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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子的流浪笔记 扇葵 35539 字 2个月前

第131章

少年迈出无人区时, 是否能料到,会有一天,会遇见那个沉睡着的孩子。

满天的雪旋转, 是命运的齿轮搅动出的轮回, 降落在梦里, 推着灯笼滴溜溜地转, 转出红色的水纹, 那盏灯笼被一只苍白的手稳住。叶满开口道:“别人嘴里的你和我面前的你不一样。”

韩竞笑了笑,说:“刘铁要是跟你说我什么了,应该没什么恶意, 他这人算计惯了,最怕真心,所以他是喜欢你的,会为你好。”

韩竞这么说, 多数是猜到刘铁说过什么了。

叶满瘦白的指头摸着那盏画着白鹤的精美红灯笼, 慢吞吞地说:“我现在还记得他说第一次见你时的描述。”

韩竞刚出社会那会儿是那样的, 他谨慎戒备且不动声色地观察这个社会,在无人区待得久了,他身上保留着一些没法褪去的野性, 这种野性在最早期时不懂收敛, 所以看上去很怪异。

叶满不清楚韩竞的家庭、际遇,不知道他为什么曾在无人区,韩竞暂时没说的, 他就安静等着,不多问。

“那会儿我没读书,识文断字都是爸妈教的,没有像现在的人到年龄入学、在学校里过要十几年, 我们那几个人里,只有少数几个念过初中高中,都进入社会很早。”韩竞语气柔和,像是有些怀念。

“是刘铁说的,当时见到的车队那些人吗?”叶满侧头看他。

韩竞:“嗯,认识刘铁的时候我十九岁,认识侯俊时十八,侯俊比我大四岁。”

叶满“啊”了声。

“刚出社会的时候,看这个世界都新奇,”韩竞放松地说:“很多不同的人、不同人生,光鲜的、精致的、华丽的、奢侈的……看见别人有的,自己也想要。”

叶满弯弯唇。

韩竞:“我一开始在西北赚钱,什么赚钱做什么,但赚得有限,认识侯俊后就结伴了,租卡车,天南地北地跑,几乎没有休息过,也不觉得累。”

叶满想起来,他与韩竞都写了“虚荣”,却又完全不一样。他的虚荣是给自己一些表面的东西,让自己看起来光鲜,为了让别人看得起。而韩竞是想要什么就牢牢抓住,要的都是实打实心里想要的,而不是悬浮的,别人的评价

“那时候,我还很小呢。”叶满轻轻说。

韩竞调侃道:“你正在找小猪熊。”

叶满没想到他还记得,忍不住抬头,害羞地对他一笑。

韩竞眸色微微深,顿了顿,继续说:“那会儿在路上遇见不少做生意的朋友,也是那时候见过不少机遇,什么都想试试,现在的家业,都是那时候赚出来的。”

叶满这困囿于一亩三分地里的二十七年里,何曾见过这样的人呢?

他幼时曾在姥爷的无声电视机里看到过九十年代里发家致富的电视剧,多数是东南沿海背景,他那么看着改革开放的春风吹拂着、经济飞腾着,但是和他这个农村里的孩子有什么关系呢?那对他来说是一场虚假的表演而已,没有土地里的一颗土豆实在。

他羡慕又崇拜地看着三十六岁的韩竞,呆呆看着,仿佛看见一个充满野性的寡言少年冲进时代浪潮里,他跑在公路上,不停地往前,不停地了解这个世界,不停地尝试着。

他自由且大胆,手腕强硬。

叶满好想再早生些年,跋山涉水等在韩竞会经过的国道边,只为偷偷看他一眼。

“我见过你的一张照片,是正在上车的一张照片,二十岁左右。”叶满弯唇说:“很年轻、很酷,和我现在看到的你不一样。”

韩竞微一挑眉:“刘铁给你的?”

叶满:“他说,你正要去贵州见你的女朋友,迫不及待。”

韩竞:“……”

再见刘铁,他会卸他一条胳膊。

“花姐说,你是一个专横的人,我也听人说,你这人很复杂,手腕强硬、做事狠。”叶满低头说:“我知道你在我面前一直在装。”

韩竞:“……”

叶满困惑又真诚地问:“你是觉得我很脆弱可怜,才会这样反常地对我吗?”

韩竞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不是。”

他牵起叶满的手,把他拉起来,沿着古城的路往住宿的地方走。

他们住的民宿老板祖上是广东人,对他们很热情,见他们回来笑着打了招呼。

叶满腼腆地对他笑笑,被韩竞拽上了楼。

“我喜欢你,当然就对待你和别人不一样。”韩竞把他压在门板上,用力亲吻他的嘴唇,压着嗓子说:“而且,你是流体的,我就算强硬也使不上劲儿,我得把自己化开,跟你融在一块儿,才能靠近你。”

叶满浑身都在不自觉发抖,闭上眼睛,配合地仰起脖子。

“我对你耍过一些性子,以后说不定也会,”韩竞粗糙的指腹重重蹭过他的锁骨,低低说:“你不高兴就发脾气,也可以动手,但别怀疑我,我就是想让你爱我,把我放在第一位。”

叶满有些冲动地搂住他的脖子,顺从着被他抱到床上,那过程中,他不停地扒拉着这个世界上对他重要的人们,扒拉来扒拉去,没有一个超过韩竞的。

他第一次确定世界对自己的爱存在,就是在这个男人身上。

到了有魔力的床上,他又控制不住伸手去扯开韩竞的衣裳,但是韩竞没有继续下去。

他单手搂着叶满,拿出自己的手机。

叶满心脏砰砰跳着,意识到自己想歪了,窘迫地想要躲开,被韩竞的长腿压住,然后整个人固定在了怀里。

韩竞当着他的面进入微信界面,然后点进头像,换上了一张照片。

在那个过程中,他短暂看到了韩竞的相册页面,眼睛忍不住瞪大,那里面几乎全是他。

韩竞往下划了几下,点进了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他正在刷牙的照片,站在窗前明媚的阳光下,把自己像一件衣服一样晾晒。

身上衣服软软的、长长头发微微凌乱,他很少给自己拍照,因为觉得很丑,但是韩竞镜头里的自己莫名好看,很陌生。

韩竞换上他的照片,然后点进朋友圈,把在贵州时,两个人进山前的唯一一张合照上传,然后说:“谈恋爱了。”

韩竞微信人多,几乎刚发出去,就跳出好多互动。

不像叶满,会互动的人少得可怜。

“好幼稚。”叶满枕着他的手臂,觉得心里有点开心,却红着脸说:“我们初中时才做这种事。”

韩竞亲他的耳朵,低声说:“二十来岁确实谈过几段恋爱,但都不合适,和平分手,没什么纠缠。”

叶满怕他觉得自己小气:“我又没问。”

韩竞:“是幼稚了点,不过,算我一个态度,你看行吗?”

两人之间在一起时,叶满心里的安全感是韩竞一点点垒出来的。他细心又洞察,知道叶满需要什么。

“行。”叶满弯起眼睛说。

韩竞说:“那段时间认识了很多人,有侯俊,有那些兄弟,有一起合作的朋友,心里就不是只有仇恨了,开始对这个世界喜欢起来,有了小侯,有了牵挂,就惜命了。”

韩竞在向他表示,自己是个会踏实过日子的人。

叶满却领会出了另一层——韩竞是一个真正强大的人,他有一个强者有的理应和自愈能力,他没带着仇恨走下去,没让任何东西绑着他。他始终往前走,不停接纳世界的赠予,所以,他像如今这样健康、自由、强悍。

“那……”叶满在韩竞手机不停跳出的消息提示音里,轻轻说:“你继续给我讲讲,你路上遇见的事。”

韩竞养着他柔软的眸子,心里又软又心动,低低说:“行,我给你讲一夜都行。你想先听什么?”

叶满现在对他的故事可好奇了,就像他对谭英的故事好奇一样,他觉得韩竞和谭英一样,过往精彩绝伦。

叶满想听他做生意的事:“说一说,嗯……”

他顿了顿,忽然说:“先说一说你那天怎么会在水里失去意识。”

韩竞:“……”

那天的事因为叶满情绪失控下跃下大楼而被两人共同封存,今天提起来,俩人都想起了那天的九死一生。

那些必须说清楚,否则叶满心里不安,后怕。

韩竞眸色有些冷了:“我打电话时看见有人落水,下水救,把人捞出来后想把他带上岸,但是那人拉着车不放。”

叶满皱眉:“那你还要救他?”

韩竞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没有,我直接放手了,他忽然勒住了我的脖子,把我往下拖,说什么会给我两千块钱,告诉我拉着车别让它沉下去。有当地寨民过来,他也往下拉,他们没办法就上岸了。”

叶满:“我在无人机里看见了,你挣扎了,连你都挣不开他吗?”

韩竞:“他勒得紧,跟水鬼似的甩不脱。我想要挣开他,他开始狠狠勒我的脖子,应该是刚晕过去,你就下水了。”

叶满听得后背发凉,他知道那会儿有多恐怖,因为他也被拉下去过。

他蜷缩起来,喃喃地说:“我绝对会保护好你的。”

大床上,男人高大强壮的身体把青年裹在怀里,看起来像一只凶猛野狼抓住一只瘦骨嶙峋的小狗,咬一口都咯牙。

但小狗却想要保护狼。

不知道那只强大的狼当没当真,可叶满相当认真。

他甚至在韩竞不知道的地方立了誓。

“你做的第一笔生意是什么?”半晌,叶满轻轻地问。

韩竞捏着他的后颈按摩,说:“中国加入WTO后外贸订单激增,我那时到了广州,找了一个快要倒闭的工厂老板合作,借钱、贷款,用了全部的身家跟他一起开工厂接海外订单,在那时几乎是暴利。”

叶满:“……这么简单?”

韩竞:“很简单,我说服那个做内销欠了一屁股债的老板只用了一碗猪脚饭的时间。”

叶满期待地问:“那第二笔生意呢?”

韩竞:“那时候我就感觉到国家城市化在加速,就用第一笔钱跟一个认识的朋友……就是之前冬城一起吃饭那个胖子,我们一起开始低价购入土地。”

叶满:“后来呢?”

韩竞实在不具有讲故事天分,也没回忆什么峥嵘岁月,没半点跌宕起伏,就干巴巴交待:“后来到了房地产黄金时代,土地变成了金子,但外贸利润变低了,我就找机会在互联网方面抓了一块饼吃……”

叶满被他说得打了个哈欠:“那你为什么还一直跑车?”

韩竞:“我那时候还是放不下找那个人,必须在路上跑着,我一刻不停地跑才心安。到了2007年,我就不再跑了。”

他说完,叶满没动静了,低头一看,已经睡着了。

他轻轻弯唇,在他额头亲了亲,安心地闭上眼睛。

在砚港待了三天,叶满听韩竞说了些做生意时的人和事。主要还是在床上待着,那床跟有魔咒似的,人一躺上去就往一起滚,俩人边滚边说那些过去的事儿,叶满那脑容量根本没记住啥。

差不多的时候,他们该去下一个地方了。

叶满在车上整理着自己笔记上关于韩竞的事,努力回忆过去几天,最后讪讪地在上面写了一句话——他的大脑非常厉害。后面跟了个扭扭捏捏的小括号(不止大脑)。

然后他看向了窗外。

他用自己的足迹丈量这个世界,认认真真记录一路来的游记,他用相机记录着路虎车外面的世界,趴在车窗,眼睛盯着拿些景色,忽然看见有个穿着脏兮兮衣服的小男孩儿在路上走着,他走在陌生的国度,并不显得太慌张,眼睛不停打量着四周,新奇极了。

那就像他幼时第一次去世界上最小的海时的样子,纯粹地体验着冒险,听着风吹来的声音。

越南美奈,一半沙漠一半海的地方,韩竞也开得有些累了。

他靠在租来的吉普车前,慢慢喝一瓶矿泉水,出神地叶满端着相机拍照,那个阴郁的青年站在干净的公路上,忽然转身,把相机对准他。

“你看我。”叶满轻笑着说。

韩竞慢条斯理地放下水,抬手比了个剪刀手,散漫又随性。

他这样也是很好看的。蓝色海洋边,叶满心潮起伏着,他想起高中毕业时自己曾想去海边看看,可那时候大海就像在西天,遥不可及,去一趟要经历九九八十一难的困难才能抵达。

那时他曾经的朋友们去到了大海边,他那么渴望和他们在一起玩,去向远方。

他现在二十七岁,来到了海边,身边有了一个玩得很好的朋友。他和韩竞做了恋人,但在他心里不仅是恋人,韩竞同时也是他非常好的朋友。

他跑向韩竞,深蓝色咸湿海风吹起他柔软的头发和衣摆,向韩竞奔跑时,男人张开了双臂,那就像一个归宿。

他很幸福,是一种脚踏实地、踏踏实实的幸福。

他忽然冒出一个想法。

在抱住韩竞的刹那间,他想到,活在这个世上可真好。然后他想要更多好,就一个劲儿往韩竞身上爬。

韩竞笑着靠回车上,用自己的手和膝盖给他当梯子,然后那个人就成功爬了上去,双腿缠住他的腰,挂上韩竞的身体。

这幼稚的举动,两个人莫名其妙一起乐了起来,韩竞抱着叶满转身,把他放在越野车前盖上亲。

“沙涂什?”

