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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子的流浪笔记 扇葵 27610 字 3个月前

桌上的可乐冒着快乐的气泡,韩奇奇在摇着尾巴啃鸡腿,表明这个世界很安全,适合骨骼生长。

叶满愣住了。

这个男人耐心得过分, 叶满努力吸收他的话, 像海绵一样一点一点汲取里面的养分。

“我打电话。”叶满心里渐渐堆起了一点勇气, 他声音潮湿地说:“不等他们来找我了。”

其实这只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很多很多年后叶满回头望,那在他漫长生命里没有一粒沙子重。

可他那时那样害怕, 惶惶不可终日, 被动地等待厄运降临,对普遍知识的缺乏和社会关系的局限让他只能在百度百科寻找问答,恐惧像气球一样越吹越大。

直至他主动面对。

他拨通了当地公安的电话, 那短暂几声“嘟嘟”响里,他又不可避免回到过去,焦虑和恐惧让他一度想要挂断电话。

韩竞在他身边,存在感太强, 让他失去了感到“无助”的空间。

电话终于接通,叶满忽然就平静了下来,那或许是过度紧张后的情绪麻木阶段,他清清嗓子,说:“我叫叶满。”

而他只把事情开了个头,对面的警察叔叔就说道:“啊,那件事啊,我知道,你是见义勇为那个?”

“他没报案,当时也验过了,他没受什么伤,现在估计都好得差不多了。”

“他还去骚扰你?去你家了?”

“把截图发给我看看。”

“在外地啊?我们没接到报案,不用特意回来一趟。”

那个警察叔叔很温和,整个过程非常和谐,也很简短,挂断电话时叶满还没反应过来。

他刚刚被警察宣布无罪了。

他几乎哭出来,激动地抬头看韩竞。

韩竞说:“小满,你必须得分清刑法和家庭刑法。”

叶满坐在阳光里愣了很久很久,慢慢低下头。

他缓缓拿起手机,又拨通了孙媛的电话。

孙媛接电话的声音有点惊喜,她开心地说:“叶满,你回来了吗?”

“没有。”叶满低声说:“我在香格里拉。”

“这么酷!”孙媛大大咧咧说:“去转经筒了吗?替我转几圈。”

叶满轻轻吸了口气,说:“孙媛,你说副所长要起诉咱们两个。”

“嗯,”孙媛正经了点,说:“你不用担心,包在我身上,我今天请了律师给咱俩代理,他那边没给你发律师函吧?这事儿跟你关系不大,你玩你的,有事我再找你。”

叶满忙问:“那你怎么样?会很麻烦吗?”

孙媛兴奋地压低声音说:“不麻烦,而且他闹得越大我越开心,我跟你说,他老婆给他实名举报了,现在他都自身难保呢,估计也没还有那闲心起诉。”

叶满:“……”

良久,他反应过来,磕磕绊绊说:“谢谢你,我这几天、有点担心……”

“小叶。”孙媛忽然打断他,她的声音透过扩音播放在遥远的大西南一个小客栈的房间里,语气格外正式,她说:“我还没有好好谢过你,你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咱俩义结金兰吧。”

“啊……”叶满你思路有点跟不上她,轻轻说:“可我是男生啊……”

“哈哈哈!”一道爽快的笑声传出来:“结拜兄弟也行,等我消息,回来我请你吃饭。”

就不能是兄妹或者姐弟吗?叶满笨笨地质疑。

孙媛风风火火的,性子也好,叶满和她同事多年,都没了解过。

挂断电话,他的心情好像也被她的热烈感染一点。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转头看韩竞,那个男人正悠闲地挑着辣椒往韩奇奇小狗碗里放,红彤彤一盆。

小狗夹着尾巴躲在桌子腿后边,两只爪盖在鼻子上抵挡辛辣,害怕地翻着眼白观察韩竞,戒备又可怜。

“我忽然好困。”叶满垂下手,低声说:“我想睡觉。”

韩竞熄灭手上的烟,说:“睡吧。”

“你呢?”

“我也睡。”

那接下来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心无挂碍了,真好。

叶满感觉到了踏实和放松,透明的风吹过古城,阳光晒在大床上。

房间里,两张床上的人都很安静,呼吸平稳缓慢,只有小狗哒哒哒跑来跑去的声音。

千年的茶马古道小城,无人的街上,恍惚有个小孩子的身影经过,他孤单地走在青石板路,伸手摇动古老的驼铃,疲惫的脚步难得轻盈。

他跟随着向北透明的风,稍稍驻足,古城陌生的藏式碉房高墙呈现白色,漂亮得像梦中城堡,其中一扇窗开着,小小的他蹲在白墙边,撑着腮好奇地张望那里,里面的人从中午到夜幕降临,都没出门。

叶满醒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下来,下午八点左右,古城里亮起了灯。

小狗的尿垫上多了两坨粑粑,还有一个小山堆的红辣椒,韩奇奇的碗竟然被它自己清理干净了,小狗紧紧挨在叶满床边,仰头守护着他。

叶满迷迷糊糊睁开眼时,正和它滴溜溜的圆眼睛相对,于是小狗的尾巴又开始运转。

“吃点什么?”慵懒低沉的声音从隔壁床响起,韩竞已经醒了,就是没起。

“我先打个电话。”独克宗古城璀璨宁静的夜色里,叶满垂下眸子,拿起手机。

韩竞绅士地保持了安静。

“嘟——”

“嘟——”

几声电子提示音后,电话接通,从里面传出一个男声:“喂?”

“我想跟你说,”叶满挺直腰,唇角绷得很紧:“那件事和我关系很大,我不是一个旁观者,是参与者。你用语言猥亵和用身体没有区别,都改不了你犯罪的事实!孙媛一样敢报警,我也一样会阻止。”

房间里静得能听到针尖落地的声音,叶满的呼吸一点点变急促。

他在发泄,把一下午的梦里反复打草稿的话说出来。

这是他第一次理直气壮地表达自己,不惜与人冲突、针锋相对。

电话对面的人在他说完后,一声不吭地把电话挂了,嘟嘟声后,叶满咬唇,找到王壮壮的对话框,发过去一个“?”。

聊天界面显示红色感叹号。

他被拉黑了。

房间里的灯亮起,窗外古城的夜色神秘沁凉,叶满心跳还未平息,缓缓蜷起腿,转头看向窗外。

“叶满。”身后韩竞忽然开口:“我们做个约定吧。”

客栈干净的大窗倒映着他们的影子,那个酷哥儿懒散地半倚在床头,一条长腿曲起,俊得过分。

房间简陋的木门外有脚步声走过,还有年轻的男孩儿女孩儿暧昧亲昵的情话,在休息充足后,这个世界好像都更清晰一点。

他低下头,望着自己泛着轻微淡蓝色的指尖,开口道:“什么?”

“我们把那几封信里的地方走完。”韩竞低低说:“在这条路上,谁也别先说离开。”

叶满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没有开口。

他静止着,大脑却在走神,思绪在漫无目的飘荡。

他无法做决定。因为此时此刻的他对于未来毫无规划,他不知道自己以后的路要怎么走,往哪儿走。

他已经没有工作了,他的社会时钟停摆了,就像出租屋里那个已经没电停摆的挂钟。

他又开始和自己做起了那个无聊的游戏。

如果五秒内韩奇奇“汪”一声,我就答应他。

他知道,这么乖的韩奇奇是不可能平白无故叫的。

可他却在心里开始默数。

5。

4。

3……

——“砰!”

门口忽然传来一声闷响,房门剧烈震动,紧接着传来打闹惊呼声,有人撞在他们门上了。

几乎同时的,韩奇奇警觉地竖起耳朵,龇起锋利的犬牙,尖锐地叫了起来。

叶满一怔,立刻趴下去,伸手捏住了韩奇奇的嘴。

外面有人匆匆说:“有狗!快走快走!”

心脏剧烈的跳动声里,叶满呆呆盯着小狗委屈的圆眼睛,细软的头发轻轻滑落,贴在脸颊,他听见自己无意识地说:“好。”

韩竞听清了,他从床上坐起来,声音听出来几分愉快:“晚上吃什么?”

