在他身后睡着。
他躺得身体发酸,确定韩竞睡熟了,摸到床头充电的手机。
刺眼的光在他的头里牵起一阵抽痛,他点开那条视频的评论区,忽然被一条评论吸引了注意力。
“这个长得好像我的一个朋友,你们看长得像不像?他是江西人。”昵称id为“跳跳小虎”的网友评论。
那是一张照片,二十岁出头的一个男人,有些胖,塌鼻梁、细长眼,最最重要的是……
叶满的目光落在那个男生的右脸脸颊上,上面有一个圆形的浅褐色斑。
点开这层楼,那个人在底下补了一张图片,是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子握着风车的照片,脸上同样位置也有一块胎记。
这条评论是十点多发出来的,引起很大热度,楼叠了上百条。
他立刻点开那人头像,私信过去,问:“请问您在江西吗?可以给我您朋友的联系方式吗?或者我们过去江西找他。”
对面没回复。
叶满激动得有些发抖,可他的头好疼,蜷缩起来,努力思考这件事,他太疼了,想法都是碎片。
第144章
他没立刻联系那位寻找孩子的大叔, 他想要等确定再告诉他,否则又是一场空欢喜。
他痛苦地攥紧床单,忽然脑子闪过一个念头。
寻人启事上面有大叔的电话, 互联网这么多人, 是不是已经有人给他打电话了?
叶满心一惊, 从床上坐起来, 拿着手机来到客厅, 轻轻关上卧室门。
毛线绷直,不能更远了,他就在卧室门口蹲下。
凌晨一点钟, 他给那个大叔打去电话,头疼得厉害,他闭着眼睛,用力拍自己的额头。
电话很快接通了, 对面的人声音精神奕奕, 背景音伴随着卡车轰隆声:“哪位?”
叶满干涩喉咙险些说不出话:“那个……我是叶满, 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在贵州高速服务区,我们见过。”
“我知道我知道, ”大叔立刻笑起来:“那个视频是你发的对吗?我记得那辆车。太谢谢你了, 有人联系我了,我看到评论区里的照片了。”
叶满:“您在哪里?”
大叔热情道:“我今天一直在开车,一个小时前才看到消息, 现在在邦达,我明天一早就去江西,晚上就到了。”
邦达……邦达是哪里?
叶满神经一跳一跳地疼,努力思考, 想起来,那是西藏,他们经过七十二道拐后的一个小镇。
叶满:“您现在在开车?”
大叔:“我连夜开车,去车站等着。”
叶满:“我私信那个人了,还没联系上。”
大叔:“我先过去。”
叶满:“我、我……”
他捏了捏眉心,舌头僵硬,努力组织语言:“我现在在广州,比您近,我先去,等找到人您再过来。”
“这……”
叶满:“叔,邦达海拔太高了,您找个地方休息一晚,我确定了再告诉您。”
卧室门开了,一个黑糊糊的影子站在门口。
“哥。”叶满抬头,轻声说:“我吵醒你了?”
韩竞松了口气,打开灯:“没有。”
房间里变得明亮,叶满扶着韩竞的手站起来,想跟他说这件事。
电话里,男人的声音忽然有些抖了,说话带了浓重鼻音:“我太想见他了,你不知道我这么多年是怎么过的,我每天睡觉都梦见这些是个梦,其实他没丢,他好好长大了,我和他妈也还在自己家里……”
他太过激动,背景音里是卡车轰鸣像撕心裂肺的呐喊,叶满太阳穴突突跳,说:“我私信他了,他还没回复我,您现在来了也没用的。”
大叔冷静了一点,盯着公路上飘落的雪,说:“我也私信他了……没回。”
叶满:“您先睡一觉,一定要好好睡觉。”
十一月下旬了,高原已经落雪,高海拔稀薄的空气让人头阵阵生疼。
邦达小镇在风雪里亮着几盏灯,路过的卡车轰隆隆,去往各个方向。
他慢慢把车停下,趴在方向盘上,觉得自己腰部向下快没知觉了,身体已经坚持不下去了。
他开了一天了,浑身疲惫麻木,本来是要休息的……
“麻烦你了。”他闷闷说:“谢谢你,不管是不是,给我来个信儿。”
叶满喉咙发咸,应到:“好。”
韩竞拿着手机看了那条评论,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按捏叶满的额头、眉心。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叶满的头疼稍微减轻了。
“明天我们先往江西走,”韩竞说:“等他回复。”
叶满:“谢谢你。”
他这一出声,韩竞以为他又哭了,低头查看才发现没有。
叶满嗓子哑了,鼻塞头疼,明显是感冒了。
吃过药后,叶满觉得身体轻飘飘的,开始犯困。
韩竞调高空调温度,把毯子给他裹得严严实实,又打开手机看了眼那个视频。
这也太过顺利了……
这一晚上多少人心里掀起了希望的风浪,叶满不知道。他沉沉睡了一觉,醒来时广州在下雨。
他浑身发冷,裹着韩竞的冲锋衣外套,把冰凉的手插在韩奇奇的肚皮下面取暖。
早上六点多,他的头已经不疼了,但头重脚轻,一直想睡觉。
可他没睡,捧着手机,时刻关注那个发消息人的动态。
韩竞把车停在早茶店门口,叶满靠在车里擤鼻涕,把纸巾扔进垃圾袋里。
身体难受让他忽略了韩竞去了多久,等他回来时,手上拎着两大袋食盒。
韩竞把袋子拿进来,递给叶满:“路上吃。”
叶满迷迷糊糊打开看,里面是广式早茶,三十多个盒子,三十多个种类。
他们马上就要从这里离开,叶满以为自己吃不到了。
雨噼噼啪啪落在车上,这里的潮湿让叶满越来越冷,他掰了块儿奶黄包,自己吃一口,伸手喂开车的韩竞一口,他胃口不好,吃得不多,但勉强把韩竞喂饱了。
天阴沉沉,车缓缓开在清晨的公路上,叶满喝了口开水,吸着鼻子看保温杯里的自己,鼻尖都是红的。
“好几年没感冒了,在北方冬天都没感冒。”叶满声音嘶哑。
韩竞看一眼手表:“体温计到时间了。”
叶满把水银体温计从腋下拿出来,韩奇奇也跟着一起看。
三十七度五。
韩竞:“怎么样?”