“是一种披肩,被称为羊毛之王,据说这样的披肩非常细软,能从一枚戒指中间穿过,所以有人叫它指环披肩。”

“我从来没听说过。”

“这种披肩在欧洲很受欢迎。”

“能穿过戒指……我只知道丝绸可以。”叶满从小穿着棉麻衣服长大的,家里人很少给他买过成衣,加上他长大后对穿衣的要求很低,几乎对这种程度的衣物没什么概念。

韩竞望着血红的夕阳铺在海面上,漆黑的眸子里仿佛看见一望无际的荒原,星辰月光无法照亮的大地,血色喷溅后矫捷的精灵砸落大地,血染了黑白世界。

他眼眸里燃烧着什么,像是血色沸腾,可可西里落日燃烧多年,点燃了万万里外俗世的斜阳。

“每一条沙涂什都要用三只成年藏羚羊毛皮制成,如果是男士的,要五只。”韩竞缓缓道:“售价达到几千甚至几十万美元。”

叶满心口一滞,握着相机的手轻微僵住,转身看他:“盗猎?”

韩竞看他一眼,点点头。

叶满曾看过一个关于可可西里保护动物的纪录片,是在大学的一个寒假,全家人躲在家里猫冬,外面下着鹅毛大雪。

电视里放着黑白主色调的纪录片,记叙压抑无聊,叶满一点也不感兴趣,缩在毯子里和刘权聊天。

那时的他不会想到有一天那样普通的自己会遇见韩竞,也不会想到有机会再次听到可可西里。

他只是一个愚蠢的大学生,但是爸爸却野心勃勃。

他点一根烟,坐在沙发上,眯着眼吸一口,向往地说:“那时候要是知道偷猎赚钱,我也去偷了,搞上杆枪,杀几个人也没人发现。”

他对叶满的教育很割裂,从来没有对错的标准。他前一天和叶满说年轻时想参军报效国家,下一天就念叨着当小日本杀回来他要第一个投降做汉奸,做一番大事。

前一天他能冲上去解救将要被家暴打死的陌生女人,和蔼地教导叶满要心胸宽广、见义勇为。后一天就握着刀,将只是在麻将桌上嘲讽他一句的人捅了五六刀。

叶满在这样的反复无常中长大,他早就厌恶父亲,那时候轻飘飘说了一句:“你去呗,看那些巡护队能不能把你送进监狱。”

爸爸怎么说的来着,哦,对了,他说的是:“遇见了全都杀死喂狼。”

叶满忽然觉得自己胸口很堵,那段记忆他当然不敢和韩竞提及,他产生了一种极为羞愧的自我厌恶情绪。

他在那样的地方长大,有那样的父亲,自己又天生这样一幅冷漠的心肠,他配不上和韩竞同行。

叶满不敢露出端倪,像是在法官面前心虚的小偷,他低低说:“你们是巡护队吗?”

韩竞摇摇头:“我爸经常给他们送东西、偶尔会帮他们拉车……因为我们家就住在无人区边上放牧。”

叶满不敢吭声。

他听到韩竞主动继续叙述:“记得之前跟你说过的,我在可可西里遇见熊招手的事吗?遇到熊的第三天,我终于在可可西里腹地找到了我爸的遗体,他手上抱着半张破碎的藏羚羊皮子,那天之后,我捡起他的枪,进到可可西里。”

有眼泪猝不及防从叶满的眼眶滚落,他一声不敢吭,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淌。

那一天他和韩竞还不是很熟悉,他提防又恐惧着韩竞,高原露营,他焦虑地幻觉帐篷外有熊的时候,韩竞说了一些玩笑逗他开心,让他放松下来。说起熊时,叶满是察觉他情绪有些不对的,但他才知道,那天是韩竞爸爸失踪消息传来的时候。

他想象着那样恶劣环境下的可可西里,少年时期的韩竞,还有他没见过的藏羚羊,脑子里好像也出现了那样的画面。

人与人、人与自然的链接,在叶满混沌的大脑里变得逐渐清晰。小时候在恐惧焦虑下长大、眼泪拌饭吃的叶满平常不会去思考千万里外的藏羚羊是否疼痛。而更早的那些年,年幼的韩竞站在可可西里的土地上,收起了父亲的遗体,握起了枪。

“为什么哭?”叶满以为韩竞没留意他时,听到他这样问。

叶满偏开头,很久很久之后,他缓慢地开口:“我想起了曾经的事。”

他负罪感太严重,压得喘不过气来,在忽然被问的时候,他承受不住地选择了坦诚。

一字一句将爸爸那些话和自己冷眼的想法说给韩竞说,他透露了自己的卑劣,万分艰难。

说完之后,韩竞开了口,他语气很宽容:“你有一颗太柔软的心。”

叶满怔住,大脑嗡嗡作响。

韩竞说:“每个人生长环境都不同,人性很复杂,有时候人嘴里说的话、脑袋里一闪而过的念头,与行动是不一样的。”

他就说到这里,叶满还没来得及思考,脸上忽然一阵湿热。

身旁的韩竞忽然倾身,在他的眼尾吻了一下。

叶满侧头看他,泛红的眼里落入韩竞英俊硬朗的脸和深邃漂亮得眸子。

他把相机放在吉普车上,张开双臂,紧紧抱住韩竞。

韩竞一怔,低声问:“怎么了?”

叶满闷闷地说:“我早就想这样抱你了,我们都恋爱了,不可以吗?”

第132章

韩竞慢慢放松身体, 抬手,把他拥进怀里,踏踏实实的, 触碰着另一个人的体温, 再提起那个时候, 竟然没那么孤独了。

“那天早晨, 藏獒都回来了, 赶走了那只熊,我远远看着,老是觉得那熊跟人一模一样……”

他缓缓讲述着, 叶满安静地听着,听他说关于原野与永恒。

巡护队的人从无人区里撤出来,他听到他们说爸爸失踪了。

他们觉得一定是出事了,因为前一天巡护队的车坏了, 他独自开车深入腹地去拖车, 可他一直也没回来。

所有巡护队的人都去找, 也有警方的人,但这样大的无人区,去哪里找一个人的踪迹呢?

没有任何爸爸的消息, 所有人焦虑担忧的讨论着的时候, 没人注意他离开了,他背着爸爸的猎枪一个人深入无人区,辨别着车轮印迹, 向里面走。

他独自走了一个日夜,被狼跟了一个日夜,可他一次也没回头。他在一处旷野找到了爸爸的尸体,他的皮卡停在十几米外的地方。

成片的藏羚羊尸骨被秃鹫、野兽啃食殆尽, 爸爸就卧在里面,他跑过去翻过爸爸的身体,满身血污的父亲浑身僵硬,没有一丝温度。

他脸色清灰,紧闭眼睛,怀里抱着半张破碎的藏羚羊的皮子,那或许是他与人搏斗硬生生保护下来的一点点。

他把爸爸带了回去,然后进入可可西里,那会儿他才十二岁。

接下来那漫漫长岁月里,他一直在无人区游荡,他很少说话,不爱说话,多数时候,他一个人开着车去巡视,坐在车里看着大地吞噬血红残阳,藏羚羊在一轮红日下转头看他,就像爸爸在对他说什么一样,可他还没听清,爸爸就走进了漆黑孤寂的大地之间。

那里是世界第三极,想必拥有极致的孤独。

丽江酒吧那幅画,是他的随手涂鸦,是他以前常见的景象。

他在那里遇见过一只失去母亲的小藏羚羊,一只小羚羊跌跌撞撞走在可可西里,就像他一样。

他一直跟着它,身上带着羊奶,他试图引诱它靠近,那段时间很漫长,他却非常有耐心。

直至小羚羊信任他,慢慢靠近他,反复惊走,再到依偎在他身边开始找奶喝。

后来,那只小藏羚羊去了藏羚羊群,没有再回来,离开的时候是可可西里的落日,太阳像血一样涌满大地,它回头看他一眼,就离开了。

他画了那幅画,就是在酒吧的那一幅,从那之后,他又转身继续一个人孤独流浪。

那段极致孤独的时光里,他有时候会觉得自己语言在退化、情感逐渐淡漠化,但情绪浓烈,他追逐着那些盗猎者,举着枪逼迫他们跪在地上,然后一个个拷问,是谁杀了他的父亲。

他手很重,多数时候会把人打个半死,他拼尽自己的生命保卫着藏羚羊,也丝毫没有放弃找到杀害父亲的凶手。

有那么一次,他遇上一伙人。

“我遇见他们的时候,可可西里正下雪,”韩竞眼瞳有些失焦,低低地说:“他们用猎枪屠杀了一大批藏羚羊,把皮生生剥下来,那一大片的土地都是红的。”

叶满紧紧攥着韩竞的衣裳,觉得那些沉重到自己有些扛不住。

他想起了刘铁的话,他说韩竞这人身上扛着太多事,压得慌,让他仔细考虑,刘铁半句没说谎。

“那些藏羚羊眼睛瞪得很大,我很难形容,那样圣洁纯真的生物,好像在用最后一眼窥探这人世间的恶。”韩竞继续说着。

叶满在那个时候,应该只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吧?他什么都不懂的年纪。

韩竞带着人赶来,截住了那群人,把他们像赶羊一样赶成一圈。

漫天飞雪、凌乱车灯,还有冷空气也无法冷却的血腥,韩竞提着枪走到那群抱头蹲着的盗猎者面前,照例问了那个问题。

“四年前,有人在这里杀了一个牧民,是谁?”韩竞问。

所有人默不作声看着这一切,没人阻止,同样也没人回答。

韩竞丝毫不手软,用枪托砸上一个头发花白老头儿的头,他年纪最大,始终缩在人群里不说话,但韩竞一眼看出他是领头的,韩竞这一下,砸得他血哗哗往下淌,疼得抽搐。

他想要往后躲,韩竞直接把人提出来,一把摔在高原雪地上,枪支上膛,指着他的脑袋,狠厉喝道:“说!是谁?”

老头儿想说话,可他伤得太厉害,说不出来了,韩竞不打算换人,手慢慢扣上扳机。

“别、别开枪!”那群人里连爬带滚出来一个尕娃,说:“我知道,我知道,是双头蛇!”

