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如火的情欲,甚至轻轻咬住她的手指,时而动用湿软的唇舌故意舔舐,时而露出洁白的牙齿浅浅咬磨。
温软与坚硬交替触及她的指尖, 男人还时不时抬起那双桃花眼来瞧她, 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又像是在求她的抚摸。
秦颂被他水光潋滟的眸子吸引, 难以自控, 根本没心思回答他的问题, 莫名想要更深一些,探到他的舌根,抵近他的喉咙。
秦颂不由动了动手指。
这一细小的动作瞬间被他捕获, 危险又得意的笑容挂上他嘴角。
他转动玩味的眼神,仿佛眼波流转的媚态。
本就容易叫人沦陷的桃花眼, 频频转动眼眸来瞧她, 含情眼里含情欲, 秦颂被她看得难以自持。
在秦颂脸颊越来越烫的注视下, 他微微张嘴将她的第二根手指、第三根手指都含进了嘴里。
秦颂下意识吞咽, 脚步快要站不稳。
他双手蓦地使力,拦腰将她一把抱进了怀里,脚步一转, 他再次抱着她坐到了车座上。
凭借姿势变换,秦颂占据了高位,她可以不用仰头也能完全看清他的五官以及魅惑勾引的动作。
唇舌是男人身上最柔软的部位了吧?
温软湿腻的触感从指尖传进秦颂四肢百骸,他每动一下,她都头皮发麻,呼吸加快。
上一次被舔,是在云州的小房间里,黎予在黑夜里偷偷干坏事,让她差点装不下去。
秦颂恐怕是被色气腌入味了,不论闭眼还是睁眼,这件事都能然她灵魂震颤。
而这还不过是前菜。
陶卿仰嘴角沾上了淡淡的湿迹,她的手指也变得湿漉漉的,陡增万般遐糜。
秦颂忍不住动了动手指,也不知是配合他的动作,还是搅弄他的领地,侵占更多……
她的指甲修剪平整圆润,没有任何攻击性,但指甲毕竟坚硬,秦颂时不时会刮到他的上颚,舌尖,定然少不了痛感,他却丝毫没有停下,反而呼吸更加粗重,神色更加绮靡。
湿迹染上秦颂的指根,她突然丧失了兴趣,毫不留恋地缓缓收回手,也收回了对他的恩惠。
他含雾的眸子半眯,摸出摸出怀中帕子轻轻擦拭她的手指。
素白锦帕看起来并不旧,但帕身带着洗不掉的浅浅血印,帕角那处的点点木樨花纹被染得尤为严重。
“陶将军府上这么穷?这血迹斑斑的帕子还在用?”秦颂嫌弃地从他掌心里抽出那只锦帕。“不过这看起来似乎很眼熟。”
当然很眼熟,那是与陆尤川动手那日,她从怀里掏出来的帕子,上面的血迹是他战胜陆尤川在她心中的位置的证明。
他怎么可能扔?自然要日日带着。
但他没有告诉她,反而珍惜地将帕子收回来,又仔细塞进了袖袋。
挪了挪被她压得不舒服的地方,仰头笑问她:“你还没告诉我,像什么?”
是了,秦颂自己抛出的话题,还没回答他的。
“像狐狸,”秦颂抬手摸上他的脸,抬头凑到他耳边,以气流声一字一顿道,“骚,狐,狸。”
“你喜欢狐狸?”不然她第一次为何要亲他?所以,他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她对他一见钟情?
清晰的吞咽声顿时响在静谧的车厢内。
陶卿仰呼吸一滞,突然抓住她的手,笑得意味深长:“我是,而且…”
他也顿了一下,嘴角勾得更加邪魅,忽而吻上含住她的耳垂,边吻边轻声补充,“还可以更,骚……”
痒。
痒到心里。
从头皮痒到脚趾头。
秦颂被她折磨得直不起腰,缩着脖子躲他的唇。
他却扣着她的腰,将她箍在怀里,变本加厉去吻她的耳垂,“这就受不住了?”
他的声音蛊惑到了极致,车内铺着软榻,车厢晃动,人也晃动……
没多久,车厢内就只剩暧昧声盈耳,再也顾不上其他事了。
旖旎渐歇,秦颂掐红了他的腰肢,却记不得他怎么又起来的。
他将她抱坐在身上,似乎完全没想过将她放下。
才停下来,秦颂还想歇歇,她推开他,“别。”
秦颂伸长手臂去够远处的木匣子,拨开铜扣,打开木匣,她取出压在厚厚一沓纸张上的玉笛,“你先用这个。”
陶卿仰认识那只玉笛,那本身就是他自己的。
但是,“你确定用这个?这么细,会舒服吗?”
秦颂目瞪口呆,就着玉笛打在他手臂,“想什么呢?我让你吹一曲听听。”
陶卿仰突然松了口气,“我说嘛?这会比我的好用。”
说完,他淡定接过去,垂目看着那只玉笛,若有所思,“可我不会吹。”
“不会吹?”秦颂颇为怀疑,“不会吹那你一直带着它?”
“这是我祖父留下来的唯一的东西了。”
秦颂难道在陶卿仰脸上看到如此神情,落寞,孤寂,深沉而又伤感。
陶卿仰祖父,曾经威风凛凛的骠骑大将军,最后却被自己效忠的君王斩杀的边疆。
任谁想起不会唏嘘呢?
“陶家的祸事到底有何隐情?你知道全貌吗?”秦颂试探性地问。
陶卿仰低头苦笑了一声,忽又抬起头,轻描淡写说了句,“杀回京城就知道了。”
话音落下他反手将玉笛放在了一旁,搂着她又亲了起来。
……
他肤色浅,脖子都有些泛红,仍埋头在她胸前,“以后常带我出去,我可以随时成为你的筹码,还可以……更像狐狸。”
难捱。
秦颂受不住,也坐不住,她一手撑在他肩膀上,一只手紧紧抓着车厢处的木棱,抽出一点神思,锤头看着埋首吃糖的红衣狐狸,只能看到他银簪挽发的墨色发顶。
毛茸茸的发丝和他的鼻尖、眉骨,一下下挠在她肩颈、锁骨,又痒又麻,令她浑身止不住战栗。
深呼吸了一口气,才堪堪保持语调平稳:“你知道?”
“我知道,”他抬起头来,胸口起伏被颠簸的幅度掩盖,额角冒出的细汗证明他的卖力,“我知你让我……陪你下楼见秦崖之,是故意想让他将我当成你背后的势力。”
秦颂在他眼里看出任何的不悦,低头与他对视,“你不介意?”
“巴不得。”他兴奋得猝不及防,秦颂抓着木棱手都被抵到松开。
酥麻到秦颂双手攀上他的肩,用力抓紧。
他满意继续,又接着道:“别说被认为是你盟友这种值得炫耀的事,就算被他认为我是你的附属物也没关系,这样我就可以随时缠着你。”
他双手抚上她的腰,玲珑窈窕的美人难耐地扬起脖子,露出雪白的秀颈。
修长秀颈,纤细雪白,看上去比什么都动人。
他吻上去,边亲边问:“只要我,我可以吗?”