叶满甩甩温度计:“不烧。”
他们现在在往北去,可能是因为生病的原因,他觉得越来越冷,眼皮越来越重。
他半梦半醒地盯着手机,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看见那个对话框里多出一条。
他没反应过来,闭着眼睛缓了会儿,猛地睁开眼。
“哥!”他声音都有些抖了:“他、他回了!”
韩竞从来都波澜不惊的,平稳地问:“哪里?”
叶满:“宜春!”
韩竞轻点下巴,说:“知道目的地就好了,你躺下睡一觉。”
叶满心不在焉地应一声,垂眸看手机上那条消息。
跳跳小虎:“宜春,你们到宜春给我打电话,这是我的手机号,我带你们找他。”
叶满谨慎在屏幕上打字:“可以给我他的号码吗?”
跳跳小虎:“他不太接受这件事,你们先过来,我带你们见一面。”
叶满:“大哥,谢谢你,我们现在往那边赶。”
跳跳小虎:“这是应该做的,我也希望他们早日团聚。”
叶满盯着那条消息,心脏慢慢鼓动着加速跳动,他开始觉得莫名激动,他想……
——
从广东去往江西那一路上我都很兴奋,我盯着那张已经经历二十年、不知印刷多少次的寻人启事,心脏不停地跳,它在告诉我我从未那样期待过。
我觉得我看到了谭英的路,她的路那样光明、有意义、充满希望,车行使在公路上,从阴天走向晴天,我仿佛看到一个背包客徒步走在路旁,车迅速掠过时撩起她的衣角,我向外看,隔着遥远的时光与她对视。
我想这次车停靠的终点,将会是很多人命运的转折,又是命运重回轨道的象征……或许说那些概念太虚了,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会有很多人因此而得到幸福,包括我。
谭英每次出发时,也是这样想吗?
可我的身体开始抗议,我重感冒了,头又开始疼,身体发冷,我吃了退烧药和大剂量感冒药,那让我的意识昏昏沉沉。
他的衣服被我汗湿两件,我几乎虚脱了,我知道如果我表现得难受他一定会停止这段路送我去医院,有那么漫长一段时间里,我高烧超过三十九度,凉水喝进胃里,仿佛转瞬就被煮沸。
八个小时车程,在我的期待里、那个卡车司机父亲一遍又一遍的电话里,我们到达了宜春。
我拨通了那个网友的电话。
——
下午两点。
韩竞给叶满量体温,体温是正常的,但是他觉得叶满状态非常差。
叶满把手机开了公放。
对面的男人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刚刚才知道他现在人没在宜春,博主你现在到了吗?”
叶满咳嗽一声,正要说话,韩竞忽然开口:“你是江西人吗?”
电话对面的人话音一顿,说:“是啊。”
叶满不知道韩竞为什么这么问,他很急切,说:“他什么时候回来?”
那个网友很热情:“他去上饶了,要一个星期才回来。”
叶满:“上饶?”
韩竞:“开车大概四百公里。”
叶满捂着唇闷咳两声,哑声说:“你在宜春吗?”
那人急匆匆地说:“我正在去上饶的路上,我先过去,等你们过来,快点。”
韩竞:“等等……”
电话挂了。
紧接着卡车司机大叔的电话打了进来。
叶满咳嗽着,闷闷说了情况。
大叔激动得说话磕磕绊绊:“我、我一直在看评论区里的照片,我想象里他长大就是这个模样,一定是他!肯定是的!”
