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30(1 / 2)

叶子的流浪笔记 扇葵 13500 字 2个月前

第24章

好在, 只有他一个人了。

插上房卡,灯瞬时亮起,一个宽敞整洁的大床房映入眼帘。

这里除了桌上的一些摆件装饰外, 并没有太多藏族风格, 像一个普通的酒店, 但是很干净, 所有设施一应俱全。

叶满就着热水洗了澡。

将近一个月的精神紧绷终于松懈, 他有了一个独处的空间,恨不得把身上的每一寸都洗干净,清洗被污染的自己。

弥散式供氧的房间让他不用再把氧气管插进鼻子里维持呼吸, 在床上铺好自己带来却从来没拿出来过的床单,他爬了上去,在自己那绿绒绒的清新床单上,他终于找到了一点安稳感。

手机也用酒精棉擦过, 他带上了床, 里面没有任何消息。

王壮壮没给叶满发过消息, 副所长也没有。

叶满想象着,他们已经统一战线正商量着如何报复。

叶满已经在这个单位待不下去了,从他情绪失控那一刻起, 他再也回不到那个让他感到安全的工位。

副所长和所长有亲戚, 更何况他今年成了单位的新合伙人,叶满得罪了他。

这个世界上他唯一与社会有链接的东西——他的工作丢了,他觉得自己的脚踏不到实地, 自己最后一点价值也没了。

他必须快点找到事情做,重新和这个世界建立关联。

凌晨一点,房间里关着灯,窗帘紧紧拉着, 床上的手机屏幕一点点暗下去,叶满的眼睛闭了起来。

他罕见地睡着了。

他睡着时仍是焦虑的,已经长到遮眼的细软卷发轻轻弯曲,将影子投在他闭合的薄薄的眼皮上。

那双眼珠正不安地转动着。

叶满又做噩梦了。

叶满几乎每一次睡眠都会做梦,从小到大二十七年里,一觉无梦的次数屈指可数。

他的梦大多数是坏的,要么梦到被追杀,要么就是被人误解、被人侮辱,长大后,近几年里,他开始梦到孤独。

今天也不例外,他失业了,醒着时逃避,没勇气继续投简历,所以趁着做梦鬼鬼祟祟找了一夜的工作,也被拒绝了一夜。

门被敲响时,已经上午十点。

叶满从梦里醒过来,阳光从窗帘的缝隙落进来,窄窄一条,恰好落在他的双眼,满眼惊惶。

高原的日照足,空气透明度高,蓝天很近很近。

他的家乡也有距离天空很近的时候,好像用力一跳就能碰到,限定在每年五月份,柳絮飘飘,被风抱到天上,就堆成了大片大片雪白的云。

他盯着天空发了会儿呆,疲倦地从床上爬起来,走到门口。

门还在响,很急。

门外站着孙媛,上下打量他,松了口气的模样,说:“一直不应声,我以为你高反了。”

已经在拉萨住了快一个月了,身体早就适应这里的海拔,只是他们都太焦虑了,没有察觉。

“所长给你打电话了吗?”孙媛走进来,向他晃晃手机。

叶满睡前把手机静音了,他翻出手机,看到两通未接来电,都是早上六点那会儿打来的,估计所长醒后就联系他了。

孙媛溜达过来,说道:“他跟我说,让咱们先回去。”

叶满:“别坐!”

孙媛往他床上坐的动作一顿,瞪大眼睛看他。

叶满也知道自己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很莫名其妙,他尴尬地开口:“我……我不习惯。”

他想说不喜欢除了自己的人坐属于他自己的床单,怕脏,但是昨天他也让人坐过床,这举动实在有点奇怪,他无法解释一个“床单”的区别,就像无法解释自己心理的边界。

好在孙媛并不介意,她很随意地换了位置,坐到一旁的沙发上,说:“我准备今天回去,你要是想回,咱俩就一起订票。”

叶满在床边坐下,没吭声。

他在思考,如果回拨所长会说什么,是会直接开除他,还是说些叶满反应不过来的艺术话。

几分钟后,他点了回拨。

虚掩的房门外,偶尔会有客人的脚步声和说话声经过,由近变远,房间里很安静。

“嘟嘟嘟”几声后,电话被接通。

叶满恭恭敬敬叫了声:“所长。”

“小叶啊。”

所长那边像是在处理什么事,一开始说话注意力不在他身上,漫不经心的。叶满“嗯”了声,静静等,电话持续通着,只有些模糊吵嚷声,两三分钟后所长才重新开口:“小叶,昨天的事儿我知道了,如果不是你,后果不堪设想。”

“这事儿我和孙媛谈了,准备回来私下调解一下,能不报警尽量不报,否则对大伙儿都不好。”

