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叶满不知道自个儿说了什么, 这一晚上的梦他也没记住,第二天早晨,他被韩竞叫醒了。
那会儿天刚亮起来, 他还没睡醒, 莫名觉得眼睛特别干。
抱着毯子坐在床上, 脑子还是懵的。
清晨的沉寂孤单感被风吹进窗, 同时送进来全新空气, 叶满揉着干巴巴的眼睛,声音也干巴巴,没精打采:“要走了吗?”
这段日子, 他已经慢慢习惯“醒来出发”这个状态。
韩竞已经穿好衣服,居高临下看他:“起床,跟我去跑步。”
叶满:“……”
清晨暖洋洋的阳光从木窗照进洗手间,叶满困得半闭着眼睛刷牙, 韩竞和他并排, 镜子里照着整整齐齐的俩人。
叶满觉得眼睛不太舒服, 眼皮有点沉,但是他这个人粗糙惯了,不爱关心自己, 根本没想昨晚发生了什么导致肿起来, 只以为是自己没睡好,太冷或者太热导致的,因为他以前偶尔会这样。
嘴里都是泡沫, 过于清晰的薄荷味儿充满口腔,能唤醒人一天的精神,除了他那双肿着的眼。
他这人太老实,习惯被支配, 韩竞叫他去跑步,他只反抗了一句“可以再睡会儿吗”,甚至想不到问一句“为什么忽然要跑步”。
遭到拒绝就乖乖起床了。
韩竞洗漱完出去了,叶满攥着昨晚那个小皮筋,笨拙地对着镜子给自己扎头发。
头发确实太长,他又不想去陌生理发店。
如果这个世界上的恐怖场所分级,那么医院的太平间和理发店恐怕不分伯仲,叶满认为,两者有种惊人的相似恐怖点,一种是面临“□□层面的死亡”,一种是面临“社会层面的死亡”。
在叶满那没见过世面的前半生里,理发师“偷尼”是世界潮流先锋,他只是从他们身边经过,就会被他们锋利的金属剪刀照出自己土包子的外表和不聪明的大脑。
叶满这么多年里只在一个理发店理发,理发店不大,开店的是个老头儿,去他那儿的也都是些老头儿老太太,一进去那滤镜就跟穿回八九十年代似的,平时只有叶满一个年轻人。
那老头儿从来只给叶满剪一种发型,就是学生气那种,后面和鬓角那儿剃了,头发削短,清清爽爽的。
只不过,云南省没有老头儿分头。
“好了吗?”十分钟后,韩竞探头进来:“该走了。”
彼时叶满正薅着一把头发,皮筋儿松松散散扎在头顶,整个脑袋上的卷毛支棱乱翘着,看起来秩序混乱。
韩竞走进来,抬手,把那个皮筋儿捋下来。
叶满腼腆地低下头,抿起唇,不敢吭声,怕一吭声韩竞就不给自己扎了。
洗手间里通风,把窗外温热的空气送进来,轻轻撩动叶满脸侧的碎发。
他低眸看着,看着韩竞的灰色长裤和白色运动鞋,眼前清晨的光影忽明忽暗,时间像水龙头滴出的水,静静地淌着。
韩竞那双粗糙的手动作比第一次顺畅得多,把叶满的头发撩起,用指缝梳理。
卷毛儿不怎么听话,但是他挺耐心,一点点缕明白了,搁手上攥着,然后套上皮筋儿。
一圈,一圈,总共绑了三圈。
叶满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个儿,完全露出额头,所以整张脸都暴露在晨光里。
男孩子扎长头发,对守旧的叶满来说有点过于潮流了,他从来没想过尝试。
叶满觉得这样的自己很陌生,像变了一个人,长相都发生变化,好像让他局促的五官看起来敞亮了一点,总之就是丑得更加明目张胆。
“走吧。”韩竞说:“跑个八百。”
叶满:“……”
叶满换上了韩竞在香格里拉给他买的登山鞋冲锋裤,上身穿着一件宽松白短袖。
韩奇奇精神奕奕地跟在他身边,叶满开始跑,韩奇奇立刻殷勤跟上。
村民多数已经起了,叶满看见几户正开着门清扫。
他默默抓紧韩奇奇的绳子,生怕它惊了人。
对于叶满来说,自己这副太过沉重的身体动起来十分困难。
每一次脚落地,他都仿佛能听见“咚咚”闷响。
不过五十几步,他就开始气喘。
韩奇奇比他厉害多了,会停下等他。
叶满缓了口气,看看前面的韩竞,默默抬步,闷头跟上去。
韩竞没有特意等他,他早就跑远,这村子不算大,村庄外面种了成片的麦子,这个季节麦穗已经沉甸甸低头。
干净的乡间小路顺着麦田一路向前,雪山融水的细细溪流环绕着村庄。
叶满气喘着停下,暂时没有力气继续,就在路边坐下了。
蛋黄色的朝阳落在开阔的世界,还有叶满的身上,他深吸一口气,缓解身体肌肉的酸痛和肺部的缺氧。
运动后的短暂休息,会让人产生短暂愉悦感,他面向东方,扶着路边的一块石头,舒展了一下四肢,假装自己正在清晨开花。
韩奇奇四个小短腿捣腾得很快,跑到叶满身边,依偎着他,一起仰头看东边。
田野上有飞鸟经过,风轻轻拂倒麦田,满耳朵都是大自然的声音。这里没有村民经过,韩竞已经走远,看不到影子,世界只有他自己和小狗。
叶满坐在地上发着呆,良久,轻轻开口:“你在这里多久了?”
韩奇奇扭头看他。
叶满轻轻点点手下的圆润石头,说:“我是第一次来这里。”
石头埋在土壤里,只露出一点点,不知道它究竟多大。
它默默地闭着眼睛,说:“你按到我的头了。”
叶满收回手,小声在心里说:“对不起。”
石头又恢复沉思者的模样,从土地里露出一个秃子头,面对蛋黄色的朝阳。
叶满心想,它或许在思考着这漫长时间的变化里,自己存在的意义。
叶满安静地跟着它一起发呆,韩奇奇跑到路边,认真嗅嗅,做着小狗才懂的记号。
石头开口道:“你在做什么?”
叶满在心里回答:“有人拉着我晨跑,但是我跑不动了,正在偷懒。”
石头说:“偷懒可不是好习惯,我每天都早睡早起,勤勤恳恳吸收日月精华,以后是要生一只石猴子的。”
叶满:“……”
见叶满不说话,石头憋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唠叨:“偷懒不好,有一天我看到一棵麦子,白天别麦拼命生长时它在睡觉,晚上别麦睡觉长身体时它开始玩闹,后来你猜怎么着?”
叶满慢吞吞说:“它没结出麦子。”
“后来它被所有麦看不起,想要逃离这片麦田,就用力拔自己。”石头“嘿”了声,郭德纲口音说:“它把自己拔断了,您说多可怕啊?”
叶满:“哦……”
石头爹味指责:“你太懒,会被人看不起的,在有人愿意拉你一把时得加把劲才行。”
叶满撑着腿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向前跑。
韩奇奇立刻跟上。
石头还是石头,死气沉沉在某处乡间土地里埋着,露出一个头。
太阳升起时,它会短暂变成漂亮光滑的蛋黄色,它偶尔变成石头精说两句话,催促叶满继续上路后,又变成平平无奇的石头。
而叶满在又跑了几百米后,转弯遇见韩竞。
韩竞在那里练着动作,长腿高高踢起来,笔直有力,看起来不像健身,像功夫。
他看见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叶满,皱眉问:“怎么这么着急?”
叶满捂着肚子蹲下,缓气:“我平时太懒了,跑一会儿就累。”
韩竞递给他一块毛巾,说:“和懒不懒没关系,刚开始跑,得量力而行。”
叶满抬头:“可是你说过要跑八百。”
韩竞半蹲下看他,说:“我没规定时间,而且现在距离村子已经有一公里了。”
叶满懵懵转头,来路被太阳照得明灿灿。
看起来真的很远很远。
埋头赶路的时候,有时候会忘记自己的目标,停下时发现累得要命,再回头,发现自己已经做了好多无用功。
叶满擦擦脖子上的汗,说:“怪不得那么累。”
韩竞:“跑不动了?”
