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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子的流浪笔记 扇葵 27610 字 2个月前

第41章

叶满的直觉有时候很莫名, 忽然闪出的一个念头像是会有强烈指引性,产生忽略不掉的意志强迫让他这样做。

比如某天他走在路上,看到路旁小摊位上的一根不起眼的小黄瓜, 即便那么多黄瓜, 可他就是盯着那一个看, 他就觉得, 我今天一定要吃掉它, 才能避免厄运。

又比如某天路过彩票站,看到那红色的招牌,会想, 我今天应该买彩票,必须要买一张,或许能发财。

没什么意义,吃掉黄瓜不会让他避免厄运, 买彩票的钱零零碎碎够买一大卡车黄瓜, 但他就是忍不住去做。

就像他此时, 望着那个他从未见过的陌生人,稍微提气,鼓起勇气主动搭话, 问:“您认识她吗?”

那位藏族同胞的目光从窗上那只新生不久, 才学会结网的蜘蛛挪开,开口道:“我没听说过,不过我认识一个曾经在邮局工作过的老邮递员, 可以帮你问一问。”

叶满眼睛微微亮起。

十分钟后,韩竞回来时,桌上多出了一个陌生人。

叶满直起腰对韩竞招手,然后往旁边坐了一点, 示意自己给他留了身边的位置,没有把他忽略、忘掉——其实这只是他一个人的弯弯绕,韩竞根本不会挑理,更不会往那儿想。

餐厅并不宽敞,所以餐桌相对狭窄,放了半圈木制沙发,那位客人坐在方桌一侧,韩竞原本的位置上。

韩竞很自然地在叶满身旁坐下,将一个透明小塑料袋放在桌上,推到叶满手边。

叶满扫了一眼,里面是两盒消食片。

他轻轻一怔,韩竞刚刚离开是为自己买药去了吗?胃部的隐隐恶心感在这一刻好像忽然消失了。

“哥,”他也不知道心里什么滋味儿,喃喃说:“谢谢你。”

韩竞没吭声,手插外套进口袋里。

叶满余光看着,以为他买了烟,韩竞习惯把烟放在上衣口袋。

他准备要一根,却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东西。

叶满的掌心多了很大一把棒棒糖,心脏莫名一烫,他看向韩竞平静的侧脸,对方正低头把一根烟放在线条硬朗的唇间。

他忽然有一种韩竞正把自己当小孩子的感觉。

但这种感觉很好,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去商店会特意给这个叫叶满的人带一把糖。

那位当地人放下手机,说:“他住得很近,很快就过来了。”

“这位大叔认识一个曾经在邮局上班的人。”叶满道过谢后,小声跟韩竞解释:“他说那个人可能会认识梅朵吉。”

韩竞微微欠身,伸出手与那位藏族同胞交握。

“如果我没记错,按那封信上的时间,他正是在那里上班的。”大叔接过韩竞的烟,不紧不慢吸了一口,说:“他在那里工作了三十年,也许还记得也说不定。”

“比起那会儿,县城变化了不少。”韩竞说道。

“信是十几年前发的,”藏族大叔点头说:“那时候来这里的人还没这么多,很多都是背包徒步的,我做过领队进雨崩,那里还没开发,没通路,要走十几个小时。”

谭英初次来到梅里雪山的时间一定更早更早,早过徒步天堂雨崩被开发,被世人熟知。

叶满咬着消食片,有一搭没一搭听他们交谈。

韩奇奇的肚皮圆滚滚,在他掌心里咕噜咕噜运动,整只狗四仰八叉,躺在他膝盖上睡得很香。

外面偶尔会有车驶过,有房车、面包车,还有满载的电三轮。

他靠在陌生的小餐馆里,侧头向外看,车轮滚过,雨坠落向全世界的蓝色莲花,白墙的藏式建筑点缀在半山坡的茂密绿色植被中,云雾飘渺,宁静质朴。

夏季的高原小城,叶满独自一个人坐在窗前,透过窗框仰头看向远方,忽然想起,或许谭英也用这样的视角看过这里。

旅途的意义是什么?

为什么这个世界有这么多人不上班?

生命的旅程难道不是努力读书、努力工作、报答父母、努力买房子、每天等着退休,最后躺在床上等待死亡吗?

这一辈子,只要做好那些事,就已经没有空隙休息了。

会有另一种他认知外的人生方式吗?

“小满。”

韩竞把他的魂儿叫了回来,他转过头,见这店里多出一个人。

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戴着个牛皮色帽子,手上提着一把伞。

他匆匆走过来,看向叶满两人,说:“梅朵吉的信吗?在哪里?”

叶满望着他,心弦好像被轻轻拨动,产生一阵长长的震颤。

他连自己都没有准备,他没想到真的会找到这封老信件相关的线索,那一瞬,他觉得,时空仿佛在两个结点相通了。

“梅朵吉在把这封信交给我后的不久就过世了。”那个严肃的老人捏着那封信的信封,久久没移开眼,说道:“这封信里应该还有一串绿松石项链,那是梅朵吉送给谭英的生日礼物。”

“我买到这封信时,只有两张纸。”叶满生怕被人误解自己偷了东西。

老人没说话,叶满就有点着急地看韩竞。

男人正靠在沙发上,与他对视一眼,然后勾唇笑笑。

叶满急切地说:“真不是我拿的。”

韩竞挑眉,撑住自个儿的下巴,靠近他一点,低低说:“我知道。”

叶满松了口气,忐忑地坐在原地待了会儿,终于反应过来,其实根本不会有人这么想。

“谭英没看过这封信。”那人又说。

叶满一愣,抬头看他,他那不灵光的脑袋在这一刻觉察到了什么,说道:“你知道她没看过?你后来见过她吗?”

“嗯。”老人放下信封,摘下花镜,用胸前的衣裳擦了擦,说:“她后来回到过这里。”

如果谭英没看过这些信,那么是否可以说明,这些信并不是她主动丢弃的?

“梅朵吉离开那年的四月,县城里还下着雪,谭英背着行囊再次来到这里,风尘仆仆,和她第一次来时的样子很像。那天已经很晚了,她的身上满是泥和雪,好像从山上摔下去过,冻得一直发抖。”老人说。

叶满身上的汗毛有些竖起来了,那种跨越时间的故事,让人心神都被牵引。

老人的语速不急不缓:“她站在梅朵吉的家门口敲门,敲了很久很久,我下班时路过,没有认出她,只是告诉她这家里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转身看我,在手电的灯光里,我看清了那个姑娘的脸,她脸上的眼泪湿透了厚厚的口罩,眼睛上都是雪。

十二年前,刚下班的哲旦正警惕着,听到她问:“她们去哪里了?”

哲旦回答后,那个汉族姑娘蹲在了地上,眼泪一滴一滴砸了下来,融化了冬天里的冰雪。

哲旦的妻子把她安置在他们住的房间,那一整晚哲旦都在诵经,为离开的人祈福。

那个汉族人一直很安静,没有声音。

第二天清晨,她已经整理好自己的东西,与他们告别。

哲旦准备用邮局的车送她去车站,但是谭英说她还不走。

她说,她要兑现承诺了,替梅朵吉磕长头。

叶满好像来到了一个冰雪覆盖的山谷,四月天里,不止他们的北方下雪,南面的某些地方也在降雪。

他在那里度过了一个漫长而寒冷的夜晚,蹲在一扇他从未见过的门前,呆呆看着雪一朵朵坠落,像冬天里的格桑。

有个人在他身边哭泣过,而后过了一夜,太阳将升起时,踩着雪再次路过他身边。

他追上去,身后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他艰难地跟着一步一步走。

然后看到——

“谭英花了三个月时间,”邮递员说:“她去了梅里雪山转山,替梅朵吉磕了十万个长头。”

叶满心底一颤。

邮递员:“我的爱人为她准备了很多食物,问她是不是要回家了?她说她没有家了,不会再回去。”

“之后,她离开了梅里雪山,我再也没见过她。”

雨停了,一只黑色蜘蛛静静趴在窗口结网,窗边桌前的食客已经换了一拨。

山上起了一道绚丽彩虹,街上很多人为之驻足。

叶满靠在车门,用手机拍下那道彩虹。

韩竞从快递驿站出来,手上拿着一个包裹。

叶满都不知道,在路上也能收快递,觉得很不可思议。

“你以后用这个。”韩竞把快递交给叶满,拉开车门,输入导航地址。

叶满蹲在垃圾桶旁拆开那个箱子,云开雾散的湿润彩虹光芒下,他捧出了一台黑色相机。

“走吧。”韩竞的车停在一棵大树下,阳光筛下的灿烂落在韩竞的墨镜上,明暗交错。他平稳地说:“我们现在出发去松赞林寺。”

叶满抱着相机站在原地,怔怔看他,心脏跳得很快,眼前世界明亮耀眼,高原小镇街头起了一阵透明的风,掀起他遮掩的卷发,眼前一阵清晰明亮。

“雪山在那里。”叶满的手指向云雾散去的远方,鼓起勇气说:“韩竞,我们最后去那里露营吧!”

