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叶满惊奇地盯着驾驶位上的那朵开车的大蘑菇, 试图拍点孢子下来,但是那蘑菇有点扎手。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蘑菇。”叶满小声自言自语。
后座韩奇奇担心地“汪”了声,叶满迟缓地转头, 在后座也发现一只蘑菇, 白色大碗似的。
叶满伸手, 也在韩奇奇头上“邦邦”拍了两下, 韩奇奇被他打得缩脖子, 委屈地缩成了一团。
他打完狗,又看向窗外,路上也长满了蘑菇, 五彩跑马灯颜色的,几十层楼那么高
叶满兴奋地看着,那些蘑菇竟然会跳舞,这个世界很奇妙!
他看着外面一直笑, 又回头拍旁边的大蘑菇伞:“你怎么不跳舞?”
韩竞:“……”
韩竞:“小满, 你中午都吃了什么?”
叶满接受能力非常强, 如果有人告诉他一只狗生出一只羊,他也会说服自己相信的,在他的世界里, 一切都有它的合理性, 何况是他亲眼看到的,蘑菇会说话。
他乖而快乐地作答:“我中午喝了一口蘑菇汤。”
韩竞:“好,你休息一会儿。”
叶满很活泼:“蘑菇汤好喝。”
韩竞打开手机, 拨通刘铁的电话。
叶满喋喋不休:“我已经学会了,煮你喝。”
韩竞:“小满,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
刘铁接通电话的时候,就听见电话对面奇怪的“邦邦”拍打声, 还有叶满快乐又天真的声音:“你长得好大好好看,我想吃掉你。”
韩竞尽量把车开稳,说话也断断续续的,抽空和他交谈:“中午饭桌上的蘑菇……蘑菇汤,给我送到医院来。”
刘铁没听明白,重复了一遍:“蘑菇汤?”
叶满不依不饶地哄道:“你乖一点,让我吃一口,好不好?”
那声音甜的,隔着电话都让人骨头缝儿发痒。
刘铁竖直了耳朵,仔细听八卦。
韩竞向来沉稳的语气难得多了点焦躁:“叶满,我不是蘑菇!系好安全带!”
电话里又是“邦”一声,肯定是打人的动静。
韩竞把车停在路边,松松领口,皱眉说:“中午应该有蘑菇汤,去问,汤不在了就问买的是什么蘑菇,怎么做的。”
刘铁从酒吧出去,快速说:“好,告诉我哪家医院。”
电话里,韩竞:“吃吃吃,给你吃,就吃一口。”
刘铁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一直想乐,边快走边听着对面的动静。
“嘶——”
一道低低痛苦的抽气声后,他听到印象里那个手段狠戾强劲的男人低低说:“咬嘴是吧?”
刘铁一愣。
接着,他听见了叶满的“呜呜”声。
声音可挺少儿不宜的。
电话挂断了。
叶满被一朵蘑菇压在椅子上,然后手腕反剪,绑在了座椅上,嘴里被塞进了一个面包模样的蘑菇,呜呜叫也没办法挣脱。
韩竞抹了把唇上的血迹,有些烦躁地重新发动车,压着限速极限往医院赶。
韩奇奇被叶满打了,可小狗很容易原谅人类,它看到韩竞把主人绑了,心里非常着急。
它趁着韩竞不注意,化身阴郁特工狗,迅速藏到座位下面,用小狗牙解绑着叶满的绳子。
韩竞本来也没绑太紧,怕伤着叶满,这方便了忠心韩奇奇救主。
它已经做好准备扑咬韩竞,为主人逃跑争取时间。
叶满只觉得手上绳子莫名其妙脱落了,手很快自由,他拿开嘴里的面包蘑菇,又伸长手拍韩竞的头。
同时幅度更大地凑过来,对着韩竞那剃了青茬儿的脑袋就要咬。
在叶满眼里,那是一朵草绿色的蘑菇伞,贼大贼柔软,扑上去一定很舒服。
韩奇奇也抓住机会,猛地从后座窜出来,一口咬向韩竞的手臂。
夜里公路上,车辆很少,沥青的公路一直向前,看不见尽头。
韩竞蹭掉唇角重新溢出的血,重新打开车门。
副驾上,叶满被严严实实绑在那儿,嘴里塞着半块儿面包,副驾后座,一只丑了吧唧的小狗被五花大绑,同样绑在座椅上,四脚朝前,嘴上扣着嘴套。
一辆奔驰缓缓降下车窗,震惊地从后面来,震惊地从他们车边经过,震惊地跑远,司机嘴里都能塞个鸡蛋。
韩竞没空跟人解释,快速上车。
“叶满,韩奇奇,”韩竞盯着前路,警告道:“都给我老实点!”
叶满的口水几乎把面包浸透了,他眼珠滴溜溜转,觉得自己精神从来没这么好过,他好奇地盯着周围,整个车都变成了软蘑菇。
“呜呜!”
韩竞语气又软了一点:“不舒服了?我开快点。”
叶满弯着眼睛,一直忍不住神经兮兮地笑,身体开始挣扎,但是绳子绑得很紧。
韩竞低低道:“忍忍,听话。”
这句话好像有魔力,说出来后,叶满渐渐安静了下来。
就好像一种刻入叶满骨子里的指令一样,听到,立刻就执行。
一动也不动了。
刘铁赶到医院的时候,叶满正在病床上躺着,瞪着圆溜溜的猫眼,瞧瞧这个,瞧瞧那个,兴奋得很。
刘铁站在那儿,叶满也盯着他瞧,边看边笑。
给刘铁也弄笑了,他说:“小老板,你这是看见什么了?”
叶满用手比划,乐呵呵说:“我住在蘑菇里面。”
刘铁忍不住乐,转头看他哥,问:“大夫怎么说的?我们都吃了,怎么就小老板中毒了?”
韩竞坐在旁边的床上,脸上没什么笑意:“等着洗胃。”
刘铁:“……”
他瞧向韩竞的嘴唇,那儿血是止住了,但能看出来咬得挺狠。
“啧啧啧,”刘铁:“要不先看看你那嘴吧,小老板还挺会找地方咬。”
韩竞没说话,眼睛一直看着叶满。
刘铁从那眼神儿里琢磨出了点意思,安慰道:“放心吧,这儿的大夫专业。”
叶满看了一圈,最后还是盯住韩竞,冲他笑。
韩竞也对他笑笑。
叶满慢慢抬手,伸向韩竞。
韩竞走到他床边,倾身看他:“不舒服了吗?”
叶满没说话,那只手缓缓贴上韩竞的侧脸,韩竞敛眸,静静看着他的动作。
微烫的指腹轻轻蹭上他的唇角,那里血迹暗红,已经凝了。
“对不起。”叶满说。
韩竞低低说:“没事。”
叶满:“大蘑菇。”
韩竞:“嗯。”
刘铁在一边瞧着,他还没见过韩竞会跟谁产生这么奇妙幼稚的对话,还这么小心耐心。
“你长得真好看。”叶满说:“我从来没见过绿色的蘑菇,你是世界上唯一一朵绿色蘑菇。”
韩竞:“……”
刘铁凑上来,笑嘻嘻问:“小老板,我好不好看?”
叶满挪动视线,看向刘铁。
沉默两秒,他腼腆地说:“你虽然长得丑,但是……”
一旁的值班小护士一直在忍笑。
刘铁抻着脖子:“但是什么?”
叶满在幻觉里,性格和平常很不一样,他不委婉地说:“你还有毒。”
刘铁:“……”
刘铁摸摸头,问那小护士:“这两句话竟然还是个转折关系?”
护士笑得肩一颤一颤的。
韩竞伸手拍拍叶满苍白的小脸:“别看他。”
叶满那双圆眼睛回视他,礼貌斯文地问:“我能吃你吗?”
刘铁怪模怪样叫了声:“那不得找个没人的地方啊?”
韩竞把叶满挡眼睛的卷毛儿扒拉到一边去,露出整张脸,认真说:“不行。”
叶满很渴望,深刻地看着他:“那我能养你吗?以后给我生好多个蘑菇。”
韩竞眸色微深,没说话。
叶满:“以后我们煮蘑菇吃。”
韩竞微眯眼睛,盯他:“你说这话不觉得自个儿特别残忍吗?”