叶满决定今天去上饶,他勉强提起力气:“哥,我坐高铁去,那样会快一点。”
韩竞犹豫了。
开车过去要四个小时,高铁只用两个钟头就到了。
他再次确认叶满的状态,想摸摸他的额头,可叶满忽然偏头躲开了。
他笑着看韩竞,说:“我没事的,吃过药都好了。”
韩竞皱眉看他。
秋天了,路边的树正簌簌落叶,叶满的眼睛很亮,里面像是有一簇小火苗。
叶满心里有了希望,他以别人的希望为希望,可那也是希望。
韩竞没办法阻止他。
“我有朋友在上饶,到了给他们打电话,让他们去车站接你,你们一起去。”
韩竞下车,利落地给他收拾背包。
身份证、充电宝、暖水瓶、药……
叶满站在一边,看他往包里又塞了一件厚外套。
“我送你去车站,记得到了就打电话。”韩竞跟他交代。
叶满乖乖的:“好。”
韩竞:“到了喊他哥就行,和我一个地方的,我们之前一起跑车。”
叶满立刻知道了,那应该是最初和韩竞在一起的朋友。
“好。”叶满又说。
韩竞:“如果情况不对就给我打电话。”
叶满的心被他包裹得柔软周全,他觉得自己很幸福,眼眶发烫:“好。”
韩竞沉默片刻,看了眼导航地图,距离车站最后几百米了:“再量一次体温。”
叶满忽然凑过来,嘴唇在他侧脸上轻轻一贴。
“我好喜欢你啊。”叶满用自己的肺腑说出那么一句话。
那个打岔儿让韩竞的唇角扬了一路,送叶满进站后才想起来,没来得及让他量体温。
叶满的退烧药效已经过了,又烧起来,胃里为了韩竞放心吃进去的东西全部被吐出来,喝进去的水吐出来时都是烫的。
乘务员过来询问他的情况,叶满勉强站起来,又忍不住干呕。
因为车程短,他不敢睡觉,一直看着时间。
他甚至不想回到座位坐着,就蜷缩在门口的那个小角落。
他太难受,眼前的世界好像蒙着一层雾,有那么一瞬间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这里,自己要去做什么。
他心烦意乱,从车窗看向外面,高铁正极速行驶,大片的秋色从窗外蔓延进车厢。
江西很美,他从来没有来过这个省。
不知道谭英有没有来过。
他浑身酸疼,靠着车厢呆呆向外看,头抵在车窗上,车窗也同样映着他的影子。
他望着自己,忽然产生一种恍惚——想要躺在床上度过余生的你,竟然走到了这里。
他看到自己身上长了一些枝杈,那些枝杈,韩竞称之为“生命力”,他站在人群里,竟然生出一点自己还不错的感觉,这真是罕见。
将近两个小时车程,即将到站,高铁减速。
叶满感觉非常冷。
他身上穿着韩竞的冲锋衣,可还是冷。
他打开背包,把自己的外套套在身上,再把韩竞的冲锋衣穿在最外层,半张脸埋在领子里。
他浑身酸疼,这是重感冒引起的反应,但他顾不上了。
他边出站边拨通韩竞给的号码,电话立刻接通,一个有些西北口音的男声传出来:“喂,小叶吗?”
叶满有些紧张,低低应了声:“我下车了。”
“我是戚颂,我穿黑风衣,在出口等你。”戚颂道。
叶满加快脚步,拎着书包往出口跑。
然而他脚步虚软,走一步都耗费巨大力气。
他生怕自己找不到人,他每次在陌生地方找人都会有这样的焦虑紧张。
但是非常容易的,他在出站口的一个广告牌旁看见了一个高个子男人,他穿着黑色风衣,身材高挑挺拔。
他和韩竞气质有些相似,身上一股子江湖气,身边站着三个人,一起向出站口里面看。
叶满看向他的时候,戚颂也锁定了他,抬手冲他招了招。男人身边的几个人也看向叶满。
戚颂长着一张周正的方脸,是个江湖气较浓的英气男人,和韩竞有点不一样,这人看起来就敦厚,韩竞更偏冷峻内敛。
他大概四十岁左右的样子,身边跟着的三个男人差不多三十多岁,在叶满眼里这些人有些不像好人,带一点所谓的“匪气”。
他们迎上来,叶满看见他们身上不少的纹身,更觉得这些人不像好人。
但他们相当热情,纷纷跟他打招呼。
戚颂向叶满伸出手,有些沙哑的声音道:“戚颂。”
叶满连忙把手递过去:“哥,你好,我是叶满。”
戚颂并没有太多废话:“韩竞在电话里说清楚了,我们现在就去?”
叶满:“我得先打电话。”
这个季节来江西的游客还是不少,车站人多,声音嘈杂,跟着戚颂一起来的几个男人说:“咱们先出去。”
戚颂开的是一辆低调的黑色奥迪,除了他的车外,其他几个开了两辆车。
叶满看看那几个江湖气浓厚的大哥,忽然就觉得有了点底气。
他重新拨打了那个电话,电话响了两遍才被接起来。
那个网友给了他一个地址,说:“我在这等你。”
戚颂听叶满转述,开口道:“他是不是搞错车站了?这里离那边要一个小时。”
叶满第一次来,不清楚这个地方火车站巨多,那个网友告诉他去哪个他就去哪个了。
叶满立刻觉得麻烦人了,连忙说:“麻烦您了。”
戚颂像个长辈一样:“客气什么?你是韩竞对象,就是自己人。”
叶满脸有点红,不知道说什么好,把目光投向后视镜。
“他们是我朋友,跟着或许能帮上忙。”戚颂解释道。
叶满实在不太会和人交流,除了谢谢不知道说些什么了。
车行驶在城市马路上,戚颂开口道:“前一阵看见韩竞朋友圈发了照片,还以为要很久才能见着你。”
叶满脸皮薄,又因为这人比自己大很多,说话不自觉就极恭敬:“我跟竞哥也刚认识不久。”
戚颂浓眉一扬,说:“我从来没见韩竞像这样大张旗鼓地宣布自个儿谈恋爱了。”
叶满:“……”
他又觉得自卑,他觉得那是因为韩竞以前的对象都不像他这样没安全感。
戚颂:“他这人个性有点强硬,你担待点。”
“其实没……”
那个大叔在这时打来电话。
“见到了吗?”电话接通,男人充满希望地问。
叶满把唇贴在衣袖上,闷闷咳了几声,哑声说:“我刚到,正要去找他。”
“哦、哦,”大叔说:“实在对不起,我太着急了,一直给你打电话。”
叶满:“没事,我理解的。”
大叔:“能不能请你帮我转告他,就说我这么多年一直在找他,不是故意把他弄丢的。”
他说着说着,哽咽起来。
叶满因为发烧冷得有些发抖的手握紧手机,说:“好。”
电话挂断,戚颂开口道:“你没事吧?”