所有人都视线都集中在那十六七岁,干瘦的少年身上,他磕磕绊绊说:“我见过他,他说自己杀了一个牧民,要跑路,四年前的事了。”

“双头蛇……叫什么?”韩竞手不自觉地发抖。

“知不道,我那会儿尿尿去了,听见他正跟人喧着呢,”少年说:“我阿爷他们不知道这个事,我谁都没敢说,偷偷瞄了一眼,就记着他脖子里纹了个青色的双头蛇,跟筷子那么细,绕脖子一圈圈儿,两个蛇头张着嘴、仰着头,正好咬在喉咙那块儿。”

他继续挨个人逼问,少年说的话不像假的,确实没再有人知道这事。

那是韩竞第一次有杀害父亲凶手的消息,母亲在父亲失踪一年前病故,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想要去找凶手,但那段时间,他还是接着父亲的意志守护这片土地。

“后来……”韩竞轻轻说:“国家成立可可西里自然保护区管理局,那个时候,老巡护队的人还在继续保护着藏羚羊和臧牦牛,但他们觉得年轻人该走了,他们让我离开,我也想要离开了。”

叶满眼泪慢慢地淌着,湿透了韩竞的肩。

叶满的眼泪是世界上最有温度的药,他不擅长言语,常靠眼泪表达,韩竞轻而易举地感受到了他的在意。

韩竞收拾行李要离开青海,巡护队里几个大他几岁的也要离开了,年纪更大的那些叔叔家里的小辈也想走,凑了五个人就一起离开了那里。

守护那片大地的人们还在那里守护,新生的鹰要出去闯荡了,留在那个地方的生灵成为永恒,那里吸着一切的光,月亮还是无法照明可可西里的土地。

那些是韩竞的同伴,刘铁说过,他第一次见韩竞时,那一群人都高大沉默,看起来特别神秘。

大概就是这些人吧。

“双头蛇……”叶满难受地说:“小侯哥哥在是因为……”

“他一定是因为撞见了那个人才跟上去的,”韩竞深吸一口气:“他是为了替我追凶才出了事,他完全是为了我。总有一天,我会给他一个交代。”

叶满紧紧抱着他,笨拙的他说不出任何漂亮话。

韩竞也停止讲话,静静拥抱着他。

海边落日渐渐沉没,夜幕降临。

“你哭起来的样子,很像小时候我见过的那只藏羚羊羔。”韩竞说。

短短时间,他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开始开解叶满。

但叶满不需要他这样。

他难以想象那种孤独,一个人面对着无人区的孤独。

“哥,”叶满说:“我会帮你的。”

韩竞轻笑着,说:“好。”

也不知道往没往心里去。

那个人,双头蛇纹身,他夺走了韩竞两个最重要的人,他到底是谁,长什么样子?

越是了解韩竞过往,叶满越是觉得这个人背景沉重,原本不应该和他这样平庸的人有交集的。

可他们穿过茫茫人海走到了一起。

韩竞赤裸上身,靠在床头看手机,叶满趴在他窄而有力的腰上昏昏欲睡,他用身体给韩竞排解了压力,自己却累得不行。

叶满的手迷迷糊糊地在他腹肌蹭过,韩竞的腰轻微一紧,从手机上挪开视线看他。

叶满闭着眼睛,懒懒说:“你饿不饿啊?我去给你买吃的。”

韩竞:“……”

他开口道:“不饿。”

叶满爬起来:“那我去给你拿水。”

韩竞看着他下床,拿水,拧开瓶盖递给他。

他就着叶满的手喝了一口,目光没离开他。

喝完他把水放在一边,揽住叶满的腰,把他带回床上,压在软绵绵的枕头上,弯唇说:“过几天就得回去了。”

叶满怔了怔:“时间过得好快……”

还有五天时间旅行签证到期,明天去胡志明市,然后他们会直接飞回南宁。

他太想念韩奇奇了,也很想快点回去。

第二天清晨,天空阴沉。

昨天韩竞发了个朋友圈,收到的消息太多,他才打开看。

忽略钱秀立的,忽略一群送祝福的、试探的,他打开了小侯的对话框。

小侯:“问嫂子好~”

韩竞输入:“东西邮过来了吗?”

小侯:“东西贵,这两天邮,你们回来直接取。”

隔了会儿,叶满起来了,不再黏着他,去洗手间洗澡,把衣服穿得严严实实,坐在窗边沙发上弄相机和电脑。

他冷不丁一走,韩竞觉得身边有些空。

叶满在干自己的事儿,做事的时候没看韩竞,还戴着耳机。

外面唰唰下着雨,房间里很安静,韩竞边穿衣服边走到叶满身边。

“出去吃饭吗?”

叶满隔了两秒才抬头看他,弯弯眼睛说:“好啊。”

韩竞观察他少顷,觉得他眸子有些迟钝,就说:“外面在下雨。”

叶满“啊”了声,说:“那不出去了吧。”

这一次叶满明显语速加快,说明他本来就不想出门,刚刚是在为了照顾韩竞想法,他愿意陪他出去吃饭,即便自己不想。

韩竞揉揉他的脑袋,说:“我叫外卖。”

叶满点头,继续干自己的事。

再抬头时,他发现韩竞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房间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不再继续,坐在沙发上呆呆地等。但是一个人时真的好孤独。

雨水冲刷着玻璃,这里是异国,慢慢的他开始感觉到不安全,他开始幻想韩竞不再回来,自己即将遇上的一系列麻烦。

这样的思维入侵,让他变得惊惶不安,虽然他理智上明白韩竞不会离开。

手机铃声响了很久,他才发现。

一个国内的陌生号码。

他缓慢接起来,里面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

“叶满,我是你三姐夫。”那个人说。

叶满呆呆的:“什么?”

“你爸说你撒谎自己中了一个亿,是真的吗?”那个人问。

叶满说:“我在撒谎。”

“我就说那么好的事怎么能让你碰上。”那边语气里立刻带了轻视,说:“你爸让我给你找工作,我家粮仓还有一个守粮仓的位置,你回来吧,就在村里,一个月给你开一千。”

叶满垂眸,很无趣地说:“别再给我打电话了,好烦人。”

说完,他直接挂了电话。

在桌上趴了不到一分钟,韩竞提着外卖回来了,笑着说:“吃饭了。”

叶满一下子回到了人间。

他目光追逐着韩竞,心里放松下来:韩竞没有离开,太好了。

“怎么了?”韩竞看到他面前,曲起手指蹭过他的眼尾,说:“怎么红了?”

叶满仰头看他,隔了几秒,说:“哥,你的家人是什么样子的?我想知道。”

一般提起“家”的时候,叶满就像被戴上一个紧箍咒,他耳边响起妈妈二十四小时不停地絮叨,一句话翻来覆去地念,念得人心浮气躁,爸爸身上永远是淹入皮肉的酒精臭味,太上皇一样坐在炕上,卷着烟抽,一双发黄的阴鸷暴戾眼睛巡视着所有细节,像是一个定时炸弹,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引爆,然后日常暴力和谩骂就降临在叶满头上。

他其实没有一个家,从小到大成长的地方不是,学校宿舍不是,出租屋也不是。

他想要寻找一个安稳的地方,那个安稳的地方只有在他幻想里存在,一个装着他所有幻想的摩天高楼。

但现实里不可能存在。

他想知道韩竞的家是什么样的,然后幻想出一个模型,自己住进去。

胡志明市原名西贡,地处湄公河三角洲地区,那条绿色河水让叶满感到亲切,因为它在中国那部分就是澜沧江,叶满曾在旅途中一路与它相伴,或许现在河里流过的某一滴水,曾与他打过照面。

世界在他面前忽然缩小,让他目光开阔起来。

住在西贡的几天里,两个人没住酒店,而是尝试了一下青年旅社。

青年旅社里面有各个国家的人,说着不同语言,但都比较友善热情。

叶满实在不适合这样的社交,显得笨拙又呆,但好在人们都很友好,主动和他聊天。

韩竞在他说话时,就安安静静站在他身后,降低存在感,以防叶满会过度关注自己而产生压力。

叶满和一群瑞士的、法国的、西班牙的……背包客短暂交流过,浅浅感受了下他们的语言环境。

下午叶满拍照回来,韩竞坐在青年旅社旁边的咖啡厅喝咖啡,叶满精力疲惫地走过来,从椅子后面抱住韩竞,像一只考拉一样挂在他身上。

“累了?”韩竞慢条斯理放下咖啡,侧头看他。

“嗯。”

韩竞:“带你去吃饭。”

“哥。”

韩竞“嗯”了声。

叶满说:“你不问我今天都做了什么吗?”

韩竞:“做了什么?”

叶满:“我买了几本书。”

韩竞:“还有呢?”

叶满:“我学会了几句外语。”

韩竞:“然后呢?”

叶满:“我想学给你听。”

韩竞洗耳恭听。

全身力气耗尽的叶满趴在韩竞耳边,低声且害羞地说:“Te Quiero.”

韩竞挑唇说:“谁教你的?”

身后陆陆续续有人回来,一群异国人热情地向叶满打招呼,叶满把手向他们挥挥。

叶满:“就是他们。”

韩竞扬眉说:“我也爱你。”

韩竞听懂了自己刚刚那句话。

“你连这个也会吗?”他害羞地问。

韩竞:“刚刚等你的时候自学的,让你抢先了。”

叶满立刻觉得自己对韩竞的爱差点落后一步,以后得警惕起来才行。

韩竞最后一张卡片写的是“家”,他讲述时,两人正搭着飞机返回南宁。

“我爸以前是帕米尔高原的戍边军人,我妈是塔吉克族,我在帕米尔高原上出生,出生后爸爸退伍,带着我和妈妈离开了高原。”韩竞说起自己的家庭时,语气放松,带了点淡淡的柔和,那一定是因为他曾被原生家庭好好爱过。

叶满听得很入迷,眼睛不停在韩竞那张帅气的脸上打量,试图从他的五官拼凑出他父母的容貌,反正一定是好看极了。

“他们感情很好,在我十一岁之前,我始终在他们的庇护里长大。”韩竞说:“小时候我会跟着爸爸一起放羊,爸爸教我格斗术和枪法,妈妈教我唱歌跳舞画画,有时候两个人会神秘失踪,我一个人在家里放羊放牛,等到日落他们回来我才知道他们去城里看电影去了。”

叶满笑起来。

韩竞:“我不高兴,两个人回来就不理他们,他们会用好几天讨好我,但是过些日子还是那样。”

叶满想象着面前这个人的小时候,觉得生动极了。

“家里有两头驴,四十多头牦牛和七十多只羊,平时白天就放牧,晚上回家要把牛羊圈、房子的门窗都关严堵好。”

“为什么?”

“那里经常有藏马熊去敲门,我们村子里有一家就让藏马熊推开门,一家人的脸都给啃没了。”

“天啊,好可怕……”

韩竞唇角带着浅浅笑意,说:“我妈做的糕点是最好吃的,她会做完拿去城里卖,我最喜欢的事就是跟她一起去,那里的人都喜欢吃,没一会儿就卖完了,没买到的就围着我们说话,说我们是那个城里最好看的女人和小孩。”

叶满笑起来:“你就是喜欢听夸奖吧?”

韩竞扬眉:“谁还没有个虚荣心了。”

叶满:“卖完糕点之后呢?”

