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竞点头。
叶满头上的卷毛儿随风吹,说:“因为这个,我从来都不敢指彩虹。”
韩竞:“骗人的。”
叶满歪头看他。
韩竞走到他面前,从口袋里又拿出一根皮筋儿,抬手拢起他随风飞舞的头发。
手指插进发丝,轻微蹭过脑袋,叶满下意识缩起脖子,乖乖低头让他摆弄,低沉的声音落在他的头顶:“我都干过,一点事儿都没有。”
叶满小声说:“看不出来你还会做这种事。”
韩竞:“无聊嘛。”
叶满:“你也会有无聊的时候吗?”
韩竞越来越熟练地捋着他的头发:“有那么几年,过得很无聊。”
叶满张张嘴,要说什么。
韩竞放慢动作,等着他来主动问,却没等到他只字片语。
他耐心地一圈一圈缠好他的头发,说:“去景区逛逛,还是去看看那位和医生?”
叶满当然想找医生,可……
“信,没带在身上。”
韩竞:“带了。”
叶满抬头看他。
韩竞:“以防你想去,昨晚出门前带了。”
叶满愣住。
他心里涌现出不知所措,因为他完全不适应别人对他这么上心,他躲避了韩竞那双深深的眼睛,说:“去找医生吧。”
玉龙雪山的十三座雪峰是十三把宝剑,保护着金沙江的淘金者免受魔王的骚扰。
或许玉龙雪山真的英武,可以挡住梦魇,至少在它山脚下那几个小时,叶满睡了一个完全没有梦的好觉,醒来后没有一点疲倦。
他就要见到那位和医生了,这封信即将物归原主。
开着车往目的地去的时候,叶满感觉到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期待和好奇。
“期待”和“好奇”是一种有关于生命活力的积极正向东西,让人感觉这个世界并不全是灰蒙蒙的。
笔直的沥青公路一路向前延伸,携带着两边彩色的花和八月疯长的草,风猛地灌进车里,转瞬被抛去看不见的远方。
他不知道他在哪里,但是他知道,自己在风里流浪。
他给自己泡了一壶茶,点开听书软件,里面传出模拟人声的语音朗读声。
AI朗读下的青年男声,像夏天持续翁明的昆虫,持续、没有起伏、总是一个调子。
声音环绕整个院子,昨天听听科幻,几千章听平了,今天再换修仙。
经年的光阴就在平直的声调中溜走,没什么波澜。
纳西族的微小文化博物馆里,浓缩着各种东巴文化的文字、绘画、法器,纳西传统手工艺品、壁画,还有供奉的三朵神。
他每天要穿戴好保安的服装,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在这个小院子里转上一圈,先给三朵神点燃香,再将每个小木屋里落的灰尘清理干净。
院子里的两棵木棉树是他今年刚栽下的,还没长到院墙高,石子的小路从他的保安室蜿蜒至大门口,外面是一谭幽绿清澈的水,里面长了很多胖成猪的黑鱼。
他有时候会去看看鱼,大多数时候在院子里待着,听书。
村子算个小景区,不过有特色的地方在村子南边,那边有成片的云杉和湖泊,有北欧的款儿,还免费。
游客一般往那边去,只有偶尔几个走错了才会花十块钱进到这个景区,位于村子北边,平时不会有人来。
所以他也时常见不到人。
就算见了人,人家多数也不会和他说话,毕竟,他只是一个西南某个村落里头的半个小时就能逛完的小景区里面的保安。
他今天也和往常一样,坐在保安室里,点燃一根烟,听着手机里传出的说书声,上午的阳光透过绿色木棉的枝叶洒落,明灿灿的。
他看着阳光与屋檐的夹角变化,等到太阳正当当照进保安室,就是他吃午饭的时候。
今天小院里来了游客。
他没把听书的音量调低,也没出去。
听书声环绕整个小院,透明的风摇晃着阳光和树叶,他就这么平静地待着,对来的游客丝毫不好奇。
反正院子很小,里面内容对于不感兴趣的人来说很枯燥,外地游客一般至多在院子里停留五到十分钟,就会无趣地离开。
不过今天的游客留得有点久,从进院子开始,他先是在庭院绕了一圈,拿着相机拍了照片,然后进入文化展厅。
他以为游客已经离开时,又听到脚步声进了供奉三朵神的房间。
他没理会,喝了几口茶,翘着腿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庭院太静了,导致一点声音都会放大,持续播放的平直说书声里,夹着细微的脚步声。
他终于不耐烦地睁开眼睛,向外看,一道瘦削的人影站在庭院中央的石子小路上,正面向着他。
那是个看起来很年轻的青年,像个大学生,长得清爽帅气,只是打扮得有点怪。
现在的年轻人讲究个松弛感,所以他穿着一身像睡衣的蓝色套装,脚下踩着一双21式作战靴应该也有他的道理,反正并不显得突兀。
他与那青年对视一眼,随即淡淡移开目光,恰好说书声正切换一集,院子里出现短暂声音空白。
当世界忽然清净的时候,他会有短暂的不适应,那是忽然回到现实的恍惚。
他没等待那短暂的空白,拿起手机,切下一集。
院子里那个青年却抬步,走上了台阶。
一道影子投进保安室敞开的门,光线被挡,狭小的房间立刻就暗了。
他抬头看向门口那位游客,逆着光,有点晃眼睛。
“有什么事吗?”他不热情地开口。
那青年看上去有点腼腆,望着他的脸,问:“请问这里只有你一个工作人员吗?”
他说:“对。”
他等着那青年向他问路,或者问问纳西族的一些民族知识,前者他会说出门右转环湖一直走,后者他会说,我不知道,我就是个看门的。
但是都没有。
那个俊秀青年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快中午了,您不回家吃饭吗?”
他没耐烦地说:“不回。”
那人站在门口,不走,又问了一句:“那您的妻子自己吃吗?”
他没说话,低头不再搭理这莫名其妙的小年轻。
“您结婚了吗?”那人又问。
他烦了,不明白这人抓着他一个五十来岁的保安没完没了地想问什么,冷着脸说了句:“没有。”
那青年下一句追得非常紧:“您认识谭英吗?”
握在手里的手机“嘭”地落了地,嗡嗡说书声戛然而止。
盛夏的纳西族传统村落依着山,青峦叠翠,山下有绿水,被水车转得叮咚响,院子里的两棵木棉被过亮的阳光晒得叶子金灿灿的闪,风一直不停。
叶满拘谨地坐在保安室的沙发上,那位皮肤黝黑的工作人员给他倒了一杯茶,茶碗刚被洗了很多遍,直至白瓷晃眼。
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面前这个人,保安大叔,还是自己想象中年轻任性的——和医生。
时间风蚀水侵,把人凿成一副又一副的模样,连西北罗布荒原上的雅丹也没法对抗时间的侵蚀,何况是人。
可……他也实在不明白,有什么事情发生在这个人身上,让他脱掉了白大褂,窝在这个人迹罕迹的小景区做保安。
他进门时就拿出了那封信,搁在他的面前。
那个中年男人小心拆开信封,轻轻展开每一页信纸,像是透过那封信,看见了故人。
叶满没打扰他,规规矩矩喝那碗茶,无人在意他的角落,他开始端详这个保安室,一张笨拙的老板桌,两张黑色皮革沙发,里面是一个柜子,除此之外,这个五六平米的房间几乎没什么了。
可能医生的洁癖还保留,这里几乎一尘不染。
目光慢慢落在桌后坐的人身上,那人身高大概在178—180之间,皮肤黝黑,脸上有皱纹,头发也白了些,浓眉大眼,轮廓英气,多少能看出他年轻时英俊的影子……
“谢谢你把它买回来。”叶满神游的时候,那位中年男人忽然出声。
他一怔,那人正看他,说:“这是这么多年里,我第一次听到有人提起这个名字。”
叶满放下茶杯,说:“我本以为在您这里可以找到她的踪迹。”
和鹏臣摇摇头,说:“我找了她很多年,但是她消失了。”
叶满:“消失?”
“对。”那个平平无奇的中年男人说:“这封信是我给她写的最后一封,是见她最后一面之后写的道歉信,后来,我没再见过她。”
医生和叶满想象中不一样,他呆呆看着面前的人,大概明白自己的别扭感在哪里。
因为从他初次看到这封信时,他的脑海里就大致描绘出了和医生的形象,他应该是一个年轻人,信纸的氧化泛黄一直在提醒他时间的流逝,可他没亲眼看见,是没有实感的。
在他面前的,是个实打实的五十来岁的平庸中年人,没有意气风发,没有英俊潇洒,他甚至不是一名医生。
“我在拉萨偶然遇见它,卖信给我的人说,一般这种用于收藏的信件都是主人卖掉的。”叶满说。
和鹏臣:“谭英不是会卖信的人,这些信如果被卖掉了,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信没到她的手上,或者,她出了什么意外,导致信丢了。”
叶满:“我从德钦过来,上一封信的主人已经过世很多年了,但是当地的老邮递员说过,她没看过那封信。”
和鹏臣:“德钦……是梅朵吉吗?”
叶满点头。
和鹏臣缓缓放下信,沉默一会儿,说:“我知道这个名字,但是从来没见过。”
叶满轻微抿唇,腼腆不善交际的他有点不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了,呆了一小会儿,他尝试着开口:“我有个问题,那时候已经有电话了,为什么还要写信联系呢?”