“没、没事。”叶满连忙说。
——
我从广州跑到宜春,从宜春再跑到上饶,中间那位叔叔给我打了二十通电话。
那是一个父亲二十年的风雨。
人来世界上一场单程,不过几十年的花谢花开,可那个叔叔只做了一件事,只有寻找。
我一路演练着想对李子豪说的话,他幼儿时期就被人贩子抱走,对自己的亲生父亲肯定没有印象,我要怎么说才能让他接受得更容易一点?我要用什么样的表情?要用什么样的肢体语言?
我想象着,如果是谭英,她会怎么做呢……
她一定不会像我这样愚蠢。
——
下午六点多,天黑了。
叶满到达了指定位置,那是一个有些偏僻的小区,很少有车辆路过。叶满给那个人打过去电话,对方接了,说很快就下楼。
叶满感冒太严重,已经遮掩不住,跑下车吐,喉咙灼痛,那是胃酸倒流的结果。
几个大哥陪着他,给他倒水、劝他先去医院,可叶满固执地等在这里,等着人下来。
小区楼房入住率不高,天黑后很冷清,秋天叶子正落,莎莎落地声像蚕食叶,也在蚕食他渐渐无法支撑的身体。
在下面等了半个小时,还是没有人下来,天越来越冷,十摄氏度向下了,叶满再次给那个网友打电话,这次接不通了,说是已关机。
戚颂立刻意识到了什么,说:“是不是涮人玩呢?”
叶满根本不敢想那种可能,也不相信会有这么坏的人,点进短视频后台时手都在抖,几个人围在一起看叶满发消息。
“大哥,您怎么还没下来?”叶满按屏幕的力气异常大,死死盯着屏幕。
消息发出,得到了一个红色感叹号。
叶满身体僵硬了,连关节都像被冻住。
他点进那人的头像,对方连账号都注销了,什么也没留下。
他在那一刻特别无助,特别想哭,可没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比他更无助,更想哭。
他太疼了,因为发烧浑身的肉都在疼,他慢慢蹲在地上,轻轻说:“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做?”
戚颂脱了外套披在他身上,刚要给韩竞打电话说说情况,后面打过来一道车灯。
他逆光看去,酷路泽缓缓停下,车门打开,下来一道许久不见的身影,风尘仆仆。
他冲戚颂点点头,大步向蹲在地上的叶满走过去。
叶满还在看评论区,那个照片底下,他冰冷的手指在上面用力按着:“为什么骗人?”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你觉得别人还不够痛苦吗?”
韩竞走到他面前,半蹲下,温热的大手托住他滚烫的脸颊。
叶满抬起头,忽然抓住韩竞的手腕,说:“韩竞,不对,可能不是骗人的,他有照片。”
“这图片不太对吧?好像是AI合成的,我查查。”几分钟后,旁边的大哥骂了声,说:“真是合成的!你们看,这是原本的照片。”
那是一张网图,背景与评论区照片一模一样,只是脸不一样。
“AI能根据小时候长的样子计算合成长大的照片。”
“这个人太坏了!”
“他就是想要搞人的!”
叶满的耳边嗡嗡作响,他一会儿想起韩竞说过的,人贩子用ai视频拐走小孩,一会儿想起在广州吴敏怡说,谭英曾经送近百个孩子回家,在那个年代,她是怎么做到的?
他胃里一点东西也没有,持续反复高烧,长途跋涉加上心情受了重创,实在是坚持不下去了。
他大脑里的纷杂错乱刹那变成一片空白,无意识地向前倒去,被韩竞稳稳抱进了怀里。
第145章
叶满再醒时已经在医院了。
手上扎着针, 静脉注射慢慢滴着,韩竞和戚颂在床边守着他。
“哥,”他转头看韩竞, 他几乎发不出声, 用气音说:“电话……”
韩竞给他掖了掖被子, 说:“和他说了, 他能理解, 让我替他道谢。”
叶满望着他的眼睛,说:“对不起。”
戚颂站起来:“你没对不起谁,这种情况谁也料不到。”
叶满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巨大错事, 他陷入强烈自责,说:“我没想到,我以为真的可以帮到他,我本来就没这个能力……”
韩竞:“小满, 这件事里面只有一个人做错了。”
叶满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
韩竞说:“只有那个骗子错了。”
“我正查他, ”戚颂说:“就算他注销了我也能找到他, 到时候给你出出气。”
叶满紧紧咬唇,压抑的情绪一下就溢出来了:“哥,谭英她以前也遇见过这样的事吗?”
