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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千欢 九月轻歌 27858 字 2个月前

皇帝气哼哼的,“凡事都是有因有果,又不是我们弄出的那档子事。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

皇后这才笑着称是。没两日,她在宫中设宴,四品以上官员的家眷一概到场,热闹了一整日。

随后,宫里恢复了惯有的氛围,没人再对贵妃、顺王妃、端王妃的事耿耿于怀——皇帝皇后都急着揭过不提,别人又何须记性太好。

宫外更是如此。不论门外出了怎样的事情,自己的日子还要照常过,观望了宫里的态度之后,女眷们如往年这时节一样,忙碌于家事、设宴、赴宴。

厉夫人的事情,需要做些准备,薇珑斟酌出了个章程,命安亭分别去给吴槐、徐夫人传话之后,便专心留在家里,帮太夫人打理家事。

到年底了,内宅的账目需要清算一番,之后送到外院。如此,内外的人都能知道这一年的支出是多少,内宅的人也能晓得哪些支出高于往年,哪些则有所节省。

太夫人对算术不是有天分,当家理事这些年,是迫不得已。如今精于写算的儿媳妇进了门,她是打心底觉得放下了一个负担——账册送到她面前,她转手就交给了薇珑。

能帮婆婆分担些事情,薇珑自是任劳任怨,带着丫鬟把账册搬到自己的小书房,仔细核对两日后,便梳理清楚,交给太夫人过目。

太夫人又是意外又是高兴。

“原以为要着实忙碌五六日呢,你倒好,这两日也没见你多忙,却是算得清清楚楚。”太夫人如获至宝,“日后账务就都交给你了。”

“您让管事妈妈核对一番吧,万一我有粗心大意的地方呢。”薇珑虽然心里有底,还是不敢把话说满,“至于账务,只要您信得过我,我就遵命。”

“早就知道你是能打理整个王府庶务的人,却没想到行事这般利落。”太夫人继续夸赞儿媳妇,“有什么好核对的?她们做事比我还要拖沓、马虎,不为此,何须让你受这份儿辛苦。”语毕,径自命何妈妈把理清楚的账目送到外院账房。

薇珑见婆婆这样信任自己,心里甜丝丝的,“那我就多祷告一番,千万别出差错。”

“不会的。”太夫人心说你那个细致到被人说吹毛求疵的性子,自己想出错怕是都办不到,由此笑意更浓,携了薇珑的手,转到宴息室用茶点。

当天下午,沈笑山来了。春节快到了,天气暖和了一些,他也就不再整日闷在家里看书下棋。

给太夫人请安,闲话一阵之后,他说起前来的另一个目的:“要是方便的话,我想见见侯夫人,明年要请她帮忙建园子,有些事情要当面请教她——我总不能真做甩手掌柜的,都不帮忙做些准备。侯爷正是繁忙的时候,不好为这些耽搁他的时间。”

“应当的。”太夫人转头吩咐何妈妈,“去正房问问夫人得不得空。”

何妈妈称是而去。

随后,太夫人又命丫鬟去把唐修衍唤到内宅,对沈笑山解释道:“你建宅院的事,老四哭着喊着要打下手,把他也叫来,你们三个说起话来也方便些,省得再一次次地派人去问老四。”

沈笑山笑道:“您说的是。”

过了一阵子,薇珑与唐修衍一先一后来到兰苑。

太夫人把厅堂留给了三个人,自己转去内室。

见礼之后,沈笑山说明来意,薇珑笑道:“先前列出了两个单子,一个是要请的工匠,一个是需要现在起就着手准备的石料、木料等等。”顿了顿,转头看向唐修衍。

唐修衍颔首,“这些都送到沈宅了,先生应该知道了吧?”语毕,招手唤小厮,小厮即刻将备好的两个清单取出来,送到他手里。

沈笑山接过,看完后颔首,“所需木料、石料都已经打好招呼,动工之前能送到。至于工匠,”他为难地笑了笑,把一张写着人名的单子示意丫鬟送到薇珑手里,“有七个人已经应下了平南王府——听说王爷明年也要建个别院。”