叶满单单纯纯说:“没有啊。”
他这样太乖了,又乖又甜,眼睛水汪汪的,双手乖乖交叠,放在胸口处,特别规矩。
韩竞逗他:“我有毒。”
叶满“啊”了声,看起来十分纠结,眉心皱出了褶儿:“那你跟我回家吧,可别让别人给吃了,会中毒。”
韩竞:“嗯,我不让别人吃。”
叶满:“咱们找个没人的地方,藏起来。”
韩竞笑了笑:“行。”
叶满忽然张开双臂,冲着韩竞笑。
病房里这会儿就两个小护士,外加一个刘铁。
但是在叶满眼里,这房子里全都是蘑菇。
韩竞垂眸看了他两秒,俯下身,被叶满轻轻搂住了脖子。
他的脸颊乖乖贴在韩竞的颈侧,满脸满足放松的笑意,就好像刚认识那会儿,叶满也特爱抱着他,又主动又依赖。
韩竞低敛着眼,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就这么任他抱着,姿势别扭累人,但是没动。
刘铁在一边实在忍到极限了,直接爆笑,凑过来,忍不住逗他:“小老板,绿蘑菇有啥好看的?养我呗,我好养。”
叶满恍恍惚惚转过视线,松开一只环着韩竞的手,向刘铁伸过去。
刘铁屁颠屁颠凑了过去,然后——
“邦邦!”
叶满伸出手掌,对着他的脑袋就是两下。
刘铁捂住脑袋,惊了:“小老板,你劲儿不小啊。”
叶满脸色苍白,直勾勾盯着刘铁没说话。
护士赶紧走上来,问叶满:“哪里不舒服?”
叶满虚弱而斯文地说:“这朵漂亮的白蘑菇,你们别一直围着我跳拉丁了,我晕车。”
他的意思是,自己想吐。
叶满第一次洗胃,只记得自己很痛苦,但是又觉得自己只是在梦里遭了大罪。
韩竞一直在他身边陪着,看着他鼻子里插进管子,一直插进胃里,那人痛苦地躺在床上,眼巴巴看他,直淌眼泪。
那感觉就像叶满困在了某个地方,动也动不了,希望他拉一把,正祈求他一样。
韩竞什么也做不了,就瞧着液体往他鼻子里灌,站在他床边,想要拉拉他的手。
但是护士把他赶一边去了。
紧接着,叶满开始吐,水和胃容物都从嘴里吐出来,脖子上、头发上都是,他那么洁癖的人,这样的样子几乎崩溃,叶满不清醒,挣扎着想起来,被医生按在了床上。
韩竞没忍住说了一句:“他难受。”
护士长冷冰冰说了一句:“不洗胃他会更难受。”
韩竞不动了。
叶满被按着,又转动眼珠子看他,被按着他就不挣扎了,就跟认命了一样,连指头也不敢动,他一直盯着他流眼泪,让韩竞觉得,叶满不是因为身体上的痛苦在哭,而是整个魂魄都缩成了一团。
直到后半夜,病房里,叶满挂上了吊针,睡得很沉。
刘铁打了个哈欠,说:“竞哥,那我先回去了。”
韩竞:“因为什么缺钱?”
刘铁打哈欠的动作一顿。
片刻后,吊儿郎当的神情收敛了不少,他在病床边半蹲下,低着头,压抑地抽了口气,说:“两个月前买了块石头,我那会儿怎么看都能堵涨,几个当地的老师傅也都坚定是好料子,我就把全副身家都压上了,要是真开出来好料子,我那店就发了。”
韩竞:“你不是那么冒险的人。”
“是啊。”刘铁自嘲地笑笑:“那会儿所有铺子都要拍那块儿石头,那几个老师傅也一直说绝对能开出好玉,我让他们说着劝着,就真信了,哥,那种时候,我再多疑心也被忽视了,就一门心思想要。”
韩竞:“废料?”
刘铁:“记得我酒吧里给小老板的玉吗?”
他慢慢抱紧头,狠薅了自个儿两下:“几百万,我就做出了那么一块破玩意儿。”
韩竞没说什么,打开钱包。
一张卡递到刘铁面前。
刘铁红着眼抬头,他竞哥还是那副冷又酷的模样:“里面有五十万,拿着应急,设的是你原来的工资卡密码。”
刘铁一时没说出话来。
这么多年来,他这种情况特少,可短短一天里头就出现了两回。
一回是小老板给他倒了杯温开水,一回就是韩竞没条件就给他五十万,都没说让他还的事儿。
病房里很静,半夜住院部里头,外面灯都关了。
刘铁抹了把脸,捏着卡站起来,往病床上看了眼。
“竞哥,”刘铁笑笑,说:“你们俩还真像。”
叶满睡着了,他很虚弱,也听不到。
刘铁摆摆手,瘦麻杆儿的影子往门外晃,形单影只的:“钱我会还,走了。”
第62章
病房里重新恢复安静, 韩竞仰头继续盯着吊针。
只点了床头灯的病房里忽然响起一阵提示音。
韩竞不是故意看的,但是叶满手机就在他手边上,一明一灭里头, 他看到上面短信的内容, 是银行发来的, 提醒他还贷款。
韩竞移开视线, 就当自己没看见。
叶满仍在沉睡着, 病房里的钟表一点点划过表盘,天快亮的时候,护士来给拔了针。
医院楼下停车场, 韩竞打开车门,韩奇奇已经把他的座椅挠出内胆了,车里一片狼藉。它冲着韩竞嗷嗷叫,韩竞把它提起来, 说:“他没事, 别叫了。”
韩奇奇对他拳打脚踢, 整只狗十分不稳定。韩竞不跟它纠缠,弄了个袋子,直接把它整个儿塞进去, 往附近的宠物寄养中心开。
时间太早了, 店还没开门,他给老板打电话,多花了两倍的钱才把癫狂小狗送进去。
韩竞快速买了早餐, 回到医院。
推开病房门的后一秒,叶满醒了。
“哥……”他动动嘴唇,试图笑笑。
可他太虚弱,脸惨白, 笑容透明。
“醒了?”韩竞仔细观察他:“等会儿,我叫大夫。”
叶满张张嘴,又合上。
他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只觉得自个儿特别丢人,特别羞耻,昨晚的事儿,他大半都记得。
大夫来得很快,给叶满检查过后,跟韩竞说:“他现在不能进食,但是能喂一点水,别喝太多。”
叶满茫然地看看大夫,又看韩竞,他脸色像纸一样,嘴唇也苍白,一直安安静静的。
昨晚上“邦邦”拍人的精神劲儿散了,往那儿一躺,像薄薄一片纸。
韩竞在和大夫说话,叶满转动眼珠,看自个儿身上穿的衣裳。
是蓝白条患者服,他模模糊糊里的自个儿昨天吐了,把头发脖子都吐湿了,但是这会儿好像没什么不适。
他歪头,试图往自个儿头发上盯,昨晚的小护士瞧见了,笑着逗他:“你看我还像蘑菇吗?”
叶满慢慢把视线落在她身上,张了张嘴,嗓子发音像撕裂了一样:“不像。”
他乖乖答道。
“我想洗头发。”叶满和医生说:“我吐到头发上了。”
大夫挑眉:“你还记得呢?”
“我帮你洗过了。”韩竞倾身,替他拉了拉被子,看着叶满的眼睛,低缓地说:“头发洗过了,没事了。”
叶满心里严重的别扭在他这句话后消解,躺得安稳了些。
他看着韩竞,对他笑笑。
“韩……”叶满轻声说。
韩竞:“韩奇奇在宠物寄养中心。”
叶满又放心一点。
“谢谢你。”
韩竞没说什么,略粗糙的大手在他的额头摸了摸,低声问:“想去厕所吗?”
叶满:“……嗯。”
他憋了很久了,醒后一直想去,可他不愿意开口麻烦别人,觉得这个生理反应很丢人。
大夫叮嘱了两句就离开了,这会儿天已经亮起来,阳光落在了洁白的床单上。
叶满被韩竞扶起来时,感觉自个儿一点力气也没有,整个人像个空心的,脚下没根。
地上有新的拖鞋,床下有新的脸盆和牙具,叶满只是看见这些就觉得特别对不住韩竞。
人家非亲非故的,陪你折腾一宿,把你送医院,帮你照顾流浪狗,忙前忙后的,都未必有机会歇会儿。
家人都做不到这样细致、没有怨言的。
他不喜欢也不习惯欠人情分,想起这些,就觉得自己很亏欠。
洗手间离病房不远,可叶满虚弱到走一会儿都累得心跳加速。
他没什么力气的对韩竞笑笑,说:“我进去了。”
韩竞:“我陪你。”
叶满推开他的手,实在不想欠更多,他低下头:“我自己能行。”
韩竞:“……”
叶满看过一个说法,就是人除了身体病痛的痛苦以外,其他痛苦其实都是自己想象出来的。
原话不太记得了,反正说的是这个意思。
这会儿他浑身难受,胃难受、头难受、嗓子难受,鼻子也难受。
可比起那些,心理上的无助和害怕却更加清晰,让他僵在隔间里,久久没能推开门。
他手背上埋了针,那是方便他随时输液,他觉得自个儿不像一个健全人,连走路都没力气,都要依赖别人,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而这个废物差点死了。
他呆呆看着隔间一角,那个阴暗暗的角落里,好像有个孩子蹲在那里,一个羸弱的、衣服脏兮兮的孩子,无助地蜷缩着身体,他在哭,用手心擦眼泪,不敢哭出声。
叶满难受得要命,因为他知道,孩子哭出声来要么会面临沉默,要么会面临指责谩骂。医院的味道始终没有变化,而他,又回到了多年前。
隔间外响起敲门声。
韩竞拉开了隔间门。
叶满已经上完厕所,穿着整齐,站在门口,慢慢抬头看他。
他倒是没哭,可整个隔间里很压抑,好像世界局部乌云密布,就要降雨。
“回去吧。”韩竞说。
叶满点点头,可又不走。
他尝试开口,说话时带了潮湿的哭腔:“哥,我对不起你。”
韩竞皱眉:“说什么呢?”