韩竞:“我不知道。”
他慢慢给叶满眼泪, 说:“但我知道, 她不会放弃,不会动摇。”
叶满被他一句话定住了,不安定的魂魄也慢慢稳下来。
他知道韩竞说得对。
韩竞给他种下的心锚此时发挥作用, 他又想,其实这不是一坎儿,是经验,经过这事他再也不会受这样的骗。
短暂醒过一会儿, 他又陷入沉睡,他太累了。
戚颂放低声音,说:“你嫂子炖了汤送过来,我下去接她。”
韩竞紧皱着眉,眉宇间戾气浓重。
戚颂太了解他,说:“等我找到他再告诉你。”
韩竞:“我当时听出他口音不对了,但我没往深想。”
戚颂:“我网上查了,寻亲被这样骗的不少,咱们没经验才上当。这种就是个坑人都想往里踩一脚,哪怕有万分之一可能呢?”
韩竞看着床上睡着的叶满,说:“他不说我也知道,他特别崇拜谭英,他跟着她迈步,可第一回就踩了这样的坑。”
戚颂:“谭英是谁?”
……
叶满在医院住了两天,吊瓶不停往他身体里打水,效果显著,他终于有了力气,嗓子还疼,但能正常说话了。
韩竞一直陪着他,几乎没怎么睡。
第三天,他出院,去了戚颂家。
他家住在一个村里,不是什么旅游景点,村民的生活并未被过多打扰。
村落里都是白墙青瓦的徽派建筑,统一、和谐、流畅。
戚颂说:“我是他们中间年纪最大的,当年散伙后我就结婚了,来我爱人这里定居。”
雨从四面屋檐坠落,仿佛天空汇聚水流坠入天井,水珠噼啪落进院中石槽里,神似银河坠落。
正厅里吊着璀璨明亮的灯,东瓶西镜、中间摆钟,前面摆着条案八仙桌,后面挂着对联、国画。
灯光照亮清雅简淡的黑色木质桌椅、栏杆上,十分幽静。
靠门位置放了张茶桌,桌上煮着水,只有叶满一个人捧着碗加了枸杞红枣人参灵芝的鱼汤在喝,喝得浑身发汗。
戚颂的妻子姓苏,叶满叫她苏姐,她四十来岁,是个温婉、气质高雅的女人,穿着素雅的白色旗袍,黑发被发簪挽起,笑盈盈地给两人倒茶,顺便又给叶满添了碗汤。
鱼汤是她煮的、鸡汤是她煮的、排骨汤也是她煮的。这几天身为很少喝汤星人都叶满喝了这辈子最多的汤,味道很特别,很好喝。
他这人很珍惜别人对他的好,人家给啥他吃啥,一滴不剩,撑到连韩竞给他做的病愈疙瘩汤都没吃几口。
苏姐:“他们两个像亲兄弟一样,你就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
叶满腼腆地点头,头发不小心滑落到了碗上,他连忙抬头。
五个月了,他的头发越来越长、越来越厚,该剪了。
可他不太想剪,因为这样韩竞就不会给他扎头发了。
一只手托住了他垂下的发丝,撩起来,掖到耳后。
叶满弯弯眼睛,对韩竞笑,眼睛像月亮一样,盛着厅堂里散碎的灯光,清澈纯粹,那双眼望着他,喜欢都藏不住。
韩竞垂眸看他,说:“多笑笑。”
叶满又乖乖点头。
戚颂觉得有些惊讶于韩竞罕见的温柔,但没说什么。
“先去睡一觉吧,这两天你们一直在医院,肯定没睡好。”他站起来,说:“房间收拾好了,我带你们上去,晚上我们好好聚聚。”
客房装修古朴雅致,桌上插着一瓶还带露水的百合花,主人很浪漫也很欢迎他们。
特别让叶满关注的是房间里的床,是他在古装电视剧里才见过的架子床,黑色的,很大,月洞门,雕刻精美。
上面挂着白床纱,床上铺着柔软的羽绒被。
韩竞拿着衣服进了浴室,叶满听着里面的水声,心悸动又害羞,红着脸犹豫许久,还是轻轻推门。
韩竞没锁。
几分钟后,浴室里传出暧昧的、克制的响动。
今天一直下雨,天空灰蒙蒙,潮冷。
房间关着门窗,开了空调,窗纱垂落着,世界好像就剩下这一个小小地方。
叶满趴在韩竞身上亲他,亲他的眼睛。
这两天只要是叶满晚上睡着,韩竞就不睡,他怕叶满梦游跑丢,加上白天看针,他很少能睡,这两天熬得眼睛里都是血丝。
韩竞的手插进他的头发里,低低说:“累不累?”