“想吃肉。”叶满的语气渐渐轻盈。

晚上吃的牦牛肉火锅,吃过后两个人在古城里逛了逛,叶满特意去给孙媛转经,转经筒旁围了很多人,彼此陌生的人们一起转动那个巨大的金色经筒。

叶满在人群中走着,顺着那金色经筒仰头看,仿佛看到了他认不得的金色梵文符号不停飞向香格里拉青黑色的天上,一篇接一篇。

他不知道这是否真的能祈福去病,反正看那些人那么信,他也就信了。

他替孙媛转完三圈,没有停。

一圈、再一圈。

替家人、替以前的朋友。

他越来越累,脚下越来越慢,韩竞靠在寺庙墙边,背靠着古城夜色,静静看他。

叶满路过他时,想着,韩竞肯定觉得自己很奇怪,转起来没完,但是他这样想时,那个闲站着格外英俊的男人抬手,冲他摆了摆。

叶满心跳忽然砰动,紧忙收回目光。

转着转着,他前后的人一点点变少,大经筒越来越慢,他手下的重量越来越重。

抬起头时,发现只剩他一个人还在。

游客们在拍照,在休息,在交谈,转经筒停了下来。

他还剩最后一圈没转完,站在原地,攥着扶手,用吃奶的劲儿用力转,可经筒没动。

青灰的夜色,陌生而模糊的人脸,没人注意他还试图往前,也没人来转了,他也渐渐停下,尴尬而无力。

他想退开,手慢慢松开。

一道高挑的影子从墙边走来,长腿跨出的步子等距,像接受过训练那样稳,风带起他的黑色外套衣摆,送来一点木香。

他向叶满走来,那存在感和压迫感一如初见。

叶满茫然的目光世界里,一只大手握住了被磨得发亮的金属扶手。

叶满的心里渐渐升起一点底气,他对韩竞笑了一下,然后又开始努力,试图转动,旁边刚上来的人也慢慢加入,经筒再次转起来。

韩竞幽深的目光落在夜色中青年的侧脸,刚刚那人耀眼的笑容一瞬即逝,消散成了古城夜里凉薄的风。

在那最后一圈,为韩竞祈福的转经中,叶满知道韩竞一直在自己身后,他脚下的步调渐渐稳定,心难得安稳的时刻,他才能真的与这个世界建立连接。

他感受到了高原清冷坚硬的风吹过他的脸、眼睛看到了寺庙的黄墙上飞扬的彩色经幡,内刻经文的鎏金经筒上浮雕靠近他的一面雕刻着文殊菩萨,他听到了南腔北调的口音,笑着感叹独克宗古城夜色的美丽。

叶满还听站在台阶上的导游说,转动经筒三圈就相当于念诵经文372万遍。

那零碎标准的吐字透过熙攘传过来,叶满听他说,这三圈寓意时间的圆满,代表过去、现在和未来。

而当他完成那完整的一圈,再次回到原点,又听他舌绽莲花地说,那代表了前世、今生和来世。

叶满听得似懂非懂。

韩竞还在转经,叶满坐在台阶上等他,周围三三两两坐着人,有人从他身边来去。

他的目光追逐着韩竞的身影,那一周二十几个人里,韩竞那样高大显眼。

叶满觉得他好特别,在人群中、在旷野里,从北方到南方,他像一个流浪在世界上的游牧民族首领,稳重、无拘无束。

或许时间沉淀可以让一个人的魅力不断加深,这个比他大九岁的男人,在庞大神圣的鎏金经筒下,扶着经筒前行。

慢慢的,其他人的身影开始模糊,变成一段段风的线条。

他从未这样专注,眼睛里只烙进一个人的影子,黑色的外衣,笔直的长腿,绕着那个经筒,虔诚地走着。

坐在人群中时,往往是叶满最孤独的时候,可今天的他很宁静,忘记了孤独。

心脏跳动得安稳,好像有一种暖流在心底渐渐铺开,软化了冰冻的四肢百骸。

“你转完了?”

“嗯。”

“你也为家人祈福吗?”

“不是,”男人手一插在裤子口袋,半靠在寺庙的墙上,低头看他,并不避讳地说:“给你祈福。”

忽然全世界的风路过叶满的耳边,人们纷纷转身躲避,风极速掠过身旁灯下几欲滴翠的树,汹涌地涌进他的双耳,急迫地告知他一件事。

他的世界轰隆隆响,不用风来说,他自己知道。那是第一次,叶满觉得自己真的喜欢上了一个人。

扎扎实实的,清清白白的,无关爱欲、孤单和虚荣。

第47章

小酒馆里台上的姑娘唱着民谣, 店里坐着的人穿着很有文艺感,男人留着长辫子和胡子,姑娘的花衣裳长长、从头罩到脚踝, 很怪, 但很漂亮。

叶满仍喜欢角落位置, 那个位置靠窗, 可以看到外面青石路上的景色, 如果他不想被人看,可以向后靠,缩在墙角里。

年轻男孩儿走过来, 笑的时候露出两个虎牙,很漂亮,问道:“想喝点什么?”

叶满觉得他有点眼熟,多看了两眼。

韩竞点完后, 把酒单推给叶满, 开口道:“之前开的药一直在小冰箱里放着, 但是再不吃就快坏了。”

叶满回过神,片刻后,低头说:“可是我没病啊。”

“补身体的。”韩竞语气不带攻击性, 也没有强迫的意思, 慢悠悠说:“没事,你不喝我把它喝了,强身健体的。”

叶满:“……”

他低头盯着酒单, 那上面满目琳琅的抽象名字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土包子。

但是他也能看懂一点。

好一会儿,他将手指放在一个名字上面,说:“这个是饮料吗?”

“那个不含酒精,”服务生笑得很甜:“刚来高原不适应海拔, 喝这个刚刚好。”

叶满腼腆地笑笑,服务生离开,叶满又跟着他的背影盯了一眼。

韩竞手臂撑在桌上,转头跟着看过去,语气似乎漫不经心:“一直看什么呢?”

叶满心里一紧,语气略急促地解释:“我觉得他长得有点像小侯,那个……拉萨那个男孩儿。”

韩竞脸上表情看不出端倪,又往后看了一眼,才说:“不像。”

叶满局促地点点头,不敢再乱看了。

“我有点脸盲,”他放在桌下的手指无意识地纠缠:“可能不太像吧……”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机桌面,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几乎把桌面那上面那只绿色小恐龙看出花儿,才装出一幅闲聊的口吻:“小侯看起来年纪不大。”

“二十一了。”韩竞说:“他哥是我的朋友,他哥过世后他就跟着我了,那会儿才九岁。”

叶满“哦”了声。

半刻后,他说:“他爸妈呢?”

“早没了。”韩竞说:“他哥把他带大的。”

叶满脑海中又浮现那个年轻人八面玲珑的模样,最后一面他带了一顶绿色的毛线帽,像高原阴天灰色调里的一片新荷叶儿。

“这样啊……”

“他从小不爱念书,高中没念完,乐意在拉萨待着,我就把那个客栈交给他了,赚了钱他爱花就花,我不多干涉,但是他脑子聪明,拉萨我后开起来那几家客栈,都是他弄起来的。”

酒端上来了,叶满那杯桃红色的饮料外壁挂着水雾,他拿起来抿了一口,觉得甜丝丝的。

“真厉害。”叶满低低说:“他哥是怎么……”

“开大车的,从十来岁就开始打工养弟弟了,怕耽误人家姑娘,也一直没结婚,”韩竞语气平静,问什么答什么,说得还有点多:“以前他救过我的命,后来有一回车祸,人没了。”

叶满轻轻咽下那口饮料,觉得经过喉咙时那滋味儿发酸。

他老是为一跟自己没关系的人和事难过,仿佛天生就这样,以前的朋友说,他又没法帮上人家,这样的心理只是源于傲慢、虚伪。

“你……”他犹豫着开口。

“我把他当我亲弟弟。”韩竞忽然切断了他的话。

叶满:“……”

这一句刻意的解释让他心有点乱,低头喝饮料遮掩,小声说:“哦。”

他不是想问这个,是想问救命那事儿,但也意识到自己打听得有点多了,冒犯,于是闭上了嘴。

平时叶满是不会来这种地方的,这里对他来说太潮流,就像他会害怕进一个看不出卖什么的高档商店,或者一个看起来非常时尚的理发店一样,他会紧张不安。

但是韩竞在这里,他就勇敢多了。

台上换了个女歌手,唱的那首歌是《今生我在修佛缘》。

仿若天籁的歌喉缓缓流淌,不远处龟山上的转经筒仍在转动,转动轮回……也转动着传说。

听着听着,心就静了下来。

叶满坐在人群中时,撑腮看着窗外偶尔路过的人影,觉得沉静中又有些疲累。

他就像一块不耐用的蓄电池,充电十小时,续航十分钟,时间过了,他就开始能量不足。

韩竞坐在他对面喝酒,没看手机,也没说话,就这么静静的,和他一起看窗外。

让叶满产生一种被陪伴的踏实感,又因为忽然喜欢,不敢看他。

唵嘛呢叭咪吽的旋律里,昏暗的环境里,叶满咬着吸管,渐渐走神。

他恍惚看见了一个背着登山行囊的背包客,双手扶在肩带上,独自走过古老的茶马古道,青蓝夜色里,一盏盏灯透过狭窄的窗落在斑驳的石路上,身上携带着大理的风,昆明的花,丽江的雪,独克宗赠给了她独一无二的月色,她忽然在酒吧窗前驻足,仰起头看天空。

叶满也随着看过去。

耀眼的月光笼罩在她的拢起的黑色长发上,她的肤色应该是有些黑的,身材是修长的,目光是宁静的,她就在酒吧窗前坐下,背对着叶满,拿出了一个老旧的本子,或许封面是还珠格格的。

巨大的行囊放在身侧,她蜷起腿,握着笔,写下了一行文字。

叶满看不清她的模样,不知道她在写什么,或许关于思念,比如梅朵吉,或许关于爱情,路线上看,她刚刚告别了那位纳西族医生。

或许,叶满想,他正在追寻一个传说,他正在朝圣路上。

只是他现在还懵懂无知。

“在想什么?”韩竞低低开口问。

叶满从幻想中回神,转头看他,眸中带着些微光彩,他说:“你觉得谭英是个什么样的人?”