叶满心脏闪了一下,虽然早就有准备,可他还是感觉到一种无力和失望。

叶满的难受在于,他认为做错事就一定要受到惩罚。他判断对错的标准并没有随年龄增长而有所改进,而是完全贯彻自小父亲的教导,偏激从不圆滑。

所以当他接触这个世界深一点,遇到的事情与他的标准发生矛盾,他会感到无力和失望,但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一个人在心里抗议,郁郁寡欢。

他的指尖麻着,一口气悬着,他知道自己即将失去这个工作,他可以自己默默辞职,但是一点也不想被人拒绝和踢走。

于是叶满抢先说:“所长,我打算辞职。”

所长沉默了一下,叶满在那空白的两秒钟敏感地察觉了自己的想法是对的。

“我知道了。”所长叹了口气,温和地说:“这件事是单位对不住你,除了n+1,我会多补给你一个月工资当绩效补贴。”

叶满轻轻启唇,却没说出话来。

他有种一脚踩空的不安感,那是源于他即将与这个世界关系链接断裂的不安,还有自己被丢弃的难受和自尊心受挫。

明亮的光芒充满了房间,落在他草绿色的床单还有他的身上,人与世界的边界在鲜明的光线下清晰分明。

叶满抬起头时,看到了远方的山。

孙媛将窗帘拉开,然后打开窗,于是风撩起了他的额发。

“小叶。”电话里的所长叹了口气,开始和他解释自己的无奈和无能为力。

叶满开始走神。

有时候他的注意力会自己跑,无意识的,比如小时候上课时他的注意力会偏移到严厉老师手上那截粉笔飘下粉末的运动轨迹,比如被爸爸疯狂殴打的时候,他的注意力会落在自己衣领上黏着的米粒上。

他总是在接收重要信息时无故跑神,就像此时。

他的注意力放在了自己摊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被拉萨过于清晰的阳光描上金边,渐渐变得透明,甚至能看清青色血管,他觉得那像树的枝丫,他幻想着自己其实是一棵树,不是人类,所以才会那样笨拙。

“我理解,领导,我也确实……我觉得自己需要休息一下了。”他看着自己趋近透明的手,几乎无意识地说出这句话。

他或许真的需要休息一下了,来这个世界的二十七年里,他没有一天不累,每分每秒都在阵痛。

“哎,”老所长无奈地叹了声,说:“你是个好孩子,我也不瞒你,孙媛那段视频被我家女儿看见了,直接发给了她小婶子。”

孙媛瓜地里的猹一样“嗖”地窜了过来,耳朵凑上来,吓了正树化的叶满一个哆嗦。

“家里正闹着,我也乱着呢……”他语气变得疲惫。所长和一个下属主动提起了自己的家事,还是丑事,这表现得他真的把叶满当自己人似的,但是叶满很知道自己的斤两,清楚所长这样说是因为再也不会用他,所以不再顾及。

所长和蔼地说道:“这事儿肯定会得到解决的,我向你保证。”

叶满抿起唇。

他又想起了昨晚的失控,他拿着氧气罐疯狂砸人的时候,脑子里几乎什么都没有思考,暴力和发泄占据了他的全部意识,就像有恶鬼在操控他的身体。

他怕极了那样的自己,他害怕回到那个泥潭一样环境,让他看不见光、喘不过气,让他充满绝望。

“谢谢所长。”叶满声音微哑,喘不过气来一样,他闷闷说:“真的谢谢。”

他喉咙发涩,半刻后,启唇说:“谢谢领导,我真的很喜欢咱们单位,希望单位越来越好。”

电话挂断后,孙媛才开口:“我也辞职了,准备去我叔叔的公司干,待遇更好。你和我一起回去吗?我准备订票了。”

所有人都有退路,只有叶满没有。

冬城的工作不好找,一个萝卜一个坑,看了那么多,不是销售就是传销,稍微正规一点的,连双休都没有。

也不知怎么的,不知什么时候起,双休都变成不正常的事儿了。

叶满毕业已经是六年前了,那时候社会还不像现在这样卷,工作也没这么难找,面试最低学历都要研究生,还卡年纪。

这个社会上有很多有能力的人,他们是精英,从不缺工作,自然也有很多能力有限的人,他们不是不肯努力、他们绝不活该平凡,而是接受的资源有限。那资源包括家庭、教育、眼界还有鸿沟一样的信息差等等,这些因素造就出粗粗大大的人,拼尽力气,也只能一窝蜂地在那一亩三分地里卷生卷死。

第25章

这样看, 能在一个地方挖个坑,像个萝卜一样一头栽进去不挪窝,那已经是很好的事。

叶满喜欢做萝卜, 因为做萝卜有安全感。

可他现在连个萝卜皮都做不成了。

“不用了, ”叶满摇摇头, 说:“我还不准备回去。”

孙媛一愣:“你还要在这边玩儿吗?”