叶满摇头,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唇,然后用自己的侧脸轻轻蹭韩竞的侧脸,格外亲密。
韩竞能明显感觉叶满在渴望自己,他亲近的样子实在让人难以招架,是小动物亲近人的表现一样,让人心都化成了水儿。
他掌心滚烫,喉咙发紧,把被子盖在叶满的肩上,贴在他耳边说:“老公有点累了,自己来。”
叶满心尖儿一颤,得到准许,微微起身。
雨簌簌落着,古朴的架子木床让叶满有种穿越时空的错觉,密闭空间又容易让人放松,俩人紧紧抱着,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格外香。
醒时已经是晚上,雨停了。
叶满嗓子竟然不疼了,所有病症消失。
他坐在床上套卫衣,眼睛若有所思地盯着韩竞的背影。
男人抬手穿衣服,灯光下隆起的蜜色肌肉力量感十足,他大脑总是天马行空,疑心自己病好是吸了韩竞的精气。
他在后面龇龇牙,莫名其妙地装了下妖怪,然后又莫名其妙问了韩竞一句话:“哥,你有没有觉得身体不舒服啊?”
“不舒服?”韩竞转身,痞里痞气地勾唇说:“之前有点堵,现在特别好。”
叶满脸一下就红了,避开他的视线往床边爬,韩竞坐到床上,捞过他的腰。
两个人深深吻在一起,慢慢叶满环住了他的脖子,慢慢躺倒在床上。
韩竞粗糙的大手反复揉搓他的耳垂,借此缓解一些欲望,把脸埋在他的颈侧,嗓音低沉性感:“我爱你,小满。”
“我也爱你。”叶满心颤着,悸动得有些喘不过气,他无措地喃喃说:“怎么办啊韩竞?我好爱你。”
俩人在床上说情话,没发觉门开了一条缝隙,韩奇奇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戚颂以为他们已经起了,直接推门进来,就看见这样一幕亲密的样子。
又不发声响地退出去。
几分钟后,两个人一起下楼,在中庭湿漉漉的地面看到了他们的小狗。
韩奇奇正坐在房檐下安安静静看一只小黑狗,那只小黑狗体型和韩奇奇差不多大,很活泼,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叶满下楼,韩奇奇立刻向他奔过来,跳进他怀里。
“交到新朋友了?”叶满轻笑着问。
韩奇奇哼唧一声,往他怀里钻,很腼腆害羞。
韩竞从后面走过来,勾住他的脖子,两人一起往饭厅走,顺着连廊,叶满仔仔细细打量这个有些年代的建筑。
清幽院落,青色房檐一滴清透水珠落下。
“滴答——”
坠落院中石槽。
“我今天看见雨都落进了那里面。”叶满说。
“四水归堂,财不外露,晴天洒金,雨天流银,徽派建筑特色。”韩竞跟他随口聊着:“阳光出来更漂亮,明天就能看见。”
叶满很小声地说:“看起来好有钱。”
韩竞也压低声音跟他八卦:“戚颂刚嫁过来时那点身家,不够他老婆看的。”
一个脑袋从前面探出来,嗔道:“说什么呢?”
议论人被抓包,叶满这个老实人窘迫得脸红,说:“那、那个……”
韩竞脸不红心不跳:“说颂哥傍富婆来着。”
叶满:“……”
苏眉忍俊不禁,说:“别乱说。”
戚颂站在饭堂门口,招呼道:“快进来。”
他们有一双儿女,在上寄宿学校,周末节假日才回来,饭桌上只有他们四个人。
叶满能明显感觉韩竞在戚颂面前比其他朋友要更加随意放松。
这两人一个温婉,一个豪爽,并没有让叶满感觉到太多紧张感,门口两只小狗趴着昏昏欲睡,几个人聊着聊着夜就深了。
然而叶满是个电池续航短的,且他大病初愈,今天又运动两场,不知不觉精力又开始下降,可他觉得提前走实在不礼貌,就一直趴在桌上小口小口吃菜,韩竞察觉到他犯迷糊,把手托在他腮上,慢慢就垫到了桌子上。
戚颂察觉时,叶满嘴里含着一根鸡骨头,趴在韩竞掌心,已经睡着了。
一个斯文俊秀,安静睡着,一个粗犷野性,那边喝着酒,一只手垫在他脸下面,画面特美好。
苏眉洗手回来,看见这一幕,忍不住一笑,拿着手机拍了好几张。
“他多大了?”苏眉含着笑,小声问。
韩竞:“27。”
“27岁,那比你小九岁呢。”苏眉说。
韩竞对年龄这事儿有点敏感,没说话。
苏眉:“小叶人品好,脾气又好,眼里都是你。”
戚颂:“确实,我都觉得他太过于喜欢你了。”
也就戚颂和苏眉两个人朴实、素质高。
换刘铁在这儿,他肯定上蹿下跳地说韩竞是老牛吃嫩草,骗小年轻喜欢他。
韩竞轻轻弯唇。
苏眉轻轻坐下:“怎么认识的?”
韩竞歪头看叶满的睡脸,懒散说:“就那么认识了。”
苏眉:“……”
戚颂:“……”
韩竞:“刚见面就在一起了,过几天他把我甩了,我又追回来了。”
戚颂:“以前跟那苗族姑娘分,也没见你回头。”
韩竞皱眉,正要说话,叶满腮帮子动了动。
他继续嚼那根鸡骨头,爬起来,迷迷瞪瞪低头继续往碗里夹东西。
桌上三人:“……”
叶满以为自己只是闭了闭眼,没人发现,继续陪着安安静静吃东西,并夹了块儿排骨。
桌上几人继续闲聊,隔了会儿,叶满反应很慢地抬起头,轻轻说:“苗族姑娘?”
