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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子的流浪笔记 扇葵 13500 字 2个月前

吉格跟在他身后, 不解地探头看街上:“你在躲什么吗?”

他脑子乱糟糟, 完全没想过在这里会遇见韩竞。

那个男人刚刚就在店中央坐着, 面向门,叶满迈进茶馆的时候,两双眼睛直接就碰上了, 连个缓冲都没有。

他和韩竞断联系的时候,本来料准了以后不会再见,刚刚的事儿他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以至于反应就跟见了鬼似的。

叶满:“没、没有。”

“你饿了吗?”叶满干巴巴说:“谢谢你今天陪我, 我请你吃一顿饭吧。”

叶满一顿饭的时间都魂不守舍。多数是对面的藏族年轻人在说, 叶满走神。

他无法想象如果和韩竞面对面对峙, 自己会说什么。

最后一次见面,叶满万分不舍地抱着他,将脸在他的颈窝用力蹭, 他还记得韩竞的气味和那个早晨空气的温湿度。

而不过异地几天, 他就提了分手。

换到韩竞的视角看,叶满大概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渣男、骗子。

韩竞或许会想要揍他一顿,然后……

然后把他扔无人区喂狼。

叶满不敢想了, 他这人做坏事总会有现世报,这不,伤害了韩竞,转眼就丢了工作, 还差点葬身狼口。

“叶满!”

“叶满?”

对面藏族年轻人的呼唤把他从自己的世界里叫出来,他迟钝地应了声:“怎么了?”

“你累了吗?”吉格观察他的脸色,体贴地说:“你住在哪里?我先送你回去吧。”

此时是拉萨的下午八点过,已经开始天黑,气温也降了。

昼夜温差很大的高原城市,可以说早穿棉袄午穿纱,夜幕降临时叶满身上的衣服已经显得单薄,以至于身体都是凉的。

街上路灯已经亮起来,沿街商铺也都已经开了灯,从餐厅门口出来,恰好能看到亮起灯光的布达拉宫。

这座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宫殿,在藏青色的天幕下,就像白玉堆砌起的一颗璀璨的明珠,圣洁、熠熠生辉。

叶满被它的风采吸引,这也是叶满来拉萨以来,第一次看到布达拉宫的夜。

“我送你回去吧。”扎布吉格走到叶满右侧,高大的身体遮挡住高原上的风,黑发肆意飘扬,高原夜色下,他温柔地说:“我们可以再多待一会儿。”

叶满没听清他说什么,眼睛从布宫上转开时,仰头看他,慢半拍地对这个年轻男孩儿说道:“你冷不冷?我把外套给你吧。”

“不,不冷。”吉格穿着藏装,高大的身材看起来充满热量,他挪开视线,有些腼腆地说:“我们走吧。”

从餐厅去往民宿的路不近,只能打车。

出租车在民宿门口停下时,叶满听到扎布惊讶地说道:“原来你住在这里。”

藏香的气味吹入鼻腔,带着丝丝凉,民宿转角有一家酒吧,隐约传来藏语的情歌,民宿门前没什么人走动,古朴精美的路灯亮着蒙蒙暖光。

叶满下了车,问:“你知道这里?”

“嗯,”吉格在他身边站定,说:“我认识这里的老板,我陪你进去,一起打个招呼吧。”

叶满并不觉得意外,因为这一下午时间,他已经看出这个藏族年轻人的社交能力很强悍,他甚至可以从人家旅拍店里拐走门面担当。

老板下午时就和他说过民宿里会有聚餐,果然一楼的餐厅里人坐得满满当当。

长桌上摆着各式各样的零食和烤肉盘,住在这儿的驴友围坐得满满当当,叶满进去时,有人正坐在最里面的台上抱着吉他唱歌。

那是一个长相非常出色的年轻男孩儿,穿着时尚随性,许多人都被他吸引,叶满也多看了他几眼。

也只是看了一眼,这样的热闹和叶满没什么关系,他没想着加入,只想快点回到房间里休息。

“你回来了。”坐在桌边的年轻老板转头看到了叶满,招呼道:“坐下一起玩啊。”

“不了。”叶满笑笑。

“吉格,你来了,”年轻老板的声音压着叶满那俩字过去的,那是完全没有在意叶满回应的反应,一种忽视的态度。他站起身,笑着拍扎布吉格的胳膊,说:“坐下喝酒。”