韩竞站在雪山下的小城街头看他,心里反复思忖他说的“最后”,随后不动声色说:“好。”

山顶的露营地停了六七辆车,车牌都来自全国不同地区,才下午三点左右,已经有人搭好了帐篷。

那起伏的白色山脉是那样清晰,站在山崖边向远处看,蓝色天幕下,汹涌的白云浮在座座雪峰之后,就像雪在沸腾。

叶满坐在悬崖边缘,静静看着远方那座山,清澈的眼睛倒映刚硬起伏的山影,手中相机里多了几十张照片,却觉得每一张都没有下一眼的景色美。

劲烈的风和低温吹动他的衣裳与脸颊,耳边轰隆隆响,隔着深切向下的山谷,他面对雪山,面对风来的方向,就感觉雪山似乎正试图和自己对话。

如果雪山会说话,它会讲些什么?它会用藏语还是汉语?

或许那神秘而圣洁的群山正在问他:“你一直拿着那个黑乎乎的东西对准我做什么?好奇怪。”

叶满在心里回答:“这是相机,它能把你们的影像保存下来。”

雪山又说:“你可真奇怪,我听不懂你的话。”

叶满说:“哦,哦,没关系的,我只是看看就走。”

雪山沉默了下来。

过一会儿,叶满又问:“你见过一个叫谭英的姑娘吗?十几年前她曾来过。”

“这里每天都来那么多人,我怎么会每个都记得?”雪山无趣地说。

叶满扣着相机,轻轻说:“我叫叶满。”

雪山说:“知道了,你话好多。”

叶满问:“你会记得我吗?”

雪山不说话。

头顶被扣上冲锋衣帽子,风声变小了,脸一阵阵刺痛。

韩竞在他身旁站定,低头看他:“进车里休息一会儿吧。”

叶满往后看,露营地里面传来饭香,烤肉的香气,一辆辆远道而来的车在这里扎营,还有徒步者,他们打算在这里过一夜,明早看日照金山。

“哥,”叶满问:“有烟吗?”

韩竞从口袋里摸出烟,递给他。

叶满咬了一根,没点,就用牙齿轻轻咬着烟嘴,当玩一样。

他又举起相机拍摄卡瓦格博,肩上忽然微微一重,那是一件韩竞的棉衣,被风冻得骨头都轻微发颤的叶满这才察觉自己的寒冷。

他收起相机,从地上站起来,和韩竞面对面站着,凝视他微垂的黑眸,他不知道怎么报答韩竞给他相机,笨拙地说:“哥,我给你捏捏肩吧。”

韩竞挑唇笑了笑,说:“知道敬老了?”

叶满:“……”

顿了顿,他低头看相机里的雪山照片,用那种含糊的声线愧疚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那天在拉萨,你的客栈,人一多,我……我脑子就转不过来。”

韩竞没说话。

空气安静半刻后,叶满脑袋被轻轻揉了揉,隔着冲锋衣帽子。

他心脏跳乱了半拍,抿着唇没吭声,眼底却微微泛酸。

他想,心胸宽广的韩竞应该原谅了自己那天对他的伤害。

车门关上,韩奇奇迫不及待扑了上来。

叶满连忙放下相机,撑起它的两个小狗腿。

小狗兴高采烈冲他吐舌头,丑丑的脸上挂着笑。

叶满眼睛弯弯,撑着小狗的腿,捧到自己面前,对小狗说:“你是一只小狗。”

韩奇奇对他清脆地“旺”了两声,又热情地吐舌头。

叶满用鼻尖抵住它水凉凉的鼻尖,说:“你知道吗?你是一只小狗。”

驾驶室的门被打开,韩竞刚抽完烟进来,听到的就是这句话。

他关上车门,随口说:“别听他瞎说,你是一个人类小孩儿。”

韩奇奇扭头看看韩竞,开始在叶满怀里挣扎,叶满连忙把它放开,得到自由,韩奇奇一脑袋扎进了叶满的臂弯。

叶满就觉得自己的手臂与身体之间的空隙或许非常符合狗体工学。

他看韩竞,说:“我给你捶捶肩?”

“不用。”韩竞捏了捏眉心,说:“我睡会儿。”

韩竞声音慵懒低沉,很温和,让叶满莫名想起在自己小区门口,他第一次走向韩竞时的场景。

那会儿他和韩竞完全不熟,只见过一次,在昏暗的路灯下,那个高壮凶悍的酷哥隔着三四米看自己。

叶满忐忑地被他打量几秒后,反复猜测他会用什么样的语气开口。

结果他却说起了自己的头发还没干。

第42章

韩竞把座椅放平, 躺在上面睡了。

车里放着纯音乐,旋律轻而舒缓,韩奇奇趴在叶满怀里睡着了, 叶满把座椅后调, 换了一个舒服的角度。

车前偶尔有人经过, 说话声隐约传过来, 在这里露营的游客互相打招呼, 左边那对徒步的年轻情侣在扎营,右边那开房车的夫妻在做饭,他们都在笑着, 偶尔互相搭一把手。

这里的世界很和谐,叶满关掉了自己的手机,手动将自己的社会时钟停摆。

他静静遥望远处的梅里雪山,耳边静静流淌着孤单的纯净, 没有杂乱信息的干扰, 他终于有了陌生的、片刻的宁静。

疲惫的眸子倒映着远方山影, 云与深深的山谷,绿色的植被在下,白色的雪山居中, 头顶是蓝色的天空, 空旷悠远而博大。

韩竞醒那会儿,夕阳正降落在太子雪山上,车里很静, 那张俊秀的脸被灿烂的夕阳染满满流油的蛋黄色。

叶满正靠在副驾上看窗外,怀里抱着一只小狗。

他的嘴里含着一根棒棒糖,腮帮子鼓出一块儿,右手上捏着一根棒棒糖, 小狗趴在他的膝上,正伸着舌头在欢快地舔。

车里的音乐已经停了,车里很静,能听到外面清晰的风声和小狗吧唧吧唧的吃糖声。

“小满,”韩竞枕着手臂,偏头,眸光慵懒地凝视他的脸侧,问:“我睡了很久吗?”

叶满转头看他,眼睛弯弯,口齿含糊地说:“没有啊,不到一个小时。”

阳光透过他的耳廓,将细小的绒毛描摹得清晰细腻,可也将他皮肤的照得更加清晰,连头发丝都金灿灿的。

叶满左眼下方一横一斜的两道超过两公分的深色划痕凹陷在皮肤里,形成一道不知能否被时间填平的疤。

那道疤,在自己最后一次见他时还没有。

韩竞的目光聚焦在那道疤痕上,问:“在想什么?这么开心。”

叶满晃晃腿,说:“隔壁那辆车在放电影。”

韩竞透过副驾车窗看过去。

那是一个高大的白色房车,房车的窗开着,这个角度能看到车里投屏。

里面正放着一个喜剧电影,人没在,只有一只漂亮的大金毛坐在窗口,它没看电视,正探出大脑袋,低头在看韩奇奇。

韩奇奇是一只没毛的自闭小狗,一点也不愿意被看,叶满给它吃棒棒糖,它就只认识糖了。

韩竞重新闭上了眼睛。

叶满不知道他是否又睡着了,继续保持安静,偷看金毛身后的电影。

夏季大三角在天空亮起,银白雪山在墨蓝星空下静默矗立。

山上风小了很多,一头牛慢悠悠经过,牟牟叫,帐篷口点了户外灯,被风摇得来回轻晃。

叶满打开小锅看了无数次,那一锅炖牦牛肉都没有煮烂,听到牛叫就怕是来寻仇的,连忙盖上锅盖。

小心探头出去看了看,发现路过的是只黄牛不是牦牛,他才放下心。

高海拔的大气压影响下,饭不太容易熟,更别提肉了,但是叶满很耐心,一直等着。

韩竞弯腰掀帘子进来,手上提着一大桶矿泉水还有韩奇奇的药。

帐篷帘子开合里,叶满看到对面那几个驴友,正站在帐篷外面头凑头不知道说什么。

叶满注意他们很久了,因为他们实在特别,三个六十来岁的老人,开着一辆电动三轮车就爬上了三四千米海拔的高原,车牌还是山东的,这都不知道走了多远的路。

叶满裹着韩竞一套厚厚的棉衣,缩在帐篷里写字,就着户外灯的昏黄灯光,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写。

韩竞没打扰他,坐在一旁烧水,电水壶的声音很快咕噜噜运作起来。

帐篷里宁静,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叶满偷偷看韩竞,对方没有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叶满就慢慢放松下来,氛围也渐渐宽松。

“你们要鲜花饼吗?”外面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叶满离门口近,看了一眼韩竞,稍微探出脑袋向外看。

是隔壁开房车那对夫妻里的大姨。

她手上拿着一袋鲜花饼,笑容爽快:“我们从丽江带过来的,给你们送点。”

叶满哑了一下,不知所措地看韩竞,小声问:“你吃吗?”

韩竞停下给韩奇奇上药的动作,抬头看过来,说:“你吃我就吃。”

叶满:“……”

等于韩竞在依赖自己做决定。

这是一件很小的事,但是不擅长做决定的叶满却压力有点大,他伸出头看外面善意的陌生人,局促又过于礼貌地说:“太谢谢了,只要两个就可以,你们吃烤鸡肉吗?我们下午在县城买的,还很新鲜。”

说着话,他把自己在山下买的口粮拿出来,钻出帐篷,硬往女人手里塞。

女人也是愣了愣,她连连摆手,笑着说:“我们也买了。”

叶满呆了呆,默默把东西收回来,他在努力思索用什么回报时,女人把鲜花饼放在他手里,笑着说:“我们吃烤肉,要不要一起?”