韩竞放下那杯色泽漂亮的酒,手搁在复古工业风的桌布上,修长又漂亮。

沉吟片刻,韩竞开口道:“她至少是一个真诚的人。”

叶满点点头,片刻后,轻声说:“真诚的人会容易受伤。”

韩竞:“对自己真诚的人不会。”

叶满呆住。

那夜古城的锅庄舞在大音响关闭时停止,那杯昂贵的饮料被节俭习惯的叶满珍惜地喝光,推开房门时,那只小流浪狗瑟瑟发抖地躲在狗窝里,叶满走过去把它抱起来,发现它在哭。

他心里很难过,不停自责,在心里说对不起,他用湿巾把它的爪爪擦干净,第一次在它接触过地面后把它抱上床,放在罩了自己床单的床上,小狗钻进他的怀里,小声抽泣,一声也没叫。

“它会不会以为是因为自己今天大叫了,所以我们抛弃了它。”叶满仔细观察它,说道:“所以现在也不敢叫了。”

韩竞刚下楼借了厨房,回来时带了一个碗还有一身的中药味儿。

“它可能有点分离焦虑。”韩竞说:“以后我们尽量带着它。”

“可有些地方不让带狗进。”叶满说。

韩竞把药放在床头,在叶满床边半蹲下,观察了一会儿,开口道:“弄个监控吧,随时和它说说话,可能好点。”

叶满:“……”

他没想到还有这个办法。

“我的n+1今天刚刚发下来,”叶满说:“我来买。”

“不用,”韩竞随口说:“我让小侯改一个寄过来就行。”

叶满:“……”

他拆开一个狗零食喂到韩奇奇嘴边,小狗小心翼翼伸舌头,又谨慎地观察叶满的神情,慢慢开始进食。

“你知道吗?”叶满小声说:“你是一只小狗,小狗可以无忧无虑的。”

韩竞在另一张床坐下,端起药碗,眸中闪过一丝笑意:“它还小,你告诉它它是人类它也会信。”

叶满怀疑地看韩奇奇:“是吗?”

顿了顿,他说:“我来喝吧,我没喝酒。”

韩竞的唇刚刚贴在药碗上,唇上沾了一点黑色药汁,抬眸看他。

叶满拿过碗,没敢呼吸,一口把药灌了下去。

喝完,他脸色大变,极速抱着碗下床,翻找自己的行李。

韩竞皱眉,站起来的动作有些急促,就见他从背包里翻出了一根棒棒糖,快速扒开,塞进嘴里。

一人一狗呆呆看着这反应过大的人。

韩竞想笑,又迅速忍住:“很苦吗?”

叶满一口气没上来,刚刚差点吐出去,蹲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把恶心感咽下去。

“不、不苦。”他背对韩竞蹲着,手背偷偷在眼睛上擦过,抹掉眼睛里刚刚苦出的碎泪花,他抱着碗,含着糖,声音都有点发颤了,说:“味道还行。”

他觉得韩竞过分节俭,给自己号脉抓的药他吃了会出问题的。

他忘了窗帘没拉,夜里开灯时,干净宽敞的玻璃上倒映着整个房间的影子。

韩竞的目光落在那扇窗上,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那个高壮的男人忍俊不禁,叶满看不见的背后,他偏过头,笑起来。

韩奇奇担心地轻轻“呜呜”了声,叶满才从那碗药的冲击中缓过来,长长松了口气。

“我来喝吧……”叶满觉得刚刚自己反应有点丢人,放下碗,腼腆地说:“还有几天?”

韩竞还没答,叶满忽然盯着他的嘴唇看。

韩竞的嘴唇颜色有些深,他的肤色本来也是那种高原日晒出的粗粝质感,看起野又酷。

路上时间有些长,他的寸头也长长一些,整个人显得没那么凶悍了,此时床头暖灯下,眉宇间多了几分柔和。

“怎么了?”韩竞的语气莫名地很温柔,很低,让叶满的思绪错乱一瞬。

“药……”

他盯着韩竞的唇,那并不单薄的唇瓣,有些厚,有些性感,他忽然想起来,这张嘴他曾亲过。

“要?”安静的夜里,韩竞微微挑眉,眸子快速往叶满的身上一扫,语气慢而无辜:“现在吗?”

叶满脸色腾地红了。

“不是!”他慌忙退后一步,解释:“你嘴唇上有中药。”

韩竞也不知道刚刚是不是真没懂他的意思,反正听到他说嘴上有药时还表现得挺惊讶,试探着用指腹蹭了一下唇角。

“不是那儿。”叶满戳戳自己的上唇,含着糖说:“这里。”

韩竞把手挪上去,还是没擦到正地方。

房间里没开空调,夜里的风恰好能消解夏天的温热,叶满草绿色的床单轻轻摇晃。

“帮我擦一下吧。”韩竞说:“我看不见。”

叶满坐在自己的床边,踩着一双他从家里带来的浅绿色拖鞋,在原地踟蹰两秒,耳廓渐渐红透。

他一手撑着床沿,向前倾身,轻轻抬手。

老旧的木制地板上,踩上去会不堪重负地响,但影子落上去悄无声息。

指腹轻轻触碰到一阵柔软灼热,让人的心抽起一阵麻,两个人都静止几秒,都没说话。

那几秒的真空停滞,仿佛把他们拉回了一个月前,那个出租屋里,叶满也给韩竞擦过嘴,在接吻结束后,用指腹抹掉自己的口水,但是有一次,他刚刚擦掉,韩竞就又吻上来,十几分钟后叶满的嘴唇都肿了。

指腹与唇瓣的缓慢摩擦,有细微滞涩感,反复蹭过、摩擦,两个人的眸子渐渐垂下,呼吸那么近,却没有对视。

叶满收回手,缓缓蜷起,嘴里的苦涩被糖果消解大半,他退开,小声说:“好了。”

声音在房间里晕开,像是夏夜露水浸入棉质睡衣,潮湿发闷。

“嗯。”韩竞也变得有点怪,他偏开头,站起身,低低说:“那我去洗澡了。”

叶满:“……”

直至韩竞走进洗手间,叶满还是不解:“都要洗澡了,还擦嘴干什么?”

床上的韩奇奇咬住他的衣摆,喉咙里不停哼唧,叶满还没搞清楚韩竞刚刚是不是故意的,就被它打断思绪。

他以为韩奇奇还在难过,连忙蹲下,摸它、把它抱起来像婴儿一样晃悠,它一直没消停,还开始扭动挣扎,肉垫撑在叶满胸膛,使劲儿拒绝。

叶满只好试探着把它放在地上,韩奇奇拔腿就跑。

它狂奔到了自己的尿垫上,抬腿,哗啦啦,撒了一泡尿。

叶满瞪大眼睛看着,这不是他第一次知道韩奇奇会定点排泄,但是每一次都会觉得很不可思议。

韩奇奇解决完生理问题,又屁颠屁颠跑了回来,扒着叶满的裤腿殷勤地往上爬,整只狗情绪稳定很多。

叶满有点嫌弃它的脚刚刚踩过地,但是看着小狗眼角未干的眼泪,他还是俯身把它抱了起来。

他把小狗抱在腿上,用酒精湿巾再一次把它四只爪爪擦得干干净净,缝隙都没放过,顺便把自己刚被它踩了的裤子擦了擦。

这是叶满最后的倔犟了,其实叶满没发现,不知不觉里,他的底线正在为这只小狗渐渐降低。

韩奇奇喜欢床,确切来说它喜欢叶满睡的地方,它四处嗅嗅,乖乖趴下,小脑袋枕在枕头上。

叶满含着糖,上床,躺在它身边。

浴室里水声哗啦啦响,大概这个房间太小了,回声就有点大。他闭上眼睛,牙齿咬着圆滚滚的牛奶棒棒糖,含糊说:“韩奇奇。”

脸侧忽然一阵毛茸茸。

小狗的脑袋凑过来,贴在他的脸侧,柔软,带着一点狗狗药浴气味。

“想上厕所就叫醒我,我觉浅,”叶满略微困倦地说:“一叫就醒了。”

他白天睡了一整天,正常来说晚上应该睡不着才对,可困意一潮接着一潮地袭来,他的膝盖关节都变得酥软,向来冰凉的手脚也暖洋洋的。

他还想把床头那捆毛线打开,拴在手上,可还没动,他就陷入了沉睡。

韩竞从浴室出来时,一人一狗都睡着了。

他走到窗边,轻轻把窗帘拉好。

床头的灯光蒙蒙亮,照在青年苍白俊秀的脸上,长长密密的眼睫静静垂着,被灯光拖出细长分明的影。

韩竞俯身,沉静的眸光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夜色着落高原夜,除了风声,万籁俱寂。