秦颂输了,她又一次。
势头太猛,她踩在软榻棉垫上的脚指头都绷得紧紧的,久久才缓过来。
他静静欣赏她的反应,停了一会儿,等她软软趴在他肩上,他才继续,“要不要躺下?”
他嘴上在问她,身体已经抱着她放上了榻。
陶卿仰与陆尤川有一点相似,他们大多时候都能看出秦颂的意愿,或者说能揣摩到秦颂什么样的时候才会舒服。
他虽然嘴上会一直询问,但大多数时候是不需要秦颂回答的,就像他方才问的,能不能只要他。
秦颂很难给他答案,他也心中有谱,他依旧恨不得杀了陆尤川和黎予。
但秦颂想来记忆力极好,他问的很多话,她当时没回答,隔一段时间,她又会故意提起来,折磨他,挑衅他。
他又像是生怕她现在会回答他刚才的问题一样,一直缠绵吻她的唇,车榻晃得越来越狠……
秦颂累了,她狠狠在他旧伤的位置咬了一口。
“嘶……”
急速猛烈,渐而又缓下来轻下来。
她感受到温暖而流动。
……
夜深了,马车时走时停,车辆少了晃动。
秦颂躺在陶卿仰怀里,两人都没睡,车厢内燃了一豆灯,能看清屋内大概。
两人静静躺着,一人一句说起话来。
“陶将军,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嗯?你说。”
“以前有位可怜少女从小父母双亡,被人收留长大后,进入了一所专供富家子弟学习的高等学府,她出身平庸,在这所学校原本毫无存在感,但她长相极美,不论做什么都能吸引无数男男女女心仪她…”
“心仪?女子也会心仪她?”陶卿仰认真听着,忍不住打断。
“当然,她就是这么特殊,谁都会喜欢她,但是她没什么势力,很快就在一场宴会上,被人下药,阴差阳错与学院最拔尖的学长睡了一夜,然后就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直到最后,她一共拥有了八个男宠。”
秦颂回想起上个世界,她已经用了最简单的语言描述了一番她的光荣战绩。
陶卿仰一开始听得很认真,直到故事越渐离谱,他已经没了一开始的放松,似乎预料到什么似地沉声道:“我不许。”
“嗯哼?你不许什么?”
“我不许你有那么多男人。”他语含怨怼,不容置疑。
“你怎么知道是我?”秦颂故意逗他,但他不说话。
她又抬手戳他绷直的下巴,“好吧,其实我是另一个世界来的,我只是占用了秦大人女儿的身体,而且我来这个世界,是有任务的,我需要拥有九个以上的男伴,不然我又会回到原来的世界。”
原来的世界挺好的,要是能回去的话。
秦颂表面哭唧唧,故意靠在他胸膛上撒娇:“陶将军,难道你想要我回到原来的世界吗?”
陶卿仰没有看她,但抱着她的手臂下意识收紧,秦颂抬头看去,他流畅的侧脸肌肉微微鼓起,这是在咬牙愤恨了?
果然,他长长吸了口气,“谁给你的任务?我要杀了他!”
“哼!”秦颂却翻过身去,气呼呼背对着他,“你是不信我说的?还是想逼我回去?!”
她看不见他,却忍不住转动余光去扫身后人的动静。
他坐不住了,从背后将她揽进怀里,一下一下吻着她的发顶:“我信,阿颂,我信。你以前见到我抖如筛糠,现在你似乎变了个人,且与周围人完全不同,我一开始只当你失心疯,后来发现你不仅没疯,还很聪慧,我娘与秦夫人关系亲密,她曾说过秦夫人不是一般人,我看过她的手札,我信你,我信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他不住地亲她,抱得她越来越紧,“我不想你回去,别说离开这个世界,就是离开我半步,我也不愿意,可是阿颂,你告诉我,我……”
他启唇数回,始终不知该如何开口,沉默良久才讷讷道:“我怎么舍得?我不想你跟其他任何人接触,哪怕是一个眼神拉扯,我都想要手刃了对方,你告诉我,我要如何,如何才能接受……”
他说着埋头在她颈窝,无措又难过。
秦颂听他这样说心里有些暗爽,毕竟他态度松动了,而且她很卑鄙地觉得,他对她如此强的占有欲居然很取悦她。
她转回身捧起他的脸,“不着急,慢慢来。陶哥哥,我其实很好奇你与真正的秦颂之间发生过什么?为何她会如此怕你?”
第77章
“天地可鉴, 我之前与你,不对,我与她仅打过几次照面, 哪里就把她吓成那副样子了?我比你更弄不明白其中缘由呢。”
陶卿仰伸起脖子, 抬眼来观察眼前的,此刻的秦颂。
秦颂没问出个结果,也没精神跟他纠缠,她又换了话题:“好吧,那你与长公主之间发生过什么?”
“你怎么一直问我与其他女子的事情,难道……”陶卿仰凑她近些, 嘴角上扬, “你在吃醋?”
吃醋?那是不可能的,男人多的是。
秦颂近乎冷笑了一声, 懒得哄他, 只觉眼皮沉沉的, 被他折腾的身子,还有些酸痛,这会儿困得睁不开眼。
路途颠簸, 又有陶卿仰这只喂不饱的狐狸,秦颂每天除了喂他, 就只剩吃睡了, 有时候喂过头了, 连昼夜都快颠倒。
明明灭灭两个日头, 秦颂估摸着时间到了, 她换上了一件对襟立领的缎面裙,规规矩矩进入姑苏。
姑苏城极其热闹,秦颂撩开帘子望向车外。
这里农商兼济, 世家林立,民众富足,再加上水乡的养育,这里的人们,大多不缺银钱,有更多不被事俗烦扰的闲情逸致,语笑嫣然间,甚至能听出一些柔情蜜意来。
正四处探看,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小姐,是族长老爷家的车驾。”春和认得出秦氏老爷家特用的标识。
她刚在车前禀完,一道温婉的女声便响了起来。
“三姑娘周车劳顿,老爷啊,让我来接你。”
秦道济出身秦氏嫡系,按照族谱,到秦颂这一代,她在各位姑娘里排行第三。
秦颂没想到这位夫人居然是亲自来迎她的,原还当是恰巧在路上碰到了罢。
秦颂与与陶卿仰对视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地动身出马车。
若说刚刚撩开车帘望见了百姓的富足,那这对面妇人浑身的穿戴,及其身后足有四匹骏马并驾齐驱的镶玉车驾,才让秦颂感受到江南秦氏的奢华。
刚进入城内不过一炷香功夫,秦颂已经能理解先帝对秦家的忌惮了。
虽说秦道济做事低调,不喜奢华,但他拥有江南之地的庇护,对于李氏皇权的确是一大威胁。
秦颂笑着对那妇人点点头,还未施礼,那妇人赶紧凑上前亲热地拉住她,“哎呦,就别行礼了,你看你这马车这么小,怕是累坏了吧?来来来,换到这驾马车,现在就回秦府。”
“多谢夫人。”秦颂知道秦氏组长娶了多房夫人,这么年轻的夫人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称呼,索性唤了声夫人罢了。
这次,秦颂只贴身带了春和,故意将陶卿仰留了下来。
这位夫人虽然穿金戴银,招摇了些,但性格十分活络,初次见面便与秦颂十分熟稔,一路热情寒暄。
只差一盘瓜子两人便能从各种服装配饰到女子护肤养颜,聊到没完没了。
终于到了秦氏祖宅,秦颂被安排在一处堂屋稍事休息,那夫人说是去请老爷,可转头一去就不见了踪影。
两多个时辰过去了,小厮热茶更换了两壶,还是不见主人前来接待。
春和候在秦颂身后,轻声说道:“小姐,您别急,族长老爷家大业大,肯定有不少俗事缠身,空下来肯定就会来见你的。”
秦颂见春和着急搅拧双手,不断往门外打量的动作十分想笑,怎么看也是她更着急,她从进来到现在可一次也没问过主人什么时候回来的话。
春和见秦颂稳如泰山,反而摸不准秦颂的态度,但在这里站了这么久,她越加迷惑,小心道:“小姐别气馁,现在老爷走了,您一个弱女子不容易,一切还得靠秦家支持,这里就是您的娘家,是您的靠山。”
靠山吗?