叶满点头。
韩竞:“休息一会儿,我们走回去。”
叶满一下瘫倒在乡间的路上,呆呆看着头顶湛蓝的天空,风浮动着麦田,他模模糊糊想,还好韩竞不继续拉他了。
“小满。”韩竞在叫他。
剧烈运动后闲下来就会很困,他疲倦地歪头看过去,韩竞正向他走过来。
叶满应了声,准备爬起来,可双手双脚已经没了力气,软绵绵的。
“哥,你先走吧,”叶满无力地说:“我想再休息一会儿。”
韩竞半蹲下,拉起他的胳膊,叶满无奈,勉强地准备站起来。
韩竞却转身,把他拉到了背上。
叶满忽然觉得眼眶烫了一下,趴在韩竞背上时,他眼泪险些失禁,只能紧紧抿唇控制。
韩竞脚步平稳,肩很宽,身上有阳光晒下的味道。
被人背着的时候,胸口会紧贴别人的背,体温互相连接,心跳声也是。
叶满偷偷把下巴搁在韩竞肩上,闭上眼睛。
一只手轻环着韩竞的脖子,另一只手垂着,彩虹色的带子牵着一只丑小狗。
那样安安稳稳走了好一会儿,叶满忽然闷闷开口:“我知道你为我好,可我很懒,怕累,只爱躺着。”
韩竞一顿,低低“嗯”了声。
叶满果然太单纯,自己故意折腾他他都以为自己是好的。
叶满觉得眼睛里一潮接着一潮涌出酸涩,他在心里说:“可躺着,比现在还累。”
至少,他现在身体累着了,脑子就不容易多想,肺部缺氧的疼痛慢慢缓解后,变成了疲软,像在温水里泡着,随着呼吸起起伏伏。
两里的路,两边都是麦田,虫鸣追着他们走,路过几棵枯萎的麦子,还有那块短暂交流过的秃子石头,一路往前。
他们回到了小院。
叶满进洗手间,把身上黏糊糊的汗擦干净,换了睡衣,又爬上床。
其实不是叶满太弱,跑两千米时中间休息好几次,还是累倒了。
是他之前蘑菇中毒,伤了根本,身体太虚弱。
爬上床,他累得直打哈欠,抱着毯子准备睡觉。
还没酝酿好睡意,韩竞端着一个碗走进来。
叶满以为是中药,坐起来伸手接,拿到手里,发现那是一碗鸡蛋水。
小时候他喝过这玩意儿,特别腥,闻一下就想吐。
十来年不喝,他冷不丁看见还觉得挺新鲜。
凑到鼻子下面闻了闻,没什么腥味儿,也不烫。
韩竞:“加了糖,喝了再睡。”
叶满含了一口,没有什么异味,甜丝丝的,入口口感有点滑,很舒服。
韩竞对自己真好,没人对他这么好过……
叶满捧着碗,困惑地说:“特别好喝,怎么会这么好喝呢?”
韩竞拿过他手上的碗,说:“睡会儿吧。”
可能因为那碗鸡蛋水,一大早,叶满的胃难得很舒服。
躺在床上,不一会儿就沉沉睡了过去。
韩竞把晒到床上的阳光遮住,拉好窗帘,靠着窗,看床上的人。
刚刚叶满看他那眼神儿,就跟自己做了多厉害一件事儿似的,特别真诚,也特别感激。
他不觉得那是一碗鸡蛋水能有多好喝的事儿,叶满心里有很多的事情,可他都捂下了。
叶满明明在他面前,韩竞却觉得他活在过去里,确切来说,是过去的恐惧里。
韩奇奇绕过韩竞,爬进窝里,也闭上了眼睛。
韩竞走到床边,俯身,轻轻抓住他的小腿。
叶满没什么反应,睡熟了。
韩竞越来越熟练地捏了下去。
他是有点报复折腾叶满的意思,可这会儿后悔了。叶满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折腾他,他甚至会合理化为自己为他好,从而万分配合,配合到把自己累成这样,傻到份儿了。
他俩信号对接不上。这种情况下,报复没有半点意义,就是单纯欺负人了,他绝了这心思。
叶满醒后身上有点酸,但不严重。
中午十一点多了,外面下起了雨。
八月是云南的雨季,天空时不时降雨,这很正常。
叶满睡够了,难得精神很好,走出房间,韩竞正用他的电脑开会,戴着耳机。
看他出来,微微挑一下眉,算打招呼。
叶满不敢打扰他,快速从他身后溜走,跑进厨房。
昨晚的牛羊肉还有剩余,除此之外,还有不少丸子和青菜。
叶满利利索索地洗菜切肉,起灶炒菜。
爆炒羊肉、蒜香牛肉粒,又借着昨天买来的烧烤锅,做了一张酱香饼。
厨房的香气勾引来了韩奇奇,小狗睡醒找不到他,满屋子乱跑,终于找到了叶满。
然后它就乖乖趴在厨房门口,脑袋垫在小爪上,看着丽江的雨发呆。
一棵细细青草遮在它的头顶,就像头顶长了苗。
叶满发现,韩奇奇的毛又长出一点,看起来没那么秃了。
院子里的绣球花落了花瓣,吹了些在青石地上。
叶满在饼上刷着酱料,静静看着院子里的景色,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这个世界可真漂亮。
韩竞会议时间有点长,叶满炒完菜去看他,韩竞还在开会。
叶满已经醒了,他就没再用耳机,开了公放,里面的内容很深奥。
叶满没打扰,和韩奇奇并排蹲在屋前墙根下,一起仰头看天上的云彩渐渐变薄,雨一点点变小。
韩竞好像在开什么股东会议,但是应该与民宿酒吧什么的无关。
叶满无意听人家的事情,就闭上耳朵,和韩奇奇一起认真发呆。
直至韩竞叫他:“小满?”
叶满蹲在地上,从门口探头,对他笑:“等我一下,我去热菜!”
那一瞬间,恰好云层一下子散开了,去往东西南北方,一缕缕夏季阳光从叶满身后,嘭地坠地。
韩竞轻微蜷起手指,唇角轻扬:“雨停了。”
叶满仰头看天,透明的阳光轻柔地落在了他的脸上,褐色瞳仁也清清亮亮。
“回个锅就行了,很快。”叶满起身,跑进厨房,把菜重新热了一遍,饼温热着,正好吃。
在这里一直待着,远离人群,会让叶满放松很多,但有时候,也会让叶满迷失,忘记自己为什么在这里,正在偷窃人生中的哪一部分幸运来与韩竞待在一起。
韩竞饭量不小,两个人把中午炒的菜吃了个干净,只不过饼太大了,没吃完。
吃过饭已经过了中午,叶满无所事事,坐在客厅里看视频。
韩竞本来已经午睡,可没多久就从房间里走出来,眉眼略带困倦。
“找到信发出的那个医院了。”他说。
第67章
叶满正要问他吃不吃水果, 刚刚有村民拉着一大堆芒果路过,他买了超多,因为他从来没见过这么便宜的芒果。
听到这话时他愣了一下, 没太敢信, 问:“真找到了?”
韩竞点头:“距离这里三个半小时, 去吗?”
叶满缓缓放下手里的芒果, 垂眸说:“嗯。”
他们不就是为这个来的吗?这个院子也只是个临时落脚点, 早晚要离开。
韩竞:“刘铁一会儿过来,带咱们去。”
“哦……”叶满起身,说:“给他拿点水果吧, 这个很甜。”
韩竞:“……”
叶满走出几步,又转头,问:“他吃饭了吗?”
韩竞眸色微深,观察他的神色, 开口道:“我不知道。”
叶满没说什么, 拎着芒果进了厨房。
几分钟后, 韩竞站在厨房门口,低头点了根烟。
烟草味儿飘进厨房里,叶满正把那酥酥脆脆的酱香饼切成正方形, 放进保鲜袋。这东西在他们那儿除了做主食, 平时也会当成零食吃。
韩竞沉默一会儿,直接问了:“你怎么对他那么好?”
叶满的刀工很好,切芒果切得很工整, 把果核去掉,然后小气巴巴地塞进嘴里,啃上面残余的果肉。
“他要送我玉镯子,带蘑菇去医院救我, 一会儿还得麻烦他给咱们带路。”叶满没抬头,咬着果核含含糊糊答。
韩竞盯着他的侧脸:“他还骗你钱,把你的药给别人,跟冤枉你的人站在一起。”
叶满:“……”
他把毛呼呼的大果核吐出来,又拿一个出来,熟练切割果肉。
“就是觉得他对我也挺好的,”叶满重复一遍对方的好,清清楚楚地说:“萍水相逢的,也不能一直记着仇。”
韩竞:“……”
他更了解这个叫叶满的人多一点,只是,了解了就发现,他是用称去称人的。
一两好平一斤坏,但砝码是最公允的,那九两平称的是什么?
这种天平下都能让叶满讨厌的人得做得多绝?
韩竞吐出一口烟,开口道:“既然他算好的,那我也算吧。我的那份儿呢?”
“冰箱,”叶满指指身后,说:“给你冰着呢。”
韩竞走到他身后,拉开冰箱门,垂眸看着里面那盘整整齐齐、漂漂亮亮的芒果粒,细看都比刘铁那个成色好。
他伸手拿出来,揭开保鲜膜,倚在冰箱上吃了一个,冰凉可口。
窗外阳光明媚,厨房里的哗哗水流声很有生活气息,韩竞安静看着他的动作,没有任何催促。
车开出去时,刘铁已经在村口等着了,出乎意料的是,外面不只他一辆车,后面还跟了一辆色特别亮的蓝色跑车。
刘铁和钱秀立站在车前抽烟,那辆跑车的车主正低着头玩游戏,齐肩长发遮了半张脸。
不过凭那出挑的气质和中性穿搭,叶满也一眼认出来了,这是酒吧那个调酒师。
调酒师显然对叶满印象还可以,瞧见他,笑眯眯地冲他摆摆手。
他长得太美,叶满每回看他都不好意思,人家一直对他态度很好,叶满觉得有点受宠若惊。
“竞哥,小老板。”刘铁直起腰,吊儿郎当地地开玩笑:“呦,小小老板也来了?”