男人抬手,捏住那支白色的棒棒糖棍,动作很轻,没有把人吵醒。

叶满睡得很沉,嘴微微张着,糖很顺利地被抽出来。

男人后退半步,在自己床上坐下,低头,无声将那小了一圈的棒棒糖放进嘴里。

甜香渐渐散开在薄荷味儿的口腔,仍裹着青年的体温。

就像初见时,他望向自己时的温度,有点烫,激烈潜伏在平和外壳之下。

叶满不是一个淡淡的人,韩竞无比清楚,他那安静无波的外壳下澎湃着汹涌,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对自己透漏。

第48章

桌上叶满的手机忽然亮起, 显示电量不足。

韩竞抬起绑着毛线的手,替他插上充电器,关灯上床。

手机快充跳动着电量增加, 那绿色小恐龙的桌面之下, 有一个写好的便签, 时间回到香格里拉的小酒馆, 叶满不感兴趣的民谣还在唱着

——

在独克宗, 我做了一下午的梦。

梦里我握着手机,在备忘录里删删改改一段话,那是我要发给那个被我打的同事的话, 我对他和我说的每一句话进行反驳,激烈而愤怒。

我时常困囿于梦里,那些梦常常关于恐惧、孤独、焦虑、无助、死亡还有愤怒,每个人的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 那意味着我无论清醒还是睡眠都在时时刻刻体验着那些情绪。

我没有解决办法, 我不会解决, 只有忍耐,让自己熬过去,尽全力不给别人带去麻烦。

车失控的前几秒, 我确实感觉到了身体不适, 更像一种动物性的预感,有声音提醒我就要出事了,当车失控的时候, 我第一反应不是去想办法,而是强烈的自我攻击还有害怕。

低级错误不该被包容,重大错误不能被包容,我的成长世界一直是这样模式的。

我做好了被惩罚的准备, 我用手抽打自己来赎罪,我试图下跪。

大雨里,他告诉我要允许自己出意外,那时候,正经历飓风过境的我的世界忽然静了下来。

他是一个怎样的人?又是在什么环境里长大,为什么可以这样大度宽容,面对糟糕的事时可以这样从容。

我不知道,只觉得羡慕又感激。

他亲自教会了我去更换轮胎,解决眼前的糟糕的事故,抬高千斤顶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的脊梁好像也在一点一点抬高,挺直。

那是第一次,我被认真教导生存技能,没有伴随谩骂。

或许因为被他包容过,又或许因为已经决定好告别,我在他询问时向他坦露了一些过往,那段深埋我记忆力的艰难时光。

我仍被他包容,我没从他的眼里看到居高临下的怜悯,没从他的嘴里听到对我家庭的评价,这让我觉得,我像一个“正常人”一样被尊重对待了。

他平视我,他教我去解决,我懵懂地明白,他教给我的不是一件事的办法,而是在教导我去正视、直面问题。

梦醒时,我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同事的电话,做最后的了结。

问题的解决就像轻轻戳破一个巨大的纸糊老虎,天上日月在轮转的时候,我觉得,自己顶天立地地活在这个世上。

……

关于那些信,那些信的时间相近,谭英没有读过,那就不该在陌生人手中流浪,我想,它们该回到本该的地方。

我们做了一个旅途约定,不到终点不说分别。

我想,我找到接下来要走的方向了。

一路向东去。

——

叶满觉得,他是真的喜欢了韩竞,连睡着都在梦着他。

这一夜的梦里,他罕见地过得很好。

他梦到自己清晨在古城的小客栈床上醒过来,阳光已经很晒,世界透明。韩竞坐在窗边喝一杯咖啡,悠闲看着窗外的景色,苦涩的气味飘过来,身旁的韩奇奇不喜欢,它把爪子搭在湿漉漉的鼻子上,小狗开口说人话:“你不要喝那个药了。”

韩竞转头看过来,似笑非笑道:“你要来一点吗?”

梦里韩奇奇怕他,不停哼唧着,用屁股对着他。

“嘘——”韩竞轻轻说:“别吵醒他。”

“别吵醒他。”夜深沉,韩竞把焦急地用嘴筒子拱叶满手的韩奇奇提起来,放在尿垫上,困倦地低低打了个哈欠。

韩奇奇憋坏了,这才停止哼唧,它快速拉起粑粑,也顾不上害怕韩竞。

床上的人正沉睡着,难得安稳,韩竞转头看他,几秒后,站起来,把他床头的空药碗拿走,放远了些。

“回窝里去。”韩竞低头看那双黑夜里油绿油绿的眼,有些不善地警告说:“我都是自己睡的。”

韩奇奇听不懂他的话,它迅速拉完粑粑,试图跳上床,被韩竞凌空抓住,强制遣返狗窝。

韩竞把咖啡喝完,苦涩的药味消失了,叶满轻轻弯起唇,翻了个身,陷入深眠。

有句话说——太阳最早照耀的地方,是东方的建塘。人间最殊胜的地方,是□□河畔的香格里拉。

叶满睁开眼之前,在心里想,醒后的场景是否和梦里重叠,这是一个很有趣的小期待,他很久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清晨一直给他的印象是压抑麻木的。

房间里很静,没有声音,韩奇奇好像也不在床上。

他听不出来,于是小心睁开了眼。

韩竞没坐在沙发上。

也没在房间里,他的衣服还在隔壁床,黑色提包在自己的行李箱上,叶满恢复安全感,确定他只是短暂离开。

叶满从床上坐起来,四处打量,床边一直观察他动向的韩奇奇立刻向他开启尾巴螺旋桨。

窗帘拉着,房间里暗,他趴在床边,伸手摸小狗,奇怪地说:“是我把你踹下去了吗?”

韩奇奇微笑吐舌头,整只狗活泼开朗,可以治愈一整个早晨的时光。

叶满难得睡了一个好觉,醒来觉得自己很饿很饿,但是又懒得动。

趴在床上不厌其烦地反复撸韩奇奇头顶那块儿还完好的白毛儿,小狗也承受着秃顶的风险,乖乖让他撸。

五分钟后,房门开了,韩竞走了进来。

两个人对视两秒,韩竞先开口:“出去给车加油,顺便买了点东西。”

叶满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向他手上提着的几个袋子。

韩竞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人间殊胜的香格里拉就在窗外。

他把袋子放在沙发上,说:“给你买了几件衣服,你的衣服太商务了。”

这人说话还真是委婉。

叶满出来带的衣服多数是衬衫之类,也都穿了挺多年,很旧了,唯一一套冲锋衣还是在拉萨买的,韩竞之前看过一次,说他那买的不是真的冲锋衣,就是个普通夹克。

“哦哦……”叶满呆了呆,坐起来,受宠若惊地说:“多少钱?我转给你。”

韩竞:“路上不算钱,以后再说。”

叶满抿唇,没说话。

洗漱完,他打开了那个袋子,里面是几套衣裳,还有一双登山鞋。

他的目光被一个亮橙色的登山服吸引,拿出来,套在身上,跑进洗手间看。

大小正好,也不重,比他那一件舒服多了。

他喜欢明亮的颜色,那会让他的心情变好一点。

收拾行李的时候,叶满还穿着那身衣裳,他拖着行李转身,猝不及防撞上了韩竞的眼睛,眸色微深,目光稳定,不知看了多久。

叶满心里一跳,接着腼腆地低下头,没吭声。

韩竞反应也有点怪,他若无其事地避开视线,起身说:“去完松赞林寺,我们就往丽江走。”

叶满在心里问——你刚刚在看什么?我穿这个衣服很丑吗?

可他没开口。

他老是这样,自卑又胆小,不敢听别人的评价。

吃过早餐,上了车,叶满低头系安全带,忽然听到韩竞说:“你穿这身好看。”

韩竞没看他,发动了车,语气漫不经心的:“阳光照下来的时候,就好像把太阳穿在了身上。”

叶满缓缓蜷起手指,扣住手上的相机,很久没好意思抬头。

车在松赞林寺停车场停下,前边一辆公交大巴正陆陆续续下来人,很拥挤。

韩竞解开安全带,没立刻下去。

“把微信加回来吧。”韩竞说。

叶满:“……嗯。”

松赞林寺的台阶很长很高,即使是适应了高原海拔,上去时还是费力,走一段歇一段。

大殿里很幽静,点着酥油灯,灯光如豆,却有百千,星星点点遍布,灯光照明大殿,壁画精致,色彩绚丽,顶部悬挂着很多经幡,很大,遮挡着人的视线。

叶满不懂佛,也听不懂诵经,顺时针绕过去,诵经声环绕,他试图记下那些佛陀的名字,但是他记性不好,没什么大的效果。

他只认出了弥勒佛的名字,他停在那尊高大佛像前,仰头看,才知道藏传佛教和汉地佛教中,弥勒佛的形象是不一样的。

“弥勒佛是未来佛,藏族人称呼他为强巴佛。”身旁,韩竞声音声音低沉,很性感,大殿中经幡层层遮挡,不会打扰其他朝拜的人。

“未来佛?”叶满仰头看那佛陀慈善的面容,问:“是求来生的吗?”