和鹏臣:“那时候手机确实出现了,但是她好像总是在忙,就算打电话,多数时候我也只能接,不能打……我有一种感觉,每一次她都不期待打电话的是我,她怕我占用那个通道。”
叶满:“占用通道?”
“嗯,”男人笑笑,说:“分开后她换了号码,我就不知道了。她只有一个固定地址,写信也只能往那一个地方寄。”
叶满:“那个地址……”
“我意识到她真的永远不会再回来找我时,写了那封信,”男人说:“之后我不顾一切地跑到河北,那是我唯一可能找到她的地方,但是那时收件地址已经被推平了。”
叶满忽然感觉到一点悲伤,这种悲伤并非源于他的心底,而是从对面坐着的中年男人身上溢出,一点点蔓延到叶满的手指和发稍。
他不禁看向和医生,这时整个四五平米的小屋子已经被悲伤填满了,沉沉的、像被雨水浸透了的棉衣裹在身上、捂住口鼻,提不起力气,透不过气。
“为什么……”叶满盯着他的手,缓缓说:“您不做医生了?”
“不做了。”和医生无意识蜷蜷手指,意识到什么,他看看信,抬头说:“你去医院找我了吗?”
叶满点头:“去了那个山里的医院。”
和医生:“那里荒废很多年了。”
叶满不善言辞:“啊……”
叶满有点局促地挫着自己手上的相机,他来之前打过景区电话,说是可以带小狗进来,但是到了景区门口被告知不可以带狗进,所以韩竞现在正一个人在外面带狗。
今天风很大,站在院子里感觉不明显,但是门口空旷的地方,风大到牵着韩奇奇跟放风筝没差。
他有点担心韩竞等得无聊,也怕韩奇奇变成小狗风筝被风刮走,毕竟刚刚自己为了搭话做心里建设做到把整个院子的纳西族文化都仔细看了一遍,花了很长时间。他又实在社恐不善言辞,不好意思问这个陌生人他好奇的事,他还了信,就准备告辞了。
“我刚认识谭英那年是1996年,我28岁,她比我小三岁。”
正在他酝酿该如何告别时,出乎意料的,和医生主动开了口。
第77章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 谭英九六年25岁的话,那么现在应该是五十岁了。
“我那时候还是医生,她吃蘑菇中毒, 送进了我的医院。”和医生笑笑, 说:“或许我这个年纪再去说过去的爱情, 是一件可笑的事吧。”
“我不这么想。”叶满低头说:“我也不懂得爱情。”
和医生用了一个词汇——“过去”。
这说明他和谭英已经成了过去式, 但是当他再次提及谭英这个名字时, 仍然保含着无限的柔情。
他或许太久没有和人说这么多话了,他的年岁渐渐走向黄昏,中途只沉默寡言地在这一个小院子听着风。
叶满后来在自己的本子上写了很多次开始, 又全部勾掉,最后以简洁的一句话开端——他仍深爱着谭英。
“我没结过婚,一直在等她像以前一样忽然找到我,笑着对我说一句——原来你在这里啊。”
和医生缓缓叙述着他的心, 对着那封摆在桌上的信, 信已经老旧脆弱, 被吹进来的风捡起又搁下。
叶满仿佛看到一道窈窕的影子走进房间,细长,指头捡起信纸, 无言阅读, 像是在亲耳聆听从前的恋人碎碎念叨。
背对着,叶满看不清她的模样,只能在心里想象。
“她总是能找到我, 无论我在哪里,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和医生说:“有一次版纳洪水,我去义诊救灾, 不小心进了深山里,迷路几天几夜,快要坚持不住时,她走到了我的面前。”
她背着医生出去,走了很远才遇到搜救他的村民,他才知道自己之前行进的方向错得离谱。
那时他已经很久没见谭英,有一年那么久了,甚至以为那是一个梦。
他脱力地趴在谭英的肩上,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谭英告诉他:“因为我是神仙。”
和医生就笑,笑着晕在了她的背上。
和神仙初遇的时候,他还在医院做医生,是个正张扬的年纪,加上学历高、能力强,那个时候的他性子傲慢又骄矜。
信里的场面就是他们初遇时的场景,只不过和医生刻意模糊了一个人的存在,让叶满读信时也没过多留意。事实上,谭英那时候是有男朋友的。
信里说——「她那个美国小男友长得很漂亮,谭英中毒的时候,他想要上去抱她,但是他不敢,他害怕得发抖。」
然而再次看到自己写的那句话,他却沉默了,良久以后,他低头说:“我无法精准形容他,因为我爱谭英,所以处在我的角度,很难客观描述他,他可能是个很好的人,但是我讨厌他、憎恶他。”
叶满有点敬佩地看向和医生,因为他爱恨都无比坦荡。
和医生在谭英住院的期间爱上了她,或许第一次见面就已经埋下了种子,从谭英抓着他想让他给自己生蛋开始,医院的同事就开起了玩笑,说让他这只乌鸦赶紧飞去西伯利亚吧。
泸沽湖上有很多红嘴鸥。
每年农历九月,红嘴鸥会从西伯利亚飞越几千里来泸沽湖越冬,至第二年三月飞回。
蔚蓝色的泸沽湖水与洁白美丽的红嘴鸥相互成全,美得梦幻。
那样美梦般的云南,傲娇的医生试图和谭英靠近一点,但是他的性格使然,让他昂着头颅,不肯主动多和谭英多说一句话。
或许谭英永远不会知道吧,那个曾经在她身旁频繁出现却并没多少交流的医生那时心里多矛盾。
他看着她和男友一起在山里采摘、徒步,看着他们一起吃饭、说话,嫉妒得快要黑化了。
他和谭英始终没有太多正面交集,像村子里住着的其他村民一样。
直到那天中午,他来看谭英,隔着木窗,他看到那位美国小青年在吸大麻。
那时候他心脏猛地揪紧了,他想知道谭英是否也碰这东西,好在,谭英没在屋里。
他问过村民,沿着山路进山,在一棵古树下看到谭英。
她正蜷着腿写字,繁盛的树叶莎莎响,他在一旁看得愣神,第一次轻轻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
如信里说的那样,他看到了谭英写给那个美国小男友的信,心里很不舒服。
而谭英合上本子,转头看他——问和医生,你很想和我接吻吗?
他的理智瞬间出走了,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抱住谭英的腰,深深吻了下去。
他们在那棵树下吻了很久,那时他们也只不过是有过医患关系而已,并没说过几句话。
山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与世隔绝,吻罢,和医生红着脸问她:“你喜欢我吗?”
谭英笑盈盈看他,慢悠悠逗弄:“不喜欢。”
和医生赌气地擦擦嘴,站起来说:“不喜欢算了!”
谭英没说话,低头翻开本子,像是真的不准备理他了。
和医生又坐回去,抢过她的本子,握紧她的手指,重新吻住了她的嘴唇。
和医生说:“你可以有两个男朋友。”
谭英轻闭上眼睛,低低说:“医生,你可真大方。”
那一天黄昏,他们一起回到村子,那个美国人就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小伙子那双蓝汪汪的眼睛看着谭英,就像一只受伤的小狗,他说:“你回来了。”
谭英对他笑笑,温和地说:“你还没走吗?”
小伙子冲上来把她抱进了怀里。
和医生那时不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他以为自己可以接受,但显然醋要把他给淹了,他站在一边,像一个卑鄙的小丑。
之后的三天里,那个小伙子一直跟着谭英,而第四天,村子里已经没有了那个人的影子。
……
叶满:“他们为什么……”
和医生:“因为大麻。”
他淡淡说:“他是从东南亚那边来的,那个年代,那里是欧美背包客的天堂,因为那片土地种植了数不清的大麻。”
叶满:“谭英之前不知道吗?”
和医生:“不知道,当她知道时就立刻提了分手,De很喜欢她,为她戒断了很长时间,但是后来又复吸了。”
叶满听得入神:“之后呢?”
“之后……之后我们在一起了。”
和医生笑笑,那笑容里,带了一点苦,被共情能力远超常人的叶满尝到了,他也开始跟着心绪起伏。
和医生:“我们在一起度过了一段很幸福的时光,她是我见过最特别最漂亮的姑娘,我开始计划和她结婚。”
叶满:“结婚?”
和医生:“她没有同意,那是她第一次离开我,我激烈地想留住她,这是我们第一次有矛盾。”
叶满:“……”
和医生:“可让我更难接受的是,她不跟我吵。”
叶满好像明白他在说什么了。
一方歇斯底里,情感浓烈得偏激,想要对方证明爱着自己,一方始终冷静,甚至准备着离开。
分别时的场面不好看,他冷冷地放着狠话:“你如果离开,我会立刻和别人在一起。”
谭英说:“如果下一次我来,你结婚了,我就不会再来了,你做这样的决定很正常,我不会怪你。”
和医生以为她也在赌气,山路上,两个人背对而行,一个穿着白大褂,身上还挂着听诊器,一个背着登山包,沿着山路越走越远。
天上雷声滚滚,和医生抬头看,他心里疼得手心脚心都发麻,忽然转身,沿着山路追。
他追上谭英,问:“你还会回来吗?”