薇珑看过之后,莞尔一笑,“这七个人各有所长,负责的事项不同,到时候我与王府调整一下他们的工期就行。先生意下如何?若是觉得不妥,王府可以把这几个人让给我一年。”

“不用不用,”沈笑山由衷地笑了,“夫人与王爷商量着来就行,眼下我是没办法给那些工匠准话,来讨个准确的说法,他们私心里也是盼着兼顾。”

“我也是担心先生误会。”薇珑欣然笑道,“这些工匠擅长的是雕刻、叠山、引水之类,这类事由早一些晚一些都可以,说起来是两边走,但时间期限不同,他们就不需要分心,不会为此影响到手艺。”

“明白了。”沈笑山道,“我对这些实在是外行,自觉问一问更妥当。”

薇珑谦道:“我也是一知半解,先生抬举罢了。”

“说起这些,我才是真正的门外汉。”唐修衍笑道,“不然也不会嚷着给大嫂打下手了。跟着见识一年半载,能做到心里有数么?”

薇珑笑道:“自然,其实也不是难事。”

沈笑山笑着附和,心里却想着,到时候你可千万别敷衍了事,只要敷衍了事,你大嫂就能和和气气地把你气得半死。

——请工匠的时候,他可是没少听说黎郡主较真儿起来有多恐怖,但这样很好,他愈发放心。

至于那些工匠,因为平南王与黎郡主一而再地找到自己,身价在同行之中水涨船高,崩溃的时候一过,也就释怀——付出的不少,得到的也不少,前面有更高的工钱、更好的差事等着自己,谁还会再抱怨黎郡主?担心黎郡主把自己晾到一边还来不及。

毕竟,工匠们都说,能在黎郡主跟前熬过几个月的人,都有拿手绝活。不然她才不留着你碍她的眼。

·

腊月下旬,唐府设赏梅宴。

这是礼尚往来的一个方式——婆媳四个平时少不得去别家赴宴,总要回请一番。

这一次,太夫人放手让三个儿媳安排。

薇珑只负责拟宾客名单、菜单、请戏班子,布置待客的暖阁的事,她全权交给二夫人、三夫人。让她来,宴请兴许就要拖到正月才能办。

席面有以前的规格参照,戏班子是她以前就认可的,这些都容易。宾客名单在往常也好说,但是,这一次她刻意请了几个人:石婉婷、厉夫人,以及几个平时算得与厉夫人来往频繁的人。

这种事她于情于理都不能先斩后奏,去请示太夫人。

太夫人对邀请石婉婷并不意外,“让她来也好。修衡很欣赏她的兄长。”对邀请厉夫人及其友人则很是费解,“这几个人,没必要请吧?”

薇珑笑道:“只要石大小姐前来,她们就会不请自来。”随后把原由告诉了太夫人。

太夫人扬眉,很是费解,“竟有这种事?放着名门贵妇不做,却怎么去做那长舌妇?”

“先前我也没什么把握,”薇珑和声解释道,“派人留意观察了这些日子,确定无误,这才敢告诉您的。”

“这说起来,牵扯的人可不少啊,”太夫人隐约明白了薇珑的意思,“你是不是想借机澄清这些是非与我们无关?”

“是有这个打算。”薇珑笑道,“您若是觉得不妥当的话,也无妨。最起码,当日您能让下人留心,留意我禀明您的这些是否有些苗头。”

“瞧你说的,我难道还会怀疑不成?”太夫人失笑,“你是编都编不出这种事的为人。再者,修衡听说的更不会有假,若有不实之处,他也就告诉你了。”顿了顿,道,“你夫家、娘家的名声都被人这般诋毁,又是家里的长媳,无所作为才不对。你看着办就是了。”

薇珑很是感激,“谢谢娘。”

·

宴请当日,不是休沐的日子。

一早,唐修衡按时起身穿戴。

薇珑实在懒得动,贪恋着暖烘烘的被窝,便没起身,只是与他说话。

唐修衡穿戴齐整之后,叮嘱薇珑别对宴席上的小节较真儿,“布置得再好再细致,也只是一天的事儿,席散之后都会弄得把七八糟。”

薇珑不由失笑,“你是真被我吓出病了吧?我怎么可能在今日胡乱挑剔,那岂不是自己找茬跟妯娌闹得不合?”