叶满也不知道场面怎么发展到这个规模,房车和越野中间两三米的空地上聚集了一圈人,各个人搬了板凳,围着一张户外桌,上面点着灯,聚集了各种各样的食物。

叶满坐在越野车旁边,慢慢啃着一块儿玫瑰鲜花饼,甜香的味道混着高原的冷空气,一起咽进胃里。

那三个自驾游的老大爷也过来了,手上拿着一些干粮,干巴巴的,看着不太好吃,可并没人在意,都热情地接纳了。

一群来自五湖四海的陌生人凑在一起热热闹闹地聊起来,叶满和韩竞坐在一起,裹着厚厚的棉衣,怀里揣着热烘烘的韩奇奇,旁边坐着一个痴痴呆呆盯着他怀里的大金毛。

他安静又好奇地听他们说自己的家乡和一路的见闻,眼睛会跟着说话的人转动视线,他不动声色地观察每一个人,分析他们的个性和说话模式,来装作自己融入了人群。

韩竞又是焦点,男人们都乐于和他搭话,这样的男人在哪里都是焦点,即便他并没有做什么,也会吸引人靠近。

这种能力,叶满这辈子都不会有。

“你们是什么关系?”坐在叶满身边的一个二十出头的短发姑娘忽然凑过来,笑嘻嘻问:“情侣吗?”

她语气不讨厌,只是开个善意的玩笑,叶满甚至明白,她在试图把自己带进这个热闹的氛围里,因为叶满从头到尾都没说过话,一直在吃吃吃。

吃完烤肉吃鲜花饼,三个大爷带来的牛奶饼干他也炫了好几块,当然,他把自己的炖牛肉和烤鸡都拿出来了。

可这句“情侣”,让他的脸顿时发烧,窘迫又尴尬。

“不、不是。”叶满心虚地用力解释:“就是朋友。”

“朋友?”姑娘挑眉,说:“不太像。”

叶满:“……”

“我是他叔叔,”韩竞的声音忽然插进来,平静礼貌地说:“长得不像吗?”

叶满:“……”

他转头,有些莫名其妙地看韩竞,猝不及防和他对视上了。

头顶星空璀璨,烤肉的香气和油烟平等地沾上每个人的衣裳,灯光明亮地落在韩竞侧脸上,那轮廓深邃的五官明暗交错。

“有一点像吧。”那姑娘和闺蜜凑在一起,在两人脸上看来看去,思索道:“鼻子有点像,耳朵也像。”

叶满的目光下意识落在韩竞挺拔的鼻管上,很快又讪讪移开眼,低头往嘴里拍了一块饼干。

他心里想着,像是因为他们都有一个鼻子和两只耳朵吗?

“也不知道明天能不能看到日照金山。”一个年轻游客说:“这座山有缆车吗?想上山顶看看。”

叶满看过去,脑海里不自觉浮现韩竞跟他说过的登山队的故事。

灯光明灭,那位游客面前的户外灯一闪一闪,一阵风吹来,忽地寂灭,带了几分诡异。

叶满忽然觉得一阵冷,裹紧棉衣,看向风来的地方,雪山空幽寂静,可他老是觉得,它在看他们。

年轻人伸手去查看灯时,听到有人惊讶地说道:“怎么会有缆车?这是一座至今未被征服的雪山啊。”

“当地人认为,现在只有两座雪山依然圣洁,一座是冈仁波齐,另一座是梅里雪山。”那人推推眼镜,表露出一丝书卷气,不急不慢地说:“被登顶的神山已经丧失了在当地人们心中的地位,这座雪山至今无人登顶。”

众人纷纷说原来是这样,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对对!就是这样!叶满在心里狂点头,这些知识韩竞告诉过他,肯定没错。

“你们是从山东一路开过来的?”叶满正竖耳朵听着,忽然听到身旁的韩竞开口。

“嗯,”老大爷回道:“我们明天就往拉萨方向去了。”

“这车顶得住吗?”一人问。

“顶得住,”大爷笑呵呵说:“来之前计划了两三年呢,还自学了藏语。”

叶满忍不住看他们,染白的、乱糟糟的头发和黢黑褶皱的脸,光在那些沟壑与花白晕开,藏青色的远山背景下,沧桑而质朴。

“真厉害。”叶满低低说:“在网上学吗?”

他的声音很小,但耳聪目明的大爷精准叨住了他,得意地扬扬下巴,用山东普通话说:“那东西还用上网学?我家里就有老人留下的课本。”

叶满没想到自言自语被抓包,不好意思地笑笑。

大爷可热情了,越过俩人,抻头跟他说:“我教你两句?”

叶满生怕他觉得自己不给面子,局促地点点头。

那大爷满意了,笑起来指指星空,自信地用山东口音的普通话说道:“天叫囊木,地叫萨,天上的星星叫格尔玛。”

叶满微微瞪大眼睛,嘴里念了一句:“格尔玛。”

大爷很满意他的认真,更加骄傲,继续说:“河水叫曲,火叫梅,太阳尼玛,月达瓦。”

一桌人没几个懂藏语的,都兴致勃勃跟着学,天上的“格尔玛”一闪一闪,远处的“昨日”绵延在银色星河下。

叶满抱着小流浪狗仰头看星空,一点点米酒让他脑袋晕乎乎,天空好像也在转。

烟火香气里,叶满好像也短暂感觉到了融入人群的安全感,这里没有人对他有恶意,没有人过度关注他,但也没有人忽视他。

所有人都是一样的,男男女女,都一样柔和爽快。

直至烟火消散,风起梅里,叶满钻进睡袋,向手腕上缠着那根毛线,好奇地问洗漱完进来的韩竞:“那些藏语是准确的吗?”

韩竞擦了把脸,说:“也分地方,和安多藏语的发音大致是相近的。”

“还有不同叫法吗?”叶满把手缩进睡袋里,问道。

韩竞:“嗯,不同地方都有差异,和我们的方言是一样的。”

叶满躺进睡袋里,眼睛仍亮着,韩奇奇走过来,不小心在他眼皮舔了一下,他下意识闭眼,就立刻感觉到眼睛的疲累酸痛。

“像顺口溜。”叶满嘀咕道,片刻后,他小声说:“韩奇奇,不要舔我。”

韩竞:“……”

叶满已经乖乖钻进睡袋,露出一张脸,小狗正站在他胸口,热情地舔他,摇着尾巴表达喜欢,并试图刨出一个入口,钻进叶满的睡袋里。

韩奇奇是一个很爱缠人的小狗,仅限对叶满,它从来就没舔过韩竞。

韩竞垂眸看着叶满,青年双眼紧闭,用力得在眼尾堆起细微褶皱,鼻子也是皱的。

小狗胡乱地在他脸上舔,舔过眼睛舔鼻子。

叶满摇着头躲:“不要……”

下一秒,小狗舔上了他的嘴唇。

叶满连忙抿起唇,用嗓子哼哼:“走开!韩奇奇!”

韩竞慢吞吞将那根毛线缠在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目光定定落在青年挣扎的脸上,在韩奇奇舔他嘴唇时,又挪开了眼,敛眸,低头,继续缠那根线,缓缓套成圈。

叶满不知道韩竞在做什么,怎么还不制止韩奇奇,他快被韩奇奇的口水淹没了。

他只能选择自救,蜷起身体,蓄力,原地翻滚,试图把自己的脸朝向下面,再爬出来。

而他刚刚翻滚三十度角时,身上忽然一轻。

韩奇奇被薅走了,叶满终于有机会松一口气,他洁癖有点严重,但是这些天赶路,他已经强迫让自己屏蔽一部分敏感,只是现在脸上黏哒哒的,已经超出他的承受范围,他准备从睡袋钻出去洗脸,正独自努力时,余光看见了那只过于热情的小狗。

它被韩竞抓着脖子,举在半空,吓得尾巴都夹起来了,腿也在瑟瑟发抖,眼睛瑟缩地和韩竞四目相对。

叶满想说一句,让韩竞别凶他。

可他的话还没出口,就见韩竞把韩奇奇抱近一点,指腹突兀地蹭了韩奇奇的小狗嘴巴一下。

叶满的心跳有点快,脸顺时发烧起来,他不敢动声色,也不敢让自己多想一层。

等到韩竞把韩奇奇放进狗窝,叶满的心跳还没平息,他从睡袋里钻出来,用冷水洗了把脸。

手腕上的线一直连进帐篷里,那边连着韩竞。

他低头看着那根线发呆,眼睫上冰冷的水珠砸到了藏青色毛线上,轻微一压,仿佛琴弦颤动。

他无法自控地想起了韩竞的吻,温柔的、耐心的、略微压迫的、侵略性极强的。

接吻时要用鼻子呼吸,叶满曾格外留意韩竞鼻息的深浅,用来判断他投入的程度。

韩竞一般都是很投入的,让他很有安全感。

那种温度和力度被叶满藏进他记忆最角落里,刚刚重新翻出,他觉得难过酸涩,又悸动心跳。

缓慢的,他解开了腕上的线。

头顶的星空灿烂,雪山被罩上银纱,他走到崖边,白天呆的地方,站着看那群雪山,轻轻说着:“你睡了吗?”

雪山无聊地说:“又是你,我要睡了。”

叶满说:“好多人对你许愿,我也可以吗?”

雪山问:“你想要什么?”