三人:“……”
苏眉在底下踢了自己丈夫一脚,戚颂立刻开口:“就是以前……”
叶满看向他。
韩竞放下筷子,说:“是不是困了?”
叶满摇头,弯起眼睛说:“不困。”
他就是尊重人,戚颂对韩竞来说肯定不一样,他不想提前离席,不礼貌。
他长得显年轻,年纪本来就比在座的人小很多,看他跟看孩子似的,觉得他又乖又礼貌。
韩竞揉揉他的头发,说:“我也吃好了。”
叶满:“啊……”
苏眉站起来说:“先休息吧,已经很晚了。”
叶满抱起韩奇奇,跟俩人告别。
边打哈欠边往外走。
院子里吊着灯笼,古朴幽静,叶满低头看着脚下的路,慢慢走。
韩竞在他后面一步。
转过一个弯,叶满忽然说:“你们刚刚在聊花姐妹妹吗?我好像走神儿的时候模模糊糊听到了。”
角落里不小心听到的夫妻俩:“……”
苏眉瞪了老公一眼。
韩竞平稳道:“没有。”
叶满“哦”了声。
好像就过去了。
踩着木楼梯往上,脚步声清晰可闻,这个偌大的家里人很少,在夜里很静,说话声就很容易被听见。
叶满脚步轻微停顿,没回头,说:“我觉得你撒谎了,韩竞。”
韩竞一愣,叫了他一声:“小满……”
有酸涩卡在叶满的喉间,他努力吞下去,然后特别平静地说了一句:“其实你就算喜欢别人,我也不在乎的。”
韩竞在那一刻忽然觉得特别窒息。
第二天果然是晴天,叶满特意到天井里看,灿烂的阳光洒进来,把整个院子照得明亮温暖,光的形状那样清晰,真的像洒金一样。
他拿着相机出去了,带着小狗。
韩竞一个人留在家里,坐那儿喝茶。
戚颂正要去店里安排安排,准备这两天带他们到处玩玩,停下脚步问:“小叶呢?”
韩竞抬手黑漆漆的眸子,盯了他一眼,语气有些森冷:“出去了。”
戚颂太了解他了,立刻意识到昨天的事儿好像挺严重,立刻说:“我去跟他解释。”
“你去解释?”苏眉站二楼,弯腰往下看,说:“你肯定直接把韩竞是怎么跟人恋爱,怎么想人家,分手后他多难受都说出来。”
“根本没有!都过去多久的事了?”韩竞有点烦了:“我感情上的事儿都是利利索索的,也不知道戚颂怎么想的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一般韩竞有情绪时戚颂都会避开,更何况他理亏,跟老婆使了个眼色,溜出了门。
苏眉给他打完掩护,回屋做自己的事去了。
院子里就剩下韩竞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蜷起双腿,弯腰给叶满发消息。
有东西咬他的鞋,他以为是叶满带韩奇奇回来了呢,看过去,是一只小黑狗。
他捏了捏眉心,等了会儿,叶满回过来一条:“我去拍枫叶,晚上回来。”
韩竞坐直,抿唇打字:“怎么不带我?”
叶满:“你和颂哥好久不见,一定有很多话说,我自己可以的。”
韩竞:“我想跟你去。”
叶满正在挑东西,他要租一台无人机。
店员说信用在六百以上免押金,租七天,每天三十五块钱。
原来这么便宜……确定设备没问题,立刻付了款。
抱着无人机出去,他边顺着马路走边慢慢打字:“那你现在过来吗?”
韩竞站起来:“好,给我发地址。”
“小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叶满转身,路边停了辆奥迪,车里戚颂笑着说:“真巧,干什么去?”
叶满乖巧招手:“要去拍照。”
戚颂:“要不要去我店里坐坐?”
韩竞买好了小蛋糕,准备单独跟叶满相处时好好谈谈。
昨晚俩人根本没说上几句话,叶满指出他“撒谎”这件事后没有任何别的话,也没有冷脸闹脾气,去冲了个澡直接爬上床睡了。
第二天早上早早出门,他也没机会说话。
今天他也没机会说话,人被戚颂给截了。
戚颂开了家当铺,在一条比较幽静的街上。
这种店他在别的城市看到过,在叶满心里有一层神秘色彩,他认为这是古代的行当,里面进去的肯定非富即贵,从来不敢进。
进来后发觉其实也只是很正常的地方,地方很大,分两个区域,一个是接待客人的区域,放着一组真皮沙发,一个是鉴定区,鉴定区分别隔开五个位置,只不过现在都是空的。
店里有两个男人正喝茶聊天,其中一个叶满认识,是那天跟着帮他一起找人的。
他弯弯眼睛,腼腆地叫了声:“哥。”
男人很热情,说:“弟弟,你身体恢复了?那天把我们都吓到了。”
他们拉叶满喝茶,戚颂进柜台看电脑。
“在广东感冒了。”叶满讪笑着坐下。
“要不是那个骗子,你也不会这么奔波,”男人骂了声,说:“当时颂哥担心里面有诈,叫上了我们。”
叶满真心实意地说:“谢谢你们。”
“有点眉目了,你放心,我们肯定找到这个人给你报仇。”他信心十足,用大花臂给叶满倒茶,说:“你这是做好事,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提,能用得上我们的我们一定尽力。”
叶满受宠若惊,连连道谢,目光悄悄落在了他花花绿绿的胳膊上,心道这是真社会人,就算不是个□□约么也是个灰道。
“没进过典当行吧?”两人见他眼睛乱飘,笑着问。
叶满回过神,点点头。
“那个……”叶满指指鉴定区,说:“那是鉴定专家的地方吗?是鉴定古董吗?”