叶满抬头看她, 已经长长的羊毛卷发不留神滑到他无害的眼睛里, 那张苍白俊秀的脸在高原的明亮光线下变得意外惊人的漂亮。

没有人会在意叶满的脸。

当一个人唯唯诺诺、窝窝囊囊,总是低头边缘化自己时,没有人会注意他长得如何, 也不会对他有太多印象和兴趣。

而此时,孙媛才第一次看清叶满的脸,她被惊艳住,以至于微微愣神。

叶满用那种粘滞的、有些咬字不清的柔软声音说:“可不可以麻烦你帮我收一下工位上的东西, 就放在……”

放在哪里呢?

他没有朋友, 也不能寄回爸妈那儿。

“行, ”孙媛像是看出他的为难,大大方方说:“就先放我那儿,你什么时候回去什么时候联系我。”

叶满松了口气, 感激地冲她笑笑。

“你要去哪儿玩?”孙媛笑眯眯地问。

叶满沉默了一下, 低低说:“我不知道。”

叶满在房间里待着,没出门,吃饭都是外卖送到房门口。

手机里播放的纪录片是关于西藏的历史人文, 事实上他只要下个楼就能踩在西藏的地皮上,可他却对此丝毫不感兴趣,播放纪录片只是为了提高自己在西藏的真实感,否则他会迷失掉。

他失去了方向和动力, 或者说得更严重一点,他失去了自己存在的价值。

没有工作,没有朋友,没有恋人,没有家人。

他的手机从此以后不会再有人发来消息,就连工作消息都没有了。

他一点力气也没有,躺在床上,却觉得自己悬在空中,动一下都要跌进情绪深渊里。

叶满混混沌沌地想,自己需要的或许是一份不一样的工作,或者一件可以做的事,至少迈出这个房门。

可是他做了半天心理建设,却一点也没有行动的力量。

视频静静播放着,他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头顶木质的棚顶,上面正有一个影子在晃。

那影子来自窗外,是高原的风吹动经幡的影子,听说,风每吹动经幡一次,就是诵经一次,也是向神明祈愿一次,是那样神秘而圣洁。只是没有信仰的叶满对此没有任何感觉。

他缓缓伸出手,触摸向那个光影,阳光充满房间,明亮耀眼,那原木色的浅色顶棚像是一汪反光的小水潭,他轻轻触碰舞动的经幡,在心里说:“如果静止三秒,我就从这个房间里出去。”

今天的拉萨风很大,房顶的经幡一直在飘动,不可能静止。

有时候叶满会做一些无聊的事,当他有犹豫的时候,或者想要预测自己的运气时,他会寄托于一个虚无缥缈的事情。

比如一会儿进办公室的人迈的是右脚,他今天就会一切顺遂,不会遇到难缠的客户,平平安安下班。

再比如年轻一点的时候,在路上遇到长相喜欢的男孩儿,他会在心里偷偷说,如果三分钟内有车经过,他们就会有故事。

那些事有的应验,有的没有,但他还是一遍遍重复着。

就像此时,已经二十七岁的叶满,独自躺在拉萨的一家民宿里面。

他距离家乡很远很远,和这个世界距离也很远很远,他的圆眼睛认真盯着头顶,看着那个经幡的影子。

几秒后,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心想,这一定是偶然。

就在刚刚,那个一直被风吹得浮动的经幡静止了,叶满屏息三秒,那个经幡在他呼出一口气时又继续了寻常飘动。

他从床上坐起来,仰起头,这一次他认真说了出来:“如果经幡静止超过五秒钟,我就出门。”

那个不知从何处投进来的影子烈烈舞动着,在叶满开始屏息的时候,那个影子忽然静止下来,垂在棚顶,像是一汪泉水中停留的小舟,又像佛陀为站在他庇佑的土地上的人们指引方向。

5、4、3、2……

当“1”在心中轻轻落下,经幡恢复飘动。

风还是一样大,仿佛从未停止地吹过拉萨的上空,经幡仍一遍一遍诵经,替人祈愿。

叶满匆匆跑下床,趴在窗边寻找那个经幡的踪迹,他看到了一条僻静的小巷,看到相邻藏式楼房上挂着经幡,他无法确认影子来自哪里。

他试图一一对照,可转过头时,发现太阳正在偏移,刚刚的影子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可他还是穿好衣服,系好鞋带,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顺着右侧楼梯一路向下,穿过热闹的大堂,他注意到有几道目光正落在他的身上,这让他不太自在。

叶满总是对人群中投向他的目光很敏感,因为这种打量会让他觉得紧张,过度在意自己身上是否哪里有问题。

下午两点多,民宿天井上投下的阳光明亮,叶满走到柜台前,那个年轻老板正翘着二郎腿打游戏,见他过来,笑着说:“你起了啊?”