秦颂眼神多了几丝微妙的戾气,她伸手端起茶盏小口抿茶,没有回应春和的话语。
春和越等越觉得不忿,她家小姐从小金尊玉贵,虽然这段时间也受了些磋磨,但还从未在自己人身上受过这等委屈。
春和耐着性子又等了会儿,总算骗不了自己了,她愤愤低语,“族长老爷这是在看人下菜吗?就算族长忙得脚不沾地,这族中总不能只有族长一个能说话的人吧?刚刚那位夫人呢?就算请不来老爷,她安排个住处,让您下去休息休息总行吧?”
其实春和一开始就观察到了,只是不愿意相信罢了,毕竟这里是秦家,确实是她同宗同脉的族亲。
可越是举足轻重的名门望重越看重利益,现在秦道济没了,她的价值也得由族长亲自衡量。
果然,春和的抱怨声落下,堂外响起了动静,两道脚步声款款而来。
“是颂丫头啊,抱歉,老身有点事耽搁了,让你久等了。”族长须发皓白,脸上沟壑纵横,但身子骨十分硬朗,脚步稳健,体态儒雅,神色从容。
秦颂起身行礼,“见过大伯公,是颂儿叨扰了。”
“哪里话。坐。”秦族长在其随从的陪同下若无其事坐到了上位。
秦颂也依言坐回了原位。
两人你来我往地寒暄了几句,天色暗下来,秦氏族长既不安排人备饭,也不邀请秦颂留下来住下。
他的态度很明显,就是想让秦颂认清自己的地位,她想成事必须把秦氏一族放在首位,她如今如乞丐上门,她能走多远,全靠秦家说了算。
说白了他们要秦氏坐上龙位,而不是秦颂坐上宝座。
秦颂早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专门派了个不知轻重,处事不周的姨娘前来迎她,摆明了就是告诉她,不论秦道济为她如何规划,在他眼里,她就是个女人。
秦族长喝了口茶,泰然道:“话说颂儿怎么不让陶将军一同进屋?”
这是装都不装了。
方才换乘马车时,那粗心的妾室一句没问她身侧之人的身份,大抵因他戴了张面具,只当他是不过一名无足轻重的护卫。
族长现在却直言陶卿仰的存在,明显从她进城开始,他就知道了她的踪迹,却一直藏着,冷落她这么久才现身。
看破不说破是秦颂后来学会的处事原则,她恭敬回应:“不瞒大伯公,镇北军本次收编人数过众,陶将军欲在江南挑选几位信得过的将才携领行军,他私下暗访去了。说起来,大伯公周围人才济济,不知可有合适的人选?”
话音落下,秦族长目光投了过来。
他果然敢兴趣。
若能把持她现在仅有的军队,她便更能受他拿捏,如此,为她筹谋助力也就是在为整个秦氏谋取便利了。
他搁下茶盏,态度温和了不少,“这倒是不难,不过镇北军规模庞大,粮草军需朝廷可还供应及时?”
与明白人讲话还真是不用兜圈子。
秦颂再次站起身,诚挚拱手:“大伯公慧眼,镇北军目下已挥师入京,明着是进京述职,实则将在开封拥前太子李煦起势,还望大伯公慷慨相助。”
“镇北军?前太子?这其中与我秦氏有何干系?”
求他办事,这老族长又开始装糊涂了。
秦颂一直撑着笑脸,“颂儿会嫁给太子,直到取代太子,颂儿姓秦,镇北军以后也会姓秦,整个江山都会姓秦。”
“哈哈哈……”老族长突然莫名笑了一声,“颂丫头好生大话,你如何取代太子?我秦家百年清誉,难不成要陪你担上这造反的名声不成?”
秦氏势力庞大,他又久居高位,语调稍微重了些,整个屋子就蔓延着一股叫人窒息的压迫感。
搀扶着秦颂的春和都有些脚底打颤。
秦颂依旧从容不迫,因为她早有预料,继续搬出精心挑选过的几张农耕工艺图。
“大伯公息怒,颂儿也是秦氏族人,秦氏一族的清誉自然不能毁在颂儿手上,只是如今龙位易主,李氏江山早已对秦氏忌惮,秦氏如何能坐以待毙?”