叶满轻轻咬唇,声音被卷过身旁的风带往远方雪山:“希望韩竞找到值得爱的人,希望他每天开心。”

风轰隆隆地带回雪山给他的回音,叶满难以听清晰世界的声音,也听不清自己的声音。

他继续说:“但是,就不要让我知道了。”

雪山还是雪山,雪山不理他。

第43章

他站了一会儿, 转身走进夜色,露营地的人们都睡了,除了他们的帐篷, 没有灯在亮, 他钻进去, 韩竞没在。

他往外爬, 准备去找韩竞, 一点烟味儿被风送了进来。

一个高大的影子从黑夜中走过来,手上夹着烟,背对星空的阴影里, 叶满无法看清他的脸,只听他低沉地说:“去看了眼油箱,睡吧。”

叶满“嗯”了声,脸上再没波澜, 也和韩竞没什么沟通, 无声钻进睡袋, 闭上了眼睛。

他又失眠了。

那种感觉太难熬,瞪着眼睛,明明已经累到极点, 可就是睡不着, 头在疼、身体也在酸疼,心脏突突地跳,心里焦躁到极点, 可他就是睡不着。

他想要找安定片吃,可又怕韩竞发现自己□□神类药物。

他想,再坚持一下吧,后天, 后天就好了,他可以吃药。

他可以睡自己的床,永远不再出门。

外面的风有点大,空气也一点点变凉,他蜷缩在睡袋里,紧闭双眼,那些压抑的负面情绪趁着他防御薄弱,掀开那个镇压它们的小结界,一起涌了出来,顷刻将他覆灭。

凌晨两点,韩竞无声无息睁开眼,眼底的困倦转瞬消失。

左手无名指上的线正在晃动,旁边一个黑影从睡袋里出来,摇摇晃晃往外面爬。

“小满?”他低低叫了声。

对方没有给他任何反应。

青年拉开帐篷拉链,直挺挺向外走,连鞋都没穿。

外面星夜如霜,所有露营车都一片死寂。

韩竞皱眉,追上去,搂住他的腰。

手电筒苍白光线充满帐篷,叶满被人抱在怀里,也不挣扎,呆滞茫然。

韩竞在他布满血丝的眼中看到了细碎的水痕。

他的情绪很低,整个魂魄都在下坠,包括他的肩、他的唇角、他的眼尾与卷曲的发丝。

他就要碎了一样,嘴里不停念着一句话。

“小满,”韩竞低低问:“你在说什么?”

他的眼睛睁着,但是里面很空,没有光彩、没有聚焦,嘴里一直反复念。

韩奇奇也被吵醒了,它很敏感,好像察觉了叶满不对似的,一直着急地扒拉他的腿,可叶满感觉不到。

韩竞仔细听,耐心听,终于听明白了那几个字:“我好累啊。”

韩竞黑眸微震,紧紧搂着他的身体,轻轻说:“哪里累?”

叶满迟缓地扭头,看向一旁什么都没有的帐篷厚布,好像在那里看到什么人一样。

他在梦游,应该听不到韩竞说什么。

可下一秒,韩竞听到他惊恐地说:“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不要抓我!”

韩竞心里一跳,仔细观察他的脸,那张苍白的脸上渐渐滚落泪珠,转瞬湿了一片。

“韩竞。”叶满忽然说。

韩竞一愣,以为他醒了,正要应声,却听到他说:“我给你八千万,可以永远陪着我吗?”

韩竞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叶满仍在梦游,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韩竞出现在了他的梦里,也不知是什么样的存在出现。

韩竞低低开口:“买卖人口犯法。”

叶满怔了怔,片刻后,他轻轻说:“我买不下来,他好有钱。”

韩奇奇好着急,不停用爪子抓他,可叶满醒不过来。

韩竞的大手覆上他的后脑,插入他柔软的发间,他控制着叶满,试图让他平静下来。

“买下来也会跑的。”叶满又说。

叶满的腰被紧紧搂着,修长的身体像一张僵硬的弓,将要折断似的。

他轻轻地说:“我走了,韩竞。”

韩竞皱起眉。

叶满稍稍平静下来,身体也软了一点。

锐利的黑眸凝视着叶满的每一个细微表情,男人眯起眸子,慢慢问:“你想把他买下来做什么?”

叶满呆呆地说:“捏背,每天都捏背。”

韩竞:“……”

韩竞说:“趴下,我给你捏背。”

叶满迟钝地定格,几秒后,渐渐顺从地趴了下去。

这个高度韩奇奇能碰到他了,不停舔他的脸试图唤醒,被韩竞拎起拿开。

他给叶满盖好衣裳,隔着一层衣料,熟练地给他捏着背上的细肉,捋着脊椎慢慢向上。

叶满睁着的眼睛缓缓闭合,随着韩竞的动作,一点点安静下来。

直至浓夜重归寂静。

韩竞守在他身旁,很久没有动作。

黑夜吞噬了高原夜色,绒赞卡瓦格博峰下,一个小小的孩子迷失在暴风雪的夜,他踩着厚重的雪,孤独地向大山而去。

走着走着,他忽然看见人影。

那是一个女人,背着很大的行囊,匍匐在朝圣路上。

小孩子踉踉跄跄追上去,跟着她的脚印,艰难地向前。

帐篷里宁静安逸,户外灯打开了,挂在头顶,叶满的笔记本在刚刚的挣扎中掉落,翻开一页。

韩竞低眸,看清了上面板正得略显稚气的字迹。

——

八月八号,我们抵达了德钦县城。在这里遇到了当年的老邮递员,也第一次从人的口中听到谭英的名字和只字片语的事迹。

她是一个徒步中国的背包客,老邮递员不知道她的年纪,只一直称呼她为“汉族姑娘”。

我听说了一点她的事,她在德钦停留那个冬季,雪下得很大很大,而梅朵吉信里的场景,老邮递员也亲眼见证过。

那天她背着包来到县城,帽子上、睫毛上都落满了雪,可她整个人都是热的。

无法用语言形容,可见过她的人都会有那种感觉,她热气腾腾,充满精力、机敏、满是正气。

老邮递员看着那个像雪人一样的背包客,看着她怒气冲冲地抓起雪向日本人丢去,在中日友好的年代里,她表现得非常不友好,她痛恨着那些人,如果不是被人拉着,她或许会上去殴打。

老邮递员说起第一次见她时的场景,仍然记忆犹新,即便时间已经过去二十七年。

她在我的脑海中又清晰一点,像是一幅铅笔画,笔触虚线勾勒起边缘,又描深一笔。

她在梅朵吉家里住下,每天都帮着梅朵吉和她的妈妈做事,她很能干,什么都会做,那家只有两个人,每天工作很重,梅朵吉有先天性心脏病,谭英的到来,让她们一家轻松了不少。

她们都很喜欢谭英,梅朵吉的妈妈拉忠给谭英梳起藏族女人的辫子,在一次老邮递员去他们家里送粮食时,看到她们围坐在火炉边,谭英穿着他们本地的藏式黑色百褶裙,拉忠为谭英编着辫子,红布包头。他喝了梅朵吉递来的酥油茶,短暂一碗茶的时间里,他曾与谭英交谈过几句,印象里,她是一个大方的姑娘,藏语说得好,说话就会先笑,眉眼灵动,可惜,当我再让他描绘细致时,他的记忆已经将谭英的面容抹去了。

我只能用想象力推测,她一定是一个情商很高的人,有一张美丽的脸孔,所以才可以受人喜欢。

可我仍然无法理解,人们之间的牵绊怎么会如此深厚,我知道,假如我去世了,不会有人替我去磕十万长头,让我替别人磕,我也是不愿意的。

我无法理解梅朵吉和谭英之间的友情,也不理解贫瘠生活中让人们感到内心安宁满足的宗教信仰,总觉得那是被过度美化过的,有表演成分。

我没有信仰、没有朋友、现在甚至没有家人,我当然知道我的思想自私偏激,当德钦的雨停时,我抬头看见蛛网上那只曾爬上我的脸的黑蜘蛛,仿佛听到它说:那是因为你的精神很穷。

……

那个青海男人借给我一台相机,好像很贵,拍照很好看,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他。

我坐在崖顶拍摄卡瓦格博,脚下是上下雨崩,风吹来时,我仿佛听到了雪山的语言,就像小时候我坐在白色的盐地里,天空同水鸟与我对话一样。

我对雪山说:我叫叶满。

雪山回应我说:你的话好多。

姥姥说,说话太多会短命,我就闭上了嘴。

——

叶满已经睡着了。

韩竞把他抱起来,放进睡袋里。

一道平直的拉链声后,睡袋拉好,就像叶满未曾梦游过一样。

户外灯关了。

韩竞躺回去,手臂抵着双眼,沉默下来。良久,他低低抽了口气,想起刚刚听到叶满与雪山的对话,微微皱起眉头。

叶满醒得很早,醒时天正青。

韩竞还在睡,露营地里安安静静。

他没有昨晚的记忆,只觉得昨天睡得很好,一早起来难得神采奕奕。

他解下毛线,抱起也醒过来的韩奇奇,小心拿起相机,从帐篷钻了出去。

天已经开始亮,但是太阳没出来,最后几颗夏日星辰还坠在天空,坠在梅里雪山上方。

天冷,风有点大,叶满在昨天的地方坐下,捧着相机拍远处的山。

韩奇奇从他的衣服里露出一个脑袋,也好奇地看远方。

“韩奇奇,”叶满眸中映着远方雪山,低低说:“你为什么会被丢下?还是说你本来生在旷野?”