“我想续房,”叶满默默将手插进自己的深蓝色防晒服的上衣口袋,微微蜷起,口吻是惯常的温和无害:“可以吗?”

老板盯着他看,眼睛发空,像是跑了一下神。

叶满心里一跳,他一点也不想重新找住处,如果重新换,他不确定会不会再订到这么干净又安静的房间了。

“被订出去了吗?我还要继续住的。”叶满语气略急,盯着老板问。

现在是旅游旺季,房子订到一个星期、半个月以后都有可能,昨天能有两间空房都是他们在旅游软件上搜索半天的结果。

“没有没有,”小帅哥笑着说:“这间还没挂出去,如果你还住只需要续费就可以了,给你打个折。”

这里不是青旅,一晚上一百二,这个地段,就在八廓街旁边,还是旅游旺季,真的很便宜了。

以至于叶满都有点怀疑这房子是不是出过什么晦气事儿,一时脸都木了一下。

民宿老板可不知道他这一头卷毛下思路有多崎岖,晃晃手机,说:“住几天付几天钱,直接微信给我就行,我一会儿叫人上去打扫。”

“不用,”叶满不想让人进去弄脏自己短暂的栖息之所,说:“我自己可以打扫。”

“那行,”老板很好说话:“垃圾放门口就行,需要矿泉水和洗漱用品就来我这儿拿。”

叶满点头,准备向外走时,老板又叫住了他,友善地说:“晚上民宿有聚餐,你想参加可以早点回来。”

叶满在过去的一个月里已经把拉萨市区的几个景点逛遍,同事们在街边的小店里买小礼品、买茶叶送人,或者去邮局寄信件,中间叶满什么都没买,他没有什么想要寄信的人。

民宿出来走几百米就是八廓街,仍如他之前来时一样热闹,风尘仆仆的朝圣者虔诚地磕长头、摇经筒,口中咏念着祷词,去往大昭寺方向。

叶满走了两步就觉得累,在一个长椅上坐下,发起了呆。

身旁坐着的藏族人手上的经筒摇啊摇,慢慢化成了光的虚影,那些人交谈着,他听不懂,困倦得几乎睡着。

面前的街上拉着一条分界线,左边游人如织,摩肩擦踵,右边是朝圣者的路。

他看到了一个头发打结、解放鞋破洞、羊皮裙几乎磨碎的朝圣者,正一步一叩首,虔诚地向前。

他像一个乞丐、一个流浪汉,这个全民小康的时代,很难想象还会有这样的人。

可叶满的目光落在他平和纯净的眼睛上,心里却有那样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很贫穷。他现在有八千万,他可以买下大多数东西,可他却那样穷困,一无所有。

墨镜隔绝了一部分刺眼的光,他仰头看拉萨上空的风,黄色的墙,藏式的碉楼、飞扬的经幡,这个没有信仰的汉族人来过这里好几次,已经不觉得稀奇。

当叶满脖子仰累了,低头休息的时候,发现身旁的人已经不知换了几波,身旁坐着的是两个老奶奶。

手上正转着经筒,她们看上去六七十岁了,粗糙深色皮肤的手上握着念珠,脸上的笑容质朴而平静。

她们口中说的话叶满听不懂,只知道应该是藏语。

风从街道尽头吹来,吹起叶满的衣摆,他想继续走走。

“你来自哪里?”叶满起身的动作一顿,一旁的藏族老人忽然用一口并不流利的普通话与他攀谈。

这是常见的吧……在路上,和一些陌生人产生一些对话,发生一些简短的交流。

但是这对叶满来说是有一点紧张的,他没旅行过,不习惯。

叶满刻意放缓声调,生怕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我是东北人。”

老人脸上的沟壑被阳光填满,笑容慈祥、生机勃勃:“你真漂亮。”

叶满立刻惶恐地想要说两句贬低自己的话来做谦逊回应,但是他已经在网上学会正常人会怎么回应,缓了两三秒,他用于接收这他鲜少受到过的夸奖,他略带羞涩地说:“您也很美。”

他没说谎,那种美关于自然、和谐、宁静、岁月和质朴,他无比羡慕。

第26章

他也想这样老去, 但是他的灵魂支离破碎,每一天早上醒来,他都要忙着把自己找齐, 再出发。

说不定呢, 他活不到老去。

老人的辫子盘在头顶, 用红头绳固定, 里边掺杂着白发, 但一丝不苟,她被叶满的话说得很高兴,慈爱地看着叶满的眼睛, 说道:“你来旅行吗?”

叶满点头,回问道:“您来朝圣吗?”

老人说:“是的,我们从康巴来。”

叶满的紧张缓解了一点,弯唇轻轻问:“和家人一起吗?”