叶满:“我总是给你找麻烦。”
韩竞扶住他的胳膊,说:“人就是要麻烦来麻烦去的,要不情分就断了。”
叶满让他说得难受,他这人最不擅长的就是维持情分,固执地站在原地不动弹,说:“医药费花了多少钱?”
韩竞:“出院再跟你算。”
叶满往回抽胳膊:“现在算吧,哥,我有钱。”
韩竞眯眼看他:“再犟我动手了。”
叶满没吭声,转身就往隔间钻,那架势跟韩竞不答应他就要住下来似的。
韩竞不跟他废话,直接上前一步搂住他的腰。
叶满双脚离地,也硬不起来了,扭头看他:“你别这样……”
抗拒的话都是柔软、没有攻击性的。
韩竞低头看他,慢悠悠问:“谁别这样?”
叶满:“你。”
韩竞:“我是谁?”
叶满苍白的脸慢慢染上红,但是他太规矩了,人家问什么他答什么,他慢吞吞说:“韩竞。”
韩竞把他从厕所隔间里抱出来,放在地上,轻飘飘说:“不是朵绿蘑菇吗?”
叶满就知道他要说这个,条件反射地抬手紧紧捂住耳朵,试图逃避那种地狱尴尬。
可韩竞的声音还是传进了他的耳朵:“我挺好奇的,你看那绿蘑菇有嘴吗?咬得那么准。”
叶满的脸烧得火辣辣的,都顾不上伤感。
有的,他心里回答。
游移的目光无意看见韩竞的嘴唇,唇角伤口已经结痂了,韩竞长得俊,添上伤就更显得野,叶满还记得昨晚那朵俊蘑菇,心里错乱极了。
他一方面觉得他真好看,一方面强烈的愧疚让他不敢看韩竞。
他这回不往厕所里钻了,闷头就往洗手间门口走。
刚出洗手间门,迎面就碰上了护士长。
那护士长戴着个口罩,露出一双笑眯眯的眼睛,说:“呀,你是昨天那个小蘑菇嘛!”
叶满出于礼貌放下手,就听她的声音清晰起来:“你看我们这群白蘑菇现在还在跳拉丁吗?”
叶满:“……”
韩竞出来了,叶满又立刻捂住耳朵,落荒而逃。
这一天他的世界里全都是蘑菇。
刘铁来的时候带了一袋水果和一捧向日葵,可惜叶满吃不了东西,就拿了一朵花在手里打发时间。阳光落在白色床单上,向日葵一摇一晃明亮耀眼,他那捏着绿色花茎瘦长的指头仿佛透明。
刘铁看见他就开始笑,逗起来没完没了。
“小老板,你看我像蘑菇吗?”
叶满那苍白的脸都让他逗红了,他笨拙地说:“我那时候……很晕,你别放在心上。”
刘铁抻头过来:“你昨天还说我是坏蘑菇呢,我琢磨了一宿,你是怎么看出来蘑菇好坏的?”
叶满:“……”
他紧紧闭着嘴。
刘铁问了好几遍,他实在躲不过去,被迫说:“你颜色深,还有花纹。”
刘铁快笑出眼泪了,说:“我竞哥颜色不深呗?你都敢上嘴去啃。”
韩竞没在这儿,他去打水了。
要不然叶满能当场钻床底下去。
叶满生怕刘铁误会他俩的关系,试图解释:“他是绿的,我觉得绿的不会有毒。”
刘铁抹了把笑出的眼泪,实在是有点喘不过气:“不行了,笑死我了,那你昨天干嘛拍我啊?那两下给我拍得脑袋嗡嗡响。”
叶满:“……”
叶满极羞耻地说:“对不起。”
刘铁摆摆手:“多大事儿啊,我脑袋硬。”
叶满沉默一下,低低开口:“谢谢你替我跑这两趟。”
刘铁随口道:“那不是应该的嘛!”
叶满垂着眸子,心想着,世上哪有那么多应该。
刘铁根本没放过他,又凑到叶满面前,追问:“那你拍我做什么?”
叶满:“……”
他涨红了脸,吞吞吐吐说:“不是都说……拍拍蘑菇伞,会长更多蘑菇吗?”
刘铁:“我不是丑吗?长更多不是更丑?”
叶满捏着花,支支吾吾说:“我想着,那要是别人觉得你美呢?”
刘铁一愣,认真看他一眼,那么能言善道的人竟然一时没说出话来。
韩竞进来,就看见叶满快把那朵小向日葵给掰折了,坐得很煎熬。
刘铁边笑边转头跟他打招呼,他明显逗人逗得意犹未尽:“竞哥,你忙了一宿了,回去睡会儿吧,我给小老板陪床就行,陪他聊聊天。”
叶满心里一惊。
他不想和刘铁单独待在一起,他和刘铁不熟,又有点怕他,会很紧张,心理压力很大。
可韩竞确实已经熬了很久了,真的需要休息。
“我自己行!”叶满迅速扫了一眼刘铁,看向韩竞,声音仍略微虚弱:“哥,你回去睡吧。”
韩竞看在眼里,跟刘铁说:“你回去,我陪着他。”
叶满立刻松了口气,紧绷的肩也稍稍放松。
快到中午,这个病房就住满了,叶满靠在床头打针,按着手机,把这个月贷款还清。
还款可以让他觉得自己还和这个世界有链接,也能随时提醒自己,他本来是个怎样的人。
药水一点一点注入静脉,他开始觉得饿,但是医生不允许他吃东西,只能喝少量水。
韩竞趴在他床边,正在补觉,高大强壮的身体微微蜷缩,一夜过去,他的胡子也长出来一点,看上去有些狼狈。
叶满安静看他,看着明灿的阳光一点点从白色床单轻轻爬上了他深深的眼窝和挺拔的鼻骨。
叶满抬起手,将那束光遮住,遮住的光影,仿佛一道桥梁,从叶满的手背连接至韩竞的耳畔,他调整一下角度,把光线挡得严严实实。
叶满觉得韩竞很帅,帅得过分,发现自己对他的喜欢以后,这种帅更加上一层滤镜。
曾经在冬城初见他时,叶满甚至不敢多看他,那张少数民族血统非常清晰的五官和带有粗粝感的深色皮肤,沉稳正派的个性,每一个地方都极有吸引力。
他没敢想过,自己会和这样的人有这么多牵扯。
几分钟后,韩竞从浅眠里醒过来,入目的就是那只悬在半空的手,云南过于清晰的阳光,把那只手描摹得轮廓十分清晰。
他缓慢眨了下眼睛,伸手搭上那只被午时阳光染得泛红的手,轻微握住。
他轻微歪头,绕过那只手看向叶满,那正看着他的清瘦青年慌忙把手抽了回去。
“你回去睡一觉吧。”叶满把那只残存韩竞体温的手塞进被子里,磕磕绊绊说:“要、要到下午才打针,我没问题的。”
韩竞对刚刚那疑似暧昧的小插曲没说什么,仰头看看他的吊针,已经快打完了。
韩竞:“你拔针后我再走。”
叶满:“好。”
叶满还是不舒服,下午躺在床上时,什么都不想干,就这样一直呆呆看着窗外发呆,一只鸟飞过来,两只鸟飞过去。
天上的云彩飘过去三四次,房间里阴晴了三四次。
时间好慢啊。
比上班时还要慢。
下午两点左右,叶满浅浅睡了一觉,醒来时病房里还是只有自己。
床头的向日葵开得灿烂,可叶满背对它。
他又开始呆呆看云彩。
他觉得那朵云很像蘑菇,蘑菇又来入侵城市了,第一步挡住太阳,让世界先阴暗起来,这样才适合蘑菇生长。
他慢慢把头缩进被子里,蜷缩起身体,闭上眼睛试图睡着。
几分钟后,他开始和自己对话。
——
蘑菇入侵城市了。
我说出来肯定不会有人信,但是这是真的存在的!