藏族年轻人没有坐下,他的目光一直在向里面张望。

叶满在被忽视的时候就已经抬步离开,对这里没有了丝毫兴趣。

可刚走出几步的叶满忽然被扎布追上来拉住,向餐厅里面走。

叶满茫然跟着走了两步,抬起头,在与三步外的那个男人目光相对时,叶满忽然觉得,自己周身的氧气忽然被抽干了。

他的脑子里乱糟糟,脚向后退,可被那双锐利的眼睛盯着,他开始胆儿突,动也不敢动。

台上唱歌的人已经一曲终了,那首充满爱意的缠绵情歌曲调也随之停住。

帅气的男孩儿走下台,拉开叶满面前的椅子坐下。

影子晃动遮掩后,视野重新清晰。

那个高大男人倚靠在木椅上,叶满看清了他眼里仿佛闪过的一刹惊讶,随后收敛得滴水不漏。

“韩竞叔叔,”吉格上前打招呼,语气熟稔:“你来拉萨了!”

男人深沉的目光牢牢订在叶满身上,刻意在扎布拖拽着叶满手臂的那只手停留一秒,手上慢悠悠转着一个酒杯,没吭声。

“叶满,”一桌五六个人的注视下,吉格低低对叶满说:“他是这家店的老板,我爸的好朋友,你可以叫他叔叔。”

叶满被看得紧张到直揪袖子,他心跳得厉害,思路乱糟糟,满脑子都是无人区的狼。

脑子后一步跟上了嘴,他木木地跟着说了一句:“叔……”

发出那个音节时,韩竞的嘴唇微张,叶满清清楚楚看见韩竞咬着后槽牙,然后忽然笑了一下。

纯纯气笑的。

这不像韩竞和他相处时候的任何样子,毕竟相处那短暂的几天里,韩竞从来没对他表现出任何负面情绪。

其实这很正常,韩竞对于他来说,算是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罢了,他不了解韩竞。

“我先上去了。”叶满毫无责任感地避开他的视线,转头时恰好逢吉格低头,两个人的距离很近,看上去有点亲密,但叶满已经无暇顾及,他说:“今天谢谢你……”

“吉格,带你的朋友坐吧。”男人熟悉的声音插进来,语气平静,漫不经心的,真像一个长辈的姿态。

叶满:“……”

他想当没听见,挪步转身离开,肩上却忽然搭上一只手。

从方才起一直眼珠子跟着人四处转、被他误认为老板的小年轻忽然热热情情压住他的肩,脸上笑容促狭。

“坐呀。”他方才明明还不把叶满当回事,这会儿又热情起来,他压着叶满的肩,把他按在了空椅子上。

叶满不知所措时,听到他凑在自己耳边,笑着说:“对不住,嫂子,你一直没提,我还真以为我认错了。”

叶满的脸像是被热水浇过一个一样,腾一下红了,发麻又发烫,他不知道在遥远的西藏会有人认识自己,而更加尴尬的是,这个人误以为他和韩竞还在恋爱。

叶满坐在韩竞的斜对面,两人隔着烤肉盘和一堆酒瓶,坐下去的五分钟内,韩竞始终低着头看手机,对周围环境漫不经心。

而韩竞的朋友,那个小帅哥特意抱了饮料餐具和一堆零食过来,不顾一桌人的诧异,一股脑堆在叶满面前后就坐在韩竞身边、叶满正对面,目光灼灼地盯着叶满,看起来对他兴趣盎然。

“嫂……”

叶满盯紧他,在他刚刚启唇试图说话时,立刻警惕地打断:“叶满,我叫叶满。”

小帅哥机灵的眼睛扫了自个儿老板一眼,说:“叫我小侯就成。”

叶满刚松了口气,又听他说:“你今天去哪玩了?报团了吗?”

叶满:“没……”

小侯说话特别快,没等他说完就抢话说:“要我说也不用报团,让我哥带你就行了,让他给你当车夫。”

“哥?他比我大,”扎布吉格笑起来,转头对叶满说:“不过我晚几天回山南也没关系。”

小侯那张清秀的脸上写满莫名其妙:“管你撒事?"”