老人摇摇头, 说:“家人们都回去了。”

叶满愣了一下, 看着她平静的脸庞, 慢慢意识到,她说的“回去”,应该是指过世。

那时的叶满不知道, 藏区的老人, 有时会用这个词来表达死亡。

老人平静温和地说:“我来磕长头,祈求回去的人能够再次来到人间。”

叶满的目光渐渐被她手上的经筒所吸引,经筒转动起, 上面的小坠子化成虚幻的影。

六字真言铭刻在上,听说每转动一圈,就是诵经一遍,他们在祈愿回去的人能重来人间。可叶满想不通, 这个人间究竟有什么好的呢?

“你一个人来旅行吗?”苍老朴素的眼睛注视着叶满,里面有很多宽容。

因为那份宽容,叶满渐渐不觉得紧张,他回应道:“嗯。”

已经很久没人有耐心同他讲话,他也在过去的很长很长一段时间失去分享欲,后来所有的话只对他窗台上的蒜苗说。

时间持续太久,他甚至发现了一点规律,如果他说很多负能量的东西,蒜苗的叶子会跟着打蔫儿,叶子发黄,如果他简单分享,蒜苗就挺拔翠绿又爽口。

此时他坐在拉萨的街头,天空忽然有一片很大的云彩低低飘过,落下的大片阴影遮挡房屋与街道,让人得到短暂清凉。

“天阴了。”叶满仰起头,看着那片云,分享了一句玩笑话。

“天晴着。”那个藏族老人笑着指指不远的地方,说:“只要云飘走,或者你走出这片云。”

叶满张张嘴,却没说出话。老人就要离开了,抓着叶满的手,向他手心塞了样东西。

叶满愣住,仰起头看她,看到她带着笑容的脸,用并不标准的普通话说道:“祝福你吉祥。”

叶满弯唇说:“祝福你健康。”

椅子上又剩下他自己,流水一样的人打街上过,像是一条条虚影划出的线痕,身旁坐下的不再是朝圣者,而是短暂歇脚的游客。

高原的风把叶满的嘴唇吹得干燥开裂,他低头展开掌心,那里是两张一元钱的旧纸币。

“去喝一杯奶茶吧。”那个康巴老奶奶分别前对他说。

他抬头看向街道斜对面的店铺,那是一家藏茶馆。

这种茶馆在拉萨到处都是,不过叶满没有进去过。

打褶儿的布帷在风中波浪一样浮动,白色香布下的门帘开开合合,人们进进出出。

他攥着钱,从椅子上起身,走向马路对面。

一杯奶茶只需要一块钱,康巴奶奶给他的钱还有剩余。

他将那一块钱展开在手上,觉得沉甸甸的,那八千万的银行卡也在他手上,可他却觉得轻飘飘。

如果他现在买房买车,开始挥霍这些钱,把这些钱给到一些人,换取他们的陪伴,自己会快乐吗?

不会的。

叶满清清楚楚,他只会越来越空虚。

藏茶馆里有一股子奶味儿,长条的桌子前挤满了人,他们或是一些背包客,或是一些本地人,乌压压一片,互相交谈着。

那些嘈杂的声音传进叶满的耳朵,只剩下嗡嗡响,他难以融入人多的地方,只觉得孤独。

他躲在人群中快速喝那一杯甜茶,入口醇香,但是不懂品味的他如同牛饮,直接几口就咽了下去,准备起身离开。

“奶茶还喜欢吗?”一道声音忽然出现在身后,接着一个壶出现,将奶茶续了杯。

叶满转头,猝不及防撞上了一张眼熟的脸。

“吉、吉……”

叶满忘记他的名字了,卡了一下,微微睁大眼睛,说:“是你……”

那个英俊的藏族年轻人显然也很惊讶,他高兴地欠身打量叶满,说:“你还没走,太好了。”

有时候,叶满觉得,人生一世就像一场走直线的旅途,路上只有自己。

幼时亲人陪着走一段路,那是陪伴他最久的,接下来的路上,偶尔会遇见人,他们陪他走一段路,因为各种原因分别,最终那条直线只有自己一个人孤独前行。

叶满不会忘记每一个认真陪伴过他的人,即便他从来想不出来那些人因何缘故在这样平庸的他身边停留。

就比如陪他坐在拉萨街头几分钟的康巴奶奶,比如在冬城遇见的那个叫做韩竞的青海男人。

再比如这个放下奶茶,追出来和他说话的藏族青年。

“那是我姐姐的店铺,我来帮忙。”吉格开朗地说道:“真没想到还会遇见你。”

叶满礼貌地笑笑。

“你的工作完成了吗?”吉格与他并排走着,他还记得叶满是来出差的,说道:“我没有看到你的同事。”

拉萨的风有点大,迎面吹来,把叶满的防晒衣吹得紧贴在身上,他觉得自己像一个真空袋里被抽干空气的干萝卜。

叶满继续向前走,说:“他们已经离开了。”

吉格摸不着头脑:“那你怎么还没走?”