谭英说:“会。”
他紧紧拥抱了谭英,说:“下次见。”
从那以后,她每年都会回来。
他细致地跟叶满讲述着和谭英的每一次见面,每一次都刻骨铭心,他一次比一次更深爱她。
第二年她来时是个深夜里,医生正在家里睡觉,夏季,窗户开着,她从木楼下面爬了上去。
医生睡意朦胧里听到了一点动静,睁眼就看到一个黑乎乎的人影爬进了屋里。
他吓了一跳,正要坐起来,那个姑娘扑进了他的怀里。
她声音疲倦,却很快乐,将脸埋进他的颈侧,说:“和鹏臣,我好想你。”
听到那个声音时,和医生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紧紧抱住久未见面的恋人,把她抱上了床。
她老是那样神出鬼没,让人意想不到,医生几乎觉得自己在做梦,他摸着她的脑袋,问:“你怎么来的?”
“跑来的。”她闷闷笑着,说:“以防你想我,都没敢停下休息。”
“是,我很想你。”和医生喃喃说:“每天都想。”
谭英陪了他一个月,又离开。
第二年来时,医生正在工作,一整天的工作让他疲惫到了极点。
他走出办公室时,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姑娘就坐在门口,他只扫了一眼,也没看脸,就目不斜视地离开。
那个姑娘却跟了上来。
和医生没理。
那个姑娘却跟出了医院。
同事们都对他笑,他只觉得累,想要休息,不想纠缠。
他停下脚步,想要转身问她想干什么,一双手却从后面搂住了他的腰。
他身体一僵,下一秒听到谭英笑盈盈的声音:“一年不见,都不认识我了?”
他不可置信地转身,一张美丽熟悉的脸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他内心的悸动,直至过了多年也没能平息,他紧紧抱住谭英,在那个还不开放的年代,他站在医院门口,情不自禁地吻了她的额头,然后把她横抱起来,抱回了家。
那天在他的家里,两个人气喘吁吁地搂在一起,和医生问她:“可不可以留下一个孩子陪我等你?”
谭英沉默了,摇摇头,说:“对不起。”
和医生也说:“对不起。”
第三年,版纳那边发了洪水,他们的医院本来就是半公益性质,这种时候去帮忙也是正常。
他在救援过程中和同事们走散了。
那里都是热带雨林,汛期雨下个不停,他身上没带多少吃的,在拼命往回赶的过程中,迷失了方向。
周围都是树,天上阴沉沉,世界持续黑天。
户外环境又是雨林,他走着走着,慢慢忘记自己昨天是从哪个方向过来。
他已经虚脱、失温,濒死前,他想的是谭英。
他想,谭英再来,找不到自己,会不会就走了?
他再也见不到他的姑娘。
想到这儿时,几天几夜不见人的密林里出现了一个人影,她浑身狼狈、用刀子削断树枝,看向了自己。
那双眼睛很稳、很亮,站在几步外看着自己。
他出现了幻觉,因为他太想她了。
谭英走到他面前,检查他的情况,喂给他水和葡萄糖。
他始终木呆呆的,问话不答,一错不错看她,怕一眨眼她就消失。
直至谭英蹲在他面前,把他背到肩上。
谭英力气很大,她能把自己背起来,但确实还是吃力。
他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谭英得意地告诉他:“因为我是神仙。”
她救了医生一命,从那以后,医生的命就是她的了。
爱情里存在变数,那就是人心不足。
爱她爱到骨子里,他就开始不喜欢离别了。
之后的几年,和医生的心态渐渐发生了变化。
他年纪越来越大,他越来越接受不了离别,他不明白谭英为什么要一直漂泊,问了很多次,她并不说。
和医生开始疑心她不爱自己,他一直折腾、赌气、闹别扭,让谭英哄自己,他想让谭英证明她爱自己,因为他在这段感情里陷入了巨大的不安全感。
谭英从来不记仇,她在引导着和医生如何爱她,她内心很强大,并不害怕给予,坦荡地把自己的爱灌注在他身上。
但是可悲的是,这个还是孩子心态的男人并不是时时都和她在一起,一年里,他至多有一个月时间被安抚,其他时间,他都在猜忌、偏激。
这样她情绪的稳定就让和医生觉得自己对她一点也不重要,尤其她每一次来都会重复同一句话:如果下次我来,你有别的恋人了,我就不会再来了,我会祝福你,不会怪你。
可他又实在想牢牢把她抓住。
这样导致的后果是,他们的争吵一次比一次激烈,当然,大多是和医生单方面的争吵。
最后一次,和医生失望地说:“你不要再回来了,我不想见你了。”
傲娇的和医生说的是气话,他以为自己说的是真话,可话说出口,他的心里一直在祈求:求你,别答应,哄哄我。
可悲的是,谭英也觉得是真话。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就坐在他医生办公室里的诊床上,风尘仆仆,旁边是一个巨大的登山包。
久到和医生觉得要窒息了,谭英对他笑了笑,就像平时很多次一样,包容又漂亮,她说:“好,以后你要好好的。”
他性子不好,不爱低头,那天她借住在医院女员工宿舍,他住在隔壁,一夜没睡。
他想,第二天就去道歉。
但是第二天他敲开房门时,那间屋子空空如也。
医院的护士说,她连夜走的,一句话没留。
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恐怖的事,那就是,明年的今天,谭英不会再来了。
他慌慌张张给她写信,之后又匆匆忙忙去那个地址找她,从此十几年,他再没见过谭英,她消失了。
之后没有人忍心在和医生面前提起谭英。
他无数次梦回,想要回到那个医院,那个宿舍,那个夜晚。
他在谭英推开门离开时,追出来,对她说:“谭英,我决定了,跟你一起走。”
谭英会不会笑起来,然后敲他的头,说:“那你要跟好了,别走丢。”
两个人一起走在深夜的山路,牵着手,坚定地去往这个世界各个地方。
就像谭英以前那样。
那样他就可以用眼睛了解她走过的路,可以用脚步走至,可以明白为什么喜欢漂泊,而不是像后来,自己一个人走时那样孤单无助。
后来他去了很多地方,可甚至不敢再看见一只西伯利亚红嘴鸥。
直至今天,叶满上门,他才再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听到时,那种浓烈的悲伤让整个院子都寂静无声。
叶满觉得这里好安静,就像另外一个世界,只是隔了一道院墙,就好像和外面隔了一层膜。
截止谭英离开,他在这里等了一十二年,等到了四十岁,等那一年一次见面。此后这么多年,医生也一直在这里待着吗?
“为什么你不做医生了?”叶满再次问。
“她离开的第二年,雨下得很大,一个孩子从山上跌了下去。”和医生垂眸看着自己的右手,说道。
叶满心脏一紧,咬唇听着。
“我一手抓住他,一手抓着石头,手被割开了。”
他语气平静得让叶满喘不过气,能让一个医生手废掉,那该是多痛苦的一件事。
他想,谭英喜欢和医生,一定有这样的原因——和医生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谢谢你把它带回来,我本以为它不在了。”那个中年男人笑笑,说:“我从来没想过,我还可以再和人提起谭英。”
叶满深吸一口气,问:“你一直在这里工作吗?”
和医生:“从这里开发景区开始就在了,那之前,我一直在全国各地跑。”
叶满:“后来呢?”
和医生:“年纪大了。”
叶满:“累了吗?”
和医生摇摇头,温和地看他:“是觉得自己永远找不到她了,就在这里等着她也很好。”
长到这么大始终浑浑噩噩的叶满模糊尝到了遗憾的滋味,这或许是他第一次真正纯粹地体验到“遗憾”是什么样的,苦涩、闷堵、迫切想要抓紧什么,却心脏虚悬,无能为力、不愿接受。
他沉默下来,觉得自己有很多事想问,可又脑子空空。
叶满说:“或许她还有很多重要的人,很多重要的事。”
和医生稍微怔愣一下,旋即反应十分迅速:“剩下那几封信里写了什么?”
叶满觉得和医生非常聪明,他说:“梅朵吉那封是……”
“等等。”和医生忽然打断,他压抑地抽了口气,说:“我只知道她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或许和她第一次来村子带回来的小女孩相关,她以前就从不跟我提,肯定是不想我知道,我总是不听她的话,以后,我都听她的话。”
可是,也只是余生独自守着这个执念,做个“听话”的人,没人在意了。
“什么样的女孩儿?”叶满轻轻问。
“一个走失的孩子,四岁左右。”和医生回忆着说:“她在昆明的街上走失,家人找了两年,几乎放弃希望的时候,谭英忽然把孩子带了回来。那家人很感激她,她来村子里的那段时间都是住在那一家里,也是在她家里意外中毒。”
第78章
“您等了那么多年, 那……为什么不跟她一起走呢?”叶满不明白和医生为什么不进一步。
和医生苦涩道:“大概是因为,那时我觉得为医疗短缺的家乡行医是我一生该做的事……就像她好像认为漂泊是她一生该做的一样。”
这世上有什么事是必须该做的吗?这世上又有什么人是放弃自己和理想必须守候的吗?这好矛盾啊,叶满不懂, 他没理想也没自我。
只是想一会儿他脑袋就大了, 只模模糊糊觉得, 如果两个人有一样的理想就好了, 很显然, 和医生和谭英不是那样。
叶满低头抠手指头,问:“那……你的理想是因为……手改变了吗?”
“因为时代变了,经济腾飞, 山里修了公路,医疗变得不那么稀缺。”和医生说这话时是笑着的,丝毫没有为自己做不了医生而感到失落,他说:“医疗条件好了, 我的理想就已经实现了。”
叶满心里一震。
他抬头看和医生, 说:“后来, 你的理想变成了等待谭英吗?”