佛前供奉着酥油灯,那昏暗幽静的长廊上,青年的面容被朦胧照亮,他的卷发有点长了,微微遮眼,但露出的一点光彩,也足够吸住人的目光。

韩竞应了声:“嗯。”

叶满说:“那就找对了。”

他买了最大号的酥油灯,因为拜佛只能顺时针走,所以再次饶殿一周,回到强巴佛像前,轻轻放下。

幽静佛教长廊里,他双手合住,中指分开,像是捧着东西一样,而后拇指并起贴在额头,这是他照葫芦画瓢学来的,不知对不对,他刚刚看到外面的朝圣者是这样做的。

他尽力平心静气,压制根深蒂固盘踞他心底做乱的焦躁和混乱,额头、喉咙、胸口,手依次停顿,而后欠身拜下去。

叶满有非常强的模仿能力,那是他从小就练就的技能,他必须靠模仿别人的举动才能让自己在自己在人群中看起来不那么古怪,他的眼睛不停看,努力记下每个细节,才能完成一次“正常人类”的cos,不过总是拙劣。

韩竞站在四五步外,更深的走廊里凝视他,重重经幡,层层灯火,慈悲的佛前,那个青年那样虔诚,拜在佛前,凝滞不动。

一线佛光中,清冷的侧脸,那样神秘、遥远。

大殿里的诵经背景音外,宁静祥和,韩竞听不到、看不出叶满在想什么。

或许只有佛祖能听到他的心声。

“佛,我不认识梅朵吉,她也不知道我。但是我想为她求来生。有个人替她磕过十万长头,我替她点一盏酥油灯,保佑她下次再来人间时,没有病痛。”

“佛,我不认识谭英,她也不知道我,但是我想为她求平安。有很多人为她写了信,可是信遗落到了我手上,请您保佑我把信还给她,希望每一种思念,都能落到实处。”

他睁开眼睛,仰头看那塑金的佛祖,轻轻说:“佛,我也为您祈福。”

酥油灯静静燃烧着,灯光是蜜金色。

韩竞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祈祷什么,但大概能猜到,叶满的祈祷里没有他自身。

寺院里有不少旅拍的,各自占据最好的机位,眼里总是被熙熙攘攘的人填满。

今天的天很蓝,很纯粹,没有云朵,空气透明度很高。

站在寺庙随便某个门口向外看,世界清晰得仿佛重描了轮廓线条。

高耸于阳光下的高城寺院里,随处可见僧人结伴走过,也随处可见朝圣者合着念珠转经。

从大殿出来,又漫无目的转进小的院落,小殿里面供着菩萨,院里香炉旁残留未燃尽的灰,气味奇特,颜色奇特的不知道是烧什么的。

中午时间,是午饭时间了,僧人们也不时结伴从殿里出来,去用餐。

叶满没戴墨镜,眼睛被晃得疼,八月份,这里暑气不重,天气很清爽。

“香格里拉清晨的第一束阳光,会照在噶丹松赞林寺。”他靠在白墙下席地而坐,像一个高原上的流浪汉,转头看过去,是一个导游带着一群中年男女走进院落,他语气平静,神情淡漠,口中利落清晰地说着历史与对叶满来说有些深奥的佛法,让旅途中嬉笑的游客们渐渐收敛,渐渐静心。

他们一路说着,去到了大殿里,叶满目送他们进去,就听不见了。

韩竞坐在他身边,长腿微蜷,仰头喝矿泉水。

“喝吗?”察觉到他看过来的目光,韩竞把水递过来,说:“还凉着。”

叶满摇摇头,说:“你对这里熟悉吗?”

韩竞收回手,慢慢拧上水,说:“还算熟吧,来过几次。”

叶满对韩竞的过往不了解,偶尔好奇,但不强烈。

他没多问,从口袋里拿出墨镜戴上,开口道:“你觉得哪个景区最漂亮?今天天气很好,我们看了再走好吗?”

韩竞停顿了两三秒,似乎在认真思索,当叶满拿出手机准备订票时,听到他说:“春天的牧场,夏天的格桑。”

叶满的手指顿住,再次看向他,顿了半刻,他说:“要门票吗?”

男人垂眸看他,墨镜里映着彼此的影子,勾唇说:“全部免费。”

叶满认为韩竞的意思是,世上大多数美好的风景,全部免费。

在离开松赞林寺之前,韩竞去了洗手间。

叶满本想趁这个机会找角度拍摄一张照片,但是举着相机一直仰头描建筑,他没看周围的路,转过两个弯,穿过若干个门以后,他迷路了,手捧着相机,茫然地四处张望。

白色香布随风起伏飘扬,阳光洒落镀金的屋顶墙檐、明艳的红墙高矮错落,他就处在一个小小院落里。

这里只有零星两个游客在拍照,除此之外,来往的都是穿着红色僧服的僧人。

一个小殿的门口坐着几个上了年纪的僧人,他们悠闲地晒太阳,笑着交谈,褶皱苍老、皮肤深色,口中用藏语交谈。

叶满听不懂,毕竟人家不会每一天把“天地星辰、河流高山”挂在嘴边,叶满只会那几个词。

他又社恐,不敢去问路,于是,他只能试着往回找。

叶满路痴属性是自带的,别人靠方向感判断东西南北,他靠参照物。

他必须死记硬背下来参照物的样子,然后才能找到方向。

但是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他会觉得东西南北都一样,会产生眩晕感还有轻微的视觉障碍。

在他第三次看到那些僧人时,他终于停下脚步,蹲在角落背阴的地方,开始给自己做心里建设,准备找陌生人求助。

他知道韩竞大概也在找他,但是他们没法联系,他的手机被留在车上,开着视频陪韩奇奇。

正中午当头了,游客都已经撤出这个院子,他一个人在这儿蹲着,看起来挺奇怪的。

但是路过的僧人们也没特意在他身上停留目光,结伴来来去去。

他实在没有足够勇气去找僧人搭话,只能站起来,自己走。

他决定下山去等韩竞,因为刚刚绕来绕去,他已经把和韩竞刚刚待的地方忘了。

可他刚刚跨出这个院门时,身后忽然有人喊他的名字。

叶满眼睛瞬时亮起,迅速转身,韩竞正握着手机大步向他走过来。

“你没事吧?”韩竞没戴墨镜,呼吸有点急促,快步走到叶满面前,上下打量他:“怎么到这儿了?”

叶满:“……”

他挠挠头发,没好意思说自己迷路了,就把相机递给了他。

里面有几段新视频,韩竞接过相机,往下翻着看看,一眼就看出叶满拍得很好,或许没仔细学过,但是他的照片很有生命力,抓拍的人和物,能看到自然与人的流动统一。

叶满缩在亮橙色衣袖里的手心有轻微出汗,他缓缓蜷起发麻的指尖,心里好像有暖洋洋的东西在流动,靠近他一直努力镇压的黑暗角落。

因为这个世界上,至少此时此刻,有一个着急地到处寻找他的人。

他找到自己时,也没有批评、抱怨、不耐烦。

他又多喜欢韩竞一点,觉得他的眼睛真好看。

深邃眼窝,显得凌厉精明的单眼皮,在抬眼看人时,会因为眼窝太深,眼皮上起一条褶儿,造成双眼皮的错觉,这是他眼睛看起来很大的原因。

“拍得真好。”韩竞把相机还他,说:“以后把这些剪成纪录片,我给你投资。”

叶满愣了一下,心脏怦怦跳,轻轻说:“我哪能行呢?”

第49章

车的四个窗户都开着一条缝隙, 韩奇奇正趴在叶满的手机边上,视频还通着,但是黑屏, 它能听到对面的声音, 听到叶满声音时, 它就站起来, 盯着手机看, 没有时它就趴下,继续等。

叶满拉开车门时,韩奇奇立刻跳下来, 绕着他撒欢儿。

“别摇尾巴了。”叶满蹲下,抓住它的尾巴,正正经经地说:“摇掉了可没人给你捡。”

韩奇奇用脑袋拱他的小腿,爱撒娇得过分。

“我给你捡。”身后的韩竞懒散道。

这人真古怪, 竟然会配合他的冷笑话。

叶满扭头仔细看他, 想看他是不是和自己一样怪。男人放下手机, 抬抬下巴,说:“出发。”

你刚刚……在拍我吗?

叶满没敢问。

他不想知道韩竞手机里自己的模样,可能脸扁扁的、宽宽的, 神情木木的, 或者都被头发遮盖,反正一定很丑。

他抱起韩奇奇,认真点头, 说:“出发!”