“我弄丢了自己的工作。”叶满没精打采地说。

他就像这个充满自由与信仰的高原城市,耀眼日光下的一个阴影,没有价值、充满负能量。

“开心一点,”吉格走到他面前,于人群中逆行着与他说话,他并没多问他的工作,笑容明媚:“我带你去抱小羊吧!”

拉萨的街头人来人往,青石地面被朝圣者的信仰斟上了灿烂的光,叶满望向那个青色藏袍沾满阳光的青年,想不通他为什么跟着自己。过于边界敏感的人,不会理解与陌生人同行。

叶满不喜欢小动物。

他不敢和它们产生情感,否则会发生不幸。

就像小时候自己养的兔子,每天尽心尽力出去拔草喂它,看着它一点点变大,一次他出门拔草,回来发现爸爸为了请朋友吃饭,把它宰了,叶满紧紧抱着草,只看到了满桌人的大快朵颐和一张血淋淋的皮。

就像小时候自己养过的小猫,每天它都忠诚地跟在自己的身后,因为一次小叶满不爱吃饭,爸爸抓起趴在叶满腿上那只猫,狠狠摔在地上,叶满就那么看着它一口一口吐血,直至没了生息,他却木呆呆地用力扒饭,连碰它一下都不敢。

所有他投入感情的,都会离他而去。

不接近就不会难过。

小羊真的很可爱,不像他们那里的羊是白的或者黑白花的,这里的小羊毛很长,耳朵很大,身上是棕色的。

很小,还不到叶满的腿弯,被拴在一家旅拍的店门口,就离茶馆一个转角的距离。

吉格向店里忙碌的人打了招呼,解开小羊的绳子,两只大手托着羊肚子,放进叶满的怀里。

叶满很久没抱过小动物了,手脚僵硬,不知所措地说:“谢谢。”

而后他低头看小羊,那只小羊也充满信任地看他,像是在说“这个卷毛也是一只羊”。

拉萨的街头有牵羊的人,就像平原城市里的人们牵宠物狗一样寻常。

叶满甚至看到有朝圣者带着小羊在向大昭寺方向一步一叩首。

因为这只过分可爱的羊,他没能及时拒绝和扎布吉格同行。

天很蓝,叶满坐在街边,双手捧着小羊的脑袋,将鼻尖轻轻贴上它的。

啊……他好喜欢小动物……

他的宽筒牛仔裤一直没过帆布鞋脚面,走路不会踩到,但蜷腿坐下时会轻轻落在地面,他穿着旧旧的宽松防晒衣,拉萨的风将他的发吹得蓬乱,坐在白墙脚下,他就像一个高原上的流浪汉。

小羊的两瓣蹄子踩在他的右脚上,威风凛凛。

“我在北京读美术学院。”吉格舒展长腿,放松地说:“我喜欢画画,以后或许会做一个流浪画家。”

叶满垂眸看着那只漂亮的小羊,风过时它脖子上的铃铛会轻轻响,天很晴朗,他们两个的身上都有阳光的味道。

“我去过北京,”叶满又摸摸小羊,垂眸说:“你画得很好。”

“明天我就要回去山南,没想到今天又遇见你,”吉格与他并排坐着,侧头看他和小羊,观察了几秒,说:“你脸上的伤好了很多。”

於痕会散得很快,但刮痕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褪,叶满的左眼下方有两条超过三公分的划痕,当初刻出血肉,现在已经愈合,留下两道深于皮肤的凹陷印迹,在那张苍白的脸上,异常清晰。

叶满笑笑,没说话。

这是一条很清净的街,行人不多,藏香袅袅,旁边是一家旧书店,店主正在晒书。

手慢慢理顺着小羊羔的毛,小羊羔也乖巧地倚靠在他的小腿上,让人心软塌塌的。

“可以帮我一个忙吗?”叶满低低对小羊说。

旧书店的老板将那一摞摞书搬出来,在地上摊开,再用小沙包压住,避免被风吹走,身影忙忙碌碌。

街上路过的多是本地人,走路不急不慢,充满生活气息,干净的街对面是一个绿色的油桶,静静矗立着。

“当然,”吉格说:“它很聪明。”

叶满放开小羊,说:“你向哪个方向看,接下来我就去哪里。”

第27章

他期待地等待它转头, 无论南北东西。

可那只小羊忽然仰起脑袋,开始嗅他的脸,湿漉漉的鼻子在他脸上触碰着, 然后张开牙齿整齐的嘴, 扯着脖子对他“咩”了声, 又脆又响。

叶满不懂羊语。

他弯起唇, 摸摸它的脑袋, 温柔地开口:“傻羊。”