秦颂将手中的纸稿抵上去,“大伯公请看,这些全乃利国利民的农耕技艺,还请大伯公寻找全国最先进的能工巧匠,钻研打造,若能产出如此神器,秦氏自有万民推崇,兵不血刃便能取而代之。”
这些工艺恐怕秦道济早已给族长看过,但秦颂已将其多处翻译注解,曾经是一纸空谈,现在就不一样了。
趁秦族长细看,秦颂又拱手表态:“不论镇北军还是奇功巧技都得仰仗秦家,秦氏鼎盛才是百姓的福祉。”
秦颂说了些奉承的空话套话,秦氏族长也耐心看完了她递上去的几张技艺说明,总算抬起头来,“行了,老夫向来严格,颂丫头莫要放在心上,天色不早了,都是一家人不必那么客气,你爹嘱托的事,我自会鼎力相助。”
他说完利落起身,边出门边吩咐下人:“去,准备晚膳,收拾住处,好生招待颂丫头和陶将军。”
秦族长派了掌家的三儿子陪同秦颂二人用膳,天色弄黑才送他们歇下。
一进到房间秦颂立马关上门,随意蹬掉鞋就趴到了床上,春和帮她捡鞋,始终心有余悸:“老族长怎么突然变了?上回陪小姐来江南游玩,他还很亲切的。”
秦颂直接趴床上,头埋着枕头完全放松:“当然变了,上回来,我是秦家最有权势的老爷的女儿,这回,我是上门要钱的孤女,自然不受待见,况且我要的不是小数目,是要秦家掏空家底扶持的大事业,他自然要好好考察才能确定我值不值得他花大手笔咯。”
大概就像投资,要考虑风险,回报才能做决定。
秦颂说着,春和已经靠过来帮她捏肩。
秦颂安心享受,继续说道:“不过这老头还真贪心,送了镇北军的缺口给他,他居然还不满足,就怕他安排的人会给陶卿仰带来麻烦。”
“没关系,我杀了就是。”
身后突然传来陶卿仰轻描淡写的声音。
秦颂立马抬头看过去,陶卿仰没回自己的房间,就这么光明正大进了她的住处。
她方才埋头趴在枕头上,没能敏锐嗅到陶卿仰身上的迷迭香味道。
“不能杀,”秦颂看了他一眼,倒也没大惊小怪,反倒乖乖趴回去,继续享受他捏肩,“他们以后有大用的。”
卸磨杀驴,秦颂想想就觉得刺激!——
第78章
翌日一早, 秦氏族长送了五千万辆银票装箱,又写了手信交给秦颂一同带回开封,特嘱咐秦氏在开封的钱庄, 可全供她取用。
果然秦崖之区区五十万两只是打发乞丐, 满满一车的银票,经让秦颂有些难以置信。
南下途中耽搁了两夜,也不知陶窈一行的兵马到了何处,他们必须快马加鞭赶回开封。
这一路虽然还是控制不住陶卿仰的兽性,好在一路平顺无碍,十日后, 秦颂一行便顺利了抵达开封。
待他们赶到, 镇北军已经在距离开封五十里左右的地方修整了一日。
为免纰漏,陶卿仰欲领秦颂前往与之汇合。
刚要出动, 身后突然有人唤她。
“颂娘。”
秦颂心下一喜, 是黎予的声音。
秦颂转身望过去, 人群里,相貌非凡的年轻人做了乔装,掩盖了他一身矜贵出众的气质混迹其中。
黎予阔步靠近秦颂, 他抑制住激动的心情没有当街抱住她,默默伸手与她十指紧扣。
“颂娘, 这边。”
他紧紧拉着秦颂的手, 低调带着她往城西方向走。
陶卿仰妒火中烧, 念及不可闹出动静, 强忍着跟在秦颂身后, 春和及秦氏本宗派来的几名高手暂时守着马车候在了城门口。
三人大步前行,很快进入了一条巷子深处的偏僻庭院。
“松开!”陶卿仰寸步不离跟在秦颂身后,目光落在黎予紧扣在秦颂掌心的脏手, 怒目森森。
黎予眉头紧蹙,回瞪了陶卿仰一眼,反而将秦颂抓得更紧。
什么境况了,还在这里起内讧?
秦颂赶紧腾出另一只手,抓住陶卿仰的手腕,“正事要紧,正事要紧。”
她双手用力,拽着两人只顾跟着她的步调,无暇敌视对方。
这里是沈夫子门下一位清理学生的私人宅邸,因着沈夫子的关系,挪用给他们暂时落脚所用。
行至偏院,脚步声刚一靠近,书房的门便从里面打开。
开门之人甫一看到来人,立马迎出来,声音快要喜极而泣:“小姐。”
秦颂也喜不自禁,“云浅。”
尚在门口,两人如姐妹般紧紧抱在了一起。
“太好了,小姐,我终于见到你了。”云浅这一刻似乎已经不再重视主仆之别,任由眼泪濡湿秦颂肩头。
秦颂也又欣喜又担心地轻拍她,“还好还好,不算很久,你这段时间怎么熬的?可有受苦?”
“没事的,小姐,不苦,一点都不苦,奴婢随流民北上,中途被人掳走,买进了青泽一处药材商的作坊,当了个制药女工……”
“颂娘,这里不便闲叙,先进去说吧。”云浅简单说了几句,黎予在一旁提醒,两人这才松开对方,挂着泪眼进了屋。
屋内一少年站在一旁,郑重其事等候“贵客”到来。
秦颂见到那人,心下泛起微澜。
曾经贵为太子的少年人,一遭逢变,再次见面,穿着朴素,双手粗糙,眼神温和,早已没了当初的贵气和从容不迫的傲气,不过依旧保持着如松如兰的君子仪态。
他没有言语,平和目视眼前三人,颔首示意。
秦颂屈膝施礼,“见过太子殿下。”
有了秦颂带头,其他三人也随即弯腰拱手,跟着行礼。
原本平和无波的少年,似乎受到了惊吓,脸色微变,立马抬手虚扶秦颂,“折煞了,我乃戴罪之人,无须行此大礼。”
确实无须行礼,她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还未等他话音落下,秦颂早已直起身来。
李煦悬在半空的手,自然转向另一边,不知该说怜惜依赖,还是带着几分惧怕敬重的神色,拖着云浅的胳膊将她扶起身。
又在云浅直起身的那一刻,陡然收回手,佯做若无其事。
云浅却没多看他,习惯性挪到秦颂身后,静侍一旁。
秦颂目光看向李煦,“太子殿下莫要自苦,长公主称帝得位不正,你乃嫡系皇室血脉,我等得圣贤教导,自不会跪那谋朝串位之人,还请太子殿下保重贵体,早日入主皇城,还百姓一个正统太平。”
李煦闻声良久沉默。
都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李煦享受过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日子,如今有人主动托举他重回高位,他应该高兴才是,可他丝毫没有喜色,反倒郁色渐重。
许久后,他才喃喃道:“下一步可是迎你为妃?”
毕竟受过好几年帝师教导,他一语道破自己的用处。
秦颂喜欢跟聪明人说话,他如此问,秦颂反倒轻松了许多。
可她身后的两个男人就不高兴了,各自拉下脸来,盯着那小小的少年人,妒火昭昭。
好在秦颂背对着他们,看不见他们的敌意。
秦颂故意笑得温婉,“是的呢,太子殿下。”
这是她爹的规划,她自己的打算尚未成熟前,还得继续照行。
“可我记得,秦小姐曾是陆御史的未婚妻,后又与陶将军定了亲,倒是没想到竟还会轮到我。”
李煦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又神色不明地看向了黎予。
太久远了,秦颂都差点忘了,初次见面,她冒犯当时还归为储君的李煦,险些暴露身份,陆尤川替她遮掩才蒙混过关。
这李煦记性竟这么好。
秦颂不慌不忙:“难道太子殿下嫌弃民女德行不端?”