韩奇奇坐在叶满怀里,小脸趴在车窗上往外瞧,双爪捂鼻子,看起来怯怯的。
叶满觉得他这话特别逗,唇角扬了扬,规规矩矩打招呼:“你们都来了啊。”
钱秀立笑容满面地冲他招手:“我也想去看看你们那封信发出来的地方。”
刘铁:“俞嘉鱼白天没事儿干,跟着咱们溜一圈。”
那美人调酒师歪头冲叶满笑,那笑容很友善,眼睛漂亮,角度也非常美好。
可叶满瞧见钱秀立嘴角下撇一下。
他对人和人之间这点小细节非常敏感,立刻察觉到了一些恶意,他在心里默默记下,免得触人霉头。
调酒师叫俞嘉鱼,鱼再加一个鱼,怪不得刘铁叫他双鱼。
叶满从车里拿出个袋子,微笑:“我以为你自己来,带的东西不多。”
刘铁瞧瞧那袋子里头的水果,又瞧瞧叶满,把手上的烟扔了,走过来,笑着说:“也就小老板能惦记着我。”
叶满不知道这话怎么接,就没开口,要是他开口也只会说些“没有没有”、“中午剩下的”那些煞风景的话。
好在钱秀立性格大咧咧,刘铁接下来,他立刻跟着打开,说:“带了什么啊?这是饼?”
叶满:“啊……”
钱秀立:“我尝尝……酱香饼吗?”
叶满:“不是……”
不是给你的。
刘铁扭头问俞嘉鱼:“双鱼,吃水果吗?”
调酒师耸耸肩:“不用。”
叶满:“不一定好吃。”
“我坐竞哥车了,”钱秀立直接拿着饼开酷路泽后门,被刘铁制止:“他那车上东西那么多,你一上去别给车门挤坏了。”
叶满:“……”
他不是小气,不愿意给别人吃饼,主要是刘铁吃的话会让他放松一点,因为刘铁接纳过他做的东西。
钱秀立人高马大的,那脸上的大胡子瞧着就非常膨胀,总之看着就很占地方。
韩竞懒懒散散开口:“我这没你的地方。”
钱秀立不信邪,拉开后座车门。
后面放着韩奇奇的狗窝和狗盆,再后面是一堆路上用的杂物,的确搁不下他。
钱秀立咬着一块饼,又溜溜哒哒回了刘铁的车上。
韩竞的车在最后,车顺着公路一直走,叶满看着天空,又有云层荟聚。
三个半小时车程,比丽江到大理距离还远。
中午出发,大概得夜里回了。
虽然一群人都是闲着没什么事儿的,当游山玩水了,但叶满心理压力还是有点大。
毕竟这一趟,都是因为自己想要找信的来源。
他一路上都没说话,除了跟韩竞换开了一个多钟头的车,其余时间就安安静静,像一个影子。
寻找信件发出地的过程有点坎坷,刘铁一路把他们带进了山里,这里的路叶满不擅长开,也怕弄坏韩竞的车,就换人了。
路上空气越来越潮湿,云层也越来越厚,下午三点左右,天空已经黑得像黑天了。
前面刘铁的商务车和调酒师的跑车也开了灯,碾着落叶往前开。叶子碎裂的声音有点像小时候踩在雨后龟裂起皮的地面上声音一样,沙沙的,除此之外,只有空山鸟鸣遥遥传来。
叶满手里的相机一路记录沿途风景,他看到了漫山遍野的咖啡树,青山绵延在蓝灰色天空下,乌朦朦的云朵压下来,酝酿着一场风雨。
“在想什么?”韩竞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叶满趴在车窗上,可能因为阴天缺氧,他也没什么力气,声音黏滞懒散:“我小时候曾经看到雨向我来时的样子。”
“雨?”
“嗯。”山路旁潮湿的深绿色飞掠过身旁,叶满观测天上云层的厚度和风来的方向,说:“小时候,我去树林里采蘑菇,站在林子里,就看到大雨从很远的地方很快地向我跑来。”
他慢吞吞说:“在那之前我一直以为全世界所有的雨都是一起下的,东边村子的雨和西边村子的雨是同时降落,那么北京和上海的雨一定也是同时降落。”
韩竞嗓音低沉磁性:“你采到蘑菇了吗?”
叶满轻弯眼角,说:“一只很大的蘑菇,白色的,像一把小伞。”
韩竞:“韩奇奇那么大?”
叶满被他逗得脸皮发热,韩奇奇正趴在叶满腿上睡觉,一点也没记叶满把它当大白蘑菇拍的仇。
“那场雨像是有什么要紧事儿似的,赶路很急,从百十米外一下就到了面前,就像一堵水墙,雨点砸地的声音轰轰烈烈的,越来越响,我就往后跑啊跑,”叶满话难得多了一点,和这个青海男人分享自己童年的古怪:“我想,只要我够快,雨就追不上我。但是跑出几步,我就湿透了,只能站在雨里,站在雨里时,我就看不见雨来时的模样了。”
韩竞轻轻牵起唇,问:“后来呢?”
“后来……”叶满腼腆地说:“我顶着那朵蘑菇回家了。”
“蘑菇真的很大,像一把伞,几乎把我罩住了。”他解释说。
过了一会儿,他又迷迷糊糊说:“可能也没那么大,但是我记得它给我遮挡了很多雨。”
童年记忆会出现偏差,有很多事,叶满也不太记得了。
他调整摄像头焦距,对准远方青山上的积云。
云朵里有光线在闪烁,山里大概是雷雨天。
手机没有信号了。
此时他们正行驶在深山里,四周都是高而深的森林,咖啡树上结了果子,叶满路过时把手伸出车窗,摘了两颗小小鲜艳的红果子,塞进嘴里一颗。
咬破后蔓出了汁液,味道很淡,酸涩带着细微的甜。
他恍惚看到那崎岖的山路上又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男孩儿身影。
他拖着疲惫的步子走在陌生的深山,荒无人烟、杳无人迹,他不吃不喝也不停,有时候会瑟缩地抬头看看天,像是也在想,这场雨会从哪个方向来。
他慢慢嚼着咖啡果,看到前面刘铁的头车打了下双闪。
钱秀立探出个头,兴冲冲地大声喊:“就在前面!”
空山的树梢儿草尖儿都被他的嗓门儿吓得颤巍巍。
三辆车停在那个位于深山中的废弃医院前时,云层已经压在头顶了。
天黑得很快,那废弃的医院几乎被野草拥入怀中,很阴森。只站在外面看,就很像是一个闹鬼的绝佳场所了。
刘铁缩缩脖子,看了眼时间,这路况有点出乎预料,加上这地方没定位,只能靠老人口述画的简易地图,一路上拐错了几个弯,摸索着找过来都下午四点了。
“早知道明天来了,看着挺吓人的。”他往那门口瞧了瞧,说:“这能找到个什么?都荒废十来年了。”
叶满也觉得心里发毛,他站在酷路泽边上,犹豫地看那个墙壁斑驳、破败不堪,连招牌都没有了的、深山里唯一的建筑。
找来这里之前,叶满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毕竟一直找不到它,说明它荒废的几率很大,可不知道它为什么荒废。
他兜里捏着那封信,与韩竞对视:“那位和医生应该不会在这里了。”
韩竞:“还进去吗?”
“要去你们去,”刘铁立刻往后退:“这以前可是医院,里头不一定有什么呢,万一撞上什么不干净的,我可受不了。”
钱秀立嘲笑他:“你还真信那些?封建迷信要不得。”
“去你的封建迷信!”刘铁瞪他一眼,压低声音道:“你以为我捣腾的佛牌都是些装饰品啊?我是真见过那些东西。”
他转头问站在跑车前的美人调酒师:“双鱼,你信不信?”
俞嘉鱼:“我也不信。”
钱秀立“呵”了声,说:“瞧见没?连他都不信。”
俞嘉鱼往钱秀立脸上看一眼,眼神儿挺意味深长的。
那封十几年前的信确实是从这里发出的吗?
如果是,这里的医生们去哪里了呢?