夜幕降临的时候,他们就快离开香格里拉。

盘山公路上没有车经过,绿色的大山渐渐蒙上青影,外面的风越来越大, 天空渐渐点亮起了星星。

车里放着旋律优美的纯音乐,叶满趴在窗边向外看,他们刚刚从对面山开过来,盘旋向下,海拔渐渐降低。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手上端着相机,拍摄着路过的、看起来无意义的大山与山谷。

山林寂静,少数民族村庄寂静,他和韩竞也没什么交谈,心里也静默无言。

一闪而过的镜头里,叶满恍惚看到了一个小孩子,走在无人的大山里,他很害怕,缩着脖子,抱着手臂,不停打量四周。

他害怕这条陌生的路,害怕自己一个人独行,只能尽全力向前跑,直至被车甩在了看不见的深山。

叶满眼睛里渐渐泛湿,一滴泪顺着眼眶滚落,他知道,那个孩子跟不上他的速度,自己也无法停下。

香格里拉暮色将近的时刻是蓝色的,隐藏在大山里的村庄,分不清是藏族的、彝族的、纳西族的,或是白族的,它们点缀在庞大的群山之间,像一个个神秘而疏冷的影子。

一路开进山里,再也看不见村庄和人类。只有满目的墨绿、墨绿,还有高高的山峰、深切的峡谷和狂烈的风。

那样自由自在、孤单又剧烈的风里,叶满忽然变得有些不正常。

或者说,他变得难得正常,更像他自己了。

他认得风,他曾跟全世界的风进行对话。

他降下车窗,对着黑夜下的大山轻轻问:“你叫什么名字?”

声音碎片卷着他的话吹进韩竞耳朵,韩竞转头看他一眼。

他竟然没嘲笑叶满,而是莫名其妙地说:“距离远,你可以大声一点。”

叶满瑟缩地想关上窗。

韩竞:“这里没有别人,再大声一点。”

叶满以为他在说反话,很羞耻。

韩竞却把车停在了远近无人的盘山路。

路仿佛蛇一样盘踞在茂密深山,这条路上只有他们两人。

韩竞半倚在车上,在叶满探究而不安的目光里,他忽然微微微微昂首。

风从他那样硬朗的唇形边掠过,他拢起手,向远方喊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声音很好听,永远带着一种懒散劲儿,那不是说他真的懒或者散漫,而是他总是自由自在、身处任何地方都足够松弛自洽的原因。

叶满一怔,接着好像某种情绪找到了宣泄口,一发不可收拾。

这个人和他一样莫名其妙。

他张张口,对着山谷、对面的大山,微弱地喊:“你叫什么名字?”

韩竞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更大,被风送去更远的地方。

叶满被他的声音扶着,声音渐渐放大,渐渐失控,以至于肆意地动用胸口储存的空气,忘记身旁有别人存在,以至于大山里回荡他的声音。

他问山:“你叫什么名字?”

山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说:“我叫叶满!”

山说:“我叫山。”

那种极致的发泄让他莫名其妙地哭了出来,大脑因为声音震荡而缺氧发麻,他哭到我的防水冲锋衣以为天上下了雨,自动启动防水功能,咸湿一滴一滴滑落,砸在土地上。

“小满。”他低头点了一根烟,说:“我经常看到你哭。”

叶满连忙捂住了脸。

他又说:“你哭起来也很好看,只是让人难过。”

叶满已经不哭了,他用镜头静静记录那些青色山峦,眼眶红肿。

韩竞那句话后,两个人没再有交流,沉默上车,重新上路。

这里远近无人烟,车窗一关,里面很安全,韩奇奇趴在小狗窝里睡得安稳,世界都很清净。

让人有一种逃离世界的错觉。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叶满略微潮湿的声音轻轻打破寂静。

韩竞平稳道:“什么事?”

叶满:“那个小男孩儿昨天给我发了消息。”

他补充道:“那个被爸妈丢在国道上的孩子,叫瞳瞳的。”

韩竞“嗯”了声,问:“说什么了?”

叶满发着呆:“他很正式地问我,要选一个深蓝色的铅笔盒,还是一个浅蓝色的,浅蓝色很好看,但是深蓝色上面有小狗图案。”

韩竞:“你怎么回?”

叶满:“我没回。”

韩竞:“不想回就不回,只是萍水相逢,你不用觉得纠结。”

叶满:“可是我想,他或许是因为没有朋友才会和我说话。”

叶满这样猜,是因为他小时候没有人陪他说话。

韩竞:“你的心里是怎么想的?”

叶满说:“我想陪他说话。”

韩竞:“但是?”

叶满低头,轻轻说:“可我不敢保证我能随时有耐心去回复他的消息,我常常不回社交消息,觉得和人沟通很累。”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或许他们都想起了俩人分开那段时间,韩竞发消息,叶满几乎不回。

“没事。”韩竞开口道:“你没心情的时候我帮你回。”

叶满:“……”

他指尖有点发麻,没说什么,打开了自己早就落灰的□□。

上面的消息还停留在昨天,他不知道小孩儿是否已经买好了铅笔盒。

拖的时间越久,他越没底气去回,呆了许久,他轻轻点击屏幕,假装可爱,低低录取语音:“瞳瞳,你好呀~哥哥才看到消息,这两个都很漂亮,我喜欢深蓝色那个,因为我也有了一只小狗,但是还是要看你更喜欢哪一个。”

那声音很温柔,很乖,略微带着黏滞感,消解了成人嗓音里的攻击性,对小孩子来说刚刚好,但是对成年人来说……

韩竞抬手,轻轻蹭了一下自己的耳廓。

察觉叶满正在不动声色观察他,他顿了顿,又自然地把手放下,按开了音乐。直至几分钟后,叶满似乎确定他没对自己的声音产生什么反感,将注意力收回。

晚上八点,车驶入漫长隧道,信号时有时无。

叶满一直等着消息,隧道里光线暗,耳多压力大,时常嗡嗡响。

手机振动了一下,叶满迟钝地低头看,小男孩儿给他回消息了。

他用语音小声回复:“那我就买小狗的铅笔盒。”

叶满轻轻弯唇,看到他说:“可以看看小狗吗?”

叶满慢吞吞翻手机,找了个韩奇奇不那么秃的照片发过去。

信号消失一段时间,再次见到天空,消息才收到:“它为什么没有毛?”

两个人就狗开始一系列的幼稚问答,叶满觉得和小孩儿还挺有共同语言的,大概因为他本身就没长大。

直至叶满问:“你们还在旅行吗?是不是准备要睡觉了?”

瞳瞳说:“我们回家了,我没有准备睡觉,我躲在衣柜里,爸爸妈妈在到处找钱,可能就快来打我了。”

叶满和他聊了好一会儿了,都没察觉他情绪有问题,他心里下意识有些发紧,问:“发生了什么吗?”

瞳瞳声音很轻,像是贴着话筒说的,听得出周围环境狭小封闭,但叶满刚刚没注意:“爸爸说我偷了钱,下午跑到小区花园里找我,他在小朋友们面前打我,把我的脸打肿了,还脱掉了我的裤子,头好疼,胳膊也好疼。”

叶满摘下耳机,身体有点发抖,韩竞察觉到了,低低问:“怎么了?”

瞳瞳还小,表达能力不那么好,说话颠三倒四地说:“小朋友们都看到了,爸爸拖着我回去,有好多人,我很丢脸。”

叶满知道一个小孩子遇到这种事会有多大的影响,他也经历过。

“我知道爸爸赚钱很辛苦,我很心疼他,”瞳瞳说:“可我真的没有偷钱。”

车到丽江的时候已经很晚,街上没什么人,古城外的一个客栈门口,韩竞叩响门,一个穿着巨大白睡衣的女幽灵飘了出来。

韩竞问:“有房吗?”

民宿老板热情道:“正好有一间空房。”

叶满从韩竞身后冒出半个头,轻声问:“可以带小狗吗?”

老板笑道:“可以的,我们家也养狗。”

旅游旺季,房子不好找,也很贵,不过叶满要吃药,韩奇奇也需要泡第二次药浴了。

太晚了,老板带韩竞去认了厨房的门,收完钱就回去睡了。

叶满蹲在床边,捏着鼻子把药灌了进去,刚刚喝完,嘴里被塞了一块儿糖。

他仰起头,韩竞刚刚把手收回去,他嘴里也含着一块糖,腮微微鼓起来,手上握着叶满的手机,没看叶满,塞糖的动作很顺手。

“你在和他说话吗?”叶满用糖缓着药劲儿,抽着气问。

韩竞:“嗯。”

叶满:“我觉得,他以后的人生会很辛苦。”

他经历的,叶满也经历过,这个世界上不止有一个不幸运的小孩儿。叶满童年的风暴已经过去,可像一个活火山,时不时会喷发,让他痛苦万分。

但是瞳瞳正在经历着。

韩竞转眸看他:“为什么这样觉得?”

叶满低着头,若无其事地说:“因为我见过这样的人。把孩子的脊梁折断,把尊严毁掉,对着他们的头大吼大叫,然后用筷子戳、用巴掌打、往墙上砸,他们会变笨,笨蛋在这个聪明的世界上,就是会活得很难。”

韩竞眉头微皱,目光落在叶满的侧脸上,那里的道疤还留着,已经变成棕色,很清晰。

叶满的身上其实有很多细小的疤,只不过变成肉色,不明显,但是仔细看,会看到平整皮肤上的道道凹陷和伤疤痊愈后凸起的增生。

韩竞的唇吻过他的皮肤时,察觉过这些,叶满不说,他就不问,他以为有一天他可以等到叶满主动开口,但是叶满扭头就把自己给甩了,毫不拖泥带水。

“小孩儿的外公来了,带他去了医院。”韩竞把手机递给他,说:“别担心了。”

叶满捧着手机,看到里面新增了一些聊天记录。

韩竞打字说:“我相信你没有偷钱。”

男孩儿语音说:“谢谢你,哥哥,你喜欢蜡笔小新吗?”