“这不是怕你想不到这些么?”唐修衡揉了揉她的长发,“走了。”说着便已站起身形,转身往外走。

“不行。”薇珑唤住了他。

“还有事?”唐修衡回眸看着她。

“嗯,有事。”薇珑笑盈盈地望着他,“回来,我得偷偷告诉你。”

唐修衡笑起来,转回到床前,俯身打量着朦胧晨光中的娇妻,“说吧。”

薇珑把锦被裹得更紧一些,“再近些。”

“弄得神秘兮兮的,耍坏呢吧?”他反倒生出了些微戒备。

“真烦人。”薇珑横了他一眼,手慢吞吞地划出锦被,指了指自己的面颊,“亲我一下再走。”

唐修衡逸出愉悦的笑声,低下头去,啄了啄她的唇,“亲一下就能高兴点儿?”

“废话。”薇珑捏住他下颚,“平时早间一起来,离开床,就把我当生人似的,至多揉揉头发捏捏脸——我可是早就生气了。”

笑意到了他眼底,心里暖意盎然。“居然忍到今日才数落,实在是不容易。”他再度低头,啄了啄她的唇,继而灵活地撬开她的唇齿。

唇舌交错良久,手也滑到了锦被之中,与那对儿让他爱不释手的雪峰纠缠起来。

薇珑又气又笑地环住他颈部,“是真不怕我缠着你么?”他还真不怕,这个人离开床就离开了七情六欲,大白天她想让他失控的话……除非他清闲得很,不然只能想想。

“从来就不用怕。”唐修衡打趣她。

白天他有定力无动于衷,晚间他有的是精力、花招收拾她……“也就我受得了你这混帐。”这是她的结论。

“这是真的。”唐修衡收回手,摩挲着她的下巴,“晚间我尽量早点儿回来。”

“好。”薇珑把手臂收回到被子里,“不黏你了,忙你的去吧。”

唐修衡给她掖了掖被角,“你再睡会儿。”随后温温柔柔地吻了吻她的脸颊。

“嗯!”薇珑笑盈盈地点头。

经过这一节,唐修衡一大早就有了少见的好心情,以至于午间梁潇找到他面前的时候,他都没给对方冷脸。

梁潇说道:“不远处有个湘西菜馆,我在那儿等你。”

唐修衡看了看时辰,“我得半个时辰之后到。”

“多久我都等。”

唐修衡牵了牵唇。打量一下梁潇灰败的面容、布满血丝的双眼,心里清楚,梁潇现在随时有发疯的可能——只境遇的落差,就能让这个皇长子钻进牛角尖。

他更清楚的是,梁潇来意不善:要他帮他走出困局。

他若不答应,梁潇就会设法逼迫他答应。

从本质上而言,梁潇与梁湛是一路货色,只是梁湛比他识相、精明一些。最起码,不会被皇室手足害成这个惨状。

·

在饭馆小巧干净的雅间落座之后,唐修衡道:“我只有一刻钟的空闲。王爷有话直说。”

梁潇颔首,“我要你帮我。”

唐修衡莞尔,“你指什么?”