韩竞看向叶满。
青年苍白的脸上有些挣扎,他低头看看自己的口袋,又看看那黑洞洞的门口。
来回看了两三次。
叶满怕韩竞拒绝,有点忐忑地说:“我想进去看看,但要是……”
要是你们都不进去,我也是不敢进去的,咱们就走吧……
他的话还没说完,韩竞从工具箱里取出手电筒,说:“帮我们看住韩奇奇。”
刘铁就没把那没二两肉的小狗放眼里,立刻答应了。
韩奇奇趴在床上眼巴巴盯着叶满,它似乎知道叶满要离开一样,很不安,一直哼唧,还叫了两声。
叶满舍不得扔下它,但是又怕里头年头太久,太脏,对它的皮肤病不好。
他隔着窗户点点韩奇奇的脑门儿,小声说:“回来就给你吃狗罐头。”
韩奇奇急得用肉垫擦窗户。
叶满那是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上是有特别特别需要自己存在的家伙的,就是眼前这只丑小狗。
他久久空着的心窝里忽然染上了一点温暖,俯身与它平视,向它保证:“我很快就会回来,韩奇奇。”
“走吧。”韩竞抬抬下巴,说:“我们去十几年前看看。”
叶满轻轻弯起眼睛,他忽然觉得韩竞好浪漫。
两个人迈上台阶,黑洞洞的大门在他们面前大敞,叶满心里渐渐升起冒险的期待。
钱秀立也赶了上来,刘铁独自站在车门那儿冲他们摆手,俞嘉鱼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们身边。
叶满稍稍停步,转头向外看,黑云压下群山,一点雨丝落在了他的手背。
他没再停留,向前,踏进了这个废弃医院。
十几年的时间定格,重新开始流动,看不见的黑暗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偷窥闯入者。
大堂的墙上贴着些公告,纸张脆得剥落,地上东倒西歪着一些杂物,杂物上满是灰。
钱秀立拿着手电筒四处照,说:“那医生叫什么来着?这地方也不小,咱们分开找吧,效率快。”
叶满:“和鹏臣。”
一共四个人,分开就得两两组队,叶满下意识瞧了眼调酒师,那漂亮的青年手插在长款外套口袋里,即使身处在这样破败的地方,姿态也十分悠然,跟逛展似的。
俞嘉鱼是叶满认识的唯一一位调酒师,在他眼里,那基本属于自己完全不知道怎么交流那种艺术家层次的人,潮流且不接地气。
“分开的话……”钱秀立那话说完,没人接口,叶满只能硬着头皮说:“我和谁都行……”
韩竞看他一眼。
“我和叶满往左边走。”韩竞直接给定了:“半个小时后在这里汇合。”
叶满暗自松了口气,他不动声色向韩竞挪了一小步,好在那俩人没什么异议,一前一后往右边走廊走了。
“不想和我一组?”韩竞挪步,往前走,这么语气平常地说了一句。
第68章
“不是。”叶满连忙追上他, 往后看看确定人走远了,才小声解释:“我只是觉得他俩关系好像不太好,我当然最想和你一组。”
韩竞对他孩子似的表忠心很受用, 勾唇说:“这你也能看出来?”
叶满讪讪的:“可能是我敏感了……”
韩竞:“钱秀立看不上那类型的男人, 但凡遇见都没好脸色。”
那类型?叶满立刻就明白了, 说的是这种中性类型。
可这都什么年代了?叶满觉得不可思议:“纯歧视呗?”
韩竞笑了声, 点头说:“嗯, 纯歧视。”
那俩人的影子很快就消失了,连脚步声也不见,只剩下他和韩竞。
但是叶满并没觉得害怕, 反而觉得这里很宁静,只是一段被时光尘封的遗迹。
到处都是灰尘、破旧的办公桌椅,还有没有被移走的过时医疗器械。
走廊并不宽敞,墙壁上的蓝色墙灰大片脱落, 医院的地形有点复杂, 到处都是门和岔路, 年代久远,早就分不清那些地方曾经是干什么的。
——吱嘎。
韩竞推开一扇蓝色的门,手电照进去, 里面又是空荡荡, 什么也没有。
叶满轻轻蹭去桌上一盒药的灰尘,里面的药剂还透明着,玻璃也完好。
但是它们被丢弃了。
“那是做什么用的?”叶满站在一扇门前, 向里面看,低声说:“有张床。”
“应该是做手术时用的灯,”韩竞不大确定:“东西都太老了,上个世纪的玩意儿。”
上个世纪, 以两千年最初那天终结,那以前的东西放在现在不一定有人认得。
叶满继续向前走,脚下踩到什么,细微响了一下。
他把手电灯光照上去,那是几张旧报纸,吹去灰尘,时间是2009年的。
推开一间又一间的房门,除了几个锁着的,里面没什么大的发现。
转了一圈,两个人在一间看起来像医生办公室的房间停下,办公室墙上挂着个本子,上面写着一些记录。
韩竞站在桌边,用手电打光,叶满轻轻掀开。
那纸很脆了,已经泛黄,小心揭开,第二页开始却还保存得完整。
上面是一些患者名字和病症,下面有医生签字。
这个医生姓李,是个外科大夫。
“这里什么也没留下,”扬起的细微灰尘里,叶满低低说:“和医生真的在这里工作过吗?”
韩竞:“信上的地址没错的话,就是这里。”
叶满:“那谭英一定也来过。”
只是,是另一个时空的事了。
从三楼下来,依然没有找到和医生存在过的蛛丝马迹。
叶满有点失望,但这也确实在意料之中。
“没看到钱秀立他们两个。”叶满往楼下走,小声说:“他们好像没走这条路。”
楼梯间有点窄,几乎被杂物填满,上面结了厚厚的蜘蛛网。
韩竞走在他前面,挪开一个架子,说:“可能在楼下等着。”
这楼梯间里太静了,往前往后都看不见窗,叶满有点不敢大声说话,耳朵竖得很高,手电筒不停往四周打量。
他这样做的频率太高,晃得楼梯间里,跟蹦迪似的。
韩竞停步,抬头看他:“怎么了?”
叶满:“……”
他有点为自己的精神敏感感到羞耻:“我、我突然有点害后怕……就很突然。”
他这个“害后怕”不是说恐惧过去后的心有余悸,而是方位上的。
小时候姥姥教给他这么说,意思是走夜路走在最后一位时,背后发紧,老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跟着。
韩竞当然听不懂,但是他听懂了“害怕”。
他把手电筒照了一遍四周,从楼梯扶手间的空隙到斑驳白灰的水泥墙上,一切平平常常。
叶满为自己拖延了进度感到羞愧,正想说自己是心理作用,不用理时,韩竞抬步,走了回来。
两节台阶,就那么二三十厘米的距离,莫名就让叶满的心里像是有温水蔓过一样。
韩竞走到他身边,很近的地方,然后站在他的角度,把户外手电筒调亮,整个楼梯间好像开了一盏灯,明明亮亮,顿时有安全感不少。
韩竞把手电筒往上照照,语气平稳地开口:“怎么个怕法?”
叶满心里下意识觉得,自己被站在同角度看问题,被允许说话了。
“我……我老是感觉有东西在看我似的。”叶满羞耻感减弱,很快就说了出来。
他趁机打量四周,想象力有点天马行空:“好像在墙里,又好像在头顶……”
韩竞检查一遍,说:“你走我前面。”
叶满用力点头。
前面的障碍已经被韩竞清理开了大部分,叶满动手搬开一把椅子,放到一边。
这种环境对于洁癖来说有点灾难,但是这会儿叶满也顾不上,他尽量忽略杂物下面粘黑的潮湿和很多条腿、看了就头皮发麻的虫子,快速往前走。
医院一共三层,三个楼梯,中间一个,医院最两侧分别一个,他们现在处于右侧最角落那个,本该是钱秀立他们走过的地方,但是他们应该没有走这里。
叶满在放第二把椅子时脱了手,那木制的椅子就那么“轰”地滚下楼梯,在这样密闭的空间里发出震耳的巨大响动,刺激了极度紧张的神经,让人全身的肉都在跳。
叶满面无人色地往后退,但是后面是台阶,他一下失去了平衡,空落落的后心被一只手撑住。
“小满,怎么了?”韩竞的声音劈开他极端的恐惧,让他从惊恐中抓住一点救命稻草。
“尸、尸……”叶满脸直哆嗦。
韩竞低头看下去,刚掉下去的凳子腿儿上卡着个东西。
手电筒灯光聚集下,一张涂了红艳艳嘴唇的脸正咧嘴面对他们。
荒郊野岭、黑灯瞎火、废弃医院,那惨白惨白的脸闯入人的视线,那种精神冲击简直是地狱级别。
“是假人。”只是一瞬间,韩竞拍拍叶满的肩,说:“小满,仔细看看。”
叶满吓得心脏虚软麻胀,一度停跳。
被韩竞压着肩,他勉强鼓起一点勇气,看下去。
那个假人模特的头卡在凳子腿里尴尬地对俩人笑,龇一口大牙,被这样直直看着,有种滑稽的可怜。
叶满:“……”
他沉默了好大一会儿,小声说:“它以前是干什么的?”