韩竞:“我没看过。”

男孩儿说:“我可以分享给你。”

韩竞:“好。”

男孩儿又说:“哥哥,我好疼啊。”

韩竞:“爸爸妈妈呢?”

男孩儿说:“他们睡着了。”

韩竞:“想看看小狗吗?让它安慰你。”

男孩儿躲在衣柜里,捂着手表小心翼翼听完消息转出的语音,努力控制住疼痛的虚弱,他蜷缩成小小一团,高兴地说:“好呀。”

韩奇奇洗澡视频惨遭暴露,视频里,韩奇奇警惕地看着韩竞,只是太怂了,眼神儿看起来有点像羞答答,它缩在小浴桶里,相机在哪边,它就盯哪边,小秃狗不情愿地哼唧着驱赶。

韩竞说:“去找可以保护你的人,待在他的身边。”

那之后不久,叶满洗完澡,给韩奇奇泡药浴,并吃完药的时间后,小孩儿说他告诉了外公,外公连夜把他送去了医院。

叶满喝了这药就容易犯困,他只知道自己来到了云南丽江,但丽江长什么模样他完全没概念。睡着前他反复看那段聊天记录,目光久久停留在韩竞那句话上。

——去找可以保护你的人,待在他的身边。

他想保护那个小男孩儿,想保护世界上一切不幸的小孩儿。

他又想起了自己童年时那个不切实际的梦想。

“哥……”

民宿宽敞复古的房间里很安静,能听到外面风吹杏树的哗啦啦声音,再仔细听听,原来是丽江下起了雨。

腕上绑着的毛线垂落在绿色床单,另一端连接另一张床,男人背对着他,低低地应了声:“嗯。”

“我小时候有过一个梦想。”他蜷缩着,轻闭眼睛,第一次尝试对旁人说起自己的梦想:“我想要建造一个大楼。”

韩竞声音很低,很耐心:“什么样的大楼?”

叶满:“有美食、有玩具、有图书馆,还有很多人。”

韩竞:“什么样的人?”

叶满渐渐困了,语速越来越慢,到最后咬字都含糊了:“善良的……艰难的人。”

韩竞翻了个身,穿透昏黑夜色看他,那个青年睡着的姿势,就像一个缩在母亲肚子里的孩子,他毫无准备来到这个世界、毫无准备地长大。

他沉沉睡着,门外的雨簌簌下着。

韩竞的夜视力很好,敏锐得像可可西里无人区深处的野狼。在无人区深处,灯光照不亮多远距离,大地仿佛能吞噬光线,天上星空灿烂或者月亮高悬,可那些天光好像都被那片土地吸收,只剩一片寂灭的黑暗。

人站在其中,会感到一种来自骨子里的恐惧绝望和隔绝人类社会的极致孤独,韩竞曾体会过那滋味儿,很多个日夜。

可他再次看到那种熟悉的情绪是在旁边那个人身上,明明那个青年身处在热闹都市、站在明媚阳光下,可他的灵魂却像流浪在无人的荒野。

“我知道了。”雨声里,韩竞低低回复。

那人的呼吸渐渐平稳了,房间里飘着苦涩的中药味,透过门缝,融进了云南的雨滴里。

第50章

第二天, 叶满把床单揭下来了。

他觉得自己的床单已经很脏了,就很突然的,早上醒来去洗漱了一下, 回来看到绿色床单, 忽然想起它在那么多张床上铺过, 说不定把上一个地方的病菌、肮脏带到了这里。

有时候他会被一种奇怪的思维入侵, 越想越是觉得惊恐, 于是在他看来很干净的床单变成了最脏的东西,必须要洗,不洗他心脏就像有密密麻麻的虫子爬一样。

丽江阳光明媚, 适合洗衣服,所以他把行李箱里所有脏衣服都拿了出来。

韩竞从外面回来,见叶满把自己刚换下来的衣服也放进盆里,正蹲在洗手间里搓洗。

新的一天上午, 民宿院子里的茶桌前坐着三两个人, 老板正坐在摇椅上懒洋洋晒太阳, 社交声不时传来。

他们住一楼,门关不严,漏风, 门口就是那个茶桌, 一点也不隔音,叶满开着门通风,窗帘也拉开了, 阳光晒进了房间里,很明媚。

可一人一狗都躲在洗手间里,外面的人看不到的阴暗角落里。

洗手间里的淋浴开着,正向盆子里蓄水, 这是一个很新的塑料盆,旁边是一小桶新的洗衣液,地上都是泡沫,韩奇奇在高兴地踩水,看到韩竞站在门口,立刻躲到叶满身后。

“民宿应该有洗衣机。”韩竞高大的身体挡住了照进来的阳光,好像也挡住一部分来自外面的声音。

“嗯。”叶满湿淋淋的手背蹭了一下脸,说:“好多人用过,不习惯。”

韩竞:“……”

叶满像是天生不会表达讨厌一样,连介意也说得委婉。

“我来吧。”韩竞走进来,在他面前半蹲下,伸手去拿他手上的衣裳,说:“给你买了红糖粑粑和牛奶,去吃。”

叶满:“什么是粑粑?”

韩竞:“饼。”

叶满“哦”了声,低头继续揉衣裳,手上忽地一空。韩竞把盆子端开了,放到了高高的洗手池上。

上午八点,时间还很早,世界透亮。

洗手间开着暖色的灯,叶满蹭蹭湿漉漉的额发,问:“你会洗衣服吗?”

韩竞:“会。”

叶满:“我洗得快。”

韩竞没接他的话,手伸进水里,捞起一件衣服搓:“我们不一定什么时候找到他,不着急。”

叶满撑着腿起身,问:“这么久了,真的能找到吗?”

韩竞:“我叫这边的朋友帮忙查了,没人听过那个医院,但应该只是时间问题。”

外面响起了吉他声,叶满扭头看一眼,注意力又被韩竞吸引。

韩竞会洗衣服,他有力气,也很熟练,手洗着一件叶满的白色卫衣。

洗衣液的白色泡泡轻轻飞出,飘落韩奇奇的鼻尖上,轻轻破碎。

小狗觉得好玩,大着胆子向韩竞走了一步,夹起尾巴,仰头观察他。

他将脑袋轻轻靠在门边,目光轻轻着落韩竞的侧脸。

那张脸英俊硬朗,带有少数民族血统的长相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异域的神秘,又实在男子气概十足,连那粗粝的古铜色皮肤都显得超出水平的性感。

走这一路,从冬城到云南,或是活这一世二十七年,叶满都没见过比韩竞更加好看的人。

韩竞应该没察觉自己在看他,因为韩竞始终低头洗衣服,符合他性子的沉稳,一直没说话。

叶满就这样一直呆呆看着,心里渐渐变得安稳。这是除了妈妈和姥姥,第一次有人给他洗衣服。

时光静静在客栈里流淌,门外吉他声又响起,阳光牵上了叶满的指尖,他迟一步感觉到,这个世界在流动。

这个八月有点浪漫,适合偷偷喜欢。

或许……二十多年前,谭英也在这里遇到了爱情吗?

——

我把那段记忆画在纸上,用我的视角、用你的视角,还有流星的视角,企图把每一个细节留在最初。

然后埋在世界的某个地方,只有我们知道。

有一天我离开了,你再次路过这片土地,会想去把它挖出来吗?

谭英,你太自由了,就像路过我身旁的风,透明地穿透我的指缝,我快速合拢双手,却无法留住你。

上一次见面,我向你发了好大脾气,我质问你为什么不能为我留下?为什么不想和我结婚?我在你心里是不是没有你的旅途重要?你笑着看我,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然后毫不犹豫转身离开。

我比你大三岁啊,谭英,你不能这样对我。

我知道我太激动了,我向你道歉。

可别怀疑我,我真的爱你,你离开我的每一天我都在想念你,有一次我吃了菌子,我看到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是你。

我每天计划着怎样和你吵闹,但慢慢的,我放弃了,我觉得你也许不会再见我。

你好久不给我消息了,我想,我已经被你遗忘了吧。

我只想写信提醒你,我还爱你。

你还记得我们的初见吗?在我工作的医院里。

我总是在回想,想你告诉我的那个有趣视角,在你吃了毒蘑菇以后见到的世界——

「“我是一只西伯利亚红嘴鸥。”我严肃地对面前的乌鸦说:“你愿意陪我跨过严冬,飞去西伯利亚吗?”」

——

叶满坐在窗边的摇椅上边啃饼边看信,此时院子里很清净,人们已经散了,只有一只大萨摩耶趴在院子里,懒洋洋晒着太阳。

韩奇奇趴在他的怀里,露出一双小眼睛,偷偷看玻璃外的大白狗,不知道在想什么。

叶满把最后一口丽江粑粑塞进嘴里,放下信,走进洗手间,说:“哥,我吃完了,我来吧。”

韩竞正把床单放进盆子里。

“不用。”韩竞说:“你的手暂时别碰水了。”

叶满愣了一下,垂眸看自己的手指,他的手指苍白,表皮在刚刚洗衣服的过程中被磨得很薄,渗出血丝。

他对疼痛不敏感,刚刚并没有察觉,现在发现了,脑子里第一个念头竟然是——细皮嫩肉的。

洗个衣服都能把手磨破,你真是享太多福了。

“我来吧。”叶满走进去,抓住那条湿漉漉的床单,说:“就是磨破个皮,没那么娇气。”

“不是那回事,”韩竞说:“没必要的苦,别硬吃。”

叶满愣了一下,敏感的他立刻说:“我没有硬吃苦!”