韩竞笑着说:“我妈会带我去买东西,然后赶着驴车回家,到家我爸也放牧回来了,我们就一起吃饭。”

“家里有个黑白电视,是村子里唯一一个,我们吃完饭就挤在一起看。”

“巡护队的人有时候也会来蹭电视,妈妈替他们补衣服,爸爸请他们喝酒……”

叶满静静看他。

他一点点了解韩竞,觉得这个人离自己越来越近。

韩竞描述自己童年事情的语言远远多余其他阶段,那个比邻可可西里已经消失的遥远牧区慢慢在叶满心里还原。

叶满听着听着,就仓皇地偏开头看向舷窗外。

窗外是大片大片的白云,窗影上,一个衣服破旧的小男孩儿渴望地听着每一个字。

他边听边哭,把脏兮兮的脸擦成了花老虎。

他那样羡慕又嫉妒着别人的家庭,就像一个小偷,偷窥着别人的幸福。

叶满的眼泪也滚了下来,因为他知道这个家庭的结局。

韩竞倒叙讲述他的人生,他先知道了他的后来再知道他的根。

那样幸福的一家,在韩竞十一岁时母亲因病过世,十二岁时父亲死于非命,于是那个孩子开始漫长流浪,在这个孤独地人世间。

如果他生在西北,在青海,再早生九年,或许可以在韩竞爸妈偷偷跑出去时来找他玩。

他那样幻想着和自己的男朋友早早相遇。

可人与人之间的相遇总是充满随机性,他们没有很早相遇,但还好,他们晚一点也相遇了。

飞机已经进入中国领空。

这场旅行暂且结束,他们原本的旅途应该继续了。

接到韩奇奇时,小狗兴奋地狂摇尾巴。

它不停舔叶满的脸,黏人得要命,赖在他身上不肯下来。

从越南回来,两个人在东兴又住了一天修整,第二天出发去广东。

谭英的第五封信,来自广州。

那封信特别简短,只有寥寥十个字——

谭英,他回来了,问你的好。

就那么薄薄一张纸,写了十个字,什么信息也看不出来。

叶满把信翻来覆去地看,又凑到台灯底下,观察是否有什么暗语,又凑到趴在怀里的奇奇鼻子下面,跟它议论有没有气味信息。

韩奇奇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毛茸茸的尾巴在他肚皮上拍了两下,表示它并没有发现什么不一般。

第133章

可谭英那样充满神秘的江湖人, 应该不止这点信息才对。

韩竞洗过澡,在床边坐下,韩奇奇嗷呜呜冲他发出摩托车轰鸣, 韩竞在另一张床坐下, 摩托车熄火。

“就只有这一句话, ”叶满举起信纸, 说:“你看。”

韩竞:“看出什么了吗?”

叶满摇头, 他说:“我觉得这次也问不到谭英的消息,之前那些信很长很长,可连他们都不知道。”

韩竞不关心信, 问:“今天不一起睡吗?”

叶满呆了呆,耳朵红了。

他抱着韩奇奇放在一边,小声说:“你上来。”

韩竞站起来,韩奇奇喉咙里立刻发出摩托轰鸣。

叶满:“……”

叶满试图讲道理:“奇奇, 那是主人。”

小狗哼唧一声, 它才不懂, 它很想念叶满,还没黏够呢。

叶满:“对不起啊。”

韩竞理解小狗,也理解叶满多么想它, 正想说没事, 就听叶满补了俩字:“老公。”

他掌心一麻,抬眸看向叶满,良久才开口:“你上一回这么叫, 我就想把你带回家了。”

叶满心口跳得厉害,胃一阵阵地抽,那是紧张和悸动混合的身体反应。

上一回,那还是冬城, 他们最后见面那一夜。

想起那断时间,叶满觉得特别对不起韩竞,一时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翻了个身,望向韩竞:“哥,为什么你给我的备注是‘他’?”

韩竞:“喜欢你,经常在心里琢磨你,觉得这个字儿亲近,亲热。”

叶满眼睛里慢慢盛满笑。

韩竞:“以后就叫老公,在外不好意思就私下叫。”

叶满张张嘴。

韩竞等着他说话。

叶满闭上眼睛,赧然地含糊地说:“我们明天不分开。”

明天不分开,没有特意起早的离别,刻意疏远的感情,太阳出来时,叶满早早醒来。

“出发?”坐在副驾的韩竞懒洋洋道。

“出发!”叶满握着方向盘,神采奕奕说:“一路平安!”

酷路泽重新启程,等待了许久的硬派越野终于回到公路,一路沿着笔直的路向前。

抵达广州后,两个人并没有直接去信的发出地,韩竞的朋友热烈邀请他们去吃饭,盛情到他们刚刚到达广州市就接二连三打电话,说已经订好五星级酒店接待两个人。

他请的是两个人,包括叶满,实际上就是想看看叶满,因为太过好奇韩竞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叶满对这事不敏感,因为韩竞实在朋友遍天下,跟朋友聚餐太正常了,他不是没经历过,也没想着自己是主角。他还在研究第五封信,到的时候也只是跟在韩竞身后,落后几步,抱着韩奇奇低头往里走。

然后他被门口门童拦下了。

叶满懵懵地停步,看看已经走进餐厅的韩竞和他的朋友们,又看看门童,就听那趾高气昂的门童说:“不允许宠物入内。”

说话时,一个贵妇牵着一只阿富汗猎犬从他身边经过,进了门,保安没拦。

叶满茫然地看看门童,又看看韩奇奇,说:“那只为什么能进?”

门童懒得跟他废话,说了句:“你这只价格不够那只一次的养护零头。”

叶满想起小时候自己在超市被店员异样目光看的经历,感觉很羞耻,其实保安不只是拒绝韩奇奇进,也是拒绝他这个层次的人进。

他确实没有进过这种地方,他成年了,也从来不是生活在童话里,他早明白人分阶层分三六九等,在社会行走被瞧不起是人生常态。他已经在学着处理自己生出的糟糕情绪了,所以没像从前那样不知所措。

韩奇奇是只串串,已经长出了毛,很干净漂亮,不是只品种狗。

但它是叶满的小狗,世界上最聪明的狗狗。

他往后退了半步,低头跟韩奇奇说:“我们去吃别的。”

他想冲已经走进大堂的韩竞叫一声,想起这样高声会影响人,就在外面发了个消息。

韩竞被朋友密集的话堵得没有空暇,转身找叶满的同时收到那条消息,再看向门口,叶满已经不见了。

“怎么回事?你的人呢?”鲁长安纳闷地问。

韩竞攥着手机,那条消息写着:“我先去第五封信的地方了,你和你的朋友好好玩~晚上见。”

韩竞大步追出去,门童立刻迎上来。

韩竞问:“刚刚抱着小狗的人去哪了?”

门童一愣,随后客客气气说:“他说带小狗去吃别的了。”

“为什么?”鲁长安不解地问。

韩竞冷笑一下,往鲁长安腿上踹了一脚,说:“你订这地方,小狗进得来吗?”

“我不知道他带狗啊,忘了这件事了。”鲁长安懊悔道:“他不会生气吧?”

“不会。”韩竞心想,叶满但凡会生气也不至于变成现在这样。自己也是,根本没想起来这件事。

他也不吃了,在附近找了找,没看到叶满的影子,就叫门童开来车。

“你自己吃吧,我去找他。”

鲁长安摸了摸锃亮的光头,心想自己这事办得真不漂亮,本想着好好招待一下,结果弄巧成拙。

他往旁边年轻的门童身上扫一眼,开口道:“是你拦的?”

他是这家常客了,门童认得他,但刚刚叶满跟他们距离差一截儿,门童没想到他们是一起的,立刻陪笑道:“是我们这里的规定。”

鲁长安没搭理他,也没说要追究的意思,说到底他也没看上叶满,他看人看老了的,见面就觉得那青年一股子小家子气,在他眼里不太能上台面,没什么结交价值。

韩竞的车泊过来了,也没跟鲁长安打招呼,边打电话边上车,刚关上门,鲁长安窜了上来。

韩竞瞟他一眼。

鲁长安大腹便便往副驾一堆,手上握个手串,盘起来咯楞楞响,他嘿嘿一笑,说:“我招待不周,亲自道个歉。”

韩竞没多话,给叶满打电话,他手机关机了。

他把车开出去,准备沿街找。

他其实没太担心叶满的安全,这是中国最繁华的城之一,叶满在都市里生存很熟练,不会出什么事。

但他担心叶满心里不舒服,他心思敏感,会不会因为刚刚的事难过。

叶满一点点进入他的世界,遇见各种不习惯的事,会不会又躲开?

韩竞实在没什么安稳感,叶满习惯回避,他毫不怀疑遇上事叶满能随时把对他的好感全抽走。

况且,他关了机,就像上回冬城异地后一样。

昨天他一样叫了老公,今天又关机了。

他琢磨着这句“老公”是不是有什么说法,怎么叫一次就出一次事儿呢?

“出了事儿”的叶满正在焦虑惶恐中,他的手机没电了,自动关机了。

现在他面临一件无解的事,他站在一堆共享充电宝面前,努力让自己的脑子转过弯。

他的手机没电了,所以现在需要共享充电宝充电,但是要想使用共享充电宝,他需要扫码,但是他手机没电了,所以没办法扫码……

他呆呆站这儿好久,韩奇奇饿了,他也好饿。

大都市里,马路上人来人往,红绿灯不断变换,车辆走走停停。

叶满试图往回走,然而更可怕的事发生了,他转过几个弯就忘记了来时的路,只剩下满眼的花。他从没在哪个城市见过这么多花,主干道和天桥都被花卉覆盖,路标也被遮了,但凡有“空”的地方都被各种各样的花填满,是真正的乱花渐欲迷人眼。

没有导航地图,他在花城的花里把自己给搞丢了!

他想借手机给韩竞打电话,可他不记得韩竞的号码,他想要借个充电宝,借了两三个路人,都被拒绝。

而且,他身上没有钱。

他颓丧地蹲在路边,把脑袋埋进韩奇奇的毛里挡住阳光,拼命试图开机。

手机纹丝不动,死得彻彻底底。

又遇到坎儿了啊叶满,怎么老是这么倒霉。

过了好一会儿,他察觉面前站了个人。

一个穿着白色长筒袜、高高亮亮厚底鞋的人。

韩奇奇被摸了脑袋。

叶满茫然抬头,就见一个穿着华丽洛丽塔,撑着个小遮阳伞的可爱女孩儿站在面前,用手摸韩奇奇。

叶满眨眨眼。

女孩儿冲他笑:“它叫什么名字?”

叶满:“奇奇。”

“你蹲在这里做什么?”女孩儿好奇地问。

叶满:“我手机没电了。”

女孩儿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粉红充电宝,递到他面前,在叶满眼里简直就像救苦救难的花仙子在拿花枝儿往他脑门儿上弹水珠一样。

他赶紧充上了电,生怕自己耽误人家行程,能开机了立刻去借共享充电宝。

女孩儿抱着韩奇奇拍了好多照片,小狗一点挣扎也没有,像一只没有灵魂的小狗布娃娃,脾气非常良好。

他借好充电宝,女孩儿指了指他后面,说:“共享充电宝可以免费充电的,那后面有线。”

叶满愣了愣,跟着看过去,果然看见有标识。他平时出门都背充电宝,很少用共享所以没有常识。韩竞说得对,这不是一个坎儿,是不断积累的过程,于是常识技能+1。

和神仙一样降落的女孩儿告别,他检查手机,发现了韩竞给他打的几个电话,抱着韩奇奇去买了吃的,给韩竞回过去。

电话秒通。

韩竞:“小满?”

叶满眼里浮现笑意,啃着汉堡说:“哥,你打电话啦?刚刚手机没电了。”

韩竞堵在路上,目光往街边搜索:“嗯。”

叶满:“不是在吃饭?有事吗?”

韩竞想说自己出来找他了,转头看了看鲁长安,开口道:“没有,就是提醒你注意安全。”

叶满:“我知道。”

韩竞沉默一会儿,开口道:“你去第五封信那里吗?”

叶满:“嗯。”

韩竞声音低低沉沉:“宝贝,晚上见。”

叶满脸红,支支吾吾说:“你那里有别人在呢,别乱叫,晚上见。”

电话挂断,叶满松了口气,韩竞没问他为什么走,他就没那么尴尬了。

鲁长安问:“你不是出来找他?”

韩竞:“出来找,还带着你,就等于知道他被拦了,太刻意了。”

鲁长安听明白了,韩竞在照顾那小年轻的自尊心。只是这也太仔细了,这得有多喜欢。

“那件事怪我,”他一口粤语,说道:“我有安排好,同你赔罪,我们现在……去哪里?”

韩竞:“去他要去的地方看看。”

宝贝、宝贝宝贝宝贝……啊……我也会被人这样称呼吗?