“不论什么手段,什么方式,只要你能帮我扳倒端王。”

唐修衡缓缓摇头,“我不会为你做任何事。”这是两回事。他是要除掉梁湛,但与梁潇无关。梁潇如果跟前世一样,干脆利落地把自己害死,他大概连点儿惋惜都不会有。

梁潇现在一丝耐心也无,很直接地道:“你只管说条件,只要是我能许给你的。”

唐修衡也很直接地回绝道:“从你身上,我不想得到任何益处。”说完望向门口,道,“进来。”

有小厮端着一碗龙井竹荪走进来,放到唐修衡面前,随后悄然退下。

唐修衡解释道:“我平时隔三差五就会来这儿用午饭。今日亦是。”

“好处你不要。”梁潇直勾勾地凝视着唐修衡,“那就是想要坏处了?可以。看好你的夫人。我相信,黎郡主落到我手里的话,不论是你,还是端王,都会对我言听计从。”

“依然是打这种算盘。”唐修衡的目光顷刻间转为森冷,“我劝你及早打消,这念头会让你遭报应。”

梁潇唇角微不可见地扬了扬,“我还有什么好顾及的?横竖都是落不着好的下场。只有你是人力、财力、头脑兼具的人,只要你肯全力帮我,我想得到什么都不难。为这些,我还怕什么遭报应?”

“这些话,你跟我说与不说,都是一样。”

“不说怎么行?”梁潇讽刺地一笑,“不说何以探明你是真的钟情结发妻?不探明这些,我如何能够不计代价地行事?你完全可以避免这样的祸事。”

唐修衡拿起羹匙又放下,缓缓牵出一抹凉凉的笑意,“我是该想想避免的法子,从速行事。你保重,三日内,不要落到我手里——公平起见,我要做的事,也事先提醒你一声。”

梁潇冷笑一声,“你要是真能视皇子的性命如草芥,我们几个早就被你亲手暗杀了。”

“不,这话可不对。”唐修衡的笑意加深,却是凉薄之至,“不论明处暗处,我只杀人。”

局面僵住了。

唐修衡慢条斯理地喝汤。

梁潇不知道是该拂袖而去,还是再尽力游说。

片刻后,伙计推开门来,“顺王爷,程阁老请您用饭,已等了些时候,这会儿有些心急了。您是不是过去一趟?”

梁潇讶然挑眉。程阁老请他用饭?他都不知情。再说了,那个一直不肯理会他的人,见他能有什么话说?

兴许,只是为了帮唐修衡逐客?那要这么说的话,程阁老与唐修衡的交情可见一斑。

不管怎样,去见一见总不是坏事。

梁潇起身,随伙计去了程阁老所在的雅间。

房门推开,六七个人同时站起身来,笑呵呵地请他落座。

晚一些才起身让座的,是程阁老。

梁潇不明所以,实在想不通这是唱的哪一出。

是碰巧了吧?不然的话,程阁老总不会带着这么多人专程来见他、请他用饭。

·

唐府的宴请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用过午膳之后,戏班子搭台唱戏,上了年纪的人在台下看戏;年轻的女子去游园赏梅;喜欢清净的,便去安静之处与友人闲话家常或是品诗论画。

薇珑刻意下帖子邀请的人,都来了。

琴书、安亭今日负责在厉夫人近前服侍茶点。

整个下午,厉夫人都在认真的看戏,与人交谈,也不过是品评唱戏的人的扮相、唱腔。

比起上次相见,今日的石婉婷,似乎有心事。

徐夫人在后花园找到薇珑,问道:“石大小姐那个样子,会不会是已经知道厉夫人针对她传出的闲话了?”

“不知道。”薇珑如实道,“女孩子的心事千奇百怪,谁知道她是为哪一桩?但是,如果说她到今日仍是毫不知情,便有些说不过去了。”

“这话怎么说?”其实这是很容易就能斟酌出原由的事儿,但是与自己说话的是薇珑,徐夫人就连动脑筋的力气都省了。

薇珑笑道:“石大小姐打理家中庶务,外院的人常在外面跑,总不能一点儿流言蜚语都听不到吧?——厉夫人之流的人会见人下菜碟,寻常门第里的下人可不会这样,不论是相互有交情还是看不顺眼,这种闲话都会上赶着告诉石家的人。”