下午我在云南村庄的小院子里发现了几朵蘑菇,房顶上也发现了几朵,但是我觉得他们并没有什么异常。
可我晚上再到小院时,发现蘑菇变多了,中午的蘑菇甚至长到了半米高!
我不了解云南的菌子,认为这情况很正常。
直至我发现他的身上长了蘑菇,之后,他也变成了蘑菇。
蘑菇带我逃离那个小院,整个世界的高楼都变成了蘑菇,它们在扭动蹦跳,线条扭曲,颜色变化奇诡,还唱着奇怪的歌。
他带我逃跑,跑到公路上,到处都是蘑菇,蘑菇入侵地球了!我在公路上跑着跑着,前面的路无限延伸,忽然觉得自己好自由!
我已经做好蘑菇大冒险的准备了,但是他们给我洗了胃。
我不知道那一口蘑菇汤会造成这样严重的后果,只觉得好难受。
他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一直在那里,我希望他带我走,但是他不理我,他冷酷得像一朵毒蘑菇。
我知道,冷酷的蘑菇在救我。
可我有一点点,真的想变成一朵蘑菇,因为做蘑菇的记忆,很快乐。
第63章
叶满缓缓睁开眼睛, 一个人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医院,无法移动,他觉得有点孤单。
但他还是贴心地给韩竞发了一条消息:“哥, 你下午不用过来了, 好好睡一觉, 我一个人可以!(强壮jpg.)”
半分钟后, 手机震动一下。
韩竞:“我在地下停车场, 洗把脸就上去陪你。”
叶满:“……”
叶满眼眶发烫:“我不用陪的,我不是孩子了。”
韩竞:“那我上去让你陪我。”
叶满他缓缓抱紧手机,怔怔看着窗外停留的两只互相梳理羽毛的鸟, 很久没有变动姿势。
这个世界上只有两个人在他住院的时候陪过床,一个是妈妈,另一个是韩竞。
住院的日子很安逸,除了只能吃流食外, 总体来说是无忧无虑的。
大多数时候韩竞都在病床边陪着他, 偶尔趁他清醒, 才抽空去睡个觉。
夜里,病房里很安静,另外两个病床的患者已经睡了。
叶满侧躺着, 在手机上查看摄影剪辑的速成教程, 没放出声音,就这么一点一点抠字眼看。
叶满很笨,他读书的时候知识接收能力就比一般人差, 也不太擅长集中精神。
可他发觉,这个课程他还算能看得进去。
他看着看着,渐渐眼酸,蜷起一条腿, 这点声音惊动了趴在床边睡觉的韩竞。
“睡不着吗?”韩竞声音低而懒,但踏踏实实的,让人安心。
叶满翻了个身,面向韩竞。
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光照进窗户,光线朦胧,叶满背光,能看清桌上开着的向日葵和床边韩竞锐利的眼睛,韩竞大概看不清他的。
“我在梦游。”叶满脑子一抽,假装自己是只鬼,口气幽幽。
韩竞撑着床坐直,黑眸凝在他的脸上,观察了一会儿,缓缓开口:“梦见自己是蘑菇吗?”
叶满有点窘迫,但还是慢吞吞接了下去:“什么蘑菇?我听不懂。”
韩竞慢条斯理地说:“昨天晚上不还让我给你生蘑菇吗?这就忘了?”
叶满:“……”
叶满又卡了一下,红着脸慢吞吞翻了个身,背对他,假装自己在睡觉:“你在说什么啊?人怎么能生蘑菇,我听不懂。”
韩竞在身后问:“喝点水吗?”
叶满:“不想喝。”
韩竞:“失眠的话,我们就聊聊天。”
叶满:“……”
午夜里头,人的心里防线薄弱,会更容易感到孤单,也很容易感受陪伴。
叶满安静一会儿,不装梦游了,轻轻说:“他们都睡了,不吵人。”
韩竞:“捏捏背?”
叶满往里面挪了挪,身体几乎贴在床边,小声说:“你上来睡吧。”
韩竞:“不用。”
叶满早就找好了借口来让韩竞好好休息:“我怕我睡着以后,你梦游跑了,我找不到你。”
韩竞:“……”
沉默一会儿,韩竞起身坐在床上,脱了鞋,侧躺在那一张单人病床上。
叶满抓起被子,闭着眼睛,摸索着盖在他的身上。
韩竞挪动一下位置,然后不动了。
病房里开了空调,其实对于叶满来说有一点凉,韩竞体温很高,很快就把被窝捂热。
他又往床边挪了挪,让韩竞睡得松快一点。
直至听到韩竞呼吸平缓下来,叶满才稍微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
他还是睡不着,心里乱糟糟的。
韩竞没有占用很多地方,甚至叶满都可以平躺在床上。
他就这样瞪着虚空,静静等待时间一点点流逝,他期待着在下一秒入睡,但是那只是奢望。
慢慢的,他的心脏开始突突跳动,大脑开始麻木,他觉得这个时间,这个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难过得想哭。
这是他失眠时常有的反应,往往伴随着呼吸困难。
他又翻了个身,紧紧闭上眼睛,试图调整呼吸,快点睡着。
身后的人忽然翻了个身,叶满怕自己把他吵醒,一动不敢动。
可一只手轻轻覆在了他的肩上。
叶满试探着叫道:“韩竞?”
韩竞没说话,手上移,摸索着捏上他紧绷的后颈,不轻不重地捏着。
叶满紧紧咬住嘴唇,呆呆看着夜的虚空。
——我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停止加深对这个男人的喜欢。
叶满脑子里浮现这句话,他近乎绝望和厌恶地想:我以后会非常痛苦的,因为我知道,没有任何人会喜欢真正的我。
即便韩竞在陪着他熬过这漫漫长夜,即便他们距离这么近,可叶满知道,这是短暂的韩竞体验卡,没有人会在真正搞清楚这个叫叶满的人的一切之后,还会选择留下。
叶满身体恢复得不错,几天后出院,除了身体虚弱,整个人倒是没什么不舒服,也没再看见蘑菇,只是莫名觉得有点失落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酷路泽在地下停车场停着,有好几天没上路。
叶满拉开车门,总觉得哪里有些不一样了,但是一时想不起来。
接韩奇奇的时候,小狗肉眼可见地凶狠了不少,眼神儿凶得不行,身体也瘦了,在笼子里关着,方圆三米没猫狗。
宠物店工作人员过去的时候,它龇牙咧嘴冲他叫,像是要用那小牙把人身上撕下二两肉一样。
看见叶满,它先是愣了一愣,迅速扎进了他的怀里,灭天灭地的狂躁噗地熄了,世界霎时风平浪静,凶残小狗又变成乖乖胆小狗,看得店员目瞪口呆。
叶满觉得心脏被狠狠捏住了,难受得不行,不停摸它毛,小声哄。
韩奇奇不吭声,叶满把它抱上车,低头看它时,终于察觉了哪里不对劲。
“哥,车座套是不是换了?”叶满又伸手摸了摸门,说:“好像不太一样了。”
韩竞开着车,平稳地说:“嗯,以前的旧了,顺便洗了一下车。”
叶满心思挂在韩奇奇身上,就没多想。
如果他掀开新的车座套,就能看到韩奇奇的大作,已经把车内拆得乱七八糟。
但是韩竞什么也没说,也没凶那只表面柔弱的癫狂小狗。
小院子里的绣球又开了新的,蓝色粉色的花团锦簇,风吹过的时候,有花香飘出来,云南过度清晰的阳光明晃晃洒下。
远方的雪山上没有残留的雪了,随着海拔降低,从黑色岩石渐变成绿色茂密植被,蔓延向村庄。
屋顶的晾衣杆上,飘着刚洗完的毯子,蓝白花的,像头顶蓝天白云的倒影,随着风一起一伏。
叶满躺在毯子形成的影子中间,呆呆望着天空。
韩奇奇爬上来,踩着他的胸口,舔他的脸。
叶满没什么反应。
他安静躺在这里,看着两个毯子间的一线蓝天,恍恍惚惚的,就有点忘记自己身处何方。
风吹着刚洗过的毯子在飘,刚洗过的头发在飘,他的心也在飘,无依无着的,不知道在哪里才会踏实。
他慢慢闭上眼睛,风从他的身体穿过,他就好像也要飘起来一样。
直至眼前忽然出现一片阴影,他缓缓睁开眼,韩竞出现在眼前。
“哥?”他叫道。
声音轻得好像不在这个世界上。
“在做什么?”韩竞在他身边坐下。
叶满:“看天。”
韩奇奇从叶满身上趴下去,枕在他的臂弯,闭上了眼睛。
薄薄的手工沙发毯子铺在身下。
韩竞在叶满身边躺下,两个人一起看天,很长时间没人说话,只有丽江的风经过。
韩竞微微侧头,再看叶满时,那个人已经睡着了。
在医院的那些天里,叶满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有一点声音就会惊醒。
这会儿,终于自己睡着了。
韩竞坐起来,曲起腿,低头看他。
叶满本来就不胖,这几天下来又瘦了不少,卷毛儿随着头发越长越明显,乱糟糟趴在额头上。
他轻闭着眼睛,薄薄的眼皮下眼珠不安地转动,意味着他随时会醒过来。
八月份,村子里的温度很舒服,太阳把屋顶晒得暖洋洋,没有声污染,一切纯天然。
韩竞慢慢侧身,小心抬起青年的脑袋,把手臂垫在底下,而后轻轻躺下,垂眸看他。
透明的风撩起蓝白色天空一样的毛毯,那个俊秀的青年睡得越来越深,没察觉风来过。
直至夕阳满天时,叶满听到院子外有人声,茫然坐起来,看到侧躺在身边睡着的韩竞。
他的胳膊不知什么时候被自己枕着,枕了多久。
下午阳光变成了橘色,给院子里的绣球花染上了颜色。
叶满站在屋顶,地势高,看得就远,他能清晰看到门口停着的几辆车。
刘铁站在门口,瞧见房顶上站着的人,笑着打招呼:“小老板,开门啊!”