叶满背着韩奇奇,脚步轻快地上了公交,然后公交开出去,他满脑子都是这句话,觉得难为情又有点快乐。

他在宠物店买了一个背包,把韩奇奇放了进去。

小狗小小一只,乖乖趴进去,就像一朵融化的棉花糖。

公交上人不太多,他挑了靠窗位置,安静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

这是他第一次来广东,觉得有些潮,有些热,秋天已经来了,这个城市全然被植被覆盖着,好像花树都比北方大几号。

除此之外,他还是很熟悉的,都市几乎都是这样的,高楼大厦、繁华街景、都市丽人。

宝贝宝贝宝贝宝贝~

他想了太多次,大脑几乎被宝贝俩字洗脑了,循环播放韩竞好听的声音刚刚叫他那一下。

他把装着韩奇奇的包放在膝上,给懒洋洋的小狗拍照,又往窗外拍了一张,这个角度能远远看见广州塔,只是确实远远,只是细细一个影子。

他也不在意,两张照片发了个朋友圈:第五站。

几分钟后,他的手机响了一下,他打开看。

“Hello,你来广州了?”一个陌生人发来的,备注都没有,是一串英文字母。

叶满一时没记起是谁,什么时候加的,读了聊天记录,才想起这是那天广西的河里用无人机给他引路那个男生。

那天太混乱,叶满还没好好谢谢他。

“嗯,刚到。”叶满慢慢打字。

男生:“来旅行吗?我可以给你做免费向导哦。”

他帮过自己,所以叶满很客气地委婉拒绝:“不用了,谢谢你,我是来找人的。”

男生:“去哪里找人?”

叶满告诉他以后,对方说:“那你需要向导。”

一个多小时后,转了几趟公交的叶满来到石牌村。

下午三点。

公交站那里有个年轻人正百无聊赖倚着站牌等候。

他戴着黑色鸭舌帽,脖子上挂着黑色耳机,穿着黑色宽松直筒牛仔裤和白色印花短袖,腰间系着件黑白格纹衬衫,叶满不太理解这种时尚,也不知道这三十多度的天里他到底是冷是热,但默默学习潮人穿搭。

那是个清清爽爽,还有点耍酷的男大学生。

叶满有点局促,他不知道怎么和这位旅途中一面之缘的男生相处,对方坚持要让他报答,请他吃一顿猪脚饭,这就没法拒绝了。

从车上下来,叶满正纠结着该怎么打招呼时,那个低头发呆的男生忽然抬头,对他招招手:“这里,叶满。”

叶满不自在地走过去,那高个子男生往他背后一看。

“又见面了,奇奇。”他友好地打招呼道。

韩奇奇扒着宠物包,站立起来,好奇地打量他。

“去吃饭吧。”叶满腼腆地对他笑笑,说:“我请客。”

“我还不饿。”男生说:“先去办你的事好了。”

叶满欲言又止。

“忘记我叫什么了吗?”男生并没在意,又报了一次名字:“罗均豪。”

……

“所以你是为了信才开始旅行?”罗均豪兴致盎然:“可以给我看看吗?”

叶满拿出信,交给他。

谭英的信只在必要时他才给陌生人阅读过,比如翻译梅朵吉的信时,这封信例外,因为它字太少了,没有什么隐私信息。

“就这样?”两人一起往石牌村里走,罗均豪仔细看信封上的地址,说:“试着找找看吧,难度很大。”

叶满进入石牌村之前并不太清楚这年轻人为什么这么说。

直至下午明亮的天光被握手楼遮挡,他们似从白天走进黑暗,曲折复杂的巷子、狭窄的通道,只走进去几分钟,叶满这个天生方向感不好的就已经找不到来时路了。

“这封信是十几年前的,发信人不一定还在这里住,”男生领着他在狭窄的楼间穿梭,说:“现在这里大多是外地的打工族住,人员流动很大。”

狭窄不见光的角落很潮湿,楼房间空隙只有两层分开,形成通道,二层向上楼距极近,两栋楼之间的人甚至能做到互相握手。

叶满站在其中仰望天空,密密匝匝的高楼间只有一条明亮的线,那是有限的天空。

走进去一段路,叶满就发现这里虽然拥挤但并不混乱,几乎是一个高楼形成的城寨,里面的商铺一应俱全,行人穿着随意、外卖员偶尔经过,很有烟火气。

两个人在这里转了很久,并没有找到十几年前信件上的地址。

叶满早有预料,但还是有些失望。

他打量这个城中村狭窄的街巷里,思索着谭英是否曾来过这里。

风难以渗透这里,阳光无法深入这里,暗淡陈旧的街头,杂乱密集的霓虹灯牌,狭窄不足两米的楼间小道,谭英是否走过这里?

一道穿着冲锋衣的纤长人影从他身边经过,他怔怔转身,却什么也没有。

下班的打工人从这里经过,光鲜亮丽地踩在湿漉漉的地面,各奔各的小巷,

“谢谢你,”叶满说:“我请你吃饭吧。”

罗均豪若有所思,抬头看这地方不大、却足足容下十万人的地方。

“信上面有名字,”罗均豪说:“我们问一下名字试试。”

叶满不想太麻烦别人:“可是这里太大了,要不然吃完饭后我自己来找吧。”

罗均豪:“我还不饿。”

下午六点,韩竞停在石牌村外面,不知道往牌楼里面看了多少次,推门下车。

鲁长安也跟着下去,跟着说:“我们回家里等吧。”

韩竞:“你先回吧,我们之后再聚。”

鲁长安闭了嘴,跟上他,说:“怎么能就这样回去?我平常都见不到你。”

韩竞:“……”

鲁长安跟他关系不错,但商人嘛,无利不起早,哪来那么单纯的热情。

韩竞没再说什么,第三次给叶满打电话,叶满还是不接。

他下午进来一次,按着信上的地址找过,没有那个地方。石牌村这么多年人群聚集,楼房改造次数很多,找不到很正常。

可叶满始终没联系他,也不接电话。

往里面走了会儿,周围天就彻底黑了,各种小吃正在营业高峰,巷子里人来人往。

韩竞往里面走着,黑眸仔细在人群中扫过,脚步不停地前走。

隔着一座高入天际的握手楼,另一条街,直线距离不到二十米的地方。

罗均豪走进一家烟酒店,用口音浓重的粤语说了句话。

叶满听得懂,因为一路上他问了好几家店了,他在问:“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吴敏宜的人?”

店家用粤语回应后,他就退出来。

在这里做生意的有很多外地人,罗均豪只挑本地人问,叶满并不知道他是怎么在人群中挑出本地人的,很是钦佩。

他继续往前走,正好与韩竞是两个方向。

罗均豪是很认真地帮他找人,一路问下去,中间又打了几个电话。

叶满听那意思像是在向人打听这个名字。

“我们村离这里不远,说不定会有人听说过。”罗均豪解释道。

现在天已经很晚了,叶满打算和韩竞说一下,晚些回去。

刚刚拿出手机时,身边两个穿西装裙的年轻女孩经过,时不时看看他们,低声说着什么。

叶满没太在意,解锁手机,两个女孩儿停下了。

她们问道:“你们找吴阿姨?”

叶满动作一顿。

罗均豪眼前一亮:“你们认识?”

“认识,你们有什么事吗?”

叶满上前一步,开口道:“能不能给我一下她的联系方式?”

两个女孩儿犹豫一下,指指前面,说:“她是我们房东,前面那两栋楼都是她的,你要是想找就去那里找吧。”

叶满:“……”

两“栋”楼吗?

罗均豪陪着逛了那么久,也是真累了,手搭了搭叶满的肩,开玩笑道:“我又帮你一个忙,又欠我一顿饭哦。”

叶满身体一僵,他不习惯跟人肢体接触,想要退开。

同时,一道低沉冷淡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小满,怎么不接电话?”

第134章

叶满迅速转身, 圆圆眼睛晶亮地看向前面,五六步外,一家猪脚饭店门口, 一身黑衣的韩竞站在那里, 超过一米九的身高、微沉冷淡的脸, 漆黑的眼珠盯着他和身边的人, 叶满迅速感觉到了压迫感和危机感。

他心脏咚咚跳着, 下意识抬步向他走,走出两步,他又停住, 看向后面帮了大忙的罗均豪。

叶满:“那个……我给你转账,两顿饭。”

罗均豪:“……”

说完,叶满没再多说话,加快脚步跑到韩竞面前。

“韩竞!”

话音没落下呢, 韩竞握住了他的手。

“广西那件事没来得及道谢, ”韩竞淡淡开口:“有时间吗?请你吃顿饭。”

那语气却很清楚——我们没时间, 请你离开。

那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年轻小帅哥哼笑一声,一点也没把他放眼里,说:“不用了, 下次吧。”

叶满:“哥……”

韩竞低头对他笑笑, 挺温和的。

叶满扬起笑,正想说今天的成果,韩竞的唇贴到他的耳边, 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音量,冷冷说:“我说过,要是发现你出轨,就把你扔进无人区喂狼。”

韩竞真动气了, 一口闷气憋到肺子难受。他等了找了一下午的人在这儿跟别人有说有笑,在城中村不到两米宽窄的小路上,俩人靠在一块儿,那股子亲密劲儿格外刺眼。

他这人独占欲太强,这玩意儿不是他比叶满长九岁、成不成熟的事儿,是天生。

类似无人区里的野狼最原始纯粹的领地意识,被划进自己领地内的生物,别人碰一下他都会觉得受到侵犯。

叶满头皮阵阵发麻,吓得喘不过气,是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敢说了。

他害怕任何对他发泄脾气的人,那几乎立刻激起了他的防御本能,具体表现在闭紧嘴、含胸、尽量把自己蜷缩起来,降低存在感。

广州晚高峰,城市交通拥堵,繁华都市灯火通明。

韩竞说了半天的话,叶满通通回答,但客气得要命,韩竞就明白事儿坏了。

韩竞:“饿不饿?”

叶满应激了,自动回复一些有距离的话,这是他的自我保护模式:“不饿,你们有事的话把我放在一边就可以,谢谢。”

韩竞:“找到人了?”

叶满:“还没有,但是快了,明天我自己去一趟,您忙您的事就好。”

韩竞试图说些轻松的缓和气氛:“韩奇奇那包新买的?”

叶满进入人机对答模式:“是的,它很喜欢,谢谢关心。”

韩竞:“跟我谢什么谢?”

叶满:“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韩竞:“……”

他被叶满堵得说不出话来。

尽管他一般情况下对待叶满时十分耐心,但今天情况不一样,叶满不熟悉这样的他,自己无意间暴露会让胆小的叶满偷偷后退。

人不是随时随地都会保持冷静的,刚才那小孩儿明显非常年轻,和叶满差不了几岁。他有清晰的危机感,失了分寸。

韩竞冷静下来,调整语气,装得有点疲惫的样子:“我找了你很久,你不接电话,我能不担心吗?”

叶满眼睫轻微动了一下。

韩竞直接切入问题:“害怕我了吗?”

叶满抿唇,这回没敢吭声。

韩竞沉默一下,示弱道:“你换位思考一下,我一直不接你的电话,转眼看见我跟别人靠一起,你不吃醋?当然,我的态度确实有问题。”

叶满别的不行,想象力十分丰富,这么顺着想了一下,画面都出来了,胃立刻抽了一下,幻酸。

“对不起。”叶满终于小声道歉。

从前和人闹矛盾的时候,没有人向他示弱过,从来都是他示弱,这次好像不一样了。

他眼眶有些潮热,心里泛起酸楚,愧疚和感激渐渐涌出来,他喜欢有问题直接解决的感觉,不会抻长痛苦,他喜欢这样的人。

韩竞试图和好,语气故意露出一点委屈:“刚才我态度不好,不应该说那种话,对不起。”

叶满:“不是。”

韩竞指尖一下下敲着方向盘,大脑正高速运转,想怎么让自己对象恢复安全感,就听叶满这样说。

韩竞:“什么?”