“你哪一年的?”身旁插进来一个男声,叶满转头看过去,见是刚刚唱歌的那个男生。

他看上去也就二十岁刚出头,身上一股子学生气,可他太年轻,也太漂亮,坐在这里的五分钟里,桌上的人都在以他为中心说话。

“我……”叶满顿了顿,礼貌地回应:“快三十了。”

“啊……是吗?”男生惊讶:“我以为你和我们差不多大呢。”

叶满也这么觉得。

他没有太多自己年纪已经奔三的实感,他觉得自己昨天才大学毕业,但事实上,他已经和这些学生差距很大了。

“叶满哥,吃东西啊,”小侯在他面前放了一杯青稞酒,又抢过话头:“你晚上吃了吗?”

叶满:“吃过了。”

那男大学生笑着看小侯,可语气不知怎么的,有点锐:“你好殷勤啊。”

小侯靠回椅子,吊儿郎当地答:“我不殷勤谁殷勤?我哥死装,又不会殷勤。”

第29章

“你哥?”那男生往韩竞身上瞟一眼, 这一句加上一瞟,简直快把叶满架火堆上了。

“吃这个。”叶满面前没动过的盘子里忽然出现一块牦牛肉,吉格笑容温和腼腆:“刚刚在外面你都没有吃太多。”

叶满干巴巴道了声谢, 余光忍不住看韩竞, 但是对方始终低着头, 没往他这儿再看一眼。

“吉格, ”小侯凑过来, 笑得不怀好意:“你怎么不给我吃呢?”

“老板,”方才那个男大学生又开口,第二次打断小侯的话, 看向韩竞:“我刚刚弹得怎么样?”

小侯也看向了他。

这一桌的人都看了过去。

叶满从小就知道,有一种人在人群中会像太阳一样发亮,其他人都是向阳花。而叶满这样的人不适合被看到,他只是装成一个不弯腰驼背、搞得清方向的太阳花都已经耗尽力气了。

“挺好的, 之前一路上也没看你弹过。”叶满看到韩竞特意放下手机, 抬眸看向自己身边的年轻男生:“学过?”

叶满拿着筷子, 低眸将牛肉送进嘴里,很香很嫩。

他终于不用成为焦点,可以开始思考一些事情。

比如韩竞说的“一路”, 证明他们不是刚认识的, 证明他们有故事。

“从小就学的,”男孩儿慢悠悠说:“你想学吗?我可以教你。”

“行啊,”韩竞看起来人长得凶悍, 寸头也显得不好说话,但和男孩儿说话挺耐心,也挺温柔:“等哪天有机会。”

小侯用胳膊肘狠狠拐了他哥一下。

韩竞没看他,神色平淡地拿起啤酒喝了一口。

“韩竞叔叔, ”吉格想起了什么,开口道:“听姐姐说你在格尔木的生意出了点问题,现在怎么样了?”

叶满低头,慢慢喝了一口沙棘汁。

耳边好像又听到了微弱的电流,那通电话隔着一个月时光贴到叶满的耳朵,韩竞略带疲惫的声音说:“有个客人死酒店了。”

“都处理好了。”韩竞轻描淡写地说:“只是个意外。”

“那人当时就在我隔壁住,”男生也轻描淡写接话道:“是失恋,在那儿自杀了。”

一群人开始议论这人命案,用一种略带猎奇和同情的口吻,同情的对象是那家酒店的东家。

叶满心里想着,原来在格尔木,在和叶满分开的时候,他们两个就认识了。

只不过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叶满有点难过地想着,人走到什么绝路会自杀呢?

听到有人死掉,叶满就会感到难过。他会不自觉想象那个人的一生。从呱呱坠地,家人围绕,到上学工作成家,他辛辛苦苦走过这么多年,忽然就死掉了。

好不划算啊,明明已经走了那么多路。

这种心情被叶满曾经的朋友定义为“虚伪的善良”,可这种共情能力,好像是从叶满娘胎里带的,没法免疫没法剔除。

“你明天有空吗?”那男生在一桌人热闹的议论声中,看向正对面的韩竞,扬扬下巴,毫不扭捏地开口:“我们明天想去羊湖,你陪我吗?”