“岂敢。只是不知陶将军和黎少詹事意下如何?”李煦居然又牵扯了黎予。
秦颂颇感无语,莫名看了身后两个男人一眼。
她一转头,两人立马对视上她。
陶卿仰邪魅阴鸷,黎予委屈不悦,却都在秦颂对她们稍一挑眉后,毫无灵魂道:“秦小姐当配贵人。”
这才乖嘛。
秦颂又看向太子,“殿下尚未及冠,妾身等你成年。”
眼下,兵马,银钱,还有主事的由头全部到齐了,这下可以在开封安生待一段时日了。
虽然,只有她夜夜无法安生。
·
举起太子殿下的正统义旗毫无悬念,但他们仍将计划推迟了五日。
在这期间,率先派了一堆人马秘密进京,在开封举旗消息传入京城之前,先一步转移秦陶两家和安国公府上下一应亲眷仆从。
五日后,陶卿仰携兵马领着太子入主府衙,衙门老爷连夜给陶卿仰腾了窝。
陶卿仰举兵造反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就传到了京城,举国上下似有预料,依旧骇然。
接下来,黎予以少詹事的身份写了十几份慷慨陈词的状纸,一经传抄开来,皇室男丁血脉很快得到了数百万民众的拥护,扭转造反口碑。
就在无数人期待镇北军率军进京拨乱反正时,整个太子党却迟迟未动,全军安稳驻扎开封。
开封府衙老爷虽然很懂“识时务”,但他是个有真本事的,秦颂选择驻扎开封,并未打算毁了开封,且现在正值用人之际,她又将他请了回来,处理开封衙门事宜。
他见太子和镇北军久久盘桓开封,试探道:“殿下,您乃大虞正统,本该安坐龙椅,如今镇北军实力雄厚,京城守备空虚,又刚易主超纲不稳,何不一举进攻,主持大统?”
李煦稳坐案头,随手看了一本折子,实际这一切全由黎予和秦颂过目。
秦颂起身假意给李煦递了杯茶,什么话也没说,李煦便心领神会。
他得体接过茶,冷静道:“孤尚年弱,仍需历练,且不论谁主金阙,同室操戈终究是无辜流血,再给皇姐些时日,若她能治理好这天下,孤自当成全于她。”
很好,完全合秦颂想法,原来控制一个傀儡的体验如此妙哉。
秦颂随手接回李煦用过的杯盏,装得一派恭顺贤良。
那知府老爷觑了她一眼,略感微妙。
秦颂大抵猜到他在想什么,却不多解释,收起茶盏交给云浅,提步而去。
秦颂前脚离开,后脚他就压低了声音,忠言逆耳般劝谏道:“殿下,自古哪有女子当政的道理,如何能任由女子称帝?再说您身边能臣干将无数,完全可寻德高望重、才高八斗之人辅佐政务,怎可任由秦小姐一介女流,日日干涉……”
尚未说完,李煦合上折子,打断他:“爱卿过虑了,女子凭何不能称帝?况且,秦小姐乃孤之太傅遗孀,是孤未来的太子妃人选,见她与见孤没什么不同。”
不知为何说到太子妃,李煦年幼的心绪里突然泛起一丝波澜,他莫名想见那个表面坚毅决绝,似乎不喜与他靠近,却又冷着脸照顾他的姐姐。
他起身出门,本意闲庭信步散散心,却不由走向秦颂所住的院子。
作为臣子,李煦没有吩咐退下,知府便只能跟着。
他弓着腰陪同李煦左右,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双腿跟着李煦一路走向了她口中那位女流之辈的院子。
还没到门口,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水火不容的较量声。
“少詹事应当听过,陶某箭术百发百中,再不滚,这一箭便能让你永远碰不了女人。”
“陶将军这是急了?我才你是嫉妒颂娘心里有我,生怕我赢过你吧?”
“赢过我又如何?她总不能爱一个死人吧?”
“你大可以动手,就算杀了我,我也绝不会放弃颂娘,且为新君奔走之事就劳烦陶将军了。”
“呵,”陶卿仰仿若气笑了,“你可真贱……”
“殿下,他,他们……”开封知府跟在太子身后,震惊到大气都不敢喘。
颂娘?那只能是秦颂了。
少詹事、镇北军主帅和太子属意的太子妃……?
乱,太乱了。
他脑子嗡嗡响,又忍不住侧眸去瞧身前的少年。
只见他怔怔站在原地,肩膀微微收紧,听闻院中一触即发的声音,忍不住向前挪动了半步,却没有立马冲进去,反倒停下来,冷静吩咐:“退下吧,秦小姐金枝玉叶,受人青睐并不奇怪。”
“额,是,是,小的告退。”
知府云里雾里退下后,里面似乎有了动静,李煦不顾身份闯了进去。
可他还没进入内院,就被一青衫女子蒙着眼睛拉了出来,“殿下,你来小姐院里做什么?”
云浅的手因为在青泽磨药变得粗糙了许多,捂在李煦脸上触感更为明显。
他一把拽下云浅的手,担心道:“你没事吧?”
云浅觉得不可思议:“我能有什么事?”
“姐姐没事就好,我担心他们会误伤到你。”
李煦仰着头对她浅浅一笑,他在宫中见过太多,主子间的争端,累计无辜下属的悲剧了。
云浅如往常一般,不屑地白了他一眼:“瞎操心,以后少来小姐院子,以免撞见些别的。”
李煦心下了然:“那我等他们走了再来。”
云浅却默默苦笑。
她完全没想到,自己仅仅离开几个月,小姐完全变了个人,这几日所见所闻险些惊掉她的下巴。
就连从前循规蹈矩,唯唯诺诺的春和都变得不再大惊小怪了。
她望了一眼院内,“他们今晚都不会走,以后也是,你少来就是了。”
李煦并未很震惊,只急切道:“那我日后如何找寻姐姐?”
“找我作甚?还有,云泥有别,以后莫要再叫我姐姐了。”云浅撂下一句就想走,却被李煦抓住袖子。
“姐姐,别丢下我。”
云浅脚步顿下,转回头,看到的是他仰起头,红彤彤盯着她的眼睛。
这是要哭了吗?
云浅态度松了些,却又觉得烦闷,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她想继续把袖子拽回去,李煦反倒抓得更紧,显得十分依赖:“姐姐,你帮我补的衣衫还没给我。”
云浅握着他的手欲将他扯开:“殿下,你现在金尊玉贵,破掉的衣服就不用穿了,奴婢会帮你处理掉的。”
“可那是我娘亲留给我的最后一件衣服了。”
他撒了谎,他连他娘亲的面都没见过,他娘没给他留下任何东西。
可他就是不想松开,他觉得自己又要被人踢开了,若是没了那些仅有的联系,眼前这个与他相依为命的姐姐再也不会多看他一眼了。
想着这里他就心头钝痛,泪水瞬间氲湿了眼眶。
云浅彻底心软下来,无奈叹了口气:“小姐特许,我每日下午能去沈夫子的学塾里听学,空了便来那处寻我吧。”
第79章
春光明媚的午后, 清风舒朗,生机勃勃。
拔节生长的清秀少年,重新换上崭新的衣裳, 增加了一条红色抹额戴上, 最后一次在镜前整理了一遍仪容后,将抽屉底下的精美螺子黛放进了胸口衣襟,他才佯做随意地跨门而出。
一路走向城西私塾,他的步子又变得缓重,踯躅候在能听见木块机械碰撞声音的廊庑下,安静候着院内人出现。
高矮胖瘦, 有文有武的男男女女进进出出, 总能碰见少年人假装若无其事经过的身影,大家早已见怪不怪, 只相当礼貌地对他颔首招呼一声“殿下”后, 便各自忙碌。
直到院内动静渐歇, 李煦再次提起精神,假装毫不在意地眼巴巴望着院内人出来清点库存的倩姿。
“都轻一点,这些东西送到木工师傅那里, 那边的都送到锻造室。”云浅捧着一本厚厚的账本专心盯着刚送来的货物。
五年过去,李煦觉得这位姐姐好似从未变过, 又好像变了很多。
她依旧对他冷淡敷衍, 但对于她家小姐却从曾经的依顺照顾变成了如今的鼎力相助。
她学会了读书认字, 算账记账, 并且掌握了一手娴熟的卯榫构造技术, 现已接管了她家小姐开设的农耕制造堂管理。
她比以前忙碌,却比以前开心了。
他每日能正经跟她说上话不超过十句,有时她甚至专心到都没留意到他。
“姐姐。”李煦趁她低头记账, 赶紧凑上去。
云浅头都没抬应道:“你怎么又来了?不用去寺庙祈福了?”