和医生说:“嗯。不是变,她一直是我的理想。”
叶满更加证实了自己的猜测,爱情不是一件好事。
“真像高利贷。”他又低头开始挫着相机, 慢吞吞说。
和医生没听清:“什么?”
叶满一惊, 他脸色有点白,这才意识到自己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立刻觉得自己冒犯又没教养。
他支支吾吾, 可在和医生那双并不设防的眼睛的注视下,他说不了慌,只能心虚地交代:“我觉得,爱情很像高利贷。”
和医生不解地问:“为什么这么说?”
叶满:“……”
他抿起唇, 低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人的一生有很多年,能和一个人一路的时间很有限,毕竟所有人都会离开的,什么亲人朋友爱人的,或早或晚都要走,反正最后只能自己一个人走。”
和医生没说话。
叶满慢吞吞说:“因为一个人来了,开心了一段日子,后来他走了,自己又还想着那段日子,多难受,就像用一辈子的孤独和难过去贷那几天的幸福似的,还不如不认识。”
叶满是做财会的,他整天接触复式记账法,他觉得,这就是一条会计分录。
借:很短暂很短暂的快乐时间
贷:时时刻刻的孤独
不时出现的悔恨
永远的自我责怪
一辈子对人类的恐惧
其他资本
这不平等,不平衡,就是红色赤字。
“为什么会这么想?”和医生有点诧异。
他看了叶满一会儿,开口道:“不知道别人是怎样的,但是和她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是支撑我一生活着的底气和力量,爱是不能拿来借贷的,它应该是一种人活着的动力。”
叶满罕见地犟:“可它就是伴随着代价的,没人会一直留下。”
和医生:“你有喜欢什么人吗?”
叶满:“……”
他耳朵有点红了,这已经算答了。
他知道了和医生的秘密,那自己也该说才公平,他诚实地说:“有一个,但是我尽量让自己不那么喜欢。”
和医生问:“你常这样做吗?”
叶满一愣,转头看他。
他坐在办公桌后,穿着平凡的保安服,他曾经是一位医生,那一定非常聪明,他甚至摸到了叶满的心理。
那个面色黝黑的平凡男人说:“想象所有人都会离开,于是限制自己的喜欢。”
叶满:“以前不。”
他觉得难堪,可对方在等他说话,他又只能继续,他低声说:“最近几年觉得,不去投入就会很安宁。”
和医生:“……”
和医生说:“如果你一直抑制自己去喜欢、去爱,世界会慢慢褪色的。”
叶满心里一慌,他讶异地看向医生,真是医术高明啊,因为他的确觉得这个世界已经变成灰色很久很久了。
和医生:“你之前有很喜欢的东西吗?”
叶满:“……”
他用力想了一阵儿,诚实地说:“看着心情就好算喜欢的话,有一个,我阳台上养的那盆蒜。”
和医生笑了出来,他说:“那就把那个人当成那盆蒜来喜欢。放轻松一点,把爱当成一件普通的小事,没那么复杂。”
叶满:“可涉及到和人相处,就是很复杂。”
和医生:“我以前总是把这事想得很复杂,反复折腾,让两个人都难受。”
叶满没说话。
和医生说:“谭英爱花爱草爱动物,连路过一场风,她都会开心地停下感受一下。她爱我就像爱它们一样,我时常会觉得自己对她不特别,后来分开才明白,爱是一件多么自然而然的事。”
叶满没被爱过,或者说他从来没有感受到爱,他不懂,所以不理解这话。
叶满对他笑笑,装作自己听进去了。
和医生却定定看着他,说:“你平时怎么和你的蒜相处?”
叶满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总不能说他只是安静看着蒜,就感觉它身上有绿莹莹的生命能量注入自己身体吧,太抽象了。
和医生说:“把喜欢那个人当成那盆蒜,一样的。”
叶满愣住。
“不要让自己的世界褪色。”医生对他说。
叶满低下头,紧紧咬住唇。
与医生后来的那段对话中,医生说:“你的到来对我来说意义非凡。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找到她,请替我带一句话。”
叶满记性不好,就一字不落地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山上那棵树又长了几圈年轮,你答应为我写的诗写完了吗?”
和医生不像他描述中那样任性和傲娇,或许时间像磨砂纸,把他一点点磨得温和细心。
叶满在他说这句话时一直想哭,可他坚持到了从院里出来。
和医生送他到院门口,叶满最后一口气问道:“谭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她多高?她长什么样子?她是什么样的性格?”
和医生有些失神,站在原地笑了笑,说了一句话。
叶满是哭着从景区里出来的,他的眼泪又不听使唤,明明不愿意哭,可刚刚那段对话里好像每一个细节都在戳他的泪腺,无论是那两个人的故事,还是和医生安慰劝导叶满的话。
泪失禁是个让人无能为力的毛病,眼泪滴答滴答砸在衣襟上,风也来不及吹干。
他就这样沿着湖边走,湖里的鱼无忧无虑地吃着泡泡。
叶满停下脚步看它们,眼泪就被它们吞掉了。
与医生的短暂对话里,那人的谈吐、气质、魅力总是让叶满忽略掉他现在的工作,让他淡化了医生如今上了年岁的、不起眼外貌。
这个社会上,好像总是一个人老去就会失去他的光彩,不再被看到、不再被青睐、不再被重视。
但是叶满会去想,比如某天下班坐公交回家,遇见一位安静坐在对面的老人,他会陷入思索——一个人在过去漫漫长的光阴里,那些他还没出生、脚步未到达、没有亲眼看见过的时空里,他们都看到过什么?经历过什么?拥有过什么?
年岁老去的人都璀璨过,是一本厚重的故事书,去翻阅时,弯曲的脊柱是书脊,一条条皱纹就是书页。
就快要出景区了,叶满蹲在湖边认认真真擦眼泪,对着湖水照镜子,让自己看起来像没有哭过。
他深呼吸好多次,才站起来,尽量平静地向外走。
小景区门口就是停车场,停车场上只有一辆车,酷路泽安安静静停在原地,车前靠着一个人,风将他的防晒外套衣摆吹得潇洒飞扬。
景区外,纳西族石头做的房屋的村庄在坡下,广袤的雪山无遮无挡,一览无余。
叶满从景区出来时,全世界的风都来迎接,将他绑好的头发吹乱。
那样轰隆隆的声音里,东南西北的风一起向叶满涌来。
韩竞看到他,站直,抬步向他走来。
叶满听到风在不停地趴在他耳边重复一句话。
那是医生给他的回答——
“她是一场自由的风雨。”
他走向自己时,像一场风雨迎面而来。
叶满在这一刻彻彻底底理解了那句话的含义。
“哭过了?”
韩竞浓黑英气的眉毛微皱,风鼓动着他的外套,他像是做了个抬手的动作,但是又落下,稍微挪动了一下脚步。
“不是说见到他了?说什么了?”韩竞站在了风口,叶满耳边的世界就安静下来。
叶满仰头认真地打量他,想找到他和蒜苗的共通,轻轻说:“我讲给你听。”
回到租住的房子,叶满吃着打包回来的炒饵块,仔细向韩竞叙述发生在院子里的对话。
韩竞正在组装监控器,各种零件散落一桌,是小侯从拉萨寄过来的,用于车里,可以进行对话的。
这样韩奇奇自己在车里时可能会有安全感一点。
“所以他也不知道谭英去了哪里,”叶满说完后,鼓着腮帮子嚼饵块,说:“我觉得,谭英不一定喜欢他。”
韩竞握着工具刀,抬眸看他:“为什么?”
叶满:“如果真的喜欢,为什么一直要离开?”
韩竞弯弯唇,说:“如果不喜欢,为什么每年都要去?”
“对啊。”叶满轻而易举被说服了,他缩在沙发里想了一会儿,说:“她一定有重要的事。”
韩竞:“有这个可能。”
叶满:“其实我有点惊讶。”
韩竞:“什么?”
他撑着腮看韩竞手上的动作,说:“他可以等一个不知还会不会见面的人十几年,或许他甚至能等一辈子。”
韩竞:“有可能。”
叶满目光有点散,在心里想:我连想象都想象不出来那种执着,换到我身上,我不会等人,也不会有人等我的。
韩竞:“在想什么?”
叶满回过神,看他:“哥,你能等一个人等这么久吗?”
韩竞凝眸注视着他,有那么几秒没说话,叶满立刻觉得自己冒犯了,胆小地缩回了目光。
韩竞开口道:“我不知道。”
叶满忽然察觉到一件事,那就是韩竞给他的回答,好像从来没有敷衍过,他问,韩竞就会答,无论问题多发散、多奇怪、多隐私。
叶满轻微打了个哈欠,说:“明天就要走了。”
韩竞:“喜欢就多住两天,我们本来也不赶时间。”
叶满摇摇头,看着敞开的门外发呆,阳光将客厅照得亮亮堂堂,院子里的绣球开得正绚烂。
但是他迟早要走的,多待几天都没意义,就像来到生命中的人,迟早要离开的,多牵绊也没意义。
“明天就走吧。”叶满说。
韩竞放下工具,看他:“刚刚在想什么?”
韩竞老是问他这个问题——“在想什么?”