“有空。”叶满低头慢慢喝着沙棘汁,平静地听着韩竞开口:“你要想用车,可以随时跟我说。”

叶满一口干掉青稞酒,那滋味儿比对韩竞的记忆还让人上头,没人注意的角落里,他把小侯给他的奶酪塞进了嘴里。

舌尖将香醇的奶酪送进右侧槽牙,咬下去时,他的脸颊忽然泛起一阵难以抑制的酸。

酸得他苍白的脸都皱了起来,忽然从座位上起身。

小侯站起来:“怎么了?”

叶满含着奶酪,含糊地说:“我去个洗手间。”

好不容易把那块奶酪咽下去,脸上的阵阵酸胀缓解,他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埋着头,深深抽了口气。

他确定了韩竞的态度,韩竞不像要找他算账的样子,也不像要继续和他扯上关系,所以叶满的心也慢慢安下。

真好,看起来韩竞并没怎么被自己影响,他的负罪感也可以轻一点。

他决定明天就离开,不碍人眼。

出来时,一楼餐厅里还是一样热闹,桌子被搬开,中间留出一大片空地,来自五湖四海的江湖客跳起了锅庄舞。

叶满走最边缘,顺着木制楼梯上楼。

“你没听说过吗?”转过一个转角,他听到年轻女孩儿的声音:“拉萨的爱情走不出日光城。”

叶满无意听别人的私事,而他向楼下看时,却不小心看到了一个手机屏幕。

墙壁上挂着毯子和精美的画,楼梯上是吉祥结,门窗和每一层楼上都垂挂着香布,都是颜色饱满,看得人眼花缭乱。

西藏建筑都有高度限制,这间客栈只有三层,三层房间却大概有四五十间房,所以中间面积很大。

装修考究细致,天井垂直上下,回字走廊上方坠着香布,一盏盏淡黄装饰小灯像是星星一样,藏在各个不起眼的角落将民宿照得唯美、明暗模糊。

与他昨夜披星而来时不同,这里开灯后,简直像变了一个世界。

因着这样如同童话一样的光线,那个手机上的像素也异常暧昧。

即便手机主人将它的镜头放大、再放大,叶满也能看清画面里那个人的侧脸。

轮廓深邃的俊脸、微糙的皮肤、贴头皮的青茬儿。

男人坐在角落里,垂着眼眸,正漫不经心看手机。

屏幕里也放大了手机的内容,韩竞在斗地主……

“那又怎么样?我喜欢他,”叶满与那个唱歌的男孩儿擦身而过,听到他肆意又自信地说:“我跟你打赌,我一定能追到他。”

叶满低着头,踩着阶梯,渐渐走远。

吉格来找他时,叶满刚刚洗完头发,他常用的洗发水味道混着窗外吹进来的藏香独特的气味,这里气压相对较低,气味更容易挥发,更加醇香一些,缺氧会让鼻腔黏膜更敏感,很好闻。

吉格无意识多呼吸了两下。

叶满穿着睡衣,额发还在滴水。

门半掩着,他倚在门框上,眉眼微垂着,一幅慵懒又颓废的模样。

藏族年轻人低头看他,走廊上只点了灯笼,灯光昏暗,他脸上的薄红也被隐藏。

“对不起,我找了你好一会儿,想问你,”吉格腼腆地说:“我明天还能来找你吗?我有车。”

这是一种私人邀请,那话里的期待却不是此时困倦的叶满能领会的。

快到十一点了,民宿里已经安静下来。

“对不起,”叶满刚吃过药,脑子昏昏沉沉,他低低说:“我明天就要走了。”

那个英俊挺拔的藏族年轻人沉默了一下,开口问:“去哪里?”

这个安静的夜里好像有其他人在,叶满仔细去听,好像听到了韩竞零碎的声音。

“还没睡……”

“嗯,早点休息。”

叶满探头向黑暗处看,只看到那个年轻男孩儿从楼梯转角上来,脸上笑容明媚,打开斜对面的房门,走了进去。

“去……”叶满试图启动已经提前睡觉的舌头,慢吞吞说:“去信里。”

叶满锁好门,爬上了床。

拉萨的夜再次沉寂,没拉紧的窗帘露出一条缝隙,星光从那里泄露,房间里的圆桌上,几个信封已经被拆开,信件静静搁在桌面。

星光跃至浅绿色的大床,床上的人正不安地睡着。

门外是空荡荡的走廊。

万籁俱寂,布达拉宫沉进了银河里。

一个高大的身影倚靠在无人的走廊扶手上,那个转角房间门口,木质栏杆上的吉祥结被黑夜团成了模糊的一团影。

他手上把玩着一枚圆形的东西,慢吞吞地在五指之间翻动,始终无声。

直至“当”一声轻响,那东西落在地毯上,咕噜噜往前滚,男人俯身去捡,那枚圆饼并没停住,咕噜噜滚进了一个黑洞洞的房间。

男人缓缓站直身,注视着浓夜里的那个静默的人影,掀动唇角,低低道:“他也值一千万吗?”