韩奇奇歪头,好奇地看他。

叶满:“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主人?”

韩奇奇不说话,但舔了他。

叶满按下拍摄,一张画面定格,下一幅画面又出现,天光青而静谧,叶满平时最讨厌凌晨时间,他的记忆里都是小出租屋里青灰的潮湿,那会唤起他的焦虑和无望,现在在空旷的天地间,面对雪山和星辰时,他却没有那种感觉。

大自然透明的风舞动着他凌乱的黑发,他的皮肤凉丝丝,手也凉丝丝,但心口很烫,因为韩奇奇在那儿。

“我不会养你了,”叶满轻轻解释:“回去后,我连养自己的精力都没有,而且在那个屋子里的我很怪,如果任何东西踩我的地板,碰我的床,我都会崩溃,我会不理你,会讨厌你,那样你会伤心。所以,我会拜托韩竞,如果他不能收留你,就帮你找一个脾气好的主人,我会给你的新主人很多钱。”

韩奇奇迎着风,被吹冷了,缩回小狗头,埋进他的黑色厚衣服里。

叶满觉得它同意了,就继续拍摄神山。

他拍了好多张照片,就像以后不会再来一样。

直至天空更加明亮,山下开始有车上来,露营地开始有说话声,韩竞从帐篷里出来,动作略仓促,看到叶满的背影时,他稍微松了口气,向他走过去。

而就在此刻,他抬起头,看向远山,一抹耀眼的光芒出现在天地之间。

“是日照金山!”

“太震撼了!”

“快!快拍下来!”

“天啊,我快哭了……”

模模糊糊的话语,被晨风吹往四方,叶满在呼呼的风声中,仿佛辨别出了一个温柔的女声,她说着藏语:当一个人的勇气、运气、人品打动绒赞卡瓦格博,才能看到日照金山。

仿佛是真的在身边响起,又好像来自远山,叶满直起腰张望,天地空荡荡,忽然觉得,那或许是神仙说的话。

他呆呆看向那座金色山峰,他从未见过这样完美的调色,浓金的雪光、青色的山影与天空,山顶的云瀑流动,好像燃起的金色火焰。

太耀眼了,相机无法模拟人眼看到的美,文字也无法描述那样的光芒。

叶满的心脏莫名开始砰砰跳动,唇角也扬起,露出一个难得的纯粹的笑容。

“小满。”身后有人叫他。

叶满转头,那抹灵动而温暖的笑容仍停留在脸上。

他看到了韩竞,忍不住和他分享他这一生少见的美景,他的手向后指着那座金色山峰,说:“韩竞,你看,日照金山!”

韩竞的目光长久停留在他脸上,慢慢放下举起的手机,抬步走过去。

“要给你拍一张照吗?”韩竞问。

“不了。”叶满摇摇头,淡淡说:“我不爱拍照。”

那是叶满与神山最后的告别,他在悬崖边上垒起玛尼堆,韩竞和他一起,帮他把一块块石头叠高,然后系上彩色布条。

天一点点亮起,叶满开始祈福,他的祈福二十几年没怎么变过,不走心,反正神仙也听不见他的祝祷,他说出来都是让别人开心的。

他说:“希望家人健康,世界和平。”

韩竞低头看他一眼,没说什么。太阳落在身上时,日照金山已经消失,白色飘渺云雾再次笼罩在卡瓦格博峰,连山影都不太能看清。

露营地的人已经陆陆续续走了,隔壁房车那只大金毛摇着尾巴跑过来。

正要上车的叶满保护好韩奇奇,可看着那只金毛不太聪明的友善样子,又犹豫了。

他试着半蹲下来,把胆小的韩奇奇放在地上,说:“你应该试着交一些朋友,不要太孤单。”

韩奇奇好像听懂了他的话,强撑着站在原地,害怕得由着金毛嗅它,最后的最后,它也摇摇尾巴,小心上前,嗅了金毛的屁股。

“你们也要走了?”房车的中年男人问:“去香格里拉?”

叶满腼腆地点点头,答话时认真规矩地像个小学生:“要去松赞林寺。”

天空明亮,阳光照在山上,也照在一座座玛尼堆上。

“咱们正相反,”男人走过来,笑着说:“留个微信吧,我们环游全国,说不定以后还能在哪里碰到。”

叶满摸出手机,手机开机时,他的心脏跳得不安。

他尽量忽略里面弹出的消息,扫了码。

金毛恋恋不舍地被主人薅走了,韩奇奇站在原地歪头看它,没有动作,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叶满低下头,看着上面出现的新好友。

一对夫妇,加一个金毛狗头,笑得明媚张扬。

“哥。”叶满把手机关机,回头说:“今天我来开吧。”

叶满会开车,平时在家里也会开他爸的车,技术还行,但是走不了太险的路。

他之前跟韩竞说自己不会开,是不想让他把车留在自己那儿,他不知道韩竞还记不记得那句话,反正韩竞没提。

男人坐在副驾上,系好安全带,说:“还有二百多公里,累了跟我说。”

叶满应了声。

车平稳向前滑动,逆着晨光,向山下开去。

中间,他们路过了开三轮车的三个山东大爷,还经过了那对徒步的小姑娘,叶满学着韩竞鸣笛打过招呼,那些人热情地向他们挥手,后视镜里,他们越来越远,以后都不会再有机会见面。

去香格里拉的一路上还算稳,盘山路一圈接着一圈地绕。

这一路叶满都没怎么说话,他不知道说点什么,他和韩竞好像没什么共同话题。

大片的云朵飘浮在很近的地方,世界忽明忽暗,绿色的山影间,偶尔掠过几个木房子。

直至天空渐渐阴沉,温度也稍微降低,叶满看了眼厚厚云层,心说,要下雨了。

他这样想的时候,雨就落了下来。

他降低车速,想要说一句“下雨了”,这时候他才发现韩竞一路上也没说半个字。

这一路都安静得要命。

雨紧锣密鼓地落了下来,明明身后不远还是晴空万里,可这座山就是下了雨。

叶满连忙打开雨刮器,潮湿雨气从窗口吹进来,他觉得自己的手有点僵,眼前也有点模糊。

这太不寻常,像某种预兆,他的心慌了起来。

“哥,我……”叶满勉强开口。

他听到韩竞平稳应了声:“嗯。”

“我没力气……”叶满费力地说……

这句没说完,叶满忽然听到一声爆炸响,紧接着,车身骤然失去控制,就着柏油路上的雨水,直直向路边的护栏撞过去。

而护栏外就是悬崖!

第44章

那速度太快, 刺耳的刹车声仿佛催命符,他惊恐地拼命转方向盘。可动作对比车的失控太慢了,他甚至看到雨珠高高溅起的弧度, 还有越来越近的绿色护栏。

在心脏即将爆裂时, 他感觉到韩竞叫了他的名字, 同时握住了方向盘。

额头那滴冷汗淌进眼睛里, 火辣辣地疼, 他觉得自己即将晕过去,但是意识还在。

车在撞上护栏的前一秒停住,横在了山路上, 悬崖公路前后都没有人烟,也没有车过。

叶满浑身虚脱地靠在驾驶位,觉得自己一根手指都动不了,韩竞拉开车门下去, 站在大雨中。

叶满缓了一会儿, 胡乱扯开安全带, 跌跌撞撞下车,腿一软,泥巴一样摔在了地上。

韩竞快步走过来, 把他扯起来, 没成功,叶满快崩溃了。

“对不起。”

叶满给韩竞跪下,喃喃重复:“对不起, 把你的车弄坏了,差点让你发生危险,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大雨滂沱里, 韩竞紧紧把他搂进怀里,可叶满的身体在发抖,他还是在不停自言自语:“我就知道,我什么都做不好,我是个废物,对不起韩竞,真的对不起你。”

“小满!”

叶满听不见任何声音,使了蛮力挣扎,自由了的那只手狠狠向自己的脸扇下去,韩竞瞳孔紧缩,迅速禁锢住他的手腕。

韩竞用一只手就轻轻松松把他的双手反制在身后,一手捏着他的下巴,抬起他的脸,雨水从天空坠落,像是瀑布一样,倾泻在他们的身上,再哗啦啦倒向山谷。

“小满,听我说。”黑眸紧紧盯着他已经涣散的眸子,韩竞一字一句说:“不是你的错,路上有碎玻璃。”

叶满的身体轻轻一震,茫然地看他。

韩竞的声音淋在雨里,渐渐在叶满耳中清晰:“这种情况我也很难避开,你要允许自己在路上遇到突发情况。”

叶满阖动了一下嘴唇,却没发出声音,韩竞开口道:“我没怪你,停下攻击自己,这件事儿很常见,我们解决它就行了。”

“什么……”叶满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在震荡,他缓缓转动眼珠,吃力地开口:“怎么……解决?”