叶满并不反感,因为他知道韩竞很聪明,自己可以问一些曾经羞于开口的问题,他会听,也会告诉他聪明的人类会怎么想。
他呆了呆,看向韩竞,努力把他想象成一盆蒜苗儿,慢吞吞说:“在想,要怎么才能在最短时间里讨厌这里。”
韩竞已经慢慢习惯他思维的跳跃:“为什么要讨厌?”
叶满蜷缩在沙发上,打了个哈欠,可能是吃得太饱,倦意很快找上了他,他刚洗过的卷毛儿乱乱翘着,搭在挺拔俊秀的鼻梁上,他含糊地说:“不为什么。”
韩竞:“……”
韩竞往外看了一眼,三两秒后开口:“是怕舍不得吗?讨厌就不会舍不得了。”
叶满险些以为自己的蒜苗儿真的跋山涉水跨越中国版图从自己面前冒出来了,因为韩竞说了只有蒜苗儿会理解的话。
世界上最了解他的就是那盆蒜苗儿了。
韩竞好像明白了叶满关于分离的处理方式,无论是一个喜欢的地方还是一个喜欢的人。
“那以前你是怎么做的?”韩竞低低问。
叶满很困,几乎睁不开眼,也想不起来说谎:“想不好的地方,然后告诉自己,它不是我的,很多人都在这里住过,不稀罕,很脏。”
韩竞:“……”
他冷笑着看那卷毛儿,搞半天自己当初是这么被淘汰的,然而后者已经垂着眼睫半睡半醒了。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坐在原地安静地看着叶满,等他没了动静,起身,把蜷缩在窄小沙发上的人轻轻抱起来,进了卧室。
小侯给他哥打视频电话时,嘿嘿笑得很坏:“还没追回来啊?”
韩竞坐在客厅里,垂眸喝了一口茶,淡淡开口:“少打听。”
小侯在韩竞的酒吧喝酒,随手掷了几颗骰子,闲闲说:“我说句不好听的你别不高兴,你俩看起来就不是一路人,就是俩物种。”
韩竞戴着耳机,敲击电脑,没说话。
隔了好一阵儿,小侯等得不耐烦要说说工作的事儿,韩竞才漫不经心开口:“你生物跟体育老师学的?”
小侯还没等说话,韩竞忽然转头看向外面,院门被敲响了。
叶满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太阳下山,醒后院子里多了好些人。
他茫然地揉揉眼睛,打量了一下四周,又从窗户往院子里看,是刘铁和钱秀立他们来了,吕达也在,一群人,加起来七八个。
他们在院子里聊天,声音不大。
叶满刚醒没准备好,社恐有点犯了,不敢出门,正纠结的时候,卧室门开了。
韩竞走了进来。
刚睡醒,也刚黑天,卧室里灰蒙蒙的,叶满一个人坐在床中央,像一个无措又孤单的孩子。
“他们来蹭饭,”韩竞走到床前,欠身看他:“还要再睡会儿吗?”
他的声音很温柔,带着一点类似纵容的错觉。
叶满悬浮着的心渐渐安稳,他摇摇头,说:“谢谢你把我送进来。”
韩竞抬手,搁在他乱蓬蓬的卷毛儿上,触实瞬间发现叶满好像有点习惯了,没再有下意识躲避他。
他弯弯唇,说:“睡前的问题我想好怎么回答了。”
叶满一愣,有点没反应过来。
韩竞:“也不一定非要讨厌这里,你可以拍个照当纪念,可以把它写在你的笔记里,以后想起来就看看。我们也在这里住过,住的时候它只有我们,它很干净。说不定哪天,我们还会回来。”
叶满怔怔看着他,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
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韩竞的影子,他的心里有一个地方,正被温热的水流漫上、浸透。
韩竞和蒜苗儿不一样,他的能量不是绿色的植物光点,而是像温暖的海洋一样,把自己包起来,很安全、很踏实。
他喃喃说:“我明白了。”
韩竞撩起了叶满的头发,耐心用手指给他捋顺,说:“等你醒呢,差你一票,投给火锅还是烧烤?”
叶满乖乖地说:“想吃火锅。”
韩竞挺正经的:“好的,那我们是队友,不是敌人了。”
叶满没忍住,轻笑了声。
韩竞给他顺着头发,随口说:“怎么睡的?都炸毛了。”
那句话太日常了,他们之间的相处已经越来越随意,随意到叶满戒备的触角已经开始自动降低敏感度了。
叶满小声说:“我也不知道。”
韩竞没再说话,耐心给他弄头发,花了点时间才把他的头发绑起来,露出一张苍白俊秀的脸。
他仰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韩竞。那人粗糙的大手还停留在他脑袋上,随手拨弄了一下那个小苗儿。
低头看叶满时,叶满忽然弯起眼睛,特别甜地对他笑了一下,整张脸都很灵动,一下子就撞韩竞心坎儿上去了。
他收回手,插进裤子口袋,眯眼看这青年,说:“说吧,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弄来。”
叶满脑子笨,根本听不出来韩竞语气的变化,他“啊”了声,下床穿鞋,说:“还没买吗?”
韩竞:“还没去。”
叶满:“想吃丸子。”
韩竞:“还有呢?”
叶满:“土豆。”
第79章
院子里的人多数叶满都认识, 还有俩没见过的老板,肤色黝黑,听口音是云南当地的。
叶满把冰箱里的水果都拿出来招待了, 今天是他们在这里住的最后一夜, 东西必须得清空。
刘铁笑着打招呼:“小老板, 睡醒了?”
叶满腼腆地笑笑, 说:“睡得很沉, 都不知道你们来了。”
钱秀立从叶满出来就一直盯他,见叶满看过去,他稍稍移开视线, 半秒后又转回来:“听说你找到写信的人了。”
叶满点头,自以为不露痕迹地把最甜的那种葡萄放在了吕逸达面前,说:“找见了。”
吕逸达低头看看,轻轻笑了笑, 捡了一粒吃了。
钱秀立:“跟我说说。”
他的话音儿刚落, 大门外又来了一个人, 叶满看过去,是那位调酒师。
院子是租的,可现在叶满应该算是这里的主人了, 他向调酒师招招手, 说:“你来了。”
那美人儿笑眯眯的,走过来惹了在场所有人的眼,他手上提着个袋子, 递给叶满,说:“送别礼物。”
叶满受宠若惊,打开一看,是瓶红酒。
他连忙道谢, 给他让出位置,特意把他安排吕逸达身边了,没让往钱秀立那儿去。
叶满留意到,那俩人从始至终也没什么眼神交流。
“小老板,”刘铁找他说话:“你们是不是明天走?”
这里面叶满还是和刘铁最熟,到他身边坐下,点头说:“嗯。”
刘铁:“我也明天走。”
叶满歪头看他:“要回去了吗?”
他是知道刘铁玩石头差点倾家荡产这事儿的,韩竞跟他说了。
刘铁:“早晚得回去,不能一直逃啊。”
叶满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虽然不懂那生意,但也料想刘铁会很难,抿唇沉默一会儿,说:“上回你买的面还有大半袋子,你想吃面条不?我给你煮一碗。”
刘铁定定看着叶满的脸,唇角带着笑,说:“那就谢谢小老板了。”
钱秀立正和朋友说话,这会儿忽然转过头来,盯着叶满,说:“你上次做那个饼很好吃。”
刘铁“啧”了声,吊儿郎当地扬声儿:“你想吃自己弄去。”
一群人都看过来,钱秀立那张李逵的胡子脸上露出一点挑衅,说:“就你能吃吗?”
刘铁跟他杠上了:“上回小老板也是给我带的。”
“我做我做!”叶满特别怕人激动声大,即便是在开玩笑也不习惯,他连忙站起来,说:“不费事的。”
他跑进了厨房,把那袋子面打开了。
把面舀进小盆里,他的手机忽然响了。
是李庚给他发来的消息,他立刻点开看。
李庚:“我爸一直打电话问我你和谭英的事,他问你找到那个和叔叔了吗?如果他在云南,就会亲自带你去了。”
叶满擦干净手,回复:“请转达我的谢意,我今天上午已经找到他了,也和他聊过。”
他认认真真打字:“我和谭英没有关系,我只是……”
我只是一个若干年后,偶然有幸遇见她故事的路人,我没有生活的方向,正以她的脚步为方向,一路向前走。
李庚回得非常快:“你知道她在哪里吗?”
叶满删掉上一行字,回复:“不知道。”
李庚:“我爸说,她走的那晚上,他在值夜班。”
叶满一愣,心脏忽然砰砰跳起来,快速打字:“她说什么了吗?”
李庚:“没有,这件事他没告诉过那个和叔叔,当时他没意识到谭英要走,只是以为她半夜起来上厕所,否则不会就让她一个人走了。”
叶满:“……”
李庚:“我爸后来后悔了很久,一直回忆那晚的细节,他确定自己看到谭英流了鼻血,她好像是……”
她好像是病了。
叶满的心脏猛地一跳,忽然手麻了一下。
如果谭英生病了,那么现在她怎么样了?
她没有看到这些信,是否是因为自己看不到了?