他说话软而无害,这样宠溺地说出来,换个人类或许会害羞, 可小羊不。

小羊一口咬上了他的蓝色防晒衣,开始咀嚼报复,甚至快乐地甩甩尾巴。

高原的风吹来,整个世界向南倾斜, 叶满手上牵着羊, 看到旧书摊位上的纸张像是纷乱的雪, 忽然扬起,卷向南方。

扎布吉格先反应过来,跑过去阻拦。

叶满将衣裳从羊口夺出, 也追了过去。

一条干净的石板路, 上面散落着一地的白,叶满蹲在地上,一样一样捡起来。

这些书都已经泛旧卷页儿了, 有地理杂志,八几年的旧报纸,甚至还有些记录少数民族语言风俗的手写笔记本,各不相关的东西东一榔头西一棒子。

叶满心想, 这书店老板八成是个收破烂的。

被他不礼貌地冠上“收破烂”头衔的老板刚从店里急匆匆跑出来,连忙捡自己的宝贝们,连连道谢。

三个人花了好一会儿功夫把东西捡齐,风渐渐缓下来了。

老板五十来岁的年纪,和叶满父亲差不多年纪,但气质看上去温和而斯文。

他半蹲在地上整理那些乱糟糟的书,将它们一本本捋平。

他那样珍惜,可那布料制作的小摊位上却竖着一个撕扯不规则的纸壳牌子,上面写着:二十元三本。

旁边是一个绿色二维码

“买书吗?”那个刚刚还深沉的店主忽然笑眯眯抬头,盯着叶满,露出一幅精明像:“打折,二十块挑三本。”

叶满:“……”

然后就是,他和扎布吉格一起挪步,并排蹲在了那个布做的书摊前,被迫从帮助者变成了顾客。

吉格倒是饶有兴致,东翻翻西看看,时不时询问。

小羊低着头在摊位上嗅,看起来在预谋不轨,叶满的注意力没太放在书上,多半放羊身上了,他怕一个看不住小羊把书给吃了。

“看吧,屋里还有。”

那个笑眯眯的中年男人有轻微的山东口音,热情得像狐狸似的,看样子很希望他们把书都打包带走。

“这些都是你的藏书吗?”吉格问他。

“以前爱背着包四处走,攒下了这些东西。”店主说道:“你拿这本是我在西南学苗语时自己写下来的。”

吉格:“苗语没有文字。”

“是啊,”店主说:“这里面的字是我自创的。”

那应该很珍贵才对,为什么要卖?

叶满不明白,也不问,在一边安静听着,一直没什么存在感。

直至他忽然伸手,做喇叭状,圈住了小羊的嘴。

两个人被他吸引注意,也注意到小羊嘴里正咬着的那封信。

被叶满圈着嘴,它还要瞪着眼珠子,大大方方嚼两下,恃萌而骄。

“对不起……”叶满连忙羊口夺信,在自己袖子上仔细擦干净,交还回去:“您看看有没有坏。”

那人接过来,目光在那封信上定着,目光微滞,像在出神。

叶满以为信坏了,有些忧心地打量那个信封,那是一个很旧很旧的信封了,像是世纪初期时的东西,上面的邮戳还保留完整。

“我可以赔偿……”叶满不好意思地开口。

“哦,不用,”那店主回过神,笑着将信放下,说:“这是卖的,如果你感兴趣,二十块都卖给你。”

叶满没见过卖信的,觉得这东西并不能当货物,寻问道:“这是你的信吗?”

“不是,”店主笑眯眯说:“老信件算是一种收藏,就像邮票和旧书一样,这些是我以前从全国各地收来的东西,私人收藏,现在不想留了。”

叶满又孤陋寡闻了。

他早就看到这摊位上有很多旧书信,但并没多留意。

他也写过信,给爸妈写的认错信、给李华写的笔友信,没有邮票邮戳,也没投进过邮箱里。

叶满搂着小羊,听到摊主说:“寄给她的信件,我一共找到了六封。”

“她是谁?”吉格问道。

“不知道,”男人摇摇头:“上一个收藏家是在一个废品收购站翻到这些,废品收购站的人也是当做废纸买来的,说是主人把它们卖掉的。那些信都集中在零八年左右,而给她写信的人却来自不同地方,我一直觉得奇怪,我认为这些信的主人应该不是会随意遗弃它们的人,我想这一定是失误吧,但是我找不到售出的人了,也曾去找过她的收信地址,但是那里已经变成了一片农田,再也找不见了。”