叶满抱着韩奇奇,捏着它雪白的毛,鼓起勇气说:“你不信任我。”

韩竞:“我没有。”

叶满肺子有点憋闷,脸涨得通红,终于选择直面问题:“你看见我和别人走在一起就想我出轨了,你都不想别的,就想直接把我扔无人区喂狼。”

韩竞:“……”

后座,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鲁长安憋得脸发红,努力不让自己笑出来。

不过,前面俩人都顾不上他。

韩竞难以反驳,他对伴侣的占有欲太强,确实反应有些激烈。

韩竞:“对不起。”

叶满:“我有错,里面很暗,我没看时间,以为还早。”

他闷闷说:“他就在石牌村附近的村子住,之前帮过我们,看见我来广州想让我请吃个饭,顺便帮了我的忙,没有别的事。”

他这么认真对待俩人间的问题,语气柔软地解释,让人的心寸寸软了下去。自己确实有问题,刚刚忽略了叶满的感受,对他产生了威胁。

韩竞心里叹了口气,认真自我检讨:“我知道,我反应有点过度。”

叶满稍稍松了口气。

隔了一会儿,韩竞:“我不可能把你扔无人区喂狼。”

鲁长安凑上来,憋着笑说:“就是,这里都是人,哪会有无人区?”

叶满自我阴暗道:“广州有江。”

韩竞:“……”

鲁长安要被这小年轻笑死了。

韩竞也没忍住笑:“我还能把你扔江里啊?”

叶满不说话了。

韩竞温声问:“想什么呢?”

外面下起了雨,雨把世界变得模糊遥远。

“谢谢你能跟我好好沟通。”叶满红着耳朵,用自以为俩人才能听见的音量说。

韩竞黑眸闪烁着笑意,真心实意应了声:“也谢谢你理解我。”

鲁长安想调侃两句,忽然又觉得没滋味儿。

他在全国四五个城市都养着情人,哪个都说爱他,相处模式也都各有各的特点,可他现在一对比,觉得不那么对劲儿,好像少了点什么。

他坐在后座若有所思的时候,叶满和韩竞说起了吃的:“猪脚饭很好吃吗?”

韩竞:“我挺喜欢吃,今晚尝尝?”

鲁长安想说自己已经订好餐厅了。

叶满:“我们那儿叫猪蹄。”

韩竞:“这边猪的两只前蹄叫猪手,后蹄叫猪脚。”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废话戳中了叶满的笑点,他一阵乐。小心戳了韩竞的手背一下,说:“前蹄。”

韩竞也忍不住乐了,说:“开车呢,收回你的猪手。”

叶满又笑了好一阵儿。

韩竞:“累不累?买好回去吃?”

鲁长安觉得,叶满跟他们不是一路人。他像社会最普通那类人,可看他时也不会有攀附或者套近乎的寒暄,他普普通通不善言辞,但充满烟火气。

或许未必会觉得一顿猪脚饭比不上一顿豪华大餐。

他往群里发了个消息,说见着韩竞和他的人了。

十来个人的群里立刻有人冒泡,问:“怎么样?”

鲁长安把手机搁在自己肥肥的肚子上,眯眼打字:“见过韩老板哄人吗?”

他闷闷笑,打字道:“毫无下限。”

“嗨!”前面有人叫他。

他抬起头,就见那青年侧过身温和笑着,腼腆地说:“您吃猪脚饭吗?”

鲁长安一愣。

叶满:“他说您以前很喜欢吃猪脚饭,你们第一次在一起吃饭就是吃的那个……”

叶满很笨拙,他说这些是因为耽误了人家时间来找自己,他觉得很过意不去。

“还没吃饭吧?我请您吃晚饭。”叶满说。

他是韩竞的朋友,叶满虽然未必会和韩竞每一个朋友都有交集,但友善相处还是有些必要的。

他不知道鲁长安这会儿在想什么。

鲁长安忽然觉得叶满和韩竞很像。

十几年前他第一次和韩竞见面时是他服装厂子的生意失败的时候,满身的债,几乎想跳海算了。

韩竞那会儿很年轻,在海边找到他面前,说:“我有笔生意想跟你谈。”

鲁长安骂他赶紧滚,韩竞并不生气。

他没像叶满一样温和斯文,看上去冷漠锋利,他也是那么说的:“还没吃饭吧,我请你吃晚饭。”

时间过了好久,没想到韩竞还记得。

他恍惚了一阵儿,笑着说:“好。”

然后,他在群里说:“是一个人品很好的年轻人。”

晚上俩人是在鲁长安空置的房子里住的,房子很豪华,大平层,装修土豪得叶满直晃眼睛。

他还是铺上了自己的绿色床单,不是怕脏,是怕自己弄脏了人家的地方。

铺好自己干净的绿床单,有了自己的东西,他对这种豪华地方的陌生和不适应也缓和一点,冲了个澡,爬上床。

韩竞在客厅讲电话,他把充满电的手机打开,罗均豪给他发了消息:“你男朋友是不是误会了?”

叶满:“没有,今天对不起。”

罗均豪:“我没关系,就是今天很闲所以找你玩,但你男朋友可能不高兴了。”

罗均豪:“他好像对你没有安全感。”

叶满:“……”

叶满这一晚上没睡着,躺在韩竞身边睁着眼睛,一动不动。

他有很多事情不懂,行走这一路上,他像一个稚气的孩子一样观察这个奇怪的世界,各种人的情感。

他好像一点点看懂了些事,但是当真正让他自己经历时,他又有了很多困惑。

世界上的问题是不间断的,他很少会自己解决问题,只会尽全力模仿周围的人,而当他模仿时,所做的事其实不太发自他的真心,更像一场表演。

罗均豪说的话,叶满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韩竞今天确实不太开心。

他想要模仿成熟的人去和韩竞聊聊,但叶满清楚,那只是他在韩竞面前表演,在和韩竞对话之间,真正的自己正在第三视角看着两个人,问题并不会真正得到解决。

他一直都在模仿不同的人做事,他迫切想要放弃这样与世界交流的捷径,因为他不想模仿别人和自己的恋人对话。

韩竞半夜三更是被亲嘴亲醒的。

锐利的眼睛迅速睁开,闪过一丝警惕,但下一秒,他翻身把怀里的人压在身下。

大平层隔音很好,窗帘外是繁华都市夜景、霓虹灯璀璨,珠江堆满星辰宝藏。

大床上没有交谈声,两个人的动作隐藏在夜色里,布料在窸窸窣窣地摩擦,唇分开又贴紧。

很久之后,韩竞低喘问:“这么忍不住?”

懒懒散散,浪荡,不正经。

叶满被他亲得像燃烧一样,浑身滚烫灼热,说:“就是想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我最喜欢的是你。”

韩竞:“……”

把他亲醒就为这个?

他坐在床上,透过漆黑夜色看叶满,良久,眼底浮现笑意。

他蜷起长腿,手微微握起,抵在唇边,想了想,又笑了一下。

广东天气不太热了,但对于北方人来说过于潮湿,昆虫长得像异形。叶满每次出门,看到长着翅膀飞的大蟑螂和背着堡垒爬过街的非洲大蜗牛都会站着看一会儿,看着看着就会再计算一次,自己已经在广州待多久了。

第十七天了,听说吴敏宜出去办事了,还没回来。

十一月份,叶满离开冬城已经是第五个月,以前的生活好像越来越远了。

叶满出来买菜顺便遛韩奇奇,拎着一袋子小土豆往回走,手机嗡嗡震动两下。

罗均豪:“还在广州吗?”

叶满抿唇:“嗯。”

罗均豪:“我们在拍照,要不要一起玩?”

叶满:“拍什么?”

罗均豪发过来几张图片,都是精修帅哥图。

叶满潮人恐惧症又犯了:“……”

叶满拒绝:“我还有事。”

罗均豪:“好吧,那我们短视频互关一下。”

叶满搜索了一下他的账号,显示出一个三万多粉丝的帅哥头像,点进去看,各种帅照和cos照片。

叶满明白了,这人是玩网络的潮人帅哥,喜欢和漂亮的人一起玩那类,他一向对这类人充满敬畏。

他默默点了个关注,继续往住的地方走。

罗均豪又私信了他:“你的账号竟然有三十万粉!”

叶满点进自己账号看一看,涨粉那里确实到了这个数字。

前两天还没有,他把越南视频上传后就有了。

他从小到大都没有被关注过,也确实觉得这只是一组数据,不像另一个号那样有意义,可以帮助小动物回家。

他从手机还没普及的时代长大,黑白电视、大哥大、大肚子电脑、智能机、网购、短视频时代全面兴起。身处社会发展洪流中的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人类开始了网络的狂欢,并将这场狂欢变成耗费生命的一部分。

大学时代他很少刷短视频,觉得那是不务正业浪费时间,他也不打游戏,因为那是“坏”孩子才做的事。

他对这个社会适应永远是滞后的,比如大学才拥有第一部手机,大四才适应网购,大学毕业第四年才拥有自己的电脑……他对短视频号的价值观念也是滞后的。

罗均豪:“我去看看你的主页。”

叶满提着土豆回到住的地方,鲁长安竟然也在。

房东在房子里,让叶满有些紧张。

他关上门换鞋,俩在那里喝茶的人看过来,叶满有些拘谨地打招呼:“那个……我中午做卤味,一起吃吗?”

鲁长安笑着说:“那就打扰了。”

他瞧见那小年轻对他笑笑,然后放下东西,用湿纸巾擦小白狗的脚,擦干净了才放它进来,忍不住说:“直接进来就可以啊,有佣人来打扫的。”

这里确实有阿姨打扫。

叶满第一次见她时吓了一跳,得知她的来意时产生强烈不自在,他不习惯被人服务。

“他习惯了,有洁癖。”韩竞放下茶杯,说:“我帮你。”

叶满连忙说:“不用不用。”

韩竞还是进了厨房,他做卤味的时候,韩竞在旁边做了别的菜。

这段日子都是这样,两个人一起做饭,一起吃饭,吃完饭这里也有健身房,韩竞教他防身术,除了买菜,两个人不怎么出门。

有时候叶满的精力会耗尽,比如现在,锅里煮着卤味,他挨着冰箱慢慢蹲下,发着无意义的呆,有时候还是会哭。

他低着头,感受着彩色世界慢慢变成灰色,韩竞调料味突出的饭菜香气可以让他缓解一点,但效果微小。韩竞不吵他,站在一边陪他,那段难过的阶段要慢慢熬。

等他擦干眼泪,韩竞递来一杯西瓜汁,他怔怔抬头,发木的嘴唇轻轻阖动:“老公。”

韩竞低头看他,带着薄茧的大手轻轻蹭蹭他湿润的脸颊,说:“好点了吗?”

叶满不知道什么滋味儿,认识韩竞以前,从来没有人这样陪伴过他。

“嗯。”他觉得自己浑身不知从何而起的疼减轻了一点,接过西瓜汁,喝了一小口。

很甜,很清爽,冰块儿碰撞着,杯壁渗出细细凉雾。

他一口气喝了大半,心情变得好了一点。

“小满,”韩竞半蹲下,凝视他的眼睛,说:“去看看医生,好不好?”

叶满的手有些细微的发抖。

片刻后,他无力地低下头,说:“他们都是骗人的。”

韩竞:“我来找。”

叶满轻轻摇头,抗拒道:“不要,浪费钱。”

韩竞揉揉他的头发,轻揽住他的肩。

厨房里飘着香气,中午阳光晒进来,晒在叶满的眼里,他望着空气中细微的尘埃,喃喃说:“对不起。”

韩竞慢慢收紧手,把人紧紧按在怀里,说:“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鲁长安一个广东人可能吃不惯他们的菜,西北菜香辛,东北菜重油盐,叶满心细,要给他做几道广东人能接受的,韩竞接过去做了。

鲁长安本来想进厨房聊天的,刚到门口就看见叶满蹲在冰箱前无声的哭,但俩人不像闹别扭,韩竞蹲下去抱他,空气中流动的气氛悲伤又宁静。

直到俩人重新忙碌,鲁长安不动声色离开,装作没来过。

吃过饭,韩竞送他出去,鲁长安私下里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伤心的事?”