韩竞:“可能用在模拟练习。”
叶满“啊”了声,又往那儿看看,说:“这么多年了,卡那儿肯定很难受。”
韩竞:“咱俩给它拿出来。”
叶满点头:“嗯。”
俩奇怪的人走下去,就这么一个扯凳子,一个薅脑袋,在废弃多年医院的楼梯间,一站一蹲,开始了莫名其妙的拔河举动。
那脑袋卡得很紧,俩人花了点力气才给弄了出来。
叶满捧起来,吹吹上面的灰,把它端端正正放在医院的楼梯转角护栏上面,地方刚刚好,不至于掉下去,也不会卡脑袋,维持着一个微妙的平衡,用正常视角直视这个世界。
韩竞伸手,挪了挪它的方位,正对楼梯口。
两个古怪的人干完这古怪事儿,叶满心里舒服了一点,恐惧也消失了大半,他捏着手电筒,继续往下走,下面就一路通畅了,直接到了一楼。
然而奇怪的是,一楼大堂没有人,他们走这一路也没见过人。
外面云层涌动,隐约有闪电成片闪烁,三辆车静静停在门口,刘铁不在车里,韩奇奇也没在。
看了眼时间,这会儿竟然已经五点,他们进去已经将近一个钟头。
但是叶满完全没有时间流逝的实感,他觉得他和韩竞半点没有耽搁,速度很快。
两个人在车周围找了一圈,没找见刘铁和韩奇奇的踪迹,从外面看这个破旧的三层建筑,黑洞洞一片,没有一丝光亮,看不到钱秀立他们的方位。
眼看着就要下雨,两人又返回废弃医院。
约定好在一楼大厅汇合,他们超时了,但是钱秀立他们却没在,或许是他们还没回来,也可能是看到他们没在,又进去找他们了。
手机没有信号,但是这山里也就这么一个楼,等等肯定会等到他们。
两个人站在一楼大堂等待,门外的光线越来越暗,风裹着强烈的湿气吹进来,让人有点喘不过气。
整座山的叶子沙沙响着,穿堂的风晃了晃叶满头顶扎起的尾巴,头发蓬松出的两个叉儿,像海鸥张开的翅膀。
手电灯光照在斑驳的、上白下绿的墙上,上面贴的宣传画被墙体渗出的潮湿水迹泡得泛黄模糊,有些看不清字迹。
叶满的手电光束穿透昏暗,仔细看着空气,细细灰尘无依无着在眼前降落。
仿佛时光的沙漏,正慢慢塌陷。
那么,假如把视野反过来,叶满想,人从下向上看的话,是不是时光就可以倒流?
“在想看什么?”韩竞注视他专注的、褐色清透的眼睛。
叶满转动眼珠,目光落在韩竞身上,片刻后,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巾,仔细擦擦手。
然后,他拿出了那封信,两个人站在布满灰尘的废弃医院里,一起看向那封展开的信。
那工整漂亮的字迹,记录的是谭英和医生的初见,谭英的视角,仿佛以一个奇诡的动漫徐徐展开。
“我在想……”叶满低声说:“这里的时间能倒流就好了,我或许能见见他们。”
韩竞凝视叶满的侧脸,没有说话。
时光无法倒流,但是敏感的人过于发达的想象力可以做到跨时空投影。
那句话落后,二十几年时光在这间医院飞速倒流,叶满仿佛看到桌面灰尘纷纷浮起,斑驳墙壁迅速平坦,器械的灯忽然亮起,走廊里传出来匆忙的说话声。
“和医生,你现在手上有患者吗?”护士匆匆推开一扇门,闯进那个年轻医生办公室里。
医生立刻站起来:“怎么了?”
“有个外地的患者。”护士在前面带路。
纳西族医生边匆匆向外走,边戴着口罩,问:“又是中毒的?”
护士快速说着患者症状,然后推开了一扇病房。
那天阳光应该是很好的,绿色的光线照进白色病房里,那张床上坐着一位姑娘,发亮的眸子盯向他。
或许那一刻,他的心就轻轻动了。
……
叶满低下头,轻轻念道——
“我是一只西伯利亚红嘴鸥。”我严肃地对面前的乌鸦说:“你愿意陪我跨过严冬,飞去西伯利亚吗?”
乌鸦沉默须臾,说道:“我不想去。”
我紧紧抓住它的爪子,急切道:“我会为你捕鱼,为你梳理羽毛,守护你下的蛋,我这一生只对你忠诚。”
乌鸦那五彩斑斓的黑的翅膀扇动了一下,我立刻被两只戴胜鸟死死按在了泥泞土地上。
我期盼地看他,拥有无与伦比美丽羽毛的乌鸦那双冷漠的眸子回视我,微微张开鸟噱,邪气地嘲讽道:“我的羽毛不够茂密,去西伯利亚会被冻死。”
随后他转头,对一旁的戴胜鸟冷酷道:“准备二巯丙磺。”
我很忧伤,独自扑在泥泞的地上,绝望地看着它离去的背影,眼泪瀑布一样流了下来。
“可我为了你,错过了最后一次迁徙。”我捂着心口,丧失了所有力气。
周围的鸟都在叽叽喳喳嘲笑我的自不量力。
乌鸦踉跄了一下,匆匆飞走了。
——
叶满轻轻说:“他还原了谭英的视角,我一直以为……”
韩竞:“你一直以为自己如果蘑菇中毒,会变成一只海鸥?”
叶满:“……”
“嗯。”叶满含含糊糊说:“我不知道自己中毒,直到……”
韩竞:“直到我变成了蘑菇?”
是的,直到一只巨大的绿色蘑菇从门框里一扭一扭挤出来。
叶满心虚地移开目光,片刻后,小声说:“我打了你,对不起。”
韩竞:“没关系。”
叶满张张嘴。
韩竞半靠在叶满身侧的扶手上,一条腿松散地踩着楼梯,开口道:“我正式地原谅了你,所以以后不用再因为这个道歉了。”
叶满微怔。
这些天他一直在道歉,一遍又一遍,看到韩竞就觉得欠他的,觉得对不起他。
韩竞一次次说“没事”、“没关系”,但是他还是觉得不够。
现在韩竞的这句话,让叶满鼻腔发酸。
“你道歉是因为打了人,还是因为觉得得到了我的帮助?”韩竞忽然问。
叶满低下头,看那封信,嘴唇紧紧抿着。
韩竞太精明,他在分析这个叫叶满的人,分析得万分精准。
叶满一遍遍道歉,是因为他压根儿就不习惯受到别人的帮助,觉得惊惶,觉得心不安,觉得无法报答,于是感激转化成了过度歉意,导致彼此都不安。
叶满不吭声,他就体贴得没再继续问,他平和地说:“继续说说信吧。”
医院外响起闷雷声,有风落在脏得不透光的窗外,深山的林木簌簌响。
韩竞环视四周,说:“信里初遇是二十世纪末,这里应该很少见到外地人,连现在都很少有人过来。”
所以,和医生或许逃不开被吸引的命运。
叶满轻轻抽了一口气,把前两页纸翻过,来到第三页,念出来时,声音发闷。
他的声音很温和,因为这里太静,又压了声线,有种泛黄的故事感,韩竞没听故事,偏着头,目光停在他的侧脸上。
——
你那时的美国小男友看起来像一个没断奶的瘾君子,他害怕地在你身旁守护你,但是你的眼睛在看我。
你在这里住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在纠结做你感情的破坏者还是加入者。
那天,我看到你的美国小恋人在村子里吸大麻,万幸你不在那里。
我跟着村民的指路去寻找你,最后在茶树下找到你,你正坐在下面写诗。
你一直知道我喜欢你,所以我在你身旁坐下时你没有多余反应,我没有吵你,我只需要在你身边坐一坐,就足够了。
全世界的树都在莎莎响着,直至你把写给他的诗结尾。
我想要问你,是否知道他是个瘾君子的事,你却问我,医生,你很想和我接吻吗?
——
经过时间的字和故事,被那工整的字迹带到现在。
信很长很长,他读到这里为止,有细微灰尘落上了泛黄信笺,心却产生了新的悸动。
纳西族医生洋洋洒洒数千字,说着自己的爱慕思念与不甘心,叶满认真看到最后,那简短的两句话写着。
我现在愿意陪你飞去西伯利亚了。
你还记得我吗?
——和鹏臣。
第69章
信念完了, 那三个人还是没有影子。
叶满把信折好,四处看看,然后走到角落的一张木桌前, 拂去灰尘, 把信轻轻搁下。
信已经到了它的发出地, 他也应该在这里止步了。
时间里的东西, 应该回到它的时间, 或许这比漂泊更有意义。
而他刚刚放下的刹那,心脏猛地拔高,恐惧就像藤蔓一瞬间疯长, 刺穿了他的心脏。
他猛地转身,韩竞已经将手电灯光照向右侧走廊尽头,眉心紧皱。
那一声凄厉的尖叫猛地劈开这座医院的寂静。
连接的,是持续翻滚咆哮的炸雷。
叶满脸色惨白, 迅速走到韩竞身边, 开口道:“那是……什么?”
韩竞往楼外看了眼, 车还在原地,被忽闪的闪电频繁照亮,刘铁还没回来。
“可能是钱秀立他们。”韩竞说。
叶满:“那……他们是遇到什么了吗?”