李煦闷闷抿唇,“祈福昨日就去过了,姐姐这么忙,以后嫁了人也这般吗?”
云浅忽地停下笔来,她还从未想过这件事,但最近倒是不少人给她提成亲之事,“说起来,小姐前日还说让我与夫子新收的弟子接触一二,若是合适可……”
“不合适。”李煦突然打断。
话音落下,他才发现自己不自觉提高了音量,引得周围人都瞧了过来。
他虚咳了一声,压低声音道:“夫子新收的儿郎我都认识,确实有几个不论样貌还是学识都不错的,但他们都不是良配,不适合你。”
他说着突然觉得胸口处螺子黛有些硌人,想拿出来,又怕被无情拒绝。
云浅盯着他紧张兮兮的脸,“你倒是说说他们怎么就不是良配了?”
“别的不说,他们的心就不干净,那王公子、张公子,还有易公子眼里全是你家小姐,还有姓窦的,姓姜的,天天围着小陶将军转,还有一个姓崔的,就是个书呆子,岂能配得上你?”
云浅忽地笑了,她家小姐和陶二小姐本身就闪闪发光,被人觊觎太自然不过了,她一点不意外。
“那他们要失望了。小陶将军一心痴迷保家卫国,去年刚剿了西南的流匪,开春又去了沿海治倭,她的眼里只有如何砍下更多犯我境内之贼的脑袋,根本留意不到那些白面书生,至于我家小姐,岂是他们能觊觎的?”
别说她已经好几次念着受不住要躲起来了,就算没有那三位郎君,她也无暇多看其他人。
区区五年,她家小姐令镇北军在开封城外开辟了大量的良田土地,耕耘播种兴隆鼎盛。
又高价买回了二伯老爷带回来的稀奇物种,成片成片的高产粮食,让大虞百姓和镇北军队再也没人饿肚子。
不仅如此,她还用秦氏提供的银钱,开设研制各种农耕、纺织、腌制等各种各样的实用技艺,并将此推向除京城以外的全国各地。
推行期间,还有意打通各地的商贸往来,经济、农耕齐头并进,她的名字也越来越响亮。
大家已经渐渐忘记安守在开封的是拥有皇室血脉的前太子李煦,众人讨论的话题只有以女帝身份登基的隆安帝和造福开封甚至整个大虞的神女秦颂。
“话说,隆安帝从早年频频遣人与太子主事少詹事交涉,到后来渐渐平息了猜忌,双方相安无事,修生养息,到如今,京城依旧有一帮老臣顶着,还有都察院广派御史牢牢辖制各州府衙行令,危如累卵的隆安朝堂居然奇迹般撑到了今日。”
举国上下的说书先生最爱讲的就是大虞朝割裂的朝堂统治,惊堂木一拍,耳熟能详的桥段继续讲来。
“但这开封更属不一般,早年镇北军大军压境,先太子完全可号令群雄一举入京,但他却按兵不动,听信秦娘娘的神谕,在开封一待就是五年。”
“守在开封是为何意?要说分割而治吧,秦娘娘从未在开封有过任何另起政权的举措,这里不设朝堂,也没有另行皇权,只有秦娘娘播种的番薯、玉米、红辣椒等人间美味,还有秦娘娘研制推广的水车牛车,以及闻所未闻的嫁接培育,果真如秦首辅所言,其女当真神女。”
“要说这女子当家做主原本的确天方夜谭,可如今却让我等开了眼,镇北军主帅其妹——小陶将军,率领十万镇北军打出了惊人的功勋,西扫匪寇作乱,东剿倭寇来袭,谁说女儿不如郎?”
“不仅如此,女子能武更能文,江南之地出了一位女子教书先生,人称书绫先生,小小身板柔柔弱弱,却有一身坚毅不屈的文人风骨,她举办的宴清学堂,只为社稷,不分男女,不涉党争,仅仅三年已有无数学子成为秦娘娘的左膀右臂……”
说书先生每说一段,陶卿仰就会打赏一两,直到秦颂听不下去了,他才起身随秦颂一同出门。
“你不开心?”
“是动容。”秦颂放下帽前纱幔,遮住面容,尽量避开与人群接触,大步回住处,“我想起还有一件急事要办。”
“又要去京城见陆尤川?”陶卿仰突然停下步子,语气不悦拽住她的手。
秦颂被他扯得脚步一滑,险些栽倒在他怀里。
只怪她每次想躲他,都是找理由偷跑去京城。
难怪他会误会。
“陶将军,你昨晚也是捏着这只手动的,你看,现在还有印子。”秦颂故意转动手腕,露出腕间的指痕,“你晚上凶就算了,白天还这么凶,是想如何?再说了,谁说我要去京城找他了?”
是他从京城来找她了。
秦颂努力了五年还是没能调和陶卿仰与陆尤川之间的关系,也是很失败了。
还好黎予很乖,甘心做外室,很少让她为难。
“对不起,我以后会轻一点。”陶卿仰抬高她的手腕,亲昵地吻了一下,“那你眼下要去做何?”
“见黎予。”秦颂故意弯起笑眼。
陶卿仰脸色难看,“你不是前天才找过他?!”