门外站着三四个人,除了刘铁叶满都不认识,但是也知道,肯定是来找韩竞的。
他转身走到韩竞身边,半跪下来,叫道:“哥,醒醒。”
韩竞皱皱眉,没睁眼。
叶满低低说:“家里来人了。”
韩竞睁开眼看他,黑眸里映着叶满的影子,眼底闪过一丝怔然。
家里……和这个小卷毛儿的家吗?
“谁来了?”韩竞没起,声音发懒。
叶满被他看得不自在,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避开视线,说:“刘铁,其他的我不认识。”
叶满把毯子折好抱下去,那些人已经在院子里的桌旁坐下了。
刘铁掐腰站着,热情地向叶满打招呼,问:“小老板。”
叶满对他笑笑,没看其他人,抱着毯子进了卧室。
院子里的人在说话,口音五湖四海的,叶满坐在床上看照片,有一耳朵没一耳朵听着,聊的东西都是些投资、艺术之类,叶满听不懂。
半个小时后,房门被敲响,他撑着床沿看过去,韩竞把门推开一条缝隙。
韩竞:“小满,他们晚上要留下来吃饭。”
叶满呆了呆,放下电脑,说:“我做饭吧。”
韩竞:“不用,就是来问问你想吃什么。”
叶满摇摇头,边穿鞋边说:“我喝粥就行了,你们想吃什么?我做,你们坐着聊天就行。”
韩竞:“……”
叶满:“反正我待着也是待着。”
韩竞:“吃烤肉,不用你忙,有人去买东西了,等下你出来和我们一起吃饭就行了。”
叶满“啊”了声,心想,自己又没什么用了。
他呆坐在床边,想了一会儿,慢吞吞说:“他们去了菜市场吗?”
“嗯,”韩竞走进来:“你想要什么吗?”
叶满不大好意思地摸摸鼻子,说:“能麻烦他们带一小袋面回来吗?”
韩竞:“不麻烦。”
叶满对他笑笑,说:“不用太多,最小袋那种的就行,我就是想喝疙瘩汤了,以前生病后都会喝一次。”
“还要其他东西吗?”韩竞问:“里面都放什么?”
叶满:“西红柿、鸡蛋,葱、还有一点青菜,菠菜小白菜都可以。”
韩竞拉开电脑桌前的椅子坐下,拿着手机打字:“好。”
叶满:“……”
空气沉默了几分钟后,叶满终于开口:“你还不出去吗?”
外面说话声还在继续,热热闹闹的,偶尔会被风吹进来只字片语。
韩竞捏捏后颈,说:“想跟你待一会儿。”
叶满:“……”
他心里莫名烫了一下,一时没能说出话,慢慢蜷起腿,坐在床上,抿唇低下头。
他的头发太长了,长得太快,最长的额发已经长到鼻梁。
韩竞偏头看他一会儿,又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发出去后,开口道:“刚刚在做什么?”
叶满:“看拍过的照片。”
韩竞:“要发出去吗?”
叶满摇摇头,卷毛儿轻晃晃,说:“没想过。”
韩竞:“我看看。”
叶满“哦”了声,拿起电脑,递给他。
韩竞放在桌上,安静看了一会儿,叶满下床,踩着拖鞋走到他身后,弯腰一起看。
“这个……”叶满那种黏滞柔软的声音说话时,总是听起来很乖,他说:“是买信的那个旧书店。”
那是手机拍的,拉萨的街头,风吹起摊位上的书,一页封面掀起,啥好入镜头,那是一本《Lonely Pla》。
或许是旧货的缘故,就算光线再亮,也有种泛黄的质感。
叶满拍出来的感觉,就像一个老故事。
“那天你和吉格在一起。”韩竞开口道。
“嗯。”叶满应道:“我在重庆飞拉萨的飞机上第一次遇见他,那时候我们的座位一前一后。”
韩竞语气平稳,往下翻了一张,像是随口问问:“顺便加了个好友?”
“没有。”叶满指指电脑屏幕,说:“这一张。”
韩竞点开,那是两个年迈的朝圣者。
叶满想起那段记忆还是会开心一些,轻弯唇角:“我在拉萨街头偶然和她坐在一起,她给了我两块钱,请我喝奶茶。”
韩竞:“之后你去了对面的茶馆。”
叶满:“嗯,然后遇见了吉格。”
韩竞说:“听起来像缘分。”
叶满觉得这话不好接,所以又不说话。
韩竞慢慢往下看,叶满的照片很多,有拍人的、拍建筑的,也有专拍一个小饰品的。
他点进了一张照片,那是吉格姐姐的藏茶馆大堂里的定格瞬间,光线不太充足,每个位置都坐了人,烟火气和文艺结合在一起,本该热闹的,但是照片里却有种孤独潮湿的味道,大概是因为光线太暗了。
“我那天坐在这里,还以为自己看错了。”韩竞又说。
叶满心里一跳,怂怂地没吭声。
韩竞没再说下去,继续向后翻,又点进了一张。
这是韩竞的客栈,里面装潢他都很清楚。
那是一张铺了样式风格桌布的桌子,桌上开着台灯,下面放着很多信,有几封被拆开了,散乱放着。
韩竞:“你买了这么多。”
叶满正为刚刚的停顿感到内疚和尴尬,闻言稍微放松了点:“嗯,六封信二十块,我买了二百块的。”
韩竞:“你喜欢收藏信件?”