雷声散去, 世界一片死寂。
刚刚的尖叫仿佛错觉。
叶满又看一眼时间, 他们已经等了半个钟头了。
这个医院不算特别大,但是装修有点复杂,走廊狭窄, 各种的转弯死胡同,一不留神可能就会迷路。
叶满方向感不好,稍微复杂的路都会晕头转向,但是韩竞很会找路, 所以一路走下来没什么困难。
但是韩竞会找,其他人就不一定了。
叶满脸皮绷得很紧,说话时紧张得呼吸微促:“奇奇不知道去哪了,它和刘铁在一起……”
“走吧,”韩竞把手电亮度调高,说:“去看看。”
叶满点点头。
两个人顺着刚刚下来的来路往回走,外面雷声滚滚,深入走廊后,雷声就变得发闷。
气氛加持下,刚刚走过还寻常的地方似乎变得有些异样,让叶满重新捡起了楼梯间里的后怕。
重新进入楼梯间时,那种觉得“墙里有人”、“天花板有头发”的恐怖思维又入侵,让他头皮阵阵发麻。
顺着楼梯向上,又到了他们放置假人头的地方,那个人头还龇牙在楼梯转角放着,惨白惨白的脸,冷不丁一看,就跟一个人站在那儿似的。
叶满往头顶照明,光线刚刚一晃,他忽然听到了什么响动。
韩竞先他一步,把手电筒向下照过去,那迅速的一瞥,叶满冷不丁看见一抹白色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
今天,他们一行人就没有穿白色的。
叶满恐惧到了极点,反而生出了一点破罐子破摔的冲动来。
他想着,来吧,鬼又怎么样,再厉害能把我怎么样?
反正我这条命也没什么金贵的,死就死嘛,不会有人觉得难过。
想到这里,他冷着脸,越过韩竞,先一步下楼。
他要看看这个鬼是什么样子的。
从小到大,他的恐惧大多是些没有实体的东西,比如害怕被孤立,害怕别人的眼光、害怕被落下。
他也怕鬼,小时候老是被鬼缠,可这是第一次,他看到了真的鬼。
“小满!”韩竞追上来,说:“你看清了吗?”
叶满摇摇头,打量四周,但是什么也没找到。
转弯处没有掩体、没有房间,那个白色就这么生生消失了。
“奇奇!”叶满走进走廊,抬高声音,大声说:“韩奇奇!你在这里吗?”
他试图用小狗叫声找到同伴。
韩竞警惕地环视四周。
外面落了雨,簌簌声将整个世界包围,他的声音也变得闷。
这是最简单粗暴的方法了,虽然实施起来比较恐怖,声音一大,就好像要唤醒整个医院里沉睡着的东西,阵阵的回声让人毛骨悚然。
丰富的想象力,让他觉得,医院的每一间屋子,都在有东西醒来。
这个废弃医院像一个巨大黑色囚笼,只有声音发出地是明亮的,所有东西都冲着他过来了。
而回应他们的,竟然是一阵模糊的嬉笑声。
叶满身体僵住,看向韩竞。
显然韩竞也听到了,但是诡异的是,他们竟然找不到声音的来源。
最终韩竞把手电筒照向墙体,又照向地面,手指微顿,这会儿他忽然想起了,叶满说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跟着,像在墙里,又像在头顶。
他刚刚什么也没察觉,但是叶满早已经敏锐地感觉到了。现在想想,一开始叶满是很正常的,直到在楼梯间才忽然害怕。
那声音缥缥缈缈,似真似幻,像极了叶满无数个噩梦其一的恐怖梦境。
昏暗的环境下,陌生的地方,叶满方向感更差,也更晕,加上身体弱体力不支,让他觉得轻飘飘的,有点分不清现实还是幻觉了。
他站在原地,又喊了一声:“韩奇奇,我们在这儿!”
声音孤零零的,越来越弱,肩也慢慢垂了下来。
韩竞走到他身边,说:“刘铁和它在一起,不会有事,我们再找找。”
叶满抿起唇。
他心里压抑又难受,因为韩奇奇离开了自己,因为他无法保证韩奇奇的安全。
分别后的无法链接是件恐怖的事。
这会让叶满觉得这个世界过分大,而他却身处漆黑看不见的房子里。
那只笨蛋小狗会不会吓到躲在角落里被吓哭了?或者它已经被鬼抓到吃了。
无力感就此滋生。
叶满挪动步子,跟上韩竞,重新走进楼梯间,准备上楼。
而他们转身的刹那,叶满忽然听到一阵清脆的狗叫声。
他心脏砰的一跳,快速抬头,手电筒光束的照射下,一只小白狗正从通往二楼的台阶摇着尾巴向他狂奔过来。
叶满眼眶一热,快速向它跑过去,韩奇奇一下跳进了他的怀里。
叶满抓到毛茸茸的韩奇奇,摸到了它温暖柔软的体温,终于确定自己在现实世界。
韩竞也走过来,摸了摸韩奇奇的脑袋。
“有没有吓到?”叶满轻轻问:“你怎么自己在这里?”
韩竞提出一句话,让叶满从惊喜中醒过神来。
韩竞:“韩奇奇在这儿,那刘铁呢?”
叶满一愣,这时候,那笑嘻嘻的奇怪声响里,忽然多了呜咽的哭声。
那声音太诡异,拐着弯儿的尖,让人身上汗毛倒竖。
恐怖的是,他们仍然无法判断方位。
韩奇奇热情地舔叶满的脸,好像这么一会儿不见,给它想坏了。
叶满脸上的笑容僵住,捏住韩奇奇的嘴巴,打量四周。
“会……会不会是我刚刚声音太大了?”叶满结结巴巴说:“我是不是把什么东西叫醒了?”
很久很久以后的叶满,他遇到过各种各样的灵异瞬间,但是在云南废弃医院那次,他一直清清楚楚记得每一个细节。
因为在他说完那句话之后,那呜呜咽咽的哭声忽然变了调儿,变成尖锐刺耳的嚎叫,恐怖到让人胃部翻涌,皮肤上汗毛根根立起的程度。
韩竞眸子里闪过一丝暗芒:“肯定是人。”
叶满心跳得难受:“你确定吗?”
韩竞应了声,仔细观察转角处,说:“一直没看到钱秀立他们,但我认为他们应该不会玩这么无聊的把戏,如果不是他们,这里肯定有除我们外的另一个人。”
叶满倾向于是鬼,他坚定认为这世界上是有鬼的:“可外面只有我们的车。”
韩竞没说话,微微欠身,手电筒光线忽然定在某个位置。
叶满抱着韩奇奇蹲下去,竟然在楼梯夹角处,发现了一扇小门。
太隐蔽了,是开在楼梯背部的,正常人一走一过,根本不会发现。
韩竞伸手握上生锈的把手,叶满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打开看看吗?”韩竞深邃的眸子凝视他,把选择权交给叶满。
叶满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这扇门不开,他们就此停步,离开这个地方,那么这个鬼影会伴随他一生,或许会在他人生的各个阶段进入他的梦境,像一个永远无法根治的痼疾。
可如果开了,里面真的有鬼呢?那可咋办啊……
韩奇奇在他怀里动了动,软软的触感那样清晰,这让叶满忽然想起了国道上,捡起韩奇奇的那个大雨天。
他那么害怕这只小狗带来的不确定的时候,韩竞就那么站在雨季,稳稳对他说:“小满,别怕。”
“嗯。”叶满用力掐了自己的大腿一下,说:“好。”
门轻轻被拉开,里面一股子沉闷的潮气扑面而来,陈年腐朽的气味儿让人肺子一阵憋闷。
这里肯定很久没有人来过,成为了霉菌的温床。
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只有一条黑洞洞的、向下延伸的楼梯。
这个医院有地下室。
山里的雨簌簌落着,世界一片冷寂潮湿。
那始终萦绕在周围,无法溯源的哭声,不见了。
韩竞将手电筒照下去,里面空间狭窄,视野有限,看不清下面情况。
韩竞:“下去看看?”
叶满把韩奇奇放在地上,轻吸一口气,说:“奇奇,如果有危险,就自己快跑。”
韩奇奇用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脚踝。
两个人顺着那扇小门,下了阶梯。
韩竞身量太高,在这小空间里显得格外局促,但是叶满还好。
这里或许是以前医院的员工通道,楼道上面有灯,当然,现在已经废了。
下到最底,一条长长的走廊映入眼帘。
这里没窗,没灯,是纯粹的黑暗,清冷的手电灯光投射进去,仿佛是十几年里的第一道。
走廊中间有很多散乱的床,横七竖八的堆着,不只是干什么用的。
而叶满的脸色在看到悬挂在走廊上端的白底黑字牌子时,变得有些僵硬。
韩竞把手电灯光聚焦在那牌子上,那儿明晃晃的三个大字写着——太平间。
而那长长走廊最中间的位置,只开了一扇门,两侧是漫长漫长的白色墙壁。
双开门,木制,紧紧关着。
叶满觉得自己有点反胃。
这种反胃不是因为觉得太平间脏,而是纯粹的恐惧使然。
他微微弯腰,捂着胃,压抑地干呕出来。
韩竞转身走回来,皱眉问:“怎么了?”