“哎呀,都是任务,任务,你才是我最宠的那一个。”
毕竟有军权,她肯定得重视。
秦颂渣得心安理得,笑吟吟捧着他的脸,讨好般地笑,“不过,眼下这件事很需要你呢,我的陶大将军。”
陶卿仰还不开心她刚刚说的话,只微微挑眉,听她道来。
“赫依图派人送了一批战马入境,还请陶将军以等价的粮食和布匹相送。”
秦颂当初与赫依图约定友好合作就包含了互通有无,待她入主京城后,还会互通两国贸易,甚至提供葡萄干制作、土豆种植等技术交换,避免北蛮再因吃不饱屡犯我朝。
“简单,我遣郭副将带人前去交接即可。”
陶卿仰稳稳抓住她的手,丝毫没打算离开她半步。
秦颂也是心力交瘁,这陶卿仰长了一张最阴柔的脸,却是最凶猛的一个,偏偏十分粘人,占有欲极强。
秦颂放松地靠进他怀里:“不行,如今民众对太子党十分信任,眼下还不可被人发现我们与尚未缔结盟约的北蛮合作,陶将军你是少数知道内情之人,我只能信得过你。你且以押送粮草回营,巡防北境为由走一趟,方可掩人耳目。”
陶卿仰回搂着秦颂,语气认真:“可这一趟来回至少半个月,稍有耽误,还会更久,我若离去,京城恐有异动,到时如何应对?”
就是要她有异动,她要是按兵不动才教人失望呢。
秦颂赏赐了陶卿仰一口,“你在能如何?举兵对阵?我说了,我要兵不血刃登极龙位,如今民众修生养息、安居乐业,何必要动刀动枪?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秦颂三言两语安抚后,陶卿仰当日便领兵回了北境,也是这五年来首次离开秦颂身边。
陶卿仰走时牵肠挂肚,秦颂站在城外长亭遥遥相送。
但陶卿仰身影早已消失不见,秦颂还候在长亭边,苦苦等待。
若是陶卿仰知道她一直没走,恐怕会激动到立马调转马头。
若是他真的回来了,恐怕会暴跳如雷,毕竟她站在这里送走他,等的却是另一人。
“春和,快,帮我把这支发簪插上。”
秦颂从袖袋里摸出那支精致的桂花发簪,递给春和。
春和赶紧接过来,这种临时更换衣衫、发饰、整理床铺的事,她早已得心应手。
“小姐,这支簪子奴婢倒是很少见你用,有什么来头吗?”
当然有来头,而且就是很少用才有问题。
她最近一次溜去京城的时候,跟陆尤川厮混了三日,他一直在看她的首饰盒,近日秦颂才在她海海的首饰里看到这支陆尤川亲自送的发簪。
刚戴好簪子,远处就响起了急速的马蹄声。
放眼望去,玄衣青年打马而来,他黑方高束,目光坚定,双肩挺拔,还是一副沉稳冰冷的样子,只有宽大的披风在疾风中翻飞。
马匹靠近,他俯身控缰,腰间长刀微微下滑,露出他紧窄的腰身,目光向上,是他修长的脖颈,突出的喉结,还有利落的下颌线。
秦颂心蹦蹦跳。
她想他。
想要他。
“阿颂。”陆尤川在她身前勒停马缰,纵身一跃,落在她跟前。
他目光在她脸上描摹,粉面香腮比这三月里的桃花还要好看,目光最后掠过她头上的木樨发簪,如渊的黑眸泛起亮光。
不知是驾马导致的急喘,还是见到心上人止不住的激动,他的喘息声一声声苏进秦颂的心肝里。
顾不得春和与陆尤川身后的小吏看见,秦颂一头扎进了他怀里。
“陆大人,一起睡觉吗?”
初次相逢,她就问了这句话。
陆尤川心跳声变得很明显,他喉结滚了滚,打横将她抱了起来。
“没洗手,先回去。”——
第80章
陆尤川的手抓过缰绳, 除了亲吻,他硬是等到仔仔细细洗过手,又擦洗了一遍身子, 才允许自己碰到秦颂裸露的皮肤。
他的唇舌, 双手比她更了解自己的身体。
两人进门就开始接吻,秦颂被抵在墙边站着,没多久就撑着陆尤川手臂急喘,“不行,腿没力了。”
陆尤川抱着她转向床边。
他向来话少,往那个方向, 不用想很快就会坦诚相待。
秦颂却突然扣住他的肩, 往书桌边挑眉,“去那边。”
陆尤川看了那处桌椅一眼, 心领神会转动步子, 又伸着脖子来勾她的唇。
舌尖挤入, 他的吻炙热缠绵,秦颂根本无法保持干燥。
来到书桌前,陆尤川熟稔地让她坐在桌沿, 亲吻一路向下,他欲蹲身下去, 秦颂又止住他。
“脱掉。”秦颂朝他身体使了个眼色。
陆尤川微怔, 随之照做。
然手刚放到衣襟, 秦颂又出声纠正, “下面那件。”
陆尤川又一怔, 依旧没有任何犹豫,再次照做。
“抱我。”秦颂已解开衣带,朝他张开手臂。
春光乍泄, 秦颂白皙的肩颈、耳后、胸前甚至再往下都有数不清的绯色红痕。
有指引,有吻痕,甚至还有一些细小的牙印。
粉团、红团,间或还有一些深红色发紫的痕迹,像是春天的繁花亲吻了她的肌肤。
陆尤川见着那些印子,眸子眯了眯,心里泛起排山倒海的醋意。
“我不回京了。”
他紧紧贴着她,搂着她的腰开始亲,哪哪都想亲个遍。
秦颂被他亲得浑身无力,扬起脖子,曲腿缠他的腰:“那我要进京呢?”
陆尤川早已破笼而出的欲望快要控制不住,但他从不心急,极能克制。
即使此刻,他依旧能在秦颂语不成调地说完这句话后,直起腰来,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呼吸粗重地与她说起正事:“是时候了?”
“嗯,你别停。”秦颂牵着他的手按下,她喘息一阵才道:“薛词已经进京了,隆安恐怕已经上钩了。”
陆尤川早已知晓秦颂的计划,这一天她已经等了五年,这一刻他再也克制不住,托着她的背一把抵向自己。
这个吻,凶到快将她吃进肚子里。
秦颂喘得快要窒息,他伸手欲解衣襟,秦颂按住他的手,修长的手臂一环,双手挂住他的脖子:“抱我坐那儿。”
陆尤川眼尾挂上薄红,轻松一托抱她起身,两人叠坐到书桌前宽敞的木椅上……
秦颂衣衫堆在腰间,双手反手撑着背后书桌借力,光滑白皙的背脊时不时碰到桌沿。
陆尤川宽大的双手扶在她后背,每一次都能在她快要磕到的瞬间护住她的腰背。
她一会儿就累了,直起身来,笑吟吟看着他的眼睛,“陆郎,我好喜欢你。”
秦颂不是一次对他说这些了,但这次她是真心的。
不管他们下面怎么样,目之所及,他面容整洁,衣冠楚楚,一副冰山难消的脸上挂着克制的情欲,让她欲罢不能。
她太知道他如何清正廉明,苦守社稷的样子了。
隆安这些年十分激进,面对有异议的大臣,铁血手腕拔除了不少顽固老臣,一力提拔自己早年扶持的不少女子入朝入阁,甚至不到两年,替换了三成以上的州府衙门话事人全部换成了女子。
如此举动实际正了如了秦颂的意,可她太想当然了,如此急功冒进,处处隐藏弊端,若不是陆尤川这些年牵头力撑,隆安政权下的各州府早就陷入了瘫痪。
陆尤川是一名好官,也是一名优质的伴侣。
长相好,品行好,能力也好。
可她不好。
她就是喜欢他衣冠禽兽、野性暴露的样子。
也许有一天她会疯狂到让他抱着她上朝,就在金銮殿后,殿前一应大臣各执一词,不屈不服。
他们也在后头唇枪舌战,不眠不休。
秦颂爱他,太爱他了。
而且只有陆尤川这样她才会痴迷上瘾,换谁都不行。
他说不定还能在与她缠缠绵绵的时候,记下大臣们各自的意见,一边爱她,一边批奏折。
若是陶卿仰,这根本就是他能干出来的事,甚至他还会嫌大臣吵,直接把他们赶出去。
黎予就更不用说了,只要是她想要的,他就没有不答应的,甚至还会提前布置殿后场景。
“所以,只有你,陆郎,我好爱你。”
这样的你。
秦颂忍不住捧着陆尤川的脸亲吻。
不论是她的吻还是她说的话,都让一向克制的陆尤川着了魔,他慾望更重,反手扣在她脑后,柔唇蹭着她的耳朵:“阿颂,再说一遍。”
秦颂受不住,他似乎得到了鼓舞,更加猛烈……
她无力躲避,却下意识轻喃:“陆郎,我爱你。”
话音落下,两人同时一阵失神的战栗……
比起两人往常聚少离多的苦守,这次他们相拥而眠,一夜无梦,安稳睡到天亮,春和来禀,秦颂才缓缓睁开眼睛。
她掀开眼皮,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深邃立体的脸,有棱有角,俊朗非常。
枕边人已经侧首垂目盯着她:“你醒了?”