韩竞说:“谁都有。”

鲁长安:“刚刚……”

话停住,叶满从客厅里追出来。

鲁长安看过去,广东明媚的阳光从落地窗一路铺到门口,照在那个瘦削青年身上,把他的皮肤照得有些透明,他五官精致清晰,气质无害又温和,看起来还有点呆,声画不同步似的。

他手上拿着一个袋子,里面装了两个大食盒:“看您挺喜欢吃这个,拿回去吃吧。”

说完那句话,他才笑。

叶满明明很低落,但笑容很暖,很真诚。

他把自己卤的东西装起来,送给鲁长安,因为午饭时这个很对鲁长安的胃口。

鲁长安愣了愣,双手接过来,笑着说:“谢谢,我很爱吃。”

司机把车开出小区,鲁长安坐在后座,想着今天的事,他对叶满的印象越来越好,同时也察觉到他有些不对劲,似乎有点抑郁情绪。

这会儿叶满在睡觉,他冲了个澡,爬上床,陷入难受的虚无。

韩竞上来,给他捏背,捏了一会儿叶满渐渐放松,睡着了。

下午夕阳满天的时候,叶满醒了。

他跑下床,韩奇奇站起来,跑到客厅,韩奇奇跟着他跑出来,叶满踩着夕阳,从沙发后面搂住韩竞的脖子,凑到他耳朵边上,用气音吐出俩字:“宝贝。”

韩竞:“……”

他的目光从电脑上挪开,挑眉说:“你说什么?”

叶满脸发红:“宝贝!”

韩竞耳根子发痒,问:“跟谁学的?”

叶满说:“你啊。”

韩竞:“……”

叶满脸贴在韩竞的肩上,手轻轻垂在韩竞胸前,情难自禁又不太自然地夸赞:“你好帅。”

韩竞被他弄得心软得要命,自己的工作也做不下去了,干脆合上电脑:“多帅?”

叶满侧头看他,说:“在我计划里应该长成你这样的。”

韩竞轻微抽了口气,说:“听说两个朝夕相处的人会越来越像。”

叶满:“你不要像我,我不好看。”

韩竞偏过一点头,慢慢靠近叶满,低声说:“那一定是你没有好好照过镜子。”

第135章

夕阳铺洒在两人的身上, 落在韩竞深色的眼睛里,叶满在那里看见了自己,只是很小很小, 看不清, 像在一个清透的镜子里。

“在你眼里, 我只有一只蚂蚁那么大。”叶满靠近, 几乎趴在他脸上说。

韩竞喉结轻微滚动:“你再看看。”

叶满认真照自己的影子, 对这个幼稚无聊的小游戏乐此不疲,韩竞也乐意陪他玩,眼睛都没眨一下。

“小满……”两个人的呼吸相互交错, 韩竞禁不住叫他。

叶满眼神一错,聚焦在他的眼眸上,方才也是看,但看的是自己的影子, 现在看的是韩竞。

心被蛰了一下似的。

他低下头, 忽然咬住韩竞的下嘴唇。

轻轻的。

“喜欢你。”叶满咬着他, 含含糊糊地用嗓子哼道。

韩竞能感觉到叶满正在喜欢他,被喜欢着的人一定是有察觉的,他整颗心都安稳、被填满, 会感觉到被无限贴近, 不孤单。

叶满这段日子每天都要这样说,有时候会说着说着话,忽然冒出来一句, 不那么自然、有些难为情,也让韩竞猝不及防。

韩竞从来不是什么肉麻的人,也没谈过这样甜的恋爱。

“我也喜欢你。”他也一点一点被同化下去。

叶满的发丝染着日落,金灿灿, 明媚阳光,太感染人了。

他把人抱起来,压在沙发上,不管不顾地深深吻他。

叶满吓了一跳,开始手脚并用地挣扎。

韩竞把他的手按在头顶,强制他不许动。

叶满脖子都烧红了,勉强透过一口气,赶忙说:“来人了。”

韩竞动作一顿。

佣人推门进来,每天人机做任务一样准时准点,准备打扫卫生。

她本来是鲁长安雇佣的,在他的家里工作,被临时派到这里。她的工资加了一点,只是这个房子里的客人并不需要她做太多,每天做做饭就可以,有时也用不着她动手做。

她很喜欢这位客人里的其中一个,他脾气很好,会帮她一起做事,每次都会请她吃东西,和她说说话,他还有一只很可爱的狗。

她来到广州很久了,每天会注意避开主人在家的时间,多数时候只在自己的房间里待着,感觉很孤独,但每天来这里时心情都会很放松。

今天她进门时,两位客人都坐在客厅里,一个正优雅地喝着咖啡,看电脑。

一位双手捂脸,像是有些疲惫的样子。

她走进厨房,准备给客人准备些果汁,那位她很有好感的客人走过来,腼腆地对她说道:“阿姨。”

她转过身,关切地问候叶满,看到他精神难得很饱满。

叶满从冰箱拿出一盒卤味,交给她,说:“中午做的,给您留了一盒,尝尝看。”

她立刻道谢。

韩竞路过厨房时,两个人正一起说话,很和谐,韩奇奇趴在地上啃磨牙棒。

叶满并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被服务的人,他好像没有这个雇佣概念,他的概念里就是自己平平常常认识了一个人,平常友好善待,收到了对方同样的善意。

卤味口味甜咸,恰好受到了她的喜欢,她坐在厨房里吃东西,和叶满聊天。

那样的茶话会过了两个小时,她麻利地收拾好所有东西,告辞离开。

“说了什么?”韩竞从房间里出来,问道。

叶满:“她给我讲了个故事。”

韩竞挑眉。

“这个,”叶满拿着盒子走向韩竞,说:“她带了这个给我。”

韩竞低头看,那是一盒龙井茶酥。

夜风轻轻吹进来,白色窗帘轻轻飘动,房子很大,只客厅开了一盏灯,一片宁静。

韩竞咬了口糕点,偏甜,吃不太惯。

如果是自己,是不会去和一个陌生工作人员产生什么交集,或许话都不会说半句,当然,他也不会收到任何零食。

他察觉叶满正在主动接触这个世界,这有点罕见。

他不动声色观察叶满,青年正坐在他边上纪录笔记。

——

这是我认识杜阿姨的第十七天,她送给了我一盒龙井茶酥,我很喜欢吃这个。

她和我妈差不多大年纪,性格腼腆、不善言辞。

今天我给她留了吃的,可能因为这个,她多跟我说了很多话,她和我说起了她的家庭,说的时候充满愤怒。

她母亲早亡,父亲再娶,生了个弟弟,她就成了一家子的奴隶。

十八岁时被嫁给大十三岁的丈夫,生下一女儿,二十岁丈夫因遗传病发作死了,独自带女儿返回娘家,被驱逐出去。

一个人拼命工作,拉扯孩子十二年,三十二岁被父亲找到再嫁,丈夫长期家暴,为了保护生命受到威胁的女儿,她冲上去砍了丈夫六刀,致其残疾,自己锒铛入狱。

十年后,她出狱,女儿被她的亲外公嫁给一个家暴男人,多么相似的经历,目睹家暴现场后,她不顾一切冲进去,为保护女儿,她用斧子砸碎了男人的肩膀。

入狱三年,出狱后,女儿已经到了弥留之际,女儿那些年被家暴导致器官衰竭,坚持不了太久了。

女儿不愿意在医院度过最后时间,她开始带着女儿四处流浪。

两个月后,女儿靠在她的肩头病逝。

她回到了父亲家里,纵火烧掉了他的家,父亲中途醒来,逃了出来。

再次入狱。

三次入狱,她已经不愿意再离开那个地方。

但是八年后,她又被监狱驱逐,回到了这个社会。

她带着女儿的骨灰一路往南走,走啊走啊,我遇见了她。

……

我真喜欢她。

这个世界上竟然会有这样护着自己孩子的母亲。

她那么勇敢,她一直在英勇地对抗,尽管她才一米五五的身高,尽管她看起来那样瘦弱。

我猜她的女儿一定非常爱她,她一定也是一个充满勇气的人,因为她的母亲给了她底气。

她哭的时候,皱纹夹住了眼泪,顺着梯田一样的沟壑汇聚到了下巴上,然后她一点一点,细细啃着鸭掌,她说她的女儿很爱吃。

我想起自己的妈妈,我曾经想护着她,我想带她离开家,找一个不会挨打的地方。

我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她面前阻拦,或跪地拼命磕头让爸爸不要再打她,我亲眼看着她满脸的伤,听着她哭着控诉爸爸的暴力。

我心疼她,告诉她爸爸是坏人,我会带她离开,她却一脸责怪地尖锐说:“他是你爸,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早该明白的,我永远带不走她。

我这一生都不会感受到她带来的庇护与安全感。

妈妈和妈妈是不一样的。

我真是喜欢杜阿姨,可她不是我的妈妈,我也没办法减轻她失去女儿的痛苦。

我不做那份卤味就好了,惹她哭了,可她对我说了好几次谢谢。

我做了一件又坏又好的事。

——

叶满佝偻起来,弯腰,双手捂着脸,深吸一口气。

“哥,”寂静的客厅里,叶满的声音响起:“她给我唱了一首歌。”

韩竞:“什么歌?”

叶满嘴唇哆嗦了一下:“很诡异的一首歌。”

他努力回忆,事实上那歌曲给他的强烈印象不需要太费力就让他轻易想起。

“爹啊,娘呀,人家屋里有杀人的刀,有煮人的灶……你下贱的女儿,在人家脚下踩,在人家手中捏……你逼着活人,跳进死人坑。”

韩竞眸底闪过一丝讶异,再次看向桌上那个不起眼的保姆留下的点心。

如果像他想的那样,那她应该是相当厉害的一位女性。

“这是哭嫁歌。”韩竞说:“以前在路上跑时遇见过哭嫁风俗,听过类似的歌。”

叶满:“……哭嫁歌?”

韩竞:“她能从过往生存环境挣脱出来,一定是相当厉害的角色。”

叶满沉默片刻,轻轻开口:“走这一路上,我见过了好多不同的人生,你以前在路上是不是也这样?”

一直无声注视他的韩竞:“嗯。”

叶满说:“你会不会因为别人的经历感到难过?”

韩竞说:“不会。”

叶满眼睫扇动,放下手,转头看他。

韩竞与他对视,说:“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修行。”

叶满一怔。

韩竞:“每个人的人生都只能自己度过,无论好坏。”

叶满不是第一次听韩竞这样说,现在他好像完全理解了。

就好像没有人能够代替他经历痛苦和孤独,他也没办法代替别人去走完人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修行路。

“我还是觉得大部分女性一开始出生在这个世界就不公平。”叶满轻轻说:“就像一直处在斜坡上,杜阿姨是这样,我妈、姥姥也是这样。”

他有些着急和无力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她们好像生来肩上就扛着那些工作的,要每天做饭家务生儿育女等等等等,因为生来就扛着,所以这些工作是隐形的,没人觉得会累,在那些工作的上面,她们还得做和男人一样的工作,这才算有价值,再在那基础上,还得做出比男人更大的成就,才能得到认可、获得一点公平。”

韩竞撑着头看他,眉头微微皱起,像在思考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说:“这个坡不是自然有的,是积年累月被一点点踩出来的。”

叶满呆呆地说:“如果把坡填平就好了。”

韩竞说:“好。”

叶满一愣,随后目光奇异地看他,韩竞并没有反驳他,而且还在赞同他。

要是自己以前的一个朋友肯定会说那是“你给捐点钱呗”、“我们也很辛苦,别说这些消耗我们的精力”、“别太圣母了行吗?”