叶满摇头,用手背擦擦嘴,说:“哥,世界上真的有鬼。”
韩竞:“……”
韩竞:“如果有鬼,那就在那扇门后面了。”
叶满脸色惨白,扯扯唇角,说:“是。”
韩竞:“如果有人,那也肯定在那里面了。”
叶满仰头看他,这时候韩竞才察觉他吓得太厉害,眼瞳收缩着。
在叶满惊恐的目光里,他稳定地开口道:“小满,世界上没有鬼。”
“可……”叶满声音紧绷地说:“可这样的地方,大山里,废弃十来年的医院太平间,怎么会有人在呢?”
韩竞凝视他的眼睛:“你先上去,我把他带出来给你看。”
韩竞一直坚持一件事,就是让叶满亲眼看见,完全没想过就算了,直接带他离开。
他那么长久地盯着韩竞,像是在做一个此生最大的决定。
“我想看看。”他说。
韩竞没动。
他问:“叶满,你这么害怕,就单纯因为怕里面所谓的鬼吗?”
叶满垂下肩,摇头。
韩竞:“我先送你出去,等我把他带出来,你看清楚就不会怕了。”
叶满又摇头,他直直地看着韩竞,向来迷糊的他,这会儿竟然冷静得惊人,他清清楚楚说:“哥,这对我是个挺难得的机会,我想帮帮自己。”
什么机会,叶满没说。
可韩竞没再坚持了,他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两人停在了那扇双开门的木门前,整个地下室里一片寂静,或许十几年里,这里都没有丝毫响动。
韩竞的手放在生锈门把上,向外拉动,停尸间门上方的灰尘散落下来不少,但是门没开。
里面上了锁,可停尸间怎么会反锁。
细思极恐。
叶满浑身一阵一阵发冷,又想吐,韩奇奇在旁边拱他他都没什么知觉。
韩竞往后退了两步,抬起腿。
叶满精神过于紧绷,嗓子干得发紧:“韩竞!”
韩竞站稳,看向他。
俩人莫名其妙就站在停尸间门口,互相对望,手电灯光照在彼此脸上,有明有暗的,有点吓人。
叶满默默把手电筒从韩竞脸上挪开,蹲在了地上,这样蜷着能让他安全感多一点,韩竞也半蹲下来,俩人面对着太平间的门。
“我跟你讲我为什么害怕。”叶满说。
韩竞微顿,开口道:“好。”
叶满:“我十几岁的时候,一个亲戚来我家吃饭,给我们讲了一个鬼故事。”
韩竞问:“什么样的故事?”
叶满支支吾吾:“就是讲一个老头儿,他是停尸房看尸体的,有一天晚上……”
他迅速瞟了一眼停尸房大门,继续说:“有一天晚上,他照常把尸体放进停尸间的一个床上,等着家属来领尸,结果一转身的时间,他看到尸体不见了。”
韩竞:“不见了?”
“嗯,”叶满声音有点打颤:“他害怕极了,就开始找,这时候医院停电了。”
韩竞:“然后呢?”
叶满瞪大眼睛:“然、然后,他就打开手电筒啊。”
韩竞的手电筒往停尸间门口扫了一下,门上狭窄的玻璃早就模糊到没法透过影像。
叶满平时话不是特别多,和人沟通少,这时候短板就出现了,讲故事容易词穷,一百分恐怖的故事到他这儿十分都不到,却把自己吓够呛。
他缓了会儿,往韩竞身边凑凑,觉得稍微安稳一点,继续说:“他提着手电筒,挨个尸体找过去,那些尸体都包裹着黑色裹尸袋,他也不知道哪个是哪个,就一个个打开看,里边都是死人,还有几个睁着眼睛看他,这时候,手电筒不小心照到了墙根儿。”
韩竞:“他看见了那具尸体?”
叶满:“他看到了一只手,惨白泛青的手。”
“然后……”叶满讲到这儿时,心脏跳得很快,熟悉的恐惧再次攥紧他的心脏,他觉得呼吸困难。
“他把手电灯光照过去,就看见,有一具尸体靠墙站着,直勾勾盯着他看。”
韩奇奇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看。
叶满摸摸它,说:“外面响起一阵雷声。”
头顶忽然传来轰隆隆的雷声,让这种恐怖忽然具象化了,叶满受了一惊,语气忽然急迫——
“这时候!”他脸色惨白,幽幽地说:“手电筒忽然没电了。”
韩竞忽然把手电筒关了,只剩下叶满的还亮着,他唇角勾着笑,说:“像这样吗?”
无效扮演。一点也不恐怖,反而相当帅。
叶满摇摇头,说:“手电筒关掉之前,你猜他看到了什么?”
韩竞语气也有些低了:“什么?”
轰隆隆打雷声里,叶满的声音敲在空荡荡的荒废走廊,他瞪大眼睛,眼珠直直盯着韩竞:“他看到,那具尸体睁开眼睛,向他走了一步。”
韩竞往门上扫了一眼,慢悠悠道:“尸体活了?”
“没有。”叶满把手电灯光照在地面,周围光线朦胧,他语气不自觉有点阴森森的,他说:“第二天,人们打开停尸间大门时,看见那个老头儿躺在停尸袋里,那具尸体僵硬地站在他身边。”
第70章
韩竞挑眉:“就站着?”
叶满:“他的手上握着老头儿的手机, 上面有一串号码。”
韩竞:“什么号码?”
叶满摇摇头,压低声音说:“那竟然是那具尸体家人的,要知道, 老头儿和尸体根本不认识!”
韩竞点点头。
他说:“你觉得打开门后, 会见到一具站着的尸体吗?”
叶满干巴巴说:“我不知道。”
韩竞站起来, 深邃凌厉的眸子稳稳把他看着, 说:“如果真有危险, 记得我跟你站在一起。”
叶满心窝一烫,抬步,走到韩竞身旁, 和他并肩。
“三个数,一起。”韩竞并没有阻止他,下达默契。
叶满认真点头。
“三。”
“二。”
“一……”
最后一个数还没落地,叶满眼睁睁看着停尸间的门忽然在他们面前大开, 陈旧腐朽的潮气伴随着雷声轰隆隆涌出, 手电筒迅速晃过一张惨白的脸。
叶满脸色比那张脸还白, 跟纸一样,韩竞就在身边,但是习惯了无助的他根本想不到靠近别人寻求安全感和合作, 他没碰韩竞, 仓皇后退,心脏几乎停跳。
恰在此时,他的脚后绊上了韩奇奇, 身体骤然失去平衡。
叶满心脏猛地收紧,在身体即将倒地时,一条胳膊牢牢箍住他的腰,硬把他扶稳了。
韩竞稳稳当当把他接住, 牢牢搂进怀里。
叶满浑身都在抖,肉眼可见地在抖,手臂无意识地捆上韩竞的腰,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人在极端恐惧下的力气很大,他抱着韩竞,把韩竞的腰勒出了咯咯响声,可他那么害怕却一声都没发出来。
“小挨砍的!你们有病吗?”三魂七魄吓得各自离壳,叶满在天空的魂儿们恍恍惚惚听到一个很年轻的陌生声音气急败坏说:“守着太平间讲鬼故事,什么脑子能想得出来嘎?”
阵阵发麻的脑袋听到韩竞说了话,语气有些不善:“你是谁?”
“老子是谁?”那声音快崩溃了:“一个差点被你们吓死的无辜受害者!”
世界安静几秒。
“小满。”韩竞微烫的呼吸贴近叶满耳边,说:“是人。”
叶满被吓狠了,不敢睁开眼睛,头皮一阵一阵的发麻,像有一群小人正一根一根往死里薅他的头发。
“你还怕起来了?”那人特别憋屈:“你看清楚我们谁更可怕一点?”
韩竞:“小满,睁开眼看看,没什么可怕的。”
叶满把脸埋在韩竞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但是很难,过往记忆潮水一样向他涌来,就像多年前他第一次听这个故事时,还年少的他被吓得哇哇大哭,躲在角落里,想要憋也憋不住。
韩竞叫了他几声,叶满紧闭双眼,艰难地应了声。
韩竞粗糙的指腹搓搓他根根倒竖的头发,低低说:“里面什么也没有。”
叶满木木地抬起头,看到了韩竞线条流畅的下巴,那个男人的体温很高,烘烤着他冰冷的身体。
“只要看一眼就不会怕了,”韩竞扶着他的侧腰,低头看他,两个人的目光相触:“真的是一个人。”
叶满眼眶泛红,瘪着嘴,那嘴唇也在哆嗦,如果动漫化,他的嘴型大概可以化成可怜的波浪形。
韩竞眸色深沉,低低说:“怎么怕成这样?”
叶满出走的脑子难以分析他的话,一旁韩奇奇察觉到了他的恐惧,惊天动地地叫了起来,让他本就不太好的脑子更加雪上加霜。
它挡在叶满身前,龇牙对着那从太平间出来的脏东西,凶猛咆哮。
那人吓得往后退,又退回太平间,可不敢进去,就只能站在交界线,进不敢,退也不敢。
叶满更加害怕,急促地说:“奇奇也看见了吗?”