叶满立刻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他觉得,就算自己死掉谭英也不会死的,自己这么废都还活着,她肯定好好的。
收起手机,他洗洗手,继续舀面。
夜幕降临,天上星星闪烁,麻辣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
一群人在房顶上吃饭喝酒。
万幸这个房子独立,左邻右舍都是空地,也不会扰民。
叶满蹲在韩竞身边吃,韩奇奇趴在矮桌底下,叶满吃一个丸子,能留半个给它,一人一狗分工非常明确,吃得格外认真。
叶满还是那样,别人说话他安安静静听,时刻把嘴塞满,不敢抬头,生怕别人找他说话。
刘铁那碗油泼面被大伙一人一筷子给挑没了,他自己反而没吃几口,跳着脚骂了好一阵儿。
屋顶上天气凉爽,风吹得不急不躁,叶满今天看日期才知道,前些天已经立秋,但是这里没啥感觉。
不像冬城,只要一立秋,天立刻就凉下来了。
“小满。”身后有人拍拍他的肩,他转头看,吕逸达站在他的身后,弯腰低低说:“我们下去聊会儿?”
叶满心脏扑通扑通跳,在吕逸达面前他老是紧张,他觉得那是个大明星。
“好、好……”叶满连忙放下碗,站起来说:“走吧。”
俩人一前一后离席。天上星星一闪一闪,院子里虫鸣悠长,老旧的楼梯昏暗,从屋顶转下。
身后韩奇奇迈着小短腿一路狂奔而下,追到叶满脚边才放缓。
叶满不知道吕逸达要说什么,就乖乖跟在他身后,两个人在开着绣球花的桌前坐了。
屋顶的说话声很清晰,有酒味儿顺着飘下来,吕逸达对拘谨的叶满笑笑,说:“我也要走了。”
叶满一怔,问:“要去哪里?”
吕逸达:“我在云南待了些年,也待够了,有以前的朋友联系我,他们正筹备一档综艺,我可能会回去做做编剧之类的工作。”
叶满的眼睛显而易见地亮起来,说:“那我以后可以看到你的作品了。”
吕逸达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勾唇笑笑,温润地说:“你感兴趣的话,我可以随时把我参与的作品分享给你。”
叶满忽然觉得激动,他想到吕达会重新回来就很高兴,吕逸达又做了他曾经最热爱的事业,叶满觉得比自己找到梦想还要高兴。
他点头,说:“我会每一个都下载来看的。”
“如果不是遇见你,我可能没有这个勇气答应下来。”吕逸达极认真地说:“我以后也会一直把你说的话带在身上。”
叶满不好意思地笑笑。
“你呢?”吕逸达问:“小时候想和我一起做喜剧,那现在有什么梦想吗?”
叶满摇摇头,老实地说:“我没有想做的,做什么也都做不好。”
吕逸达:“没有爱好吗?”
叶满想了好一会儿,勉强说了一个:“现在在学剪视频。”
吕逸达:“路上拍的吗?”
叶满讪讪的:“拍得不好。”
吕逸达:“那要不要试试做做个人账号?我觉得你这一路上肯定非常精彩。”
叶满愣住:“视频账号……我吗?”
“竞哥,干嘛呢?”一人咬着烟晃到韩竞身边,一脚踩在屋檐边上,跟着往院里看,没看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韩竞吐出一口烟,烟飘过他那头显得凶悍的青茬儿,没吭声。
花前灯下,吕逸达稍稍低头,勾唇看着叶满的眼睛,温和地说:“有喜欢的人了吗?”
这是今天第二次有人问自己这个问题了,上一个是和医生。叶满是个笨蛋,同一个问题他就能想起一个解题思路,他根本不会深想吕逸达为什么会忽然这么问。
“啊……”叶满脸有点泛红,低着头往嘴里塞了一粒葡萄,小声说:“有一个有点喜欢的人。”
吕逸达眼珠往上转了转,瞟向屋顶,随后笑着说:“祝福你。”
没什么好祝福的,他和韩竞又没有以后,他不打算谈恋爱,因为每个人到最后都是要自己一个人走的。
吕逸达先上去了,叶满进厨房,又做了三碗油泼面。
端着上楼,给韩竞一碗,放了一碗在吕逸达面前,剩下那碗让刘铁拿走了,钱秀立去抢,没抢着。
桌上他的盘子里多出了一小堆菜,是捞出来的土豆。
叶满看韩竞一眼,默默低头吃。
天上月亮半残,慢慢也移向了西边,一群人喝得正起劲儿,叶满却有点累了。
他总是这样,像一个储存不了多少电量的废电池,只能续航很短的时间。
他垂着头,遮遮掩掩打了个哈欠,嘴还没合上呢,听见钱秀立叫他。
他茫茫然抬头,桌上就钱秀立一人站着,大伙儿都看他。
隔了半张桌子,钱秀立那健硕雄伟的身材裹在黑色短袖里,好好的半截袖儿让他撑得腹肌棱角都能看出来,那满脸粗犷的胡子遮掩了他的表情,但是听那声儿倒是挺紧张的。
“叶满。”钱秀立说:“过来一下,我有事儿跟你说。”
桌上人面面相觑。
叶满大概能猜到,他是要说那晚上自己撞破他和调酒师那事儿。
他有点抗拒,因为那事儿实在让叶满冲击挺大的,但又不好不给面子。
他慢吞吞放下筷子,忽然听到身旁韩竞的声儿:“有什么事儿不能在这儿说啊?”
叶满心里松了口气,立刻坐稳表示自己不想离席,仰头看钱秀立,并微笑。
而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我见你第一面就挺喜欢你的,”钱秀立是叶满家乡那边的人,说话带了点东北口音,大咧咧的,但挺诚恳:“你要是看我顺眼,能不能考虑考虑跟我谈一段儿?”
桌上有人喷了一口酒,接着是惊天动地的咳嗽声,可没人吭声,都匪夷所思地盯着他们的好朋友——直男.诗人.钱秀立。
叶满整个人都僵了,脸冷一阵儿热一阵儿的,想扒开桌下韩奇奇的嘴钻进去。
钱秀立那眼神儿可坚定了,盯着叶满,说:“咱俩是一个地方的,老乡,家里离得也近,我年纪也就比你大两三岁,哪哪都合适。我知道自己写的诗不咋地,但是你能说一句喜欢,我就知道你是个特别懂我的人。”
叶满没说过喜欢,他就是说和那个什么沙漠的现代诗比起来,他愿意买他的。叶满僵硬地看向俞嘉鱼,那调酒师手上握着酒杯,眼睛盯着钱秀立的侧脸,美艳的脸上似笑非笑的,看着阴岑岑的。
所有人都看在自己,叶满手心都急麻了,强烈无措中,他垂在桌下的手扯了扯一直沉默着的韩竞的裤腿儿。
韩竞转眸瞟他一眼。
“他喝多了,逗你玩儿呢。”韩竞慢悠悠说:“别搭理他。”
叶满稍微松了口气。
钱秀立:“我没……”
“聊什么呢?”刘铁在院子里打完电话,抽着烟上来,打破了这院里的僵局,他左右看看,也没多想,冲叶满说:“小老板,过来,有事儿跟你说。”
这话说完,房顶更静了,只有虫子还不知死活地叫着。
吕逸达笑笑,低头喝了口酒,一群人的目光诡异地集中到刘铁身上。
韩竞低头点了根烟,掀起眼皮盯向刘铁,说:“说说,你又有什么事儿?”
桌上的人更静了,使劲儿给刘铁使眼色。
刘铁多精啊,他不知道今晚到他这儿已经上演帽子戏法了,但他了解韩竞,那神态根本就是心情不好等着找自己茬儿呢,立刻警惕起来。
“答应赔给小老板的镯子和耳坠没选好料子,”刘铁生怕慢一步出声儿,语速特别快:“店里发给了我几样,我让小老板看看喜欢哪个。”
“好!”叶满立刻站起来,说:“我看看。”
说完,他快速走过去,扯扯刘铁的衣角,低低说:“下去看。”
这一晚上把叶满折腾够呛,他心思也不在玉上,咬着手指头看了半天,指了一个看起来最便宜的镯子。
之后,他就没敢往屋顶去,一头扎进卧室,反锁门拉好窗帘,灯都没敢开。
大概半个多小时后吧,他听见院子里有说话声儿,没过多久就安静下来。
卧室门被敲响,叶满心头一紧,警惕地问:“谁?”
韩竞的声音:“人都走了。”
叶满放下心,跑过去把门开了。
韩竞身上酒味儿不重,明天开车,他控制着量。
门打开,他摸索着在墙上找到开关。
“咔哒”一声,冷不丁的亮光让叶满眼睛特别不舒服,他捂起眼睛,低低说:“这么快就吃完了?”
韩竞靠在门框上看他:“明天就走,他们本来也没想多留。”
叶满慢慢睁开眼,就瞧见韩竞垂着眼看自己,这会儿俩人距离有点近,呼吸的酒味儿都能闻见。
韩竞黑漆漆的眼睛没像平常一样锐利,眸光懒散,好像带了点醉意。
“哥,”叶满小声说:“对不起啊。”
韩竞微怔:“你道什么歉?”
“你朋友那件事……”叶满心很堵,没什么力气地说:“都是我的错。”
韩竞说:“你招人喜欢,怎么能是你的错?”
叶满怎么可能觉得自己招人喜欢,他甚至加快语速回避那句让他听不惯的话:“或许是我做了什么没分寸,让他误会了,也可能是……”
韩竞:“是什么?”
叶满说出了自己想了半个钟头的答案:“可能是觉得,表白我这样的人十拿九稳,既然对男人有感觉了,不如找个我这样的。”
好拿捏的。
他说这话很羞耻,觉得自个儿对不起钱秀立,把他往坏了想,这样的自己真坏。
韩竞:“……”
韩竞皱眉:“他就不能真喜欢你吗?”