他的大脑一片木然,以至于他意识不到,自己离韩竞那样近,近到他能看清韩竞眸中狼狈的自己,近到韩竞可以把他的不堪、懦弱和丑陋尽收眼底。

雨把衣服打得湿透,身体开始阵阵发冷,那个高大英俊的男人在他面前,替他挡着来自山谷的风,叶满的眼尾有泪水滚落,和凉雨一起救入韩竞的指缝,又冷又烫。

韩竞轻微蜷了蜷手指,略微粗糙的指腹轻轻蹭过他泛红的眼尾。

“会换轮胎吗?”韩竞语气温和地问。

叶满盯着他阖动的唇,轻轻摇摇头。

他又想说自己很没用,他什么也做不了。

“我教你。”韩竞的话,让自责中几乎把自己攻击到死掉的叶满震了一下。

他紧紧抿起唇,看着大雨中那个情绪稳定又宽容的男人,情绪竟然一点点安定。

他觉得自己身体又能动了,已经条件反射做好准备迎接责骂的他第一次知道,这种情况下还有其他出路。

如果是爸爸,这种情况下,他和妈妈就要像罪人一样,被他狠狠骂,依赖他修好车,然后这一路都要承受他的低气压和暴戾辱骂,只有不停道歉、认错,除此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叶满罩着雨衣,半跪在那个爆炸的车轮旁,看到了问题的所在。

一块透明的玻璃酒瓶碎片深深扎进轮胎里,那个轮胎已经完全瘪下去,气漏完了。

雨水哗啦啦下,他伸手,试图把玻璃拔出来,可那碎片纹丝不动。

韩竞走进了雨里,叶满不知所措地看着他离开,一直向远处走,直至一百多米外,放下了三角警示牌。

叶满动用自己全部的观察神经,试图从男人的姿态、动作、表情来判断他是否生气或者不耐烦,好像都没有。

韩竞把备胎卸下来,提着工具箱走向他,说:“教你一次,下一次自己遇到这种事就不会着急了。”

叶满眼眶很酸,半跪在地上,无措地仰头看他,大雨坠落,那张硬朗粗犷的脸映在他的眸子里,强大又酷。

一个金属轮胎板收出现在他面前。

那是叶满人生中第一次用积极的方式去面对困难,握住扳手时,他仿佛抓到了一个能前进的方向。

韩竞:“先拉紧手刹。”

叶满动动嘴唇:“拉……拉好了。”

那个青海男人没有手把手教他,而是在一边耐心地说,一步一步,给他解释。

“一般人都拧不动,”韩竞说:“用脚踹。”

叶满身上出了汗,站起来,用力往扳手上一踹,螺丝果然松了。

“千斤顶安装得很好,要把这个卡槽卡在车底大边带筋骨的地方。”

叶满趴在地上,小心卡上。

“一手扶着摇把把手,顺时针转。”

车一点点抬高,轮胎也起来了。

“这一步很重要。”韩竞说:“把备胎放在车下,卡着边缘位置。”

“不是要换……”叶满气喘着,把备胎塞到千斤顶旁边位置,小心翼翼地问:“为、为什么放下去?”

他的力气不太够了,可能是刚刚那场事故消耗了他大量精力,韩竞准备伸手帮他擦一下额角的汗,但是那滴汗坠了下去,滴在了他的指尖。

他觉得叶满像是水做的。

“防止千斤顶侧倾。”韩竞慢慢蜷起手,敛眸,看不清情绪。

接下来叶满没有再开口问,他拧下了轮胎的螺丝,把它卸了下来,韩竞没有指示,他就默认自己还没出错,只是每动一步还是要用余光观察韩竞的神色,男人面色没什么起伏,他就继续。

把备胎从车下取出,再把旧胎塞下去,叶满开始组装轮胎,把之前的步骤反过来,再次一一还原。

从头到尾,都是叶满自己在做,当车轮重新落地时,最后一颗螺丝拧定后,过云雨停了,阳光重新洒在去往香格里拉的山路上。

心里的内疚渐渐减轻,他气喘吁吁,有种自己亲手解决了一个重大问题的陌生满足感。

脑子里忽然浮现一个模糊的念头,原来发生了这样的事后,天不会塌下来。

韩竞拉开副驾驶的门,正要坐进去,叶满连忙叫住他,他揪着自个儿刚新换好的白衬衫衣袖,声音紧绷地说:“哥,你开吧。”

“你开。”韩竞精壮的肩背暴露在雨后的公路上,他往头上套了件黑色短袖,穿的时候声音就有些含糊:“你开得不错,我们离香格里拉已经不远了。”

导航地图上的路线已经过了大半,那都是叶满支配下走过的路。

他的心提了起来,紧张得手心出汗,他想说自己很累,不想开了,想借口说自己身体不舒服,不愿意开了,用以逃避责任。

可他怔怔看着导航那只剩下一小段的绿色线条,又看看已经坐进车里的韩竞,沉默半晌,深吸一口气,拉开驾驶室车门。

车平稳开了出去,地面的水很快被阳光蒸发,叶满用尽全身注意力开车。

这一次,没再有任何意外,没有可怕的事发生,他刚刚产生的阴影,在轮胎滚过路面时,一一辗碎在烈烈阳光里。

车在中午来临时抵达了另一座高城。

香格里拉,藏语意为——“心中的日月”。

古城这个季节人流量很大。

但中午时分,民宿这条街道上却没什么人,三岔路口延伸出一排排传统的藏式碉房,白色墙面如城堡般高耸,古朴粗犷,夹着中间这条并不宽阔的青石板路。

藏式小木楼上能看见古城的街巷,房间干净但有些简陋,门都是挂的机械锁,原始但安全。

叶满进了洗手间,听到外面韩竞还在打电话。

这房间本来就不大,叶满虽然无意听人通话,可也能听得清楚。

“我在独克宗,”韩竞应该是半躺在床上的,声音有些懒:“让小侯去一趟吧,我不过去了。”

“嗯,我这边有事。”

“不确定什么时候回。”

“……”

叶满打开花洒,水流声大了,就听不清韩竞在说什么,可以让他短暂逃避。

出去的时候,韩竞没在房里。

叶满把自己的绿色床单搭在床上,疲倦地躺了上去。

三千左右海拔,现在对他来说并不算难适应,可他脑袋还是昏昏沉沉,大概是今天情绪激动的后遗症。

韩奇奇趴在床边,舔舔嘴,打了个大哈欠。

叶满也跟着打了个哈欠。

刺眼阳光从窗口晒进来,他盯着看,一直盯着看,直至视线被阳光照得越来越暗。

他闭上眼睛,视野里一片血红。

房门被打开,叶满听到了脚步声,这么多天,他已经熟悉了韩竞的脚步声。

他嗅到了饭香,然后听到韩竞说:“川菜,应该和你的口味。”

叶满心脏发紧,缓缓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

韩竞已经在沙发上坐下,那样高大的身材,放松地叉开腿坐着,几乎将沙发填满。

叶满逆光看过去,看不太清韩竞的表情,只觉得世界惨白。

“哥,我跟你说件事。”叶满心虚地开口道。

“说。”韩竞停下动作,态度挺认真的,也像是早就有准备了。

“我……”叶满努力和他对视,他不能再逃避了:“去过松赞林寺,我就要回去了。”

韩竞有那么几秒没说话,他忽然从沙发上站起来,叶满吓得往后缩了缩。

韩竞没过来,而是将房间里的遮光窗帘拉上了,刺眼阳光被遮挡,世界变得柔和。

叶满睁开眼,眼前坠着阳光留下的蓝紫色光斑,随着眨眼忽明忽暗,他看向窗边背对他的那个男人,那光斑就渐渐坠落。

“很急吗?”韩竞侧身看他,脸色有些淡,用叶满的视角看,他的唇角微抬,有些嘲讽。

韩奇奇站起来,左右观察对峙的两人,也有点紧绷。

叶满又提前撂挑子了,无论是恋爱还是一起同行。

他心里很虚,觉得对不起韩竞,他坐起来,盘着腿,双手紧紧揪着自个儿脚丫的拇指,口齿紧张又笨拙地说:“我有、有很重要的事。”

韩竞从窗边侧过身,定定看他,这种氛围,叶满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了。

这样抻着的紧绷里,叶满终于听到了韩竞的回应,他的声音低沉好听,没什么火气,他那样认真地看着叶满,说:“小满,试着和我说一次吧。”

叶满忽然想哭,他恍惚有种自己被宽恕的错觉,溺水般的无助压力沉浮里,他就像看到了一只手,可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握上去。

握上去,他要面临着被讥讽嘲笑、被教育打击、被重新推下去的危险,那更加恐怖。

“小满,”韩竞又一次开口,平稳地说:“我觉得,我们已经算是朋友了。”

这句话让挣扎中的叶满心口一震,他怔怔看着房间里那个男人,他都有点忘了自己已经和韩竞同行多久,只错觉很久很久了。

他不知道怎么定义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更不知道韩竞如何看待两个人的关系,他本以为韩竞要报复,但韩竞没有,他以为韩竞会在中途睡他几次,睡腻了就离开,但韩竞也没有,连主动亲密碰他一下都没有。

这个男人出奇的耐心,又在社会摸爬滚打多年,心思深沉,叶满这样笨拙的人根本没法看透他。

可如果他说是“朋友”,那就是朋友吧。上一次他没有任何解释断了俩人之间的关系,这回怎么也得有个交代,做人不能太过分了,可着一个脾气好的人反复折腾。

叶满用力捏自己的脚趾头,勉强靠疼痛缓解焦虑和害怕,他深深呼吸了一下,涨红了脸说:“我得去自首。”

叶满经不住事儿,一点点破事落在他头上,都像压了一座山,这件事儿在他心里压了两天,两天里,他只要看到手机,都会惊惶。

他把自己正充电的手机拔下来,解锁,递向韩竞。

男人抬步走过来,顺势要在床边坐下,叶满都没有留意的情况下,韩竞忽然顿住。

他绕过叶满那铺了干净绿色床单的床,坐到另外一张床上。

两张床离得很近,韩竞的长腿几乎伸不开,他倾着身,双臂撑在膝上,握着他的手机,垂眸看屏幕,中间没有任何发言。

那是王壮壮这几天里给叶满发的消息。

叶满觉得生长在底层社会的自己的肮脏不堪正一点点暴露在韩竞面前。

王壮壮骂了好几天,话很脏,他说那天在场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自己被单位开除,孙媛又报了警,这会儿他的家里人都知道了,未婚妻太作,婚也退了,这一切都是因为叶满。

“如果你那晚上装死,我上了她她就不敢闹了,你也能爽一下,你不是一向会装死吗?那会儿装什么好人?”