他会习惯性反驳叶满的每一句话。

韩竞真好,无论他说了什么大话都让他觉得自己有能力抵达一样。

“饿了,”半晌,叶满终于抻了个大大的懒腰,说:“你饿吗?我们去吃点东西吧。”

韩竞收敛神色,懒洋洋地说:“腿麻了。”

叶满坐近一点,手搭在他的大腿上,双爪捏捏。

下一刻,身体骤然失去平衡,叶满猛地跌进他的怀里。

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动,他还没从刚刚的惊吓里回过神来,韩竞粗犷硬朗的脸近在咫尺,呼吸交错。

没有任何语言沟通,叶满垂下修长的脖颈,对着他的侧脸落下一个吻。

亲吻的时候,悸动得呼吸都在颤。

韩竞呼吸也有点重,一偏头,捉住他的嘴唇。

那个吻开始得充满被吸引产生的欲望,结束时变得和缓、缱绻。

叶满眼里有一点点水光,他低着头,抿抿唇又松开,莫名其妙说了一句:“要是早点遇见你就好了。”

韩竞跟不上他的脑回路:“为什么?”

因为亲得好舒服,忍不住想象了不同年龄的你亲我时的样子。

叶满从他身上站起来,随口说:“就是想看看以前的你,但想想,那时我应该是个小孩儿。”

毕竟他们差九岁。

韩竞:“……”

韩竞这一晚上都有点寡言,坐在副驾驶低头看手机、发消息,挺忙的。

车在石牌村停下,叶满拿着信走进去。

晚上八点多,这里仍然很热闹,理发店里有人在剪发、超市有人在搬货,外卖员带着炸鸡匆匆从污水流过、油渍淌出的怪物肢体影子上踩过。

叶满躲避过一辆电动车,但躲避空间很小,这里的路很窄很窄,仰头看,握手楼之间几乎毫无空隙。

他又往里面走了大概五分钟,出现了一家营业的猪脚饭店面,透明橱窗里面的男人正戴着口罩和手套忙碌着。

这么多天了,这里终于开张,叶满有些紧张,鼓起勇气,走了过去。

“您好,”他隔着玻璃,从小小窗口对里面的人说:“请问这里是吴敏宜的店吗?”

里面的男人擦了他一眼,那双沧桑的眼很冷、很凶,让叶满一刹那被冻住了。然后男人继续剁猪脚。

笃、笃、笃——频率机械而冰冷,刀光闪烁,煮得软烂的猪蹄应声粉碎。

配上他那不带丝毫情绪的眼,让人有种杀人魔即视感,叶满头皮发麻,他想象力丰富,已经在脑子里演电影了。

“租房?”男人沉沉地开口问。

“不、不是,”叶满一抖,赶紧拿出信,像一只诚诚恳恳的乌龟揣手举起,老老实实交代:“我、我想问问……”

男人停下手上的动作,欠身往玻璃外面看,仔细看。

外面如寻常一样行人穿梭,电动车嗖嗖地穿街过巷。不寻常的是,一个北方口音的青年来到他家的店门前,拿出了一封老信。

上面的字迹是他的爱人的,他无比熟悉。

他立刻知道这是写给谁的信,她的爱人只给一个人写过信。

——谭英。

“老婆,你过来一下。”男人向后面喊,说的是粤语。

叶满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里面走出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有些胖,其貌不扬,但看起来很面善,比这个凶巴巴的男人和善太多。

叶满下意识站直身体,开口道:“您好,请问您认识谭英吗?”

一脸疑惑走过来的女人明显愣住,随后上下打量叶满,隔了会儿,开口道:“你是她什么人?”

叶满:“我……不认识她。”

这是一家夫妻店,俩人经营着猪脚饭,收租,如果是租客来吃,他们会给打个折,不大的店里拥挤地摆着五张桌子,有两个客人在吃饭,很清净。

叶满局促地坐在最里面的实木茶桌前,听见门口有脚步声,回头,冲找过来的韩竞招招手:“哥,这里。”

“你的朋友吗?”吴敏宜泡着茶,说道:“请坐。”

桌子不大,上面摆了茶具,茶香扑鼻。

这会儿没什么客人,那个剁猪蹄的男主人也过来坐下,摘了口罩,叶满看见他右脸上,从嘴角到颧骨那条粗长狰狞的疤痕。

太触目惊心了,叶满甚至怀疑,他的脸是否曾经被人用刀完全豁开过。

但除此之外,尽管年纪大了,叶满也能看出他年轻时是个模样不错的男人。

他坐在女人身边,不说话,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四人相对而坐,叶满很不自在,因为他和那个男人正好面对面。

茶被放到面前,叶满连忙拿起来,喝了一小口,遮掩自己的紧张。

“原来是这样,”女人拿着那封信看了一会儿,然后看向叶满,笑着说:“刚刚还以为你是她的儿子呢。”

叶满:“……”

“阿祖,他们长得有点像对吧?”她跟丈夫说:“很靓。”

叶满的脸越来越红了,握着茶杯假装喝水。

男人摇摇头,说:“忘了。”

吴敏宜叹了口气,说:“是啊,你已经十几年没见过她了。”

也就是说,他们后来也没再见过谭英吗?

吴敏宜把信放下,说:“你买到了谭英的信,想要还给她,所以一直在旅行,对吗?”

叶满觉得自己很冒犯,他说:“因为觉得这些信不会是她卖掉的,看到这些在市面上售卖,觉得很不好……我刚刚好什么事都没有,就想着还给她……”

吴敏宜:“谭英不会卖信的,她是个很重情的人。”

叶满点头:“我也是这样想。本来这场旅行的理由是有些牵强的,但这一路走来,我找到了几位写信的人,又被他们拜托了些事,我觉得我应该继续找下去。”

吴敏宜给叶满喝空的茶杯里倒水,说:“我也不知道她去哪里了,最后一次见她时,她说她要去很远的地方,不会再和我联系了,我知道这封信她不会收到,只是想要告诉她这个消息,无论她知不知道。”

叶满一怔,这是第一个,叶满遇见过的谭英有明确告别的人。

叶满问:“她是不是生病了?”

清香茶水泛起涟漪,茶雾氤氲起晦涩湿气。

“老板娘,我们结好账了。”门口,有客人打招呼道。

吴敏宜应了声,放下茶壶,说:“那时她的肝肾功能出了问题,变得很瘦,常流鼻血。”

叶满下意识追问:“很严重吗?”

他语气有些紧绷,一路走下来,他对谭英的感情不知不觉中变深。

“不知道,”吴敏宜摇摇头,说:“她并没有告诉过我,我想带她去医院治疗,但她只想去她说的很远地方。”

叶满:“那是哪里?”

吴敏宜:“我猜她应该没有一个确切目的地。”

叶满:“……”

她也不知道。

寄出一封明知不会被接收的信,那该是什么样的感情呢?

叶满失神地说:“她因为病了,所以离开。”

“只是一部分原因。”吴敏宜说:“那时她遇到了一件事。”

叶满:“一件事?”

吴敏宜把他刚刚喝光的茶水再续上,说:“你应该已经大概清楚她在路上的原因了吧?”

“我……不太确定。”

叶满捧起茶碗,韩竞看了他一眼。

“是因为被拐带的孩子吗?”叶满小心地问。

吴敏宜:“嗯。”

她说:“谭英一直在寻找被拐的孩子,有时候是路上看到寻人启事,有时候是孩子都家人委托,后来她也赚了些名声,开始专门有人找她,希望她把丢失的孩子带回家或者帮助走失的自己找到家,给付报酬。”

叶满攥紧茶杯没放下,说:“只有她一个人吗?”

“她一向独来独往。”吴敏宜笑笑,有些骄傲的口吻说:“截止我最后一次见她,她一共找回了近百个孩子,除此之外,还有很多被拐卖的女人。”

叶满觉得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谭英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啊?她太强大。

他见过了谭英的爱情、友情,她的身世、她的美好品格,现在他终于明白了谭英为什么一直在路上,清晰了她一直以来前行的方向。

“她……是因为自己的原因才做这些事吗?”叶满喃喃说。

“你知道了她的身世?”吴敏宜开口道。

叶满有些局促地说:“偶然听到的。”

吴敏宜:“有这件事的原因吧。”

叶满一怔。

吴敏宜:“她一直想找到自己的家,但是她不知道那具体是在什么地方,她帮着别人团聚的同时,也在找自己来的地方,找了很多年,终于找到了。”

叶满心里泛起一丝喜悦,迫不及待地问:“她找到了家人?她现在会不会回自己的家了?”

吴敏宜看着他,眼底有些不忍,就像看到曾经那个充满期待想要回家时的朋友一样。

“她不可能回去。”吴敏宜说。

叶满:“为什么?是她的家人……”

吴敏宜:“她的家人都还活得好好的。”

叶满敏感地察觉到了某种残忍真相,猪脚饭店里又来了客人,那个男人影子一样站起来,去做猪脚饭。

吴敏宜肥胖的脸上挂着无奈,继续道:“她找到了家,也回去过。”

叶满:“那……”

吴敏宜语气略带嘲讽:“那时她的爸妈已经六十几岁,她的两个兄弟各自成家,有了第三代,全家和睦富裕,最小的弟弟那天刚好结婚。”

第136章

叶满微微皱眉, 他听出一丝不对劲来。

吴敏宜:“她以陌生人身份拜访,那家人招待了她。筵席上,有来参加婚礼的人告诉她, 除了被遗弃在车上的她, 那对夫妻还生了两个女儿, 卖掉一个, 还有一个身体弱卖不掉, 被扔在山里,发现时已经断气了,大概因为谭英是最大那个, 他们还不知道孩子可以卖,直接扔掉了。”

谭英一直在寻找自己的来路,她发现,来路如此不堪。

叶满难以想象她在那一天是什么样的心情, 只是觉得心疼。

吴敏宜:“她不是一个会听别人的话就进行判断的人, 还是去找了她的家人, 亮明身份。”

叶满:“然后呢……”

吴敏宜:“她家里人抱着她哭,哭得情真意切。”

叶满眸光微动。

吴敏怡说:“她在家里住了三天,她父母一直打听她有没有结婚, 第三天就有一个男人上门, 说是已经给了彩礼,来提亲。”

叶满心脏一阵阵发麻,把茶杯里的水猛地灌进嘴里, 试图缓解自己的浓烈情绪。

吴敏宜又给他续上了。

“她不愿意,她家人就不像她家人了,把她锁在家里,让一个个男人透过门缝儿相看她, 当面聊价钱。”吴敏宜冷笑一声,说:“他们不知道谭英,谭英那个女人在江湖上飘了这么多年,遇见的哪个角色不比他们狠?”

对啊,叶满心情顿时舒畅,那可是谭英啊,她强大到没人能控制她。

那个刀疤脸“阿祖”走回来,又坐回原位置,叶满紧张之下,又端起茶杯喝,但仍然无法冷静说话。

“她失望了,所以停止上路。”这时韩竞开口。

叶满看向他。

吴敏宜点点头,又摇摇头:“我说她帮很多人回家,那上百个儿童妇女里面有好结局的只占一部分。还有一些……”

叶满有些逃避,不敢听她下一句话,但是他的坏预感一般会成真。

“一些家里已经没人了。还有一些是因为时间过得太久了,渐渐忘记了、有了替代、不再期待。或者是家人期盼回去,但他已经把买家当成亲人,或者是孩子期望回去,但残了,家里人转身就走,不要了。又或者,哪一方找到了,已经死了,这样找到了也是折磨。”吴敏宜说。

支撑着的希望破灭,以为的港湾其实是虚无,叶满太理解那种感觉,以至于长久说不出话来。

“这种事发生过太多次。”吴敏宜说:“可这些人她也不会放弃,也要尽可能帮着。”

那……她该多累啊?

这个猪脚饭店老旧,不知开了多少年,客人来来去去,记不清脸。

叶满仿佛也看见一个看不清脸的秀丽身影走进来,坐在他不远的地方,低头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