“就我这样的?怎么可能?”叶满立刻说:“你不知道他……”
话到这儿,他猛地停了。
韩竞:“和那个调酒师?”
叶满愣住:“你怎么……”
韩竞:“刘铁也知道。”
韩竞盯着叶满头上乱糟糟的卷毛儿瞧,显然他自个儿待着的时候折腾头发了,没准儿薅了几把,头顶蓬乱。
叶满持续震惊:“刘铁也知道?”
韩竞点点头。
叶满没过脑子:“他也看见厕所里俞嘉鱼给钱秀立……了?”
韩竞瞳孔一震,盯向叶满。
两脸震惊。
叶满这才反应过来,立刻捂住自个儿的嘴。
韩竞“哦”了声,说:“还有这事儿?”
叶满想要把自己的舌头咬断。
韩竞走进卧室换睡衣,说:“虽然钱秀立刚才有点莽撞,但是有一点我能担保,他既然表白了,那就是真心喜欢,他从来不干违心的事儿。”
叶满:“……”
他在心里说,前天喜欢女人,昨天跟调酒师在厕所那样,今天跟我表白。他违不违心不知道,但老实巴交的叶满是真觉得,他挺多心的。
他要是唐僧去西天取经,没事儿掏个心给妖怪吃当买路财,那八十一难后到一天那心都还得有剩余。
韩竞:“但要真有你说那事儿,不应他是对的。”
叶满没说话。
韩竞:“你叫我一声哥,咱俩之前也谈过,有情分,要是真想恋爱了,我有责任帮你把关。钱秀立不合适,自个儿的事儿还没处理好呢,那姓俞的看着不像省油的灯。”
叶满:“……”
他乱糟糟的情绪好像一下子沉下来,觉得所有人都特没劲,因为韩竞和韩竞乱七八糟的朋友情绪剧烈波澜的自己最没劲,他没精打采地说:“谢谢你今晚上帮我打圆场,不过我也没打算谈,不麻烦你了。”
韩竞半身衣裳还没穿上,露出一身结实流畅的古铜色肌肉,转头看他,眼神儿意味不明,慢悠悠说:“生气了?”
叶满对他敷衍笑笑,对眼前美色完全视而不见,毫无兴趣:“我去冲澡。”
韩竞盯着他的背影,没说话。
洗手间里模模糊糊传出来水声,韩竞站在窗户边上,拨通了钱秀立的电话。
院子里关了灯,万籁俱寂,花也睡了。
他盯着窗外头的话,低低开口:“今天的话我当没听见,醒醒酒吧。”
钱秀立纳闷儿地“喂?”了声,开车往古城走的刘铁抢过他的手机,贱兮兮地拉长调子:“竞哥,他知道了,他不动你的‘朋友’。”
电话挂了。
第80章
离开丽江的前夜, 叶满一点睡意也没有,侧躺在床边上,能离韩竞多远就离多远。
手腕上那跟深蓝色毛线被他慢慢解开, 扔在床单上, 过了会儿把线拿起来, 慢慢绕在大拇指上。
他睁着眼睛看夜色里自己模糊的手, 几分钟后, 他将那根线扯了下来,拴在了第二根指头上。
韩竞呼吸平稳,应该是睡着了, 明明在一个床上,可却让叶满觉得特别远。
脸上有毛毛的东西爬过去,叶满随手把虫子甩到地上,抿起唇, 将线拴在了第三根手指头上。
他狭小的心眼儿想着, 韩竞今天那话真没必要, 叫他哥不是真让他负责任,俩人在一起,可后面接了个“过”字儿呢, 韩竞犯不着跟自己操心, 那话说得让叶满觉得自个儿就好像是个包袱,赖他身上了似的。
生气。
他有点粗暴地扯下线,把它往无名指上套, 想到韩竞老是爱把线拴这根指头上,他越过这根,直接降级到了小手指。
他不能不管韩竞,万一梦游有危险呢。
他盯着自个儿的指头瞧了半天, 觉得应该把韩竞放在这个位置,小拇指末尾处。
在那短短的一段时间里,他用自个儿的指头完成了对韩竞的心理疏远和关系降级,直接降到最末了。
他闭上眼睛,努力睡,可睡不着,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从床上爬起来,准备去外面客厅睡。
可他刚刚穿好鞋,身后本该熟睡的人忽然出声儿。
半夜十一点多,韩竞声音很清醒:“干什么去?”
叶满不想和他说话,开口时声音有点闷和含糊:“我去客厅睡。”
韩竞坐起来:“为什么?”
叶满:“不为什么。”
韩竞:“因为我的话生气?”
叶满心想,看吧,他就知道韩竞明白,他多聪明啊。
叶满给他台阶:“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是我小心眼。”
韩竞:“就是故意的。”
叶满:“……”
他深吸一口气。
夜色很静,韩奇奇趴在床边睡得很香,叶满低头看它,又深吸一口气。
“不说了。”叶满避免自己看他,产生冲突,抬步往外走。
韩竞一句话把他订在原地:“就不问因为什么?”
叶满憋屈得要命,一点儿也不想搭理他,明明平时看着那么酷那么稳重一男人,竟然半夜三更跟他掰扯这些没意义的事儿。
“反正你们都有道理,”叶满心脏跳得剧烈,逼得狠了,情绪就有点胀馅儿:“你有道理,你朋友有道理,你们都是场面人,都聪明大方,什么都能互相送,怎么待我都有道理,是我不该有反应。”
韩竞:“说得都哪跟哪儿啊?我送什么能送你啊?”
叶满脸涨得通红,沉寂的夜色里,他呼吸有些低促:“你睡吧,我出去睡。”
“身为前男友,醋一下都不行?”韩竞紧跟着撂下一句话,语气特理直气壮,直接让叶满愣了。
他觉得自己的心尖儿忽然被蛰了一下,被那个奇异称呼刺激得一时整个人呼吸乱了。
“行!”叶满憋屈地说。
韩竞:“那就别出去。”
叶满抱起韩奇奇就往外走,丢下一句:“你喜欢钱秀立也犯不着拿咱俩以前的事儿出来说。”
韩竞:“……”
他眼看着叶满出了房门,气笑了。
他下床跟进客厅:“我喜欢钱秀立?你怎么想的?”
叶满缩在沙发上躺下,把韩奇奇的狗头盖耳朵上了。
韩竞今晚上情绪像是不太稳定,指着狗:“韩奇奇,你下来。”
韩奇奇冲他龇牙,看着也不稳定。
韩竞跟小狗也较劲,特幼稚:“我们的事和你又没关系。”
韩奇奇凶巴巴冲他呜呜汪,做警告。
韩竞直接走过去了,一把拎起狗,低头看叶满的后脑勺,追着问:“我喜欢他什么?喜欢他满脸头发还是那些泡了浆水的诗?”
叶满抱住脑袋,悬空的韩奇奇嫌弃地把头扭过去,不看韩竞。
韩竞咬牙:“你和韩奇奇孤立我是吧?”
叶满:“……”
韩竞压住叶满的肩膀,硬把他扒拉平了,露出一张脸。
客厅里没开灯,只有一束光从卧室门缝儿里照出来,可也能让俩人视野清楚。
沉静的夜色里,露出叶满弯着的眼睛和唇角,他显然憋笑憋了一会儿了,就仰着躺那儿,看着韩竞笑。
韩竞知道,自己故意“作”的那一下有效果了,他得在叶满被人那么多人围着、喜欢的时候提醒他身边还有一个自己,叶满可以自由选择,可必须得看到自己这个选项。
目的到了,他不作了。
韩竞轻轻勾唇,说:“对不起。”
叶满一怔。
他定定看着韩竞那张英俊的脸,片刻后摇摇头,从沙发上坐起来,认认真真说:“我也有错。”
韩竞把狗还他了,打开台灯,客厅光线朦胧静谧,俩人就一起在沙发上坐着。
叶满从茶几上摸起烟,咬在齿间,低头点燃。
韩竞舒展着长腿,说:“你有什么错?”
叶满垂眸,吸了口烟,烟雾散在空气里,模糊了他的脸。
那一头卷毛儿耷拉着,整个人看起来没什么生气。
“肯定是我做错什么,让人误会了,不怪人家。”大半夜起来,叶满声音有点哑,他喉结上下滚动一下,低低说:“我经常这样,不会和人交流,这几年不社交好一点,但是一开始社交就会出错。”
韩竞皱眉:“你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所以钱秀立才会对你表白。”
叶满沉默下来,良久,他小声说:“不就是这样吗?”
韩竞:“不是。”
叶满双腿蜷着,身上的短裤滑到腿根,露出白皙流畅的腿,他身上那件儿衣裳是韩竞的,借他一回,之后叶满偶尔会穿穿,松松垮垮挂在身上,面料很舒服。
韩竞意识到什么,问:“刘铁之前讹你,你也觉得自己有错吗?”
叶满:“……”
叶满弓着背,低低说:“那事儿不能全怪刘铁,说不定是因为我长这样儿才让人生出不好的心思的,后来刘铁又大半夜去医院给我送蘑菇,还给我买了向日葵,我得回报他。”
韩竞这会儿解开了之前的疑问。
叶满这个人是用称去称人的,一两好平一斤坏,但天平是最公允的,那九两平称的是什么?