那人没回应他。

两个人僵持着,像是一场别扭冷战。

“叶满,”男人淡淡说:“你不解释吗?”

“羊……”

静到诡异的民宿走廊里,那个站着一动不动的青年忽然开口,吐字不清。

“什么?”韩竞皱眉。

“妈,别把小羊给它吃。”叶满含糊的声音渐渐清晰:“黑色豹子……”

一道光亮起,驱散了粘稠的夜,韩竞抬手,就着手电看清了站在他面前的青年。

他闭着眼睛,但是眼皮下的眼珠正不安地滚动,脸上满是泪痕。

他向前迈步,越过韩竞面前,直挺挺地向着楼梯口走去,嘴里念着:“别给他开门!求你了,妈……”

前面两步就是楼梯。

韩竞伸手,紧紧搂住了他的腰。

而叶满正在进行他人生中第一次有目击者的梦游。

梦里他正处于绝望。

或许是白天刚刚亲近过小羊,晚上他就梦到了。

他梦见妈妈把家里的全部小羊都装上了车,然后拉着它们去了一个森林入口。

叶满不知道她想干什么,按照她吩咐,把小羊一个个放下来,然后他看到,从深深的森林里缓缓走出一个巨大的黑色豹子。

它的毛皮黑亮,有成年男性大小,懒洋洋走到小羊面前,然后张开口,一口将一个刚出生的瘦巴巴小羊吞进嘴里。

梦里的叶满很小,只到妈妈的腰,他看着小羊露在黑豹子嘴边的腿,惊恐地向妈妈求救。

然而妈妈只是站在原地,心满意足地看着它把小羊们一口一个吞掉,从最小的开始,吞得越来越大,妈妈像是听不见叶满说话。

叶满抱起幸存的两只小羊,拔腿就跑。

他跑回了家里,把所有门窗都锁好,妈妈也出现在了家里。

叶满抱着小羊缩在角落里发抖,紧紧盯着那扇几乎挡不住什么东西的铁皮旧门。

他看到了,那个黑色豹子走进了院门,走到了门口。

妈妈看到它,立刻走向了房门。

“妈,你干什么?别开门!”

“嗯嗯,”妈妈看也没看他,敷衍地说:“我不开门。”

叶满追上去,看到妈妈正在动门闩,他吓得魂不附体,他看着在门口转来转去的黑色豹子,惊惧地抱着妈妈的大腿,大吼:“妈,别开门,他会吃了我!”

“妈,我求求你,他会杀了我!”

咔的一声轻响,门开了。

黑豹走进了家门。

叶满一直在哭,哭得痛苦地蜷在一起,脸上的恐惧在梦里也照进现实。

韩竞站在床边,皱眉看着这一幕。

半刻后,他半跪在床边,将试图起身的叶满压在床上。

“叶满,”他贴在叶满耳边轻轻说:“它出去了,我把门锁好了。”

叶满的挣扎力度渐渐变小,眼泪还流着,将草绿色枕巾染成深绿。

韩竞慢慢放开他,盯着他左眼下方的两道伤痕,低低说:“你很安全。”