姓孙的男人一笑:“摆着好看的,平时就戚哥鉴定,他一个顶十个专家。”
叶满惊讶,小声问:“戚哥他是鉴定师?”
“他专业的,年轻时候就开始玩,这么多年没走眼过,懂行的基本都来我们这里请他看。”
叶满想,当初韩竞的车队里都是些什么人啊……目前他就见过刘铁和戚颂,都是些很奇特的人。
说着,有人上门典当黄金。
叶满跟着看了会儿热闹,又有人走进来,要戚颂帮他看个瓶子。
叶满很好奇,小学生一样跟在旁边看。
韩竞走进来,看见叶满正小学生似的亦步亦趋跟着戚颂,有点吃醋,走过去拍拍他的肩。
叶满转头看他一眼,没来得及说话,听戚颂说“是真的”,连忙转过头去,怕错过。
在韩竞视角里,叶满就淡淡瞟他一眼,不想跟他说话,纯纯在冷战。
韩竞皱起眉,垂眸看地上的韩奇奇,小狗也倔犟一扭头,不看他。
戚颂既然来了店里,这一天注定没消停,人不停上门。
不过看叶满感兴趣,戚颂也就没打算领他们去赏秋,干脆带着叶满,教他看古董。
一天下来,叶满好像涨了很多知识,其实什么也没学会,出门看块儿板砖都觉得那是老的。
回去路上,韩竞把蛋糕给叶满,叶满晚上吃饱了,就没动。
一直到睡觉前他都没吃一口。
韩竞放下床帘,撑着枕头吻他,叶满闭着眼睛,迷迷糊糊说:“困,晚安。”
韩竞:“……”
“晚安。”他淡淡说。
早上起来,青瓦白墙的村子里雾气飘飘,夹杂几簇秋季的明艳,阳光兴盛,雾都是透亮的。
叶满吃完早餐,背上背包,主动问正吃饭的韩竞:“一会儿要不要一起去拍照?”
戚颂和苏眉一起看韩竞。
韩竞:“不去。”
两人:“……”
叶满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韩竞看着他的背影,脸色沉了。
戚颂轻咳一声:“那你一会儿跟我去古玩市场看看?”
韩竞没搭理他,已经跟了出去。
第146章
这里的秋天色彩太过明艳, 村子也太漂亮,叶满不太熟练地飞起无人机,试着拍照。
韩竞远远看着他, 青年穿着宽松牛仔裤和杜阿姨给他买的外套, 搭起来很潮流, 很清新帅气。
他自己扎了头发, 已经扎得很好, 他还是喜欢自己玩,一个人也能玩得不错。
就算自己喜欢别人,叶满也不在乎。
他停在柿子树下看柿子, 拍了会儿,忽然低下头,捂住脸。
韩竞下意识往前一步,叶满又放下手。
他揉揉眼睛, 抬步继续往前走。
韩竞不知道他是不是哭了。
村子依山傍水, 银杏树叶顺着古老台阶铺下一条金灿灿的毯子。
他慢慢在村子里逛, 一路往后山走。
韩竞有一种感觉,他觉得自己和叶满很远,他根本不知道叶满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跟自己在一起的,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叶满忽然答应跟他在一起。
叶满天黑才回来, 拍了不少照片,韩奇奇累得在他的背包里睡着了。
苏眉笑着招呼:“快来吃饭。”
叶满笑着向他们招招手,然后走到韩竞身边, 把手上的东西递给他。
韩竞坐在椅子上,面色冷淡,垂眸看了眼,那是枫叶做成的一朵玫瑰花, 用牛皮色笔记纸当包装,扎起来非常文艺精美。
那肯定是花了大心思的。
韩竞抬手接过来,想要笑笑,可下一秒又想起叶满的话。
他喜欢谁,叶满都不在乎。
他淡淡说:“谢谢。”
叶满这人太敏感,立刻察觉出韩竞态度很差。这朵花自己坐山上扎了一下午,他也自我谴责一下午,他觉得自己不该因为韩竞说谎生气,不该闹脾气,太不懂事了。
那晚他确实只是模模糊糊听到的,但戚颂那句没说完的话就让他确定了,他们在聊韩竞的前女友。
联想到花姐和他说过的韩竞和前女友的种种故事,他当时心里就特别难受了,在叶满的逻辑里——他喜欢她,心里有她,所以他才说谎,他说谎,是因为他不坦荡,不坦荡是因为他心里有她,他心里有她,他还喜欢她。
他的逻辑完美闭环了,几乎天衣无缝。
可他不能跟韩竞说,因为会触碰到韩竞的秘密,太没边界感会让他对自己印象不好。
现在韩竞的表现就是因为自己在意他和他前女友生气了。
于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了,只会逃避。
他转身,一言不发往楼上走。
韩竞在他身后问:“干什么去?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