剩下的九两是叶满对自己的厌恶、批判、苛责,和诬赖。
“你不需要反思。”韩竞说:“你一点错也没有。”
叶满意兴阑珊地笑。
韩竞:“你收到喜欢,是因为你招人喜欢,别人对你好,是因为那些人觉得值。”
叶满没说话,低头抽烟,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韩竞声音低低沉沉,不急不缓地说:“你是受委屈那个,总找自己的麻烦做什么?恶是别人做的,念是打那些人心里起的,和你没半点关系。”
叶满:“……”
“你没做错事老师能扇你吗?”
“他们怎么不孤立别人,单孤立你呢?”
“天啊,怎么会有人喜欢叶满?他也是神经病吗?”
“肯定是他扭屁股勾引人的,看那副贱模样吧。”
……
现在是叶满的27岁,可他独自走过那么那么长的路,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这些话。
夜里风停,上锁的庭院里坐着一个小男孩儿,他就坐在紧闭的房门外,抱着膝盖,仰头看着虚无的夜空。
隔着半个客厅一扇门,他与叶满背靠背,好像时光中的两个孤单魂魄重叠。
韩竞说:“小满,别总欺负自己。”
叶满指尖的烟燃到手指,烫得他哆嗦了一下。
他轻轻歪头看韩竞,眼神儿茫然地像是一个刚闯入这个世界的小动物。
他难以理解地说:“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会欺负自己?”
韩竞问:“那你觉得自己干嘛呢?”
叶满没说话,他这二十七年里,每一天都过得很痛苦,他的心里一直不得安宁,即使自己一个人时,也会疼得呼吸困难、焦虑得彻夜无眠。
对啊,他才意识到,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是没有人欺负他的,那他为什么痛苦呢?他时时刻刻听到的批判是从哪里来的呢?
是自己!
他的眼眶渐渐湿了,心底生出一种强烈的害怕和无措,他盯着韩竞,说:“是我在欺负我吗?”
或许不是欺负,是虐待。
韩竞那双沉稳的眸子看着他,看起来格外宽容,他轻轻说:“小满,是什么原因让你变成这样?”
一滴泪从眼眶跌落,叶满眼睛一眨不眨,就直直看着韩竞,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吧嗒吧嗒往下砸,像是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哭。
屋外,那个倚着门口的小孩儿缓缓蜷缩起身体,将头埋进手臂里,眼泪一滴一滴淌进了时光里。
韩竞带着薄茧的大手不轻不重地蹭过叶满苍白的脸颊,很快被淋湿。
外面下起了雨,簌簌地潮湿了村落。
韩竞捧着他的脸,一点一点给他擦眼泪。
擦干净一点,转眼又湿了,让人悲伤又无力。
“我等着你开始信任我的那一天。”韩竞凝视他的眼睛,低低说:“但从今天开始,别再欺负自己了。”
“从今天开始?”叶满小声重复了一遍,然后说:“好。”
韩竞不知道,叶满一直在努力救着自己,他穷心竭力、再三救着自己,他努力理解着吃过聪明果的人类的话,试图让自己变聪明。
他太笨了,又没章法,一直没效果,但他不固执,也有一点点的勇敢。
就比如废弃医院时他主动直面恐惧,还有现在的一句——“好。”
“你没什么想问我的吗?”韩竞深邃的眸子把他看着,低低说。
叶满摇摇头。
韩竞眯起眼睛,捏他脸的手指轻微使力,让他抬起头:“不打算开诚布公地聊聊咱俩的事儿?”
叶满的目光聚焦在韩竞挺拔的鼻梁骨,有点不地道地诬赖道:“反正你不是喜欢钱秀立,那就是喜欢吕达。”
韩竞一听就明白了,叶满在这儿装傻呢,他根本就知道和吕达说话那会儿自己也在一边看着,也知道自己是什么意思。
他慢慢靠近,挑眉问:“这么一会儿我都喜欢俩人了,就不能再猜一个?”
叶满抬起爪子抓住韩竞捏着自己下巴的手,往下扒,含糊说:“我想睡觉了。”
韩竞那手劲儿哪是他能动的,一双细白的手握在那双古铜色皮肤粗糙的大手上,那色差和大小看着有种异样的色气和暧昧。
更别提,那根毛线还在俩人指头上头拴着呢。
心跳持续加快,细微的刺激和快乐从叶满的每一个触角苏醒,他头上的卷毛儿轻颤了一下。
他泪痕未干的眼睛看着那个异常英俊的男人,其实只是看到这张脸,他就控制不住生理性喜欢。
高鼻深目,五官立体,那双眼睛很黑,很锐,盯着看时有点怕人,但是有控制不住被吸引进去,挪不开眼。
危险又迷人——韩竞给叶满的感觉是这样的。
尽管知道他是好人,尽管看他为人正气、对自己很温柔,但是偶尔韩竞的一些小动作会让叶满觉得危险。
比如他们第一次上床,离别前的那个黎明,韩竞站在床边,有种陌生的凝视,再比如现在,韩竞紧紧攫取他的视线,让他有种被狼盯上的危险感。
叶满双手抓着他的大手,转动手腕,想要把他掰下来,可又觉得每一根手指的气力都被抽走了,变得软绵绵。
韩竞慢慢靠近,周围的空气都被抽离,唇贴上实质那一瞬间,两个人都静止下来。
韩竞的唇停在了距离他八九厘米的位置,贴上了叶满的掌心。
由于还有段距离,其实叶满不确定韩竞是不是想要过界,那只手罩住韩竞下半张脸,蹭到了冒出的轻微的胡茬儿。
韩竞没说话,也没躲开,就静静地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可叶满觉得整个手掌都在发麻,麻得手都开始抖,他不敢看韩竞的表情,迅速蜷缩起身体,鸵鸟一样把脑袋埋进臂弯里,大口喘气,异常剧烈。
“小满?”韩竞被他弄愣了,俯身靠近,试图从下面角度看清他的脸,问:“哪里不舒服吗?”
叶满摇摇头。
他急得快哭了。怎么办才好,喜欢像是春天埋下的柳条,一遇风吹草动就要疯狂抽枝生长。
和医生说,可以像喜欢蒜苗儿一样喜欢人类。
可以吗?不让韩竞知道就可以吧,像妖怪一样吸他的能量,只一点点就好了,就能让自己感觉到这个灰色的世界被涂上了一点颜色。
第二天丽江是个大晴天,东西收拾整齐,房东验收房子后,俩人就准备走了。
韩竞坐在副驾上调试摄像头,韩奇奇好奇地看着,画面传进叶满的手机里,叶满站在车门口,叫了一声:“奇奇,我在这里。”
车里出现了叶满的声音,韩奇奇好奇地四处张望,又扭头看叶满,今天大耳朵没立起来,随着摆动东倒西歪,一幅呆傻的样子,像是不太认识脸上被虫子咬出红疹子的叶满。
小狗最近毛又长了,身上的皮肤病已经明显转好,也胖了一点,干干净净的,看着不太像一个小流浪了。
“没问题,”叶满坐进驾驶位,说:“看得很清楚。”
韩竞系好安全带,说:“换着开,累了叫我。”
叶满点点头,坐在位置上,发动车。
他没立刻走,盯着门口那条村间小路看了会儿,低低自言自语:“觉得应该说点什么。”
韩竞:“不知道方向吗?那就一路向东。”
叶满弯弯眼睛,踩下油门:“出发!”
——
他仍深爱着谭英。
信件就像时空任意门,把我带回了过去的旧时光。
我想,如果谭英回来找医生的话,一定也会打趣的,因为进去见他的话需要十块钱买门票。
那个院子很小很小,像雪山脚下的一个避世所。
我在里面转了很久,看他们供奉的神像看了很久,虽然我不认识那是什么神。
我还是没有攒够勇气去和一个陌生人搭话,就跟神待了很长很长时间。
我站在神像前,双手合十参拜,也并不知道自己拜的方式对不对。道教要双手以太极相持作揖,出马仙和道教相似,藏传佛教我模仿着学过,从额头、喉、心合十参拜,我也见过□□,他们双手先贴耳祷告后鞠躬三叩头。
身为一个没有信仰的人,连做礼节都显得局促。
康德说过,“没有信仰的人类生活与兽类生活无异。”
我这个不知礼数的兽类开口问那位陌生的神:“那个屋子里的人是和医生吗?”
神不说话。
但是,燃到尾端静止的香落下一寸灰,我想,神在说:“是的。”
那个中年男人握在手中的手机滑落在地的时候,仿佛打碎时空滤镜,我一下就跌进了九十年代。
我看到了信笺被修长的手一笔一划写下,看到年复一年到来丽江的人,看到洪水暴雨和雨林,还看到了,一个背着行囊,深夜独自走出医院的姑娘。
我去过那个初见的医院,所以那些画面感太强,就像蜃楼一样,在我眼前一一闪过。
等我回过神来,才发现时间已经来到了21世纪,医生已经老去了。
他说了他去过的很多地方,我安静听着,尽量记下来那些细节。
那是一种让人优美又无能为力的悲伤,我想说点什么去安慰医生,可他却像一个长辈一样宽慰了我。
我想,谭英的人生一定是一场童话,因为她遇到的都是一些美好闪亮的人,或者,她就是闪亮本身。
医生给我开了药方:别让自己的世界褪色。
前面的路笔直平坦,酷路泽跑在八月的初秋里,我想,我正在给自己上色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