那句话后不久,叶满的抽噎渐渐止住,安静了下来。

韩竞打开床头灯,坐在自己的民宿里,沉默地背对着房间的客人,打量这个房间。

房间里很干净整洁,连毛巾都挂得一丝不苟,就像居住在这里那个人的刻板秩序。

只有散在桌上的信纸静静凌乱,叶满没来得及收起。

高原的夜寂静无声,星光也一点点沉下。

第30章

叶满早上醒的时候脑袋昏昏沉沉, 昨晚做了一夜的梦,可什么也没记住。

上午九点,他把房间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绿色床单叠好, 放进行李箱。

今天拉萨有雨, 天阴沉沉的。

他搬着自己的行李下楼, 民宿里有客人正在退房, 又有人走进来,客栈是个来来去去不留痕迹的地方。

一楼的餐厅已经被收拾干净,此时沙发和椅子上都坐着三三两两的人, 正在避雨闲聊。

从三楼搬东西下来是一个体力活,叶满早上没吃饭,额头出了一层薄汗。

他拖着笨重的行李箱灵活地从人群中穿过,终于抵达前台, 把房卡放下。

正忙着登记的小侯嘴里含着棒棒糖, 头上戴个亮绿色的针织帽子, 二十出头的年纪,明亮得像是阴天灰色调里拔起的一片绿荷叶儿。

“欢迎下次光临~”

愉快的声音在不经意抬头看到退房的人是叶满时卡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向下,看到了叶满的箱子, 愣了一下, 问:“嫂子,你去哪儿?”

叶满真不习惯他这样叫自己,想解释自个儿现在和韩竞没啥关系, 但是小侯的嘴非常的快。

“我哥早晨带客人去羊湖,很快就回来了。”小侯从柜台里出来,说:“你想去哪儿,等他回来送你。”

叶满笑笑, 拉起行李:“不用了,我自己打车就可以了。”

“你别走啊,我哥知道吗?”小侯是真心留人,直接用脚卡住了他的行李箱轮子,摸手机打电话。

叶满实在被他弄得没办法,开口道:“我和韩竞早就分了。”

小侯的眼睛微微瞪大,握着手机,看叶满。

叶满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心平气和地讲道理:“真的,昨天我俩一句话都没说,我以为你看出来了。”

“不就是闹了点小别扭吗?”小侯连忙道:“嫂子,吵架行,别说狠话啊,影响感情。”

“韩竞可能没和你说。”叶满笑笑,说:“我们两个其实不熟,也没什么关系。”

“不是……”小侯嘴唇阖动一下,脸上表情变得有点奇怪。

两秒后,他慢慢放下手机,说:“那你得等一会儿,我检查一下房间。”

叶满:“……”

叶满是个规矩人,人家要检查房间他就不会偷偷走,拉着自己的行李,坐在餐厅的一个空桌子前,静静等着。

雨在这时落了下来,雨滴被风斜吹着落在窗户与飘扬的经幡上。

叶满仰起头看,看到天井顶端的玻璃上面被雨水打得模糊,青灰色的阴雨天,干燥的高原也会变得湿漉漉,整个世界好像都变得更加安静。

他听到世界沉静下来的声音,连人声都变得缓慢柔和,打在墙壁唐卡上的灯影变得倦懒,这样适合睡觉的天气,他却正准备出发。

这就是韩竞的民宿。

与他短暂相处那几天里,叶满只问过一次他的工作,他说是做些衣食住行的东西。

叶满没有多问,那时的他预料不到自己会住进来。

这里的装修并不像韩竞的硬派风格,反而很文青,大概是为了迎合客人喜好。

还好韩竞不在,他们也不用进行一次尴尬的告别。

想起昨晚餐厅里的交谈,叶满猜想,韩竞应该是亲自带着那个年轻男孩儿去羊湖了。

他禁不住想象着那两个人之间的爱情故事,以一个绝对旁观者的角度看,没有什么波澜和醋意,反而还觉得挺浪漫。

或许羊湖也在下雨,那个男孩儿抱怨着运气不好时,越野车里,韩竞揉揉他的头发,温柔地看他。

距离很近,两个人会接吻。

“叶满——”

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叶满的幻想,他转过头,看到扎布吉格站在他的面前。

“你现在走吗?”那个藏族年轻人手上提着车钥匙,笑容柔和,像这清净世界里的一抹光。

叶满微微一怔,仰头与那高高的人影对视。时间仿佛在那刻变缓,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个年轻人的眼里藏着,与平时不同,至少与初见不同。

叶满敏感地避开视线,摇头说:“我还不能走。”

吉格:“还有东西没带吗?”