这么久,他们以信为由开启旅途,但韩竞第一次询问他为什么要买。
叶满弯起眼睛,指指电脑,说:“因为这只小羊吃了信,而我正好牵着羊。”
韩竞轻勾起唇,说:“你的经历,就像一个指引。”
叶满愣住。
第64章
村子附近就有菜市场, 买东西很方便,没过多久买菜的人就回来了。
他们还带回来一个烤肉的锅,一群老朋友边聊边腌肉, 院子里气氛很热闹。
叶满是个局外人。
他不适应这种场合, 之前冬城和韩竞朋友一起吃饭, 是因为那会儿俩人在一起, 他或多或少会在意自己在他朋友眼里的形象, 也有强迫自己尽量表现好让韩竞面子过得去、讨好他的想法。
但是这会儿就没必要了,他和韩竞没什么关系,加上社恐, 不想和他们交流,就一直规避和他们有眼神接触。
和韩竞委婉说了自己一个人吃饭就好,韩竞也没多说什么。他在房间里待到了天暗下去,从外面传进来了烤肉的香气。
叶满从窗户看到厨房没人了, 才走出去, 贴着墙根, 无声地往厨房挪。
那袋子面就在架子上,还有一袋子青菜。
厨房里点了钨丝灯,一只蛾子绕着打转。
门外是楼梯, 遮挡了大部分视线。
叶满拆开面袋子, 舀出一碗面,开始捣腾疙瘩汤。
小时候他常生病,每回生病治疗后拖拖延延不好, 姥姥会煮一碗疙瘩汤给他,那就像每一次宣告病情结束的信号,每次吃上一回,他的病就会迅速好转, 身上也有力气了。
以后每次生病痊愈,他都会这样做,算是一种心理安慰。
韩竞朋友买的材料很齐全,叶满边洗菜边想着,等一下要把钱还给人家。
外面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传来一阵笑声,叶满有点好奇,探出个头,悄悄向那边看,像一个躲在阴暗洞里好奇观察人类的小老鼠。
从屋里扯出的灯,挂在绣球花枝上,粉白的花占了小半张桌,宽敞的桌上放着烤肉和酒。
韩竞侧对他坐着,放松地靠在椅子里,手上拿着一罐啤酒,仰头喝了一口。
灯光打在他的半张脸上,那张具有异域特色的脸轮廓十分分明,他坐在那儿,其他人的脸都成了马赛克。
叶满慢慢搅拌着面粉,偷偷看他,韩奇奇坐在地上,仰头看叶满。
它看到的叶满脸上表情单纯,眼睛里有一点好奇,和一点点羡慕。
面粉在他的筷子下搅成了絮状,差不多了,他收回视线,去找鸡蛋。
外面的交谈声模模糊糊传进来,他辨别出了韩竞的声音:“我记得刘铁是今天的生日。”
叶满垂下眸子,轻轻磕碎一颗鸡蛋。
从厨房出去的时候疙瘩汤已经凉成常温了,他趁没人注意,溜回房间,坐在地上,靠着墙和韩奇奇分吃那一碗疙瘩汤。
房间里没开灯,外面的光线透过窗格照进来一点,烤肉的香气诱人,韩奇奇吧嗒吧嗒舔着汤,在这种情况下都没有离开他奔向肉。
房间里光线昏暗,叶满捧着碗喝汤,喝了一会儿,他扭头看韩奇奇,发了一下呆,然后伸出舌头,舔进碗里,卷起一点汤,收回嘴里。
像一只小狗。
他有时候会做这种奇怪的事来逗自己玩,就像小时候他观察兔子吃草,也会把草塞进嘴里,用门牙咔咔咬,或者观察鱼的鳃,然后把脸插进水里,试图水中呼吸一样。
一碗汤让他边吃边玩,也喝了不少进去,喝到后来,韩奇奇歪头看他吃,然后左右歪头,像是要搞懂他在做什么。
叶满就跟它一起歪头。
韩奇奇摇起尾巴,越来越快,高高兴兴对他“汪”了声,叶满捂住它的嘴,小声说:“不要说话,等一下我叫韩竞拿肉给你吃。”
韩奇奇听不懂他说话,热情地用脑袋拱他。
过了一个小时左右,他把空碗和韩奇奇的狗盆拿进厨房清洗。
那些人本来正喝酒聊天,他从厨房出来时,又都好奇地看过来。
韩竞察觉了,也转头。
他仍坐在椅子上,肩半撑着椅背,姿态懒懒散散的。
叶满端着碗,站在那里被一群人看,尴尬又紧张。
韩竞脸上带着一点笑意,说:“过来吗?”
叶满局促地对他笑笑,想要叫他过来,但是这么多人看着,这举动就太刻意了。
刘铁抻头热热闹闹喊:“小老板做了什么好吃的?又吃一大碗?”
叶满:“……”
他挪动步子,拘束地走向他们。
绕过韩竞停在刘铁身边,把碗放下。
韩竞正要给他让地方,见目标不是自己,动作顿住,盯向叶满。
“韩竞……竞哥说你是山西人,我去过山西,见过你们那里的人过生日吃一根面。”叶满腼腆又温和地说:“祝你生日快乐。”
刘铁:“……”
桌上的人都静了一下,随后笑起来,纷纷说:“生日快乐!”
刘铁是个八面玲珑的人,这会儿却没说出什么漂亮话,他低头怔怔看那碗面,简简单单的,青菜叶儿和鸡蛋西红柿的卤,可红彤彤的,看着就香。
他坐下去,用筷子夹起一端,向上拉,那真就是一根,没断。
“谢谢小老板。”刘铁心里直返潮,笑了一下,又笑笑:“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吃啊!”旁边人善意地催着:“特意给你做的,今天你是寿星。”
刘低头吃了一口,边笑边说:“十多年没吃过了。”
他就说了这么一句,低着头吃面,没再吭声。
韩竞开口道:“小满,过来坐。”
叶满不适应被这么多人看着,也不好当着这么多人面拒绝韩竞,他低头走过去,在韩竞身旁坐下。
“那天在古城见你一次,但没机会打招呼,”旁边三十来岁戴小眼镜的男人先搭了话:“听说你蘑菇中毒了,现在没事了吧?”
叶满:“……”
他礼貌笑笑:“谢谢,已经好了。”
古城见过?
他不记得见过这人。
韩竞微微倾身,在他身侧解释道:“那天在古城的茶馆,他们在楼上远远见过你。”
叶满立刻明白了,是他抱着韩奇奇在古城一个人逛那天的事儿,原来那时候有人在看。
不过他的注意力不在这些人身上,而是有点焦虑敏感,他留意着刘铁,怕自己做的面不和他的口味。
“竞哥叫我们找的那个地址,我们最近一直在问,应该很快会就有结果。”斜对面的男人凑过来,笑着说:“你们还真因为一封信从西藏跑到云南来啊?”
叶满没法回答他这个问题,因为这个理由看起来真的有点无聊、无意义。
但是或许他们不理解,叶满的人生就是这样无意义,没有事要做,没有人要见,这个旅程的目的看起来那样牵强,可这也是叶满目前唯一看上去能做的事。
叶满抿唇,点点头。
那男人看不出年纪,但是外表气场很是唬人,脸上胡子拉碴,神似黑旋风李逵,他笑着说:“可真浪漫啊。”
没什么浪漫的,旅行不过是因为自己没处去。
韩竞往叶满面前的盘子里夹了一块儿豆腐,顺手把筷子放在他手边。
叶满默默拿起来,低头戳那块儿豆腐,希望他避开视线,那些人就不会和他说话。
叶满没见过这样的豆腐,外表皮被煎得金黄酥脆,一戳开,里面的芯儿像豆腐脑一样又嫩又滑。
叶满以为没熟,就没敢吃,但还是为了做样子,反复戳它,假装忙碌。
这桌上除了叶满和韩竞,一共五个人,两个看起来标准老板打扮、脖子上手上都挂油亮珠子的中年男人,一举一动都潇洒极了,和叶满打了招呼,夸人夸得让人如沐春风。
人家是会说话,叶满倒不至于真以为自己长得帅。
叶满仍像东城那样,安安静静跟在韩竞身边,装透明,偶尔会夹一块儿嫩牛肉,放在掌心,偷偷喂桌下的韩奇奇。
没人理他,他就放松多了,可以继续观察刘铁,好像他没有觉得难吃……
韩竞是个绅士,又往他盘子里又夹了一块儿豆腐。
他大病初愈,吃太油的怕不好消化,只能夹豆腐让他尝尝。
叶满再戳开,里面还是豆腐脑一样的浆液。
叶满盯了一会儿,放下筷子。
刘铁一碗面吃完了,隔着韩竞,问叶满:“小老板,不爱吃这个吗?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叶满连忙摇头:“不是不是,豆腐没熟。”
韩竞:“……”
韩竞转头看他。
刘铁噗的一下乐了,他没说那豆腐,眼睛定定看着叶满,忽然正儿八经地说了一句:“小老板,面真好吃。”
叶满如释重负!“啊”了声,诚恳地说:“你没吃饱的话,那儿还有十斤面。”
刘铁愣愣看他,一下子破防了,乐得抹了把眼睛,连连摆手。
韩竞耐心解释:“这是包浆豆腐,里面就是这样的。”
叶满耳朵一下红了,低下头把豆腐送进了嘴里。
动作太仓促,他的头发又太长,垂下时,一不小心把头发吃进了嘴里,他又费力去勾,模样慌乱又狼狈。
韩竞微微倾身,一只大手撩起了叶满的额发。
头发遮挡被移开,眼前光线亮起,叶满停止咀嚼动作,腮帮子鼓鼓的,转动眼珠向韩竞看。
韩竞动作有点生疏,头发漏下几缕,又用另一只手拢起,他低垂着眸子,模样有些专注。
叶满只觉得自己所有的触角都被韩竞给抓住了,头皮阵阵的麻,手臂上起了一层不适应的鸡皮疙瘩。他不知道韩竞要干什么,一动不敢动,只能跟着他的动作,翻着眼睛向上瞧。
然后,后脑勺的厚厚头发也被拢起来,攥到头顶,缕成一束。
桌上交谈声自然和谐,风吹来了食物香气,晃动了院里的绣球花。
叶满觉得头皮紧了一下,接着,他的触角——不,是头发,被从后脑勺扎起一个小尾巴。
几缕碎发零落散在他鼓鼓的脸颊,那张俊秀干净的脸露出来,没有头发遮挡,世界的视角都不太一样。
韩竞倾身过来,从前面看他的脸,离得有点近了,能察觉他呼吸带着一点酒气,有点烫,让叶满半边脑袋都发麻,半天缓不过来。
太吓人了,韩竞像噬魂怪,叶满想。
他吃完那块儿豆腐,不动声色把自己挪了挪,远离韩竞四五公分,韩竞喝了口啤酒,垂眸看那空出的几公分距离,眸光微哂。
叶满不知道韩竞什么时候买的皮筋,心里乱糟糟的,有什么念头,又胆怯地不敢深想。
他觉得扎起头发很不习惯,不过别人倒是没什么大反应,因为他们之前不认识叶满,也不知道他是扎头发还是没有的,所以并没有投以太异样的目光。
叶满低估了今天社交的难度。
如果他能预料,他一定不会在那个说他们“浪漫”的男人跃跃欲试跟他搭话时,出于礼貌回应他。
夜深了,天上亮起了星星。
那长得神似李逵,名叫钱秀立的男人趁韩竞起身,端着酒一屁股坐到叶满身边。
他十分自来熟,对那些信也特别感兴趣:“听说上一封信是在德钦。”
叶满:“嗯。”
钱秀立:“剩下的呢?”