“你工作也丢了,落下什么好处了吗?脑子有病吧?”

“赔钱私了,一口价五万。”

“你怎么没在家?不回复我就开锁进去,你等着看看自己家会变成什么样吧。”

“我告诉你,我昨天去验伤了,头被你打坏了,你等着我报警吧。”

“不给钱我就让你坐牢!”

……

东达山,叶满打开手机看到了孙媛发来的消息,她回去报了警,但是因为没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发生,也没法立案,只口头警告两句,倒是那个视频给他们惹了麻烦,副所长老婆来单位好几趟,所有人都知道那事儿了,副所长正准备起诉她和叶满。

房间里只有手机传出的时间回放,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叶满的脖子,把他狠狠摁回那个不见光的泥潭。

在他浑身发冷时,视频停了。

“小侯说你那天去客栈的时候很晚,”韩竞完完整整看完了孙媛给叶满发的那条视频,那晚上的所有事都清晰明了,他皱眉说:“原来是因为这个。”

叶满轻轻抿唇。

韩竞拧眉,又拉了一遍叶满打人那一段。

视频里的叶满和他印象中的完全不一样,简直像变了一个人,浑身都是戾气。

可他大概没有打架经验,动作乱七八糟,多数都打空了,而且打到的地方都伤害性不大,也不可能造成什么重大危害,加上那人很胖,轻伤估计都够不上。

“你害怕他把你送监狱?”韩竞开口道:“没事,这么点伤不至于。”

“不、不,只是……”叶满焦虑地解释自己的害怕:“我怕警察、怕警察找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蜷起的苍白指尖,缓缓开口:“我看到警察会发抖。”

这世上怎么会有没做过坏事的人怕警察呢?

叶满就是这样一个奇葩。

他的身体向后坠落,“砰”地倒在床上,潮湿的声音轻轻在安静的房间响起:“我见过警察,好多人,带着枪,闯进家里面找刀,我害怕他们把我也抓走。”

这是叶满第一次对韩竞具体说起自己以前的事儿。

其实这时候在他看来,见多识广的韩竞可能也不会对自己这个没见过世面乡下青年的庸俗经历产生多大兴趣。

他害怕和警察打交道,根本没法理性思考王壮壮到底有多少虚张声势的成分。

韩竞关掉手机,坐在床边,漆黑的眸子凝视着床上躺着的青年,那人平躺着,望着虚空,灵魂那样轻,可壳子那样重。

“找什么刀?”韩竞问。

“我爸杀人的刀。”叶满干涩答道。

第45章

房间里很静, 光线昏暗,影子模糊。

韩奇奇很香,叶满轻轻嗅着它, 缓缓开口, 说起了那段他最艰难的日子。

他高中时曾经历过一场旷日持久的霸凌, 无数次站上顶楼, 却始终没跳下去。

那会儿他身边有一个人总是陪着他, 那是一个很帅的男生,是他同桌,是个很温柔的慢性子, 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对叶满无条件好,无论别人怎么说他坏话,那个人都不会有丝毫态度变化, 他偶尔会给叶满带吃的, 也会带叶满回家吃饭。

他叫周秋阳, 是个城里孩子,那个已经褪色的青春里,他永远把叶满放在第一顺位, 给了他绝对的偏爱。

这样说有点怪, 但是他们绝对只是朋友,没有任何杂质。

如果没有他的陪伴,他或许就跳下去了, 那样就不用每天承受心脏油煎火燎一样的日子。

那一年暑假,夏天村子里的日子很宁静又热闹,妈妈吃过饭就去姥姥家串门,爸爸没在家吃, 家里就剩下叶满自己。

他记得那天的太阳明亮,万里无云,夜色降临得平平稳稳,没有一点错处。

只有他一个人吃饭,他可以磨蹭一点,可以放松一点,胃口也会好一点。

他还记得班里那个男生给他发那条消息时,他心里的开心和羞涩,伴随着剧烈的心跳。

他的所有注意力都放在那条短信上,所以当爸爸带着难得的笑意走进屋里来,他也没有太多戒备。

那天夜来了还没开灯,屋子里有点暗,他听见有人进来,抬头看,就见爸爸走了进来,他难得心情好,脸上笑容很大很和善,叶满也稍稍开心一点,问:“你吃饭了吗?”

爸爸笑呵呵说:“吃了,你多吃点,看你瘦的。”

叶满的手紧紧攥着手机,藏在身后面,他看爸爸在翻箱倒柜找东西,问:“你找什么呢?”

爸爸从角落里抽出一把杀猪刀,握在手里,向外走。

叶满觉得有点奇怪,问了一句:“拿刀干什么?”

爸爸笑着抬抬手,轻飘飘说:“杀猪。”

叶满脑子笨,或者说他一直没有向深了去想一件事的能力,他只要去深想一层,就会听到一个声音:你是错的,猪脑子,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敢多想一步我就打死你。

叶满的精力被短信分散了,也只是觉得有点“不对”,他脑子里闪过一个“谁家晚上杀猪”的念头,然后听到爸爸说:“我一会儿就回来。”

爸爸慢悠悠出去了,叶满偷偷把那个爸爸早就不用的破手机拿出来,握在掌心反复看那条消息,悸动得手脚发麻。

班里那个超级学霸对他说:“叶满,我喜欢你。”

那样震惊的动荡里,叶满忽然看到大门口有人快速跑了进来。

叶满对人的剧烈肢体动作很敏感,那人是邻居,边跑边摆手,让他下意识产生不详的预感。

“快去找你妈!”那邻居说:“你爸把人给杀了,警察把他带走了。”

叶满听到,天空坍塌的声音。

他人生第一次被说喜欢,在自己的灵魂入狱那一天。那句告白,他最终也没有回应。

那是一段黑暗的记忆,即便过了十几年,仍让叶满喘不过气。

妈妈连夜去了城里,去了公安局,叶满一个人在家,守着空荡荡的房子。他呆呆想想,爸爸没事吧,他现在饿不饿?今天电视里有他最爱的电影。又想,妈妈从来没出过远门,又怕见城里人,她一个人会不会很害怕。

他想不通,爸爸拿刀去杀人之前为什么要对自己笑。

又想,爸爸拿刀是真的会杀人的。

小时候那么多次,男人拿着刀对叶满和妈妈挥来挥去,没落下来过,叶满虽害怕,但错以为他不敢杀人,这一刻他终于确定,爸爸的刀可以落下来,会杀掉人,会把刀插进人的身体。

爸爸不要出来了,叶满惊恐地想,他永远不要出来了,自己也会被杀的,自己肯定有一天会被他杀死。

他这样缩着,身体开始变冷,家里的烟火气渐渐散了,他无事可做,就把被褥铺得厚厚的,拿出暑假作业开始写。

里边大部分他都不会。

大门外亮起灯光,他以为爸爸回来了,抬起头看,看到一群穿着制服的警察快速跑了进来。

他们脸上带着严厉和憎恶,居高临下看叶满,审问道:“你爸把刀藏哪了?”

叶满觉得自己好像是罪犯,是自己杀了人,他心虚地挺直腰,摇头,说:“我不知道。”

那个警察嫉恶如仇,牢牢瞪住他,一群人开始在他从小长到大的家里搜索,每一个角落都搜,连耗子洞也不放过,让那个一夕就变得支离破碎的家里的最后烟火气都放跑了。

叶满畏惧地看他们走过来,命令叶满站起来,把他的被子扯开,然后把他的书包也翻了,什么都没有。

他们带着真的枪,问叶满:“你知不知道你爸要杀人?”

叶满摇摇头。

他们又问叶满:“他拿刀时你没注意到不对吗?”

叶满怔了怔,缓缓低下头,心虚地说:“没有。”

他们像正义的风刮过这个罪恶的家,一切不堪与贫穷都无处遁形,他们匆匆来匆匆走,消失在夜色里。

叶满缩在被子里,缓缓抬起手,发现自己在怕得发抖,手甚至握不住那支圆珠笔。

他那样无助,痛恨自己没有阻止爸爸,这样的悲剧都是自己的错,他才是万恶之源。

警察应该把他抓走,他们看起来是要把自己抓走的样子,可他们没有动自己。

之后的那些次,妈妈去监狱探监,叶满一次都没靠近过,他看到威严的警察就会害怕,他觉得自己的爸爸是罪犯,那么流着他的血的自己也是罪犯,凑近一点就会被抓起来关进去。

那个人没死,医生把他的伤口缝了起来,说是轻伤。

但所有人都说,如果不是有人上去拼命拉了一把,那把刀会划开那人的肚子,把肠子漏出来。

调解和解,也判了刑,赔了很多钱。

……

房间漆黑,韩竞坐在原地,始终没挪地方。

他低着头,看不清神色,缓缓说:“后来呢?”