“不是。”叶满老老实实说:“他们在检查房间。”

叶满估计他们不会检查太久,因为房间里有什么东西都是一目了然。

叶满将所有东西放回原位,地上打扫过,垃圾也收了起来,来的时候他把床上用品套上了自己带来的,所以连一根头发丝都不会有。

但是他现在已经坐了十分钟,上去检查的阿姨还没下来。

小侯在柜台前忙碌,也没有过来的意思。

他起身,准备上楼去看看。

他的房间门开着,里边的床单和浴巾毛巾都被收走,阿姨打扫卫生的动作已经接近尾声了。

叶满觉得应该没自己什么事了,下楼拖起自己的行李箱,向外走。

藏族年轻人跟在他身旁,替他撩起藏式花纹的门帘,说:“我可以和你一起走吗?”

混和着青草香和酥油香的藏香气味被潮湿雨水稀释得沁人心脾,嗅到时仿佛有清心的效用,这几天叶满已经熟悉了这种香。

高海拔地区让人类的嗅觉更加灵敏,鼻腔的每一处神经都接收到了它的信号,叶满深吸一口气,迟半秒问:“你说什么?”

扎布吉格在门口站住,门口停了一辆黑色私家车。

“我还有一个月的假期,”吉格看着叶满,眼底光芒明亮:“我可以和你一起走。”

叶满的呼吸微顿,猫一样的圆眼轻微震动,抬头看着面前的年轻人,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他没问方向,没问去做什么,就直接说可以和他同行。

在那一刻,叶满确实有一种自己不那么孤单的错觉,头顶柔软的卷毛上落着细碎雨珠,像是高原格桑花瓣上的露水,擦着密集眼睫坠落。

“嘀嗒——”

叶满仿佛听到雨滴落入池水的声音,他轻轻阖动干燥的嘴唇:“你……”

“嫂子——”

一道明亮热情的声音突兀地打断了叶满刚出口的气音。

小侯从民宿里跑出来,笑着说:“你要走了?”

“啊……”叶满注意力被转移,看向小侯,说:“房间应该没问题,我刚刚上去看了。”

小侯:“害,不是房间的事儿。”

他笑容灿烂地说:“你去车站吧?我给你叫了车。”

叶满连忙道:“不用。”

“配套服务,”小侯戴着绿帽子冲他笑,勾住他的胳膊往路牙子边拐:“民宿的客人都会车接车送的。”

叶满:“……”

叶满:“真的不用了。”

他扭头看向吉格,他有话还没说完。

路边不知什么时候停着一辆车,过于热情的小侯打开车门,推搡着他坐进去。

叶满无奈,撑着车门准备下去,抬高声音对几步外的扎布道:“我要去……”

——“坐好。”

身后传来的声音让叶满顿时僵住,他嘴里的话也卡住,一格一格转头。

驾驶位上坐着的男人身材高大,剃着寸头,是整个西藏地区他最熟悉的一个。

忽然变大的雨簌簌落在铁皮车顶,叶满的半边身子被打湿。

小侯拉开后备箱,利索地将叶满的行李放了上去。

“叶满。”扎布跑过来,撑住车门:“你刚刚想说什么?”

驾驶位上的人沉默坐着,没看他,车里被不断坠落的雨声充满,一切都很平静,可叶满就是觉得,被压得喘不过来气。

“我……”

叶满干燥的嘴唇轻启,将刚刚放出的所有心思收敛,他礼貌笑笑,说:“再见,祝你实现梦想。”

小侯“砰”地关上了门。

车从那间民宿门口滑走,那个藏族年轻人站在原地,直至消失不见。

韩竞要找他算账了。

这是叶满活该受的,就算他真把自己扔在无人区喂野狼也是应该。

他坐在副驾上,看着雨刷器一遍遍将模糊视线的水痕刮掉,视野再次模糊。

拉萨的街一点点后退,即便是雨天也没有阻止踏上这片土地的旅人,朝圣者正冒雨前行,转经筒一圈圈不休止地转动,五彩经幡在风雨中飘扬,远山静默。

叶满轻轻抿唇,这不是他第一次坐韩竞的车。

在上一次,他们的关系那样好,也是个雨天,城市被泛滥的江水淹没,高大的越野涉水而来,劈开一条回家的路,整个城市的人都消失,只剩他们俩。

韩竞没说话的意思,没问叶满要去哪儿,车在向前走,拉萨的阴雨如影随形。

叶满的目光看着窗外,布达拉宫在整个拉萨的最高点,白色的宫殿在青灰色的天幕下,美得像是一场海市蜃楼。

良久,他动动嘴唇,轻轻开口:“哥。”

车里很静,他那一声几乎被每一滴雨点淹没。

“叫叔。”韩竞声音低沉,没啥感情,也听不出喜怒。

“……”

叶满心尖儿酸溜溜,那是羞愧加害怕的结果。

“对不起。”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纠缠在一起的手指头,轻轻说。

“道什么歉?”韩竞的手臂撑在降下的车窗上,开车的姿势放松且娴熟,他看着前面的路,仍没分给叶满一个眼神,开口道:“咱俩以前见过吗?”