他觉得韩竞在说做的事没有意义,他在嘲笑自己的行为多余。

他顷刻间建起高墙,保持警惕敌对,观察韩竞对自己的态度。

韩竞打开水,哗啦啦的水溅开在安静的洗手间里,他平静地说:“但凡让自己疼的事,都没必要继续干。”

叶满缓缓放下手,低声说:“不疼。”

韩竞低着头:“你告诉别人要知道疼,还知道自己疼吗?”

叶满:“……”

他顺着墙缓缓蹲下去,蹲在洗手间内的门口,盯着白炽灯光下自己那双过分皮薄的手指,上面已经红肿起一块儿。

他太久没用手洗这么久的衣服,早就不习惯。

“有一点疼。”他渐渐平静下来,仔细感受了一下,困惑地说:“真奇怪,刚刚都没注意。”

“小满,”韩竞没回头,仔细搓洗那件床单,开口道:“这条路不知道走多长,我们决定一起走,就得互相合作。”

叶满从来不擅长合作。

他蹲在墙边,韩竞侧后方,不到半米的位置,低着头盯着自个儿的手指,良久良久,轻轻启唇:“好。”

蛋黄色的黄昏落满丽江古城,古城青石板路面凹凸不平,仍斑驳着茶马古道上的马蹄车轮印迹与悠远驼铃。

叶满离开了民宿。他换下了冲锋衣,穿着一件阔腿牛仔裤和对他来说有点大的黑色短袖,袖子长度到了臂弯。

叶满的衣服几乎都被洗了,这是韩竞借给他的。

人来人往的古城道路、古色古香的古城建筑、穿城而过的水流繁衍出夹岸的酒吧餐厅。

他坐在古城一个树下的长椅上,在努力吃着一盒酸奶雪糕,八月份的炎热天气,他冷得吐雾。

韩奇奇缩在他胸前的背包里,连头也不敢露。

韩竞去找朋友了,叫叶满一起,叶满拒绝了,他怕见陌生人。

一个人无聊,就来古城晃晃。

晃来晃去,最后停在这里吃那难吃到骗钱的雪糕。

他一直纠结着,晚饭要等韩竞,还是自己先吃。

他想要发消息问问韩竞,但是又怕打扰到人家,让人反感。

他又往嘴里塞了一块儿辣牛肉,一边吃,一边拨弄自己的手机,其实也没玩什么,把屏幕拨来拨去,软件挨个点一遍,再关上。

面前的人们来来去去,嘻嘻哈哈,拍来拍去,这些影响不了叶满,他就像一摊烧干净的纸灰,不起波澜。

他把一块牛肉塞进嘴里,慢吞吞咀嚼,把耳机塞进耳朵,假装自己在听歌,那样在别人眼里,他看上去或许不那么孤独。

“小满。”

叶满低着头,试图把那一盒融化在一起的雪糕快速吃完,隔着耳塞,他好像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但是他有时候精神过于敏感,反应又迟钝,这导致他老是听错。

他没抬头,继续吃东西。

面前的阳光忽然被遮挡。

他慢半拍地抬起头,韩竞正站在他面前,蛋黄色的夕阳把他的轮廓描摹得温暖又明亮。

叶满觉得自己沉寂的心情忽然变好了,流动过心脏的血液正在加快。

在他没有察觉时他的唇角已经上扬,他圆圆的眼睛尾端轻轻下压,闪烁出清亮的笑意。

“韩竞!”他直起腰,惊喜地说:“你怎么在这里?你的事情做完了吗?”

韩竞:“……”

他看叶满的眸色微深,右手插进休闲裤口袋,指指前方不远的一个楼,说:“在那儿说话,碰巧看见你了。”

只有不到五十步啊。

叶满心顿时安稳了一些,松快地说:“那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韩竞:“不过去了。”

“啊……”叶满疑惑道:“你不是才出来一个小时吗?就说完了吗?”

韩竞自然地拎起叶满身旁那袋辣牛肉,说:“就很久没见,随便聊聊,也没什么事,我们去吃饭吧。”

叶满立刻站了起来,追上他的步子,歪头看他:“吃什么?”

他委婉说:“我刚刚听路人说有腊排骨火锅很好吃。”

韩竞:“我知道一家还不错,不过可能需要排队。”

“好!”叶满的提议被通过了,轻快地说:“你觉得好吃的一定很好吃。”

韩竞微低着头,唇角微挑:“你还吃得进去吗?”

叶满反应过来,腼腆地把手里的雪糕盒给他看,说:“不好吃,七块钱一块儿,不舍得扔。”

韩竞抬手,接住了那个小盒子。

叶满低头看,那只长而温暖的手无意蹭过他因为握着雪糕而冰凉的指尖,他下意识缩了缩,唇轻轻抿起。

“那我吃吧。”韩竞说。

叶满松了手,下意识捏紧黑色短袖衣摆。

小臂上苍白的皮肤被夕阳裹上蛋黄色,脸也被浓郁的光芒裹着,整个人温暖明媚极了。

他动动嘴唇,小声提醒:“那个牛肉……是好吃的。”

因为很好吃,他特意吃了一点就停下,给韩竞留下了大半。

“是吗?那我一会儿全吃了。”韩竞脚步微顿,侧身等他:“现在我们去吃腊排骨。”

叶满扬起笑,歪歪头,说:“好!”

韩奇奇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从背包里探出一个小脑袋,它嘴上还有一点点香菜沫,刚刚叶满喂了它几块凉拌牛肉。

叶满抱住它,低头轻轻哄:“下来走走吗?”

周围人来人往,韩奇奇又把脑袋缩回去了,在人多的地方,它就会格外胆小敏感。

餐厅在古城外,门口有不少人,排了很久的队,从夕阳满天到青色天幕降临,终于有位置了。

古城海拔舒适,温度也适宜,生活起来很舒服。

叶满今天食欲很不错,即使之前吃了零食,但还是吃了小半锅的肉。

他有点挑嘴,口味偏重,腊排骨有点咸,但刚刚好符合他的口味。

吃过饭整个人状态都好得多,古城外行人没那么多,韩奇奇从背包里出来,在路上散步。

韩竞走在他身边,两个人慢悠悠走着,也没什么话,可叶满越来越感到习惯和自在。

“不知道这里二十年前是什么样的。”叶满看着古城外与普通城市没什么分别的街景,主动搭话说:“应该没有很多游客吧。”

“早些时候来旅游的人少,除了有些外国背包客过来,见不到几个外地人,”韩竞说:“现在古城到处都是,圈个地方就发展旅游,大理、丽江都是这样。”

叶满:“你为什么不来这里开客栈?”

韩竞:“早些年有这个打算,但距离太远了,也错过了时机。”

“哦……”叶满顿了一下,说:“你那会儿来过云南吗?”

“来过几次。”韩竞语气慢悠悠的,很放松,说道:“十来岁那会儿,走丙察察往大理拉货,大理有个洋人街,聚了群从东南亚涌进来的欧美嬉皮士,还有些国内的文青,把烟酒、艺术品送过去,能赚上一笔。”

叶满心里有点痒,他想听听韩竞的过往,又因为太胆小、太多顾虑不敢开口。

从地下通道往古城走,韩奇奇又往叶满身上爬。

叶满的背包是大学刚毕业那会儿买的,六十块钱,很抗造,什么都能塞,现在成了韩奇奇的专属狗窝。

他把小狗放进去,托着底,说:“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孩儿。”

“我在想……”韩竞忽然接话。

叶满停住,转头看他。

地下通道的店铺基本上已经关了,人们来来往往。

韩竞步履稳健,长腿被黑色长裤包裹,笔直、招眼。

叶满的目光不自觉落在他的小腿上,听到他轻飘飘地说道:“如果我那会儿就认识你,路上一眼看见,捞上车,把你拐进可可西里,在那个年代,谁也找不着。”

叶满:“……”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眼睛里亮闪闪的:“你才不会,我看你第一眼就觉得你是个正派的人,不会拐卖小孩儿。”

“不卖你,自己留着。”韩竞也笑了,他眯起眼,半真半假地说:“年轻那会儿混,估计能干出这种事儿。”

“留着干嘛呢?”他小心的、羞赧的、带着一种不可言状的小心思,轻轻问道。

韩竞眸色略深,瞟他一眼,语气轻飘飘的:“当吉祥物挂包上,拍你一下你就给我笑一下。”

叶满想象着那种场景,忽然想起了尖叫鸡,一拍自己就喔起嘴尖声叫。他又忍不住笑,这次笑容持续时间有点久,一直到了民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