叶满迟缓地眨了下眼,轻轻说:“后来……”

后来他开学了,后来他再也无法集中注意力学习,后来同学们知道他爸杀人了,后来他们如此正义,代替律法和天道惩罚他。

“听说了吗?他爸是杀人犯。”

“哈哈哈,你小心点,别被他给杀了。”

“你跟他说话了?小心被他传染上病毒。”

“周秋阳怎么想的?还和他在一起。”

“周秋阳,和我们一组吧。”

后来他踏上了天台,后来他差一点点跳了下去。

后来炎热夏季过去,校园里的梧桐开始纷纷落叶,枯黄叶片坠落泥地里,眨眼被秋霜覆盖,大雪密密绵绵地落了下来。

他独自生了一场别人都不知道的、生命垂危的病。

他坐在教室里昏死过去,向他告白的男孩儿偷偷给他披了件衣裳,他的汗打透了那件冬衣。

下课后无人的阴影角落,他充满羞耻和自我厌恶地把湿淋淋的衣服还给他,低着头一句话没说。

他回到班里,进门时,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说:“叶满,你爸妈来了,在操场上等你。”

全班都议论纷纷,叶满听到有人说“他爸不是杀人了吗?”、“竟然来学校看他,不觉得丢人吗?”。

叶满木然地走出班里,灯火通明的教学楼,走廊没人在走动,他顺着长长漆黑的路向前走,梦里他无数次走上这条长廊,黑洞洞的,被每一间明亮的屋子排斥在外,他知道自己不愿意向前走,可回头又没退路。

大雪里,校园操场的路灯下,他看到了久未见面的爸爸。

他以前乌黑油亮的头发被剃成了劳改犯头,整个人光秃秃的,好像浑身气质都变了,没了以前的精神气儿,变得软和了不少。

雪中,爸爸妈妈大包小包提着东西,有监狱里带出的脸盆牙刷,还有给叶满的一袋老面包和一箱牛奶。

他们站在路灯下,笑着看叶满,享受着一家团聚的美好时刻。

叶满却停在了距离他们两米外的地方。

那个男人可怜极了,想要靠近叶满又不敢。

他畏畏缩缩,脸上一直挂着局促的笑,亏欠好像凝成实质。

“瘦了。”

“学习别太辛苦了,成绩不重要。”

“钱还够吗?”

他们或许以为叶满应该高兴,应该上前关切的,可事实上叶满只觉得丢人,还有浓烈厌恶。

叶满一步也没靠近,他没和爸爸说话,避开他的视线和欲言又止,只对妈妈淡淡说:“你们回去吧,我要上晚自习了。”

他比爸爸罪孽深重,警察应该抓他。

爸爸从那以后改变不少,他不再赌钱,也没再那么频繁地打妈妈。

他们努力赚钱还欠下的债。

日子好像好起来了,可叶满觉得那只是表象。

“我们那儿的监狱规定缓刑期间抄写法条,”叶满轻轻说:“要定期去报告,警察也会不定时来家里查看,是否有违反规定。”

那个寒假里,爸爸让叶满给他抄写刑法法条,一副他以身作则地让叶满学习到了知识的骄傲,口口声声说那是为了叶满好,刑法全文共452条,7万多字,没犯过罪的叶满完完整整抄了三遍,作业都没有做。

警察上门时,叶满看着一向扬着下巴的爸爸低下头,陪着笑,给人低头哈腰,觉得难堪又反胃。

他躲在厨房里,很害怕,手脚冰冷。

妈妈也躲在这里,她竖着耳朵听外面人说话,灶糖下火的噼啪轻响中,她轻声说:“做警察真威风,你以后也考警察吧。”

叶满早就在他爸拿起刀的时候,就没那个资格了。

他是罪犯,生来带罪、又触犯了法律。

惩罚爸爸的规则惩罚了叶满,他既然被惩罚了,所以他肯定是有罪的,只是还在逍遥法外。

……

月光城,独克宗。

八月天紫外线格外的强,古城里大转经筒几乎没有停息地转动,高原的风吹过茶马古道的古老枢纽,飘向纳帕海依拉草原,草甸上牛羊成群,世界明亮耀眼。

叶满一开始说就没停下来,他压得太狠,向韩竞诉说不如说是在向这个世界求救。

他把话停在这里,几乎耗尽力气,他努力表达,就为了说清楚一件事,自己应该去接受惩罚了,不是自己又把他丢下,而是有正正当当不可抗的理由的。

韩奇奇蜷缩在他身旁睡着,丑陋斑驳的小狗在叶满身旁,睡得很熟。

房间里安静了少顷,韩竞开口道:“我知道了。”

叶满心里不清楚是什么滋味儿,他懂破窗效应,或许没有人比他更懂,暴露自己过往被伤害的经历后,大概率对方会用同样的方法再次伤害他,并且更加变本加厉、毫无顾忌。

他想着,反正以后和韩竞不会有交集了,随便他怎么样,他伤不到自己了。

韩竞那句话后没什么反应,叶满偷偷看他,见他拿着两部手机,一部是叶满的,一部是他自己的。

在自己手里上点了几下后,他把手机递向叶满,说:“我大概清楚了你现在的处境。”

叶满眼睛里空荡荡的,没说话。

“我刚查询了航班,明天早上走,下午就能到冬城。”韩竞说:“我和你一起回去。”

叶满眸光产生轻微震荡。

韩竞站起身,说:“起来吧,先吃东西。”

叶满:“……”

他撑着床坐起来,看向韩竞,忽然硬邦邦地说:“你不觉得和我相处很累、很烦吗?”

韩竞走向阳台的动作没停,他的声音平稳,没有丝毫端倪:“没有,我挺开心的。”

叶满试图去找出对方说谎的证据,可韩竞打开了窗帘。

灿烂的阳光铺满草绿色的床单,天空很蓝很蓝。

“韩竞!”叶满带着防备和敌意地叫了一声。

韩竞把窗帘拉开,侧身看他,那有少数民族特点的优越脸孔在藏区美丽的民房背景下帅得极有生命力。

他都已经36岁了,可那么有魅力。

“宫保鸡丁。”韩竞仿佛没看到他建起的高墙,说:“下来吃还是床上吃?”

叶满紧抿起唇,半晌,慢吞吞爬下床,站在了地上。

中午饭,两个人都没说话,吃得安安静静。

叶满今天下午准备去松赞林寺,结束后就离开。

碗筷轻微碰撞声中,叶满往嘴里塞了一块鸡肉,缓慢咀嚼着。

他整个人都显得笨笨的,他想和韩竞说,我们就此为止吧,我不需要任何人陪,也不需要谁的帮助。

“韩竞。”叶满再次硬邦邦开口。

韩竞“嗯”了声,随手挑出一只小鸡腿,扔进韩奇奇的小狗盆里。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那些话在脑袋里转了很久,他说出的却是这一句。

他没反应过来,自己的潜意识在求救,在向这个叫做韩竞的陌生人求救,那对叶满来说,需要程度足够的信任和安全感,大前提是,他曾被这个人包容过。

那沙发不长,俩人并着排,挤得很满。

阳光晒着脊背,有些烫人。

韩竞拧开一瓶可乐,放在叶满手边,往自己嘴里含了一根烟。

这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老客栈并不禁烟。

“要抱一下吗?”韩竞问。

叶满茫然地看他,忽然想起自己和韩竞那几天开了倍速的速食恋爱。

也是这样并排坐着,自己也是这样问韩竞。

他不知道韩竞的意图,他现在反应很慢,还陷在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里,觉得脚踩不到实地那样虚,被紧张又焦虑填满,无法抽离。

沉默中,韩竞主动抬手,搂住他的腰,轻轻把他带进了怀里,他想安慰他。

叶满缓缓握紧手里的一次性竹筷,坚决地推开了他。

气氛有点尴尬,韩竞拿烟的那只手搁在膝上,静静燃着。

叶满不知道该说什么,但男人好像并没在意,平静地说:“给当地公安打电话,报警。”

“把记录发给他们,先看他们怎么处理。”

“给那天你救的小姑娘打电话,你不会比她更了解你原来现在的情况,问她打算怎么做,了解后请律师。”

“你做了一件好事,叶满。”韩竞稳定的声音踏踏实实传进叶满的耳朵里:“有时候做好事有后遗症,这很正常,不代表你做错了。”

叶满紧紧咬着嘴唇,片刻后,轻声说:“那天晚上我想起了你。”

韩竞没吭声,手掐着那根烟,把它折弯了,像是夹带私仇。

可笨拙的叶满没有发现。

第46章

他哭得口齿咸湿, 说:“我想,如果你在那里,他不会敢去动歪心思, 那些事就不会发生, 或者真的发生了, 换成你, 一定有更好的处理办法, 是我把一切弄得那么糟糕。”

“叶满。”韩竞说:“没有人会比你做得更好了。你遇到什么,都是世界上独一份儿的功课,只有你能答, 也没有人会做答得比你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