叶满:“……”

他觉得韩竞这句话的动机是想要吵一架,他情商有限,猜测人的心思又总是狭隘又偏激,因为他本人就是狭隘偏激的。

半晌,他怂怂地说:“没有见过。”

韩竞没说话。

雨砸落车顶,叶满看着周围越来越陌生的街景,离开旅游景区,路上的人就少了,路上的车不少,来来往往,车身风尘仆仆,有越野、小轿车,也有三轮车还有自行车。

进藏的路可能就那么几条,可上路的方法有千百种。

“老板,”叶满小心换了个不容易被找茬儿的称呼,尽量淡定地说:“放我下车吧。”

“去哪儿?”

韩竞这一次开了口,语气仍然淡淡的。

叶满沉默一下,说:“德钦。”

前方有岔路口,叶满看到韩竞转动了方向盘,以为车会停,可车平稳转入那条岔路,仍没停。

“哪儿人啊?”韩竞开口道。

叶满的手慢慢从安全带上挪开,心里短暂地茫然过后,轻轻启唇:“东北人。”

韩竞:“来西藏玩儿啊?”

叶满咬唇看他。

重逢以来,叶满的目光第一次这样直接落在他脸上,只觉得这张脸熟悉又陌生。

他的口气那样随意,就好像两个人初次见面,民宿老板与第一次见面的客人搭话。

“出差。”叶满说。

韩竞:“你要去云南,是不准备回去上班了?”

叶满转回头,淡淡说:“被辞了。”

雨出了拉萨市区就变小了,路边渐渐出现牦牛和羊群,八月份正是藏区水草丰美的时候,高原草甸森绿。

“老板,”叶满看着外面越来越荒凉的景色,开口道:“我们去哪儿?”

韩竞缓缓吐出仨字儿:“无人区。”

叶满的心脏“突”地一跳。

他没再试图说话,瞪大眼睛看着前方完全陌生的路。

车越来越少,天越来越阴沉,叶满觉得那条公路看不见边,就要通往灰色天空。

叶满心脏跳得越来越快。

韩竞余光扫视里,看见叶满正用指甲扣着绑在身上的安全带,像是随时准备跳车。

车里沉默了下来。

“哥……”良久良久,叶满舔舔干燥的嘴唇,开口道:“我没出轨。”

韩竞:“叫叔啊。”

叶满:“……”

好像又回到了冬城那个柔软的夜,飞絮拂过叶满的发丝,他听到对方的年纪比自己大九岁,小小纠结了一下这个年龄差,然后腼腼腆腆说道:“不算大。”

差九岁,怎么叫也叫不着叔。

叶满猜不透韩竞的心思,这人看起来就非常精明、心思深,叶满光是去猜他的想法,那不足2G的运行内存就得直接报废死机。

他左右摇摆着,硬着头皮叫了声:“叔。”

韩竞沉默至少五秒,随后轻描淡写地“嗯”了声,好像没啥情绪,叶满稍稍放心。

片刻后,他垂着头,鼓起勇气为自己说情:“我不想喂狼。”

韩竞没吭声。

叶满头上的卷毛儿都没精打采地趴着,他觉得自己特别累,要猜测人的想法,要把自己所有的触角都安在韩竞的唇角、眼尾、指尖还有每一寸情绪表达的神经上。

他试图探知韩竞的想法,可那些地方传出来的信号总是混乱而复杂,他无法梳理清楚。

他又开始头晕发冷,捏着自己的包,偷偷从里面扒出了一条士力架,撕开包装,塞进了嘴里。

“没吃饭?”韩竞这时候开口。

“没有。”叶满低着头,慢慢啃那块儿巧克力,含糊答道。

韩竞:“后座上有客人落下的早餐。”

叶满没动,低眉说:“是今早去羊卓雍措的客人吗?”

韩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