秦颂满足一笑,挪动着身子钻进了他怀里,“还想睡。”
陆尤川抚弄她的发顶,“那你再睡会儿,我出去看看。”
他扯来被子给她搭上,正欲起身,秦颂却抓他的手,“陆郎,你抱我起床。”
她确实不想起,但春和明知陆尤川在,还贸然来禀,肯定不是小事,陆尤川毕竟一直留在京城,就算他才能出众,也难以在开封施展拳脚。
陆尤川亲自照顾秦颂起床穿衣,又拆下床单被套后,这才出门换春和进屋伺候。
春和端了热水进来,边伺候秦颂梳洗,边禀道:“小姐,暗卫来报,京城来人了,说是在城郊好几次见到隆安帝侍君的身影,不知有何目的,特来禀报。”
“哦?”秦颂不由沉思,“这么快就来了?”
自从他们举起太子义旗之后,京城与开封表面上相安无事,私下里,京城不少派人前来打探虚实。
以往都是些护卫、黄门,堪比小鱼小虾,秦颂皆未看在眼里。
这次居然换了长公主的枕边人来,还真是来头不小。
而且既是大人物,自当更加隐秘才是,竟多次被我方暗探发现,看来是想约我方赴面。
秦颂想起来:“黎予在哪儿?让他随我一同去会会对方。”
她孤身一人去应付京城来人,显得太单薄了,黎予陪她去最合适不过。
陆尤川不宜公开现面,沈夫子醉心教学,其他人她又不放心。
且黎予这些年一直在替她以少詹事的身份,周旋于京城和各世家大族之间。
有他在,她更安心。
“少詹事三日前随沈夫子参与清谈盛会了,想来应该快回来了。”
秦颂赶紧吩咐:“那你去盯着,他一到就让他来找我。”
春和突然笑着透过镜子对视秦颂的眼睛:“小姐,这事儿不需要奴婢去做,少詹事哪回办事回来,不是先来见您?”
秦颂见春和笑嘻嘻的样子,突然发现这丫头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怯怯诺诺,封建古板的小丫头了。
她佯做威严瞪了她一眼,又道:“那你去找殿下做好准备,恐怕他也得陪我同行。”
“好,我这就去找云浅姐姐。”
这话倒是让秦颂也跟着笑起来,但转念一想,她又改了主意,“不,寻个郎中,给太子瞧病,就不用惊动他了。”
话音落下不过须臾,门外响起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熟悉的凛冽清香先一步传来。
“颂娘。”
说曹操曹操到,黎予手里提着一方小木箱,轻车熟路跨进屋来。
见着秦颂,眼睛笑得弯弯的,“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秦颂昨夜折腾到很晚才入睡,现下腰身还有些酸软,但她见到黎予依旧很开心,起身靠近他,“我猜,是皮影?”
黎予眼睛睁大了些,宠溺地搂着她,“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春和目光一震,默默端上脏水退了出去。
秦颂当然知道他给她带了什么。
每次只要她多留意一眼什么东西,他一定想法设法给她寻到。
上次陪他看了一次皮影,她夸了一句皮影做工真精巧,他便想把那皮影买下来,但那是人家吃饭的手艺,店家自然不卖。
他便承诺给他找到更好的。
这回如此兴高采烈地跑进来,一副讨赏般的兴奋,定然是寻到什么好看的皮影了。
他打开匣子,里面装这一套崭新的精致皮影,色彩艳丽,虽说做工尚显稚嫩,但掩不住它的好看。
秦颂眼前一亮,她捻起一支头饰复杂的女子小像,在眼前晃了晃,“真漂亮,这成色是刚做的吗?”
“嗯,你喜欢吗?”
“喜欢。”秦颂举高那支皮影在窗前仔细端倪了一会儿,又小心翼翼将它放进箱子里,这才伸手去拉一直盯着她看的黎予。
“收拾一下,陪我去见个人。”
秦颂手刚碰上黎予的手指,他却陡然缩了回去。
秦颂一愣,更进一步抓起他的手。
抬眼一看,他那双握笔翻书的手变得伤痕累累,手背和手指边缘带着一些细小的口子,指甲边缘翻起稀稀拉拉的倒刺,还有原本干净柔软的掌心,似乎也因久握刀棍磨起了血泡。
“你怎么了?这手怎么回事?”
黎予被秦颂看着双手,仿佛被公开处刑,他低头下信口胡说:“无碍,马缰磨的。”
“怎么可能?你又不是第一次骑马,往日怎么不见如此?”秦颂心疼地再次拉起他的手,轻轻在他伤口处碰了碰,“那皮影是你亲手做的?”
黎予霎时涨红了脸,他咽了口唾沫,才窘迫道:“不够精美。”
“谁说的!很好看,以后不许再做,你这手不是用来做这些的。”秦颂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不忍心狠狠斥责他。
伤口传来痛感,黎予吃痛,却没有缩回去,死不悔改的样子,执拗地盯着秦颂,其实这些才是他最想做的。
他可以为她独当一面,但能讨她开心才是他最想做的事。
他蜷了蜷手指,贪婪地想装装疼求点怜爱。
可话还未出口,门外突然传来春和的声音:“见过陆大人。”
陆尤川?
黎予清澈的眸子骤然带上敌意,他几乎没有思考,立马俯身吻上秦颂。
门外人脚步靠近,黎予吻得更深,抱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