叶满低头看那封信,上面的收件地址是河北邢台的一个小镇。

收件人——谭英。

“信你看过了吗?”叶满问了个笨问题,怎么可能没看过。

“如果你想买,就回去自己看,如果不想买,知道了也没用处。”店主眼里满是精明,看样子非要赚他二十块钱。

叶满不想买,他想不出自己买来一些旧信纸能做什么。

但是小羊吃了信,自己按理需要赔偿的。

况且……他心里觉得怪怪的,他模糊认为那些代表隐私的信件公示在阳光下不妥,孤独地漂泊在世界上,任谁都能看见评论,它们最应该在的地方,应该是收件人或者发件人手中才对吧……

几秒钟后,他抱着不忌口的小羊,慢吞吞掏出了手机。

二十块钱扫过去,店主立刻高高兴兴开始捡信。

在拉萨街边那个简陋的书摊上,有一小片地方摆放着各种信件,最远的还有1930年的信,苏联、德国、美国、东南亚的都有,摊主趴在地上一个一个看,眼睛用力眯着,看起来不太方便,叶满这才察觉他的眼睛黄得不太正常。

摊主将信封一一捡起,一共六封。

“我只知道她是一个女人,至少那些信的时间里,她还很年轻,”店主捏着那六封信,眼尾被岁月的风揉皱,又被高原日照打上古铜色的柔光,他柔和道:“如果可以,我真想给这些或许被误扔的信找到主人,可惜,我已经不能上路了。”

“为什么?”叶满抬眸,问。

“我患了癌,”店主笑笑说:“要落叶归根了。”

叶满抱着小羊的手缓缓收紧,像是挽留什么,掌心却只觉一场空。

良久,他开口道:“这些信都卖给我吧。”

店主一愣,吉格也转头看他。

叶满抬头,茫然地解释道:“收藏的意思……不是好好保管吗?”

店主盯着他,堆起的笑容慢慢有些郑重,张张嘴,却没说话。

叶满说:“我会把它们保管好。”

即使是它们的主人把它们卖掉,它们不再被需要。

就像……即便他不再需要过去了,但也不希望让自己的心事被别人随意售卖一样。

叶满将那六封信放进了店主找来的皱巴巴红色塑料袋,另外的那些装在黑色的塑料袋里。

提在手里像两袋垃圾一样,有点重量,那些重量一共才花费200块。

他的另一只手,牵着羊继续在拉萨街头游荡。

吉格走在他身边,问:“你没必要都买下的,这样是想支持他的生活对吗?”

叶满转头看他。

“他没有想用这些书信牟利,而你想要帮助他,”阳光照晒下,扎布说:“他很善良,你也是。”

“不……”叶满摇头,急忙解释说:“我没有帮助他。”

他生怕自己被人理解为优越感、傲慢,因为很多人都会觉得“帮助”的行为与这两个字相关。

他低下头,重复解释说:“我只是想买信。”

七月末的拉萨,下午六点时,太阳仍然很高。

只是他们需要把小羊还回去了。

返回那家旅拍店时,里面人仍很满,有许多漂亮姑娘和小伙子正自拍,美得惹人频频驻足。

叶满无心看美人,蹲在小羊面前,捧着它的小脑袋,在它的脑门儿上亲了一下。

小羊萌萌地在叶满手心蹭,叶满忍不住,又用鼻尖在它的小鼻子上蹭一下。

吉格没有催促他,叶满恋恋不舍起身时,发现那个英俊的年轻人正盯着他他,对视时年轻人却先移开视线,脸颊微红。

“我们回去喝杯奶茶吧。”男生轻咳了声,说:“我请你。”

叶满确实有一点累了,他想找个地方休息,然后吃点东西回去睡觉。

从旅拍店转了个弯,很快又来到了藏茶馆,里面的人不见少,刚掀开帘子就听到了用冬不拉弹唱的民谣声。

叶满走在扎布吉格前面,迈进奶茶店。

下一秒,他脸色忽地一变,迈进奶茶店的那只脚僵住,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

“叶满?”吉格掀着帘子,不解地看向他。

而在下一瞬,叶满忽然转身,拔腿就跑。

同时,藏茶馆的大堂中央,一个男人猛地起身。

“你看见谁了?”

“韩竞,你干什么去?”

几个坐在原地喝奶茶唱歌的江湖客只看到韩竞大步跨过几张椅子,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消失在茶馆门外。

拉萨的街头仍人来人往,各个民族的游客、陌生模糊的面孔,飞扬的经幡与高原的藏香,一切如常。

没有人急急忙忙地走,在高原上剧烈运动,很容易会引起高反。

可前后不过半分钟,路上就没了那个人的踪影。

第28章

旅拍店门口, 藏装模特后,叶满心脏砰砰跳个没完。

冷不丁剧烈运动,他体力消耗得有点严重, 腿软, 也不是累的还是心虚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