叶满低头吃一块儿豆腐,含糊地答:“韩竞……竞哥说,得沿着国境线走。”
钱秀立问他:“去大理吗?我在大理做生意,去我那儿玩玩。”
叶满摇头:“应该是直接去贵州。”
钱秀立若有所思:“那就是说明,当时那些信的主人也是沿着国境线走的。”
说起谭英,叶满正式了点,他点头,说:“她是一位徒步中国的诗人。”
钱秀立眼前一亮。
叶满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目光灼灼,想问韩竞,那边韩竞正给朋友们泡茶,没看过来。
而这位钱老板的眼睛亮了,叶满的世界暗了。
大病初愈,身体虚弱,容易精神不济的叶满强忍住打哈欠的欲望,机械地看着面前兴致高涨的人。
他在和叶满说他正在进行的热恋,还说正准备去提亲了。
其实这人和叶满算是老乡,毕竟北边那三个省出来的有部分人会寻根,好得跟老乡一样,这人从知道叶满是哪儿的人开始,就对他格外亲切。
叶满只要一累,脑子基本就会落后五感一大圈,整个人显得呆呆的,眼珠转动很慢,就像真在专注一样。
这人说的话在这会儿笨笨的叶满听起来其实有点不靠谱,但是他包容性很强,觉得或许江湖就是这样的。比如某天清晨从自己的店里出来,遇见街上经过的一位姑娘,心里好像被撞了一下,爱到了,从此非她不可。
一段感情,相处十年八年都未必能真的了解彼此,这种旅游胜地开店的,每天来来往往见过的人多得跟二维码一样,形形色色,丑的有,美的更加不罕见,一见钟情就想定下终身这事儿,听起来就跟闹着玩儿似的。
想到这儿,叶满无意识往韩竞那儿看了一眼,那人正低头,把筷子上的一块儿牛肉喂给小狗。
那短而酷的青茬儿、英俊深邃的眉眼,放在哪种人群里,也是再出挑不过的,要爱,也得爱上个旗鼓相当的。
钱秀立说着自己甜蜜的苦恼,笑起来跟李逵绣花似的,还挺扭捏害羞,跟叶满诉说着,那天他陪着姑娘和她爸妈逛了大理古城,天天陪着,送了礼物,人家爸妈看起来也挺满意。
正经人家,姑娘性格也好,回了礼,俩人加上微信,整天聊着,这两天人家离开云南回家了,他茶不思饭不想,索性跑来丽江找朋友,正好碰上挺久没见的韩竞过来。
他的朋友被挨个荼毒一遍,听他说这甜蜜的忧伤就觉得烦得慌,所以叶满是纯纯撞上了。
“我还写了两首诗。”
迟钝的叶满终于看出来了,这位五大三粗的大胡子是个标准的文青,性格可感性了。
他礼貌笑笑,并夸赞:“你真有文采。”
他本来就不爱说话,不善言辞,夸人夸得也生硬,好在那个莫名其妙的人没在意。
他急于分享自己的诗。
那诗是真有两首——
大理情
洱海苍山情意深,
古木葱茏芳草茵。
携手共赏水中月,
真心皎皎映星辰。
爱倩
风花雪月寄情深,
大理相逢缘定今。
情思太长嫌时短,
爱在清晨客栈前。
叶满安安静静听着,他不是什么文化人,听不出好坏。
可是这样听他抑扬顿挫的吟诗,叶满想起了谭英。
谭英是一个什么样的诗人,是不是也会写这样仿古的诗句,还是更像《雨巷》那种现代诗?
但是他想,或许文采是谭英最不值得一提的优点了。
第65章
直至送走客人, 洗漱后上床,躺在软绵绵的和天空云朵织成的毯子里,叶满还在想着那两首诗。
夏天的风从整面墙镶嵌的窗户吹进来, 很凉爽。
韩竞从浴室出来, 走到床边坐下。
床垫微微凹陷, 叶满转头看他, 卧室里灯光明亮, 把白色墙壁照得冷清清的。
“哥。”叶满侧身看他:“那个姓钱的老板给我念了两首诗。”
韩竞擦着头发,低头看手机,说:“别理他, 要不他会隔三差五就会给你念诗。”
叶满:“……”
韩竞握着手机转头看他:“他是不是加你微信了?”
叶满:“……啊,他加的我。”
很热情,无法拒绝——叶满在心里补充。
韩竞微一挑眉:“估计过两天又得给你发,不用回他。”
叶满把毯子往身上裹了裹, 说:“他是做什么的?诗人吗?”
韩竞:“卖咖啡的。”
叶满眼睛转转, 轻轻“哦”了声。
韩竞把手机充上电, 轻轻搁在床头柜上,打开床头灯,关了大灯, 上床。
“大理有个人民路, 后半夜商铺都关了,那儿就热闹起来了。”韩竞扯开叠得整整齐齐的毯子,往身上一盖, 说起闲话。
床单是草绿色的,毯子是蓝白相间的,就跟躺在天地间似的。
叶满静静看他,安静听他说话。
韩竞把枕头放在床头, 半倚着,枕着胳膊,放松地说:“多数是些年轻人,拿个吉他往路边一坐,打着卖情怀的名义,只要坐下就让你付钱买酒。”
叶满小声问:“像刘飞那样吗?”
韩竞:“他那个是往酒吧拉人,消费有提成。”
叶满呆了呆,他不知道原来跟着去酒吧,刘飞也能赚钱。
韩竞声音低低沉沉,夜色沉寂里,带着磁性那样好听:“除了卖酒的,那街上还有玩别的东西的,像周易八卦、塔罗牌、星座占卜,还有卖手工艺品、卖画、卖诗、卖故事的,随便找个地方往那儿一蹲,就是一个摊位。”
叶满轻轻说:“卖诗?”
“嗯,”韩竞说:“钱秀立也去过,把自个儿写了挺多年的诗印成了书,印了十来本,正儿八经地在上头签了名,白天咖啡店关门了,他就装成旅居的流浪诗人往墙根儿一蹲,拿了个牌子写着‘卖诗旅行’。”
叶满瞪大眼睛,问:“卖了几本?”
韩竞:“一本没卖出去。”
叶满惋惜:“那有点打击人。”
韩竞弯弯唇:“打击是挺大的,尤其他发现跟他蹲一块儿那个现代诗人一晚上卖出去十来首,但是他这儿一直没人看的时候,用他的话说,他那会儿心理都阴暗了,嫉妒得咬牙。”
叶满:“现代诗更受欢迎吗?”
韩竞:“他也这么想,他从自个儿的穿着打扮、外貌特征包括摊位风水都算了一遍,第二天学聪明了点。”
韩奇奇在睡觉,叶满眼睛里渐渐染了笑。
韩竞:“他也给自个儿粘上了胡子,穿上一身洗得发白的衣裳,坐下的时候,双腿并得很紧,双手把自己抱起来,阴郁低头,也把自个儿的诗做成了小卡。跟旁边的现代诗人摆一块儿,跟俄罗斯套娃似的。”
叶满:“卖出去了吗?”
韩竞:“有人停下看了,买的隔壁那个。”
叶满:“果然现代诗更受欢迎吗?”
韩竞:“他也这么想。”
叶满瞪大眼睛看他。
“他就……”韩竞偏头,看着叶满的眼睛,慢悠悠说:“也买了一首他的诗。”
叶满:“写得很好吗?”
“他往群里发了,我瞧了一眼,印象不深,”韩竞说:“反正钱秀立打那之后,一直觉得现在的人都没文化,文学素养降低,没人懂他。”
叶满平躺,嘀咕一句:“到底写了什么啊?”