韩竞:“……”
韩竞说:“小满,别怕,我陪你看。”
叶满,别怕,我陪你看。
叶满太脆弱了,一点点小事就无异于生死难度,那句话对叶满的杀伤力,几乎无异于濒临死亡前对他伸出的手。
其实听到这句话,无论叶满多恐惧他都会看了,即使会死掉他也会拼尽全力去看,就因为有人愿意陪他。
他轻轻抽了口气,鼓起全身的勇气,慢慢转头。
他的目光躲躲闪闪,慢慢地趋于稳定。
手电筒的光线范围里,照明了太平间里面的唯一一张床,一地的废弃砖块和旧报纸,除此之外,比其他屋子里都要干净,一览无余。
没有会动的尸体,只有一个手上握着手机和半块面包的白短袖男孩儿站门口,也被吓得面无人色。
恐惧在看清叶满直视它时就消失了,他快速转动脑袋四处看,试图寻找恐怖的影子,可他面前只有一个会喘气的东西,手电筒灯光里,有挺大一影子。
叶满再三确定那东西会喘气,小心翼翼开口:“……刚刚是你在里面吗?”
男孩儿冷脸挑衅:“是又怎么样?”
叶满僵硬的脸还没缓过来:“那声音……”
男孩儿目光可疑地右移,挠挠腮帮子:“手机放的,想跟你们开个玩笑。”
刚说完又想抢占道德高点:“可你们真的很奇怪知道吗?”
叶满反应很慢,松了口气后想起他说自己奇怪,那一定是自己让人不舒服了。
他迅速放开韩竞的腰,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对韩竞的冒犯和伤害,他不敢看韩竞的反应,迅速捞起随时要扑上去的韩奇奇,窘迫又局促地站在原地,疯狂道歉:“刚刚我是不是吓到你了?对不起对不起。”
“那个……我以为你们是那些博人眼球的探险博主,”遇见的人竟然斯斯文文很讲道理,男孩儿有点不大好意思,尴尬地说:“我才应该道歉……你是不是吓哭了?”
叶满摇摇头,镇定地说谎:“没有啊。”
韩竞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外套,他的衣裳湿了一块儿,只有他们两个知道。
“你不奇怪?”韩竞淡淡开口:“说说你故意吓人那事儿吧。”
“总之,我、我们先出克,”那太平间走出来的男孩儿心虚地说:“这里有点恐怖。”
叶满从小门上到一楼时就看见了刘铁。
那人在楼梯转角守着,看样子是在等他们。
刘铁松了口气,上前接应:“小老板,我就说你们肯定在下面,小狗是不是跟你们一起呢?”
叶满借力弯腰从门里出来,韩奇奇跟在他身后窜了出来。
接着是韩竞,最后是那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奇怪的是,刘铁对那个多出来的少年并没有太多好奇心,甚至问都没问,看也没看。
他大咧咧说:“小狗忽然就跑了,我就知道它肯定去找你们了,但是没跟上。”
韩竞拍拍肩上蹭的灰:“老钱他们两个呢?”
刘铁:“在车里等着呢。”
叶满:“刚刚没看到他们。”
刘铁声音有些鬼祟:“我刚碰见他们,总之咱们快下山吧,要下大雨了。”
这会儿雨停了,深山幽寂,像开了暗黑色滤镜,跑车和刘铁那辆车的车灯开着,照亮医院前的一片空地。
叶满站在车边,拿湿巾给韩奇奇擦爪子,没人看见的角落里,他悄悄擦了一下眼睛。
“竞哥,怎么了这是?”钱秀立下车,跑过来:“有什么发现吗?”
韩竞摇摇头:“先下山吧。”
跟着出来刘铁应了声,身体有避障功能一样丝滑避开多出来那个人,扯过钱秀立,硬生生把他往后看的脑袋给掰正了,狠劲儿向他们使眼色,说:“赶紧下山,要下大雨了。”
钱秀立被他弄得莫名其妙的:“不是,你干嘛呢?”
“小满,”韩竞越过他,走到叶满身后,问:“你没事吧?”
叶满抱着小狗转身,脸上带笑,不是平时那样装出来的,非常灵动,他头顶那颗小草轻微颤动,像一颗正成长的小苗,整个人都很生动。
韩竞观察他的神色,开口道:“对不起。”
“啊?为什么道歉?”从恐惧里缓过来后,叶满心情有点好,他圆溜溜的猫眼弯着,语气轻快地说:“我还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废弃医院恐怖体验卡。”
韩竞凝视他刚哭过的眼睛,试图了解他这会儿是不是又在演故作无事发生的戏。
叶满低下头,说:“刚刚……”
韩竞:“嗯?”
叶满:“腰疼吗?”
韩竞:“……”
他挪开视线,低而快速地说了句:“你说呢?”
叶满觉得心脏一颤,目光下意识追随他,那人已经走到驾驶室车门,没再看他。
“喂!”一个声音打断他们:“能把我带下去吗?”
叶满看过去。
韩竞看过去。
刘铁那眼睛都快用抽筋儿了,俩人都没搭理他,这会儿一脸惊悚:“不是,你们也能看见他?”
叶满看着刘铁那惊吓的模样,这会儿终于明白从医院出来那一路的古怪是源自哪里。
刘铁压根就没看这个跟着他们出来的人,就跟他不存在似的。
搞了半天,他就没觉得这男孩儿是个人。
那放在刘铁视角,可真够惊悚的……
天上又飘了雨丝下来,看着就要下大了,韩竞撑着车门,问:“你怎么上来的?”
那十六七岁的矮个子男孩儿耸耸肩,说:“走上来的啊。”
叶满往那黑黝黝几乎废弃的山道上看了眼,他们开上来都用了挺长时间,这人好厉害。他问:“你一个人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那男孩儿昂头:“练胆子啊。”
“我以为你是鬼呢,”刘铁大大松了口气,转瞬又愤怒起来:“脑子有病,练那玩意儿干什么?”
“为了做医生。”他骄傲地说。
那男孩儿坐韩竞的后座,三个车一前一后往山下开,天很暗,路很难走,开起来要很小心。
叶满抱着韩奇奇,坐在副驾驶上,罕见地担负起社交重任。
韩竞开车要集中精神,而且毕竟……刚刚是自己脑子一抽,蹲太平间外讲鬼故事,把这孩子吓得够呛。
男孩儿是云南本地人,住在附近的市里,他性格异常活泼,话说个没完。
其实从他们进医院起,李庚就知道了。
李庚还是个高中生,明年参加高考,报考专业是临床医学,但是他爸非常没眼光地说他干不了这活儿。
爷俩吵了一架,他爸说,李庚连死人都怕,根本不具备做医生素质。
这傻孩子一怒之下怒了一下,在家里缩了小半个暑假,那怒气竟然没消下去。
他直接离家出走,跑到了这个废弃医院的太平间,准备待上一夜,证明自个儿不怕死人。
“可……那里已经荒废了啊。”叶满委婉提醒。
“那不荒废的我也进不去啊。”李庚可有理了,扒着座位跟叶满热聊:“你不知道,就刚刚那太平间里头,曾经住过很多尸体的。”
他说话有云南这边的口音,有时候叶满听不太清楚,要反应一会儿,反应不过来就含糊过去。
叶满呆呆捧场:“啊……”
李庚:“以前那个地方每天都有很多人来看病,毕竟是那时候附近最大的医院了。”
这句他听懂了,叶满一愣,他敏感地抓住了什么:“你很熟悉那里吗?”
李庚:“也不算熟悉吧,听大人说的,它荒废的时候我还没记事呢。”
叶满眼睛亮起来,心脏砰砰跳,快速地说:“那以前在里面工作的人你家里人会知道吗?”
“会吧……”李庚挠挠头:“你找谁啊?医院废弃以后,他们各自去了别的医院,或者也有不做这个行业的,虽然十几年过去了,但是我爸偶尔还会和以前的朋友聚会。”
叶满抱紧韩奇奇,看向韩竞:“哥,他说……”
“小满,快看。”韩竞忽然低低说:“雨来了。”
叶满立刻看向前面,车灯照在崎岖山路上,有什么声音越来越近。
刷啦啦,拍搭着茂密丛林。
转瞬间,他亲眼看见雨幕在车灯范围内向他们逼近,车顶噼里啪啦,唰唰作响,两辆车被包进了大雨里。
他又一次看到了雨从他身边经过的过程,他心里忽觉潮热,来时随口说的话,韩竞竟然记得。
就好像此时任何的事,都不及让他看见雨来的瞬间。
“今晚有大雨。”李庚抻着头,说:“你们从这条路上来的话,应该知道有一段很难走。”
前面刘铁的车打着双闪,慢慢减速。
韩竞也把车停下了。
“哥,掉头吧。”刘铁在雨里大声吼:“我和双鱼的车底盘低,开不下去。”
万幸才刚刚开了不到十分钟。
几个人又回到了废弃医院。
大雨哗啦啦拍搭着医院前的泥泞,车稳稳停下,一群人跑进了医院大门。
风徐徐吹进来,带着清凉的潮气。
那封被叶满搁置的信,还在墙角的桌上静静躺着。
他走到那封信前,低头将信捡起,小心吹去上面的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