韩竞把桌上的手机拿起来,解锁点了几下,递给叶满:“这群里应该还有,你找找。”
叶满:“……”
叶满侧过脸,抿唇看他,头顶的小揪已经松了,头发乱而软地贴在枕头上和脸上。
手机就在俩人中间晾着,被台灯镀上一层金色的光,空气安静下来,手机屏幕也慢慢暗了。
叶满的眼睛从他的脸上落上手机。
“不看你的隐私。”叶满小声说。
韩竞垂眸看他,平静地说:“我没什么需要瞒着你的。”
叶满:“……”
窗外夜色宁静,绣球花从中的虫鸣声悠长,无限拉长这个夏季。
在外面待得久了,叶满偶尔会忘记季节,遇见韩竞时是家乡刚入夏的月份,在西藏工作那一个月是家乡的雨季,几乎阴雨连绵,万物在那个季节疯长,八月中是北方最后蓄力发热的时间,快中秋,也快入秋。
而云南始终这样温暖,让远乡人模糊了时间的流逝。
那样迟钝而模糊的时间流逝里,叶满觉得心脏落下一袋子跳跳糖,密密麻麻的异样在跳舞,而忧郁的他却不敢漏出分毫异样。
他把自己的各条防线守得像一个没缝儿的蚌壳,外表自然木呆呆的,毫无趣味。
他裹裹毯子,拒绝侵入韩竞的边界:“我不懂诗。”
卧室里仍安静着,韩竞还握着手机,连位置也没挪一下。
叶满默默看他,希望聪明的韩竞可以缓和气氛。韩竞微微挑眉,像是完全没察觉他的异样,还把手机往他面前递了递。
叶满动动嘴唇,想要再次拒绝。
韩竞却没收回去的意思。
几秒后,叶满乌龟一样慢慢动了动,他把手摸进枕头底下,摸出自己的手机,而后,快速拿过韩竞手上的,然后把自己的手机塞过去交换。
“密码是8129。”韩竞说。
叶满“嗯”了声,翻身平躺,心不在焉地打开了韩竞的手机屏幕。
自己的密码韩竞知道,他用自己的手机和瞳瞳聊天时,叶满就告诉他了。
叶满是真的没什么隐私,他的生活无聊且规矩,没什么怕人看的。
韩竞的手机很帅气,用的国产的牌子,最新款的,他常看他拿,但是握在手里还是觉得陌生。
手指慢吞吞戳屏幕,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输入,解开锁屏,直接就进入那个群。
群名起得很草率——“云南吃喝玩乐”。
里头百十来人,天天说话,但是韩竞没怎么发过言。
群里基本都用的本名,钱秀立天天在群里做诗,早上一句“金鸡报晓钱到来”,晚上一句“醉生梦死心悲哀”。
他发完,底下一水的小黄手大拇哥,然后无人评价,各自开始自己的话题。
叶满注意力没怎么集中,但是韩竞没什么特别反应,他的心就渐渐安稳了。
他慢慢往上翻着聊天记录,韩竞只在几天前发了张图片,是那封信上的地址和写信人的名字,让人帮忙查。
他一说话,平时潜水不聊天的都出来应声了。
房间里很安静,韩奇奇猛地从梦里惊醒,机敏地打量四周。
惊惶在看到床上躺着的叶满时慢慢消失,打了个哈欠,又趴下闭上眼睛。
韩竞把叶满手机放下,拆开那团毛线,一圈一圈绕过自己的无名指,然后缠上了叶满的手腕。
叶满垂眸看了眼,侧过身来方便他系,面对韩竞躺着,眼睛又盯向手机屏幕,圆眼里有些疑惑。
腕上的毛线缠绕几圈,毛线弄得人手腕发痒,叶满抿唇呆了会儿,抬眼看韩竞。
韩竞撑头侧躺着看他:“找到了?”
“嗯。”叶满眨眨眼,小声说:“这就是诗吗?”
台灯温哑的光线照在床头上,叶满轻吸一口气,觉得自己受到了艺术的攻击。
他懵懵懂懂地想,或许这就是真正的艺术吧,会那样清晰给人影响,不舒服感犹如实质。
韩竞接过手机,看了看。
叶满翻身背对韩竞,准备睡了。
他或许要带着这首诗入睡,或许梦会以这首诗为主题。
他刚出院,身体仍然虚弱,手脚没什么力气,抓紧身上的毯子,就觉得头沉甸甸的。
韩竞关掉台灯,就代表这一天结束了。
叶满想不起来这一天自己都做了什么有意义的事,他心里有点空,唇轻轻贴上手腕的深蓝色毛线,缓缓闭上眼睛。
——
《沙漠的白眼泪》
我拖着脚步行走在无人的荒漠。
黄沙漫天。
你走在我身边,就像一个漏了个干净的破水袋。
我的身体坠落、坠落。
你的唇堕落、堕落。
你跪在地上,汲取我生命中最后一点颜色,而我流淌出了白色的眼泪。
我们的生命即将结束。
但我们都知道。
我们的爱情从那开始。
——2017年,于塔克拉玛干沙漠东部。
叶满又翻了个身,这是今晚他第三次克制地翻身了。
他有一脑袋的想法,憋得啃手。
韩竞不知道睡没睡着。
自己的手机在韩竞那边的床头桌上,离叶满隔了一个人那么遥远的距离,他没办法用手机转移注意力。
第四次翻身时,韩竞忽然出声:“睡不着吗?”
叶满僵住,几秒后,叶满慢慢从床上坐起来,盘腿坐着,头顶那束头发散开不少,皮筋将掉未掉的,叶满却没把它拿掉。
他终于说出了口:“钱秀立写得比他好懂。”
韩竞:“……”
这事儿都过去一个钟头了,他没想到叶满还在想这事儿呢。
韩竞:“他知道你这么说会很高兴。”
叶满满脑子的黄色废料,不知道是自己思想玷污了诗还是诗本身就另有想法:“那个人真的是在塔克拉玛干沙漠写的吗?”
韩竞:“应该不是真的。”
叶满不认识那个人,但是韩竞说话,叶满就是很相信。
韩竞见过这破诗,还是第一回跟人正儿八经分析里边的事儿:“按他诗上写的意思,塔克拉玛干沙漠东部穿越,徒步,又到了他描述那样的地步,那应该是受困了,不是什么小事,当地的圈子一般都会传出消息来,或者组织救援。”
叶满歪头,隔着黑夜看他:“万一那些人也不知道呢?”
韩竞勾勾唇,耐心说:“钱秀立那阵子挺崩溃的,因为这事儿特意找了好些人打听,折腾了好几个月。”
叶满:“他为什么不直接找那个人问呢?”
韩竞:“那些流浪到那个地方的人,今天遇见,明天就散,找不着了。”
叶满想了想,又躺下了。
他又安静一会儿,说:“今天遇见,明天就散。”
韩竞闭上眼睛,低低说:“嗯,很容易就找不着了。”
叶满觉得胸口堵着什么东西,难过又没处着力,加上他做过坏事,敏感心虚,老觉得韩竞话里有话。
他轻轻捂着心口,结果把那儿弄得更闷。
他含着这口让人难过的闷气入睡,自然不会做什么好梦。
半夜韩竞的手指湿了,悄无声息睁开眼,轻轻碾过手指,上面一片潮湿。
叶满不知什么时候睡过来了,蜷缩着,脑袋枕在他的枕头上,眼尾漏水,滴滴答答往他手上淌。
他微微皱眉,从床头拽了纸,在他脸上轻轻擦过,转瞬就湿透了。
房间里光线很暗,窗帘缝隙透过的薄光却足以让韩竞在黑夜里看清。
他擦过叶满的侧脸,又把他湿漉漉的头发水分尽量吸干,摘掉头发上将掉未掉的皮筋。
韩竞捏着叶满睡觉时还不摘的皮筋时,忽然反应过来,假如它自己不掉,叶满是不会主动摘它的。
就像东城烧烤的晚上,韩竞给他的串,他会一口不剩地吃干净,调料都抿得干净,再比如拉萨那晚,小侯给他的那块奶酪,他吃不惯,难受得要命,跑进洗手间,可没吐出去,硬生生给咽下去了。
叶满好像很珍惜对待别人给予他的东西,即便他不舒服。
夜色有点凉,叶满的皮肤也清清凉凉,轻微啜泣着,也不知道做了个什么样的梦。
眼角又有泪珠子滚出来,韩竞抬手,轻轻用指腹擦掉那滴眼泪。
很久很久之后,夜深了,叶满终于不再哭,可脸还皱着,看上去很难过。
韩竞坐起来,转头看叶满的床边,对上一双油绿油绿的眼睛。
韩奇奇后脚着地,扒着床,无声地看着叶满,像一只守卫犬。
韩竞看它时,它又胆怯地缩头,真像一个胆小畏缩的狗。
韩竞把自己的毯子也盖在叶满身上,把那些纸巾扔进垃圾袋,忽然听到叶满说:“哥,对不起你。”
韩竞一愣,走回床边,叶满还闭着眼睛。
他俯身下去,耐心听。
听到叶满含含糊糊说:“我们分手吧。”
韩竞眸色很深,牢牢盯着他,半晌,意味不明地轻笑了声:“不是早分了吗?犯得着当面再说一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