“是这么回事。”徐夫人敛目想了想,颔首道,“况且,只说徐家的人,可是上上下下都知道了。这可不是我由着下人传是非,而是厉夫人当日与我说起那档子事的时候,大小几个丫鬟都在场——她打心底就没想单独与我说。我猝不及防,能有什么法子?当即把下人遣出去,倒显得心里有鬼似的。”

“我知道,所以才觉得蹊跷。”

晚间宴席开始之前,薇珑都希望石婉婷能找到自己面前,说说厉夫人背地里用她做文章、诋毁她的事情。

然而对方始终没让她如愿,不是与相熟的闺秀说笑,便是满怀心事地独自守着一局棋。

这件事到了今日,难道还有自己没看到或想到的隐情?——薇珑不能不生出这样的怀疑。

晚间,太夫人对同一桌的几位夫人端杯敬酒之后,宴席正式开始。

进行到中途,安亭走到薇珑身边,附耳低语几句。

薇珑颔首一笑,片刻后,亲自执酒壶,走向厉夫人所在的席面。

她趋近的时候,交头接耳的几个人便先后噤声,等她走到近前的时候,也没人说话,只是纷纷对她笑了,笑容的含义不同,有两个人是顺带的对她点头示意,其余的人则是笑得有些暧昧。

“前一刻还是十分热闹地说笑,怎么我一来,诸位就一言不发了?”薇珑环视在座的六个人,“你们笑什么呢?怎么样的事,让你们笑得这么古怪?”

六个人都没想到,她会这样直接地说出方才所见,都面露惊讶。随和的黎郡主,会随口说人笑得古怪么?今日她恐怕是要当众发难。

厉夫人若无其事地啜了一口酒,权当没听到。次辅夫人,还没必要与一个年轻女子当众争论。

薇珑却走到她身侧,凝视着她,问道:“厉夫人,以您的身份,应该与太夫人同席,怎么坐在这儿了?”

厉夫人这才不慌不忙地道:“开席前你怕是没留意,我与你婆婆说过了,这几个人都是与我有些交情的,既然聚在一起,就想好好儿说说话。”

“哦,原来是这样。”薇珑微笑,“那么,您方才与她们说什么呢?她们——包括您见我走过来,都是即刻噤声。您告诉我,若是您遇到这种情形,会作何感想?是在心里斥责这种人没涵养呢,还是会检点自己是否行差踏错?”

厉夫人笑着摇了摇头,显得很无奈的样子,“郡主这就有些小题大做了吧?我们见你过来,难道要当做没看到你不成?你可是天之骄女啊,娘家门第显赫,夫家又是根基深厚,谁不是打心底地敬着你?”

薇珑把手里的酒壶放到桌案上,力道有些重,发出的声响引得周围的人同时望过来。

“厉夫人不说,那我就找个人问问。”薇珑指向一名四十来岁的妇人,明知故问,“您是——”

那妇人赔着笑站起身来,“厉府的旁支,年初夫君调任至京城,在工部行走。”

薇珑礼貌地欠一欠身,“您方才听到了什么?”

那妇人飞快地瞥了厉夫人一眼,迟疑片刻,道:“方才听厉夫人说起了一些关于石大小姐的闲话。”顿了顿,又补充道,“是石大小姐与唐家、平南王府的一些闲话。”随后走到薇珑近前,捡了要紧的一些话,低声复述。

厉夫人显得比别人还要惊愕,她瞪着那妇人,“多嘴的东西!”

那妇人却道:“横竖人们都知道了……瞧这样子,也只有郡主还不知情……”

薇珑冷眼睨着厉夫人,片刻后转身,款步走向大厅正前方,到中途,她回眸对厉夫人招一招手,“你过来。”

厉夫人还在对着那妇人横眉冷目。

薇珑冷凝的面上有了几许肃杀之意。她加重语气,吩咐安亭、琴书,“把她给我拎到前面!”

作者有话要说:  捉虫之后发红包(づ ̄ 3 ̄)づ

第79章 更新(三更)

79

琴书、安亭冷着脸走到厉夫人跟前,“厉夫人, 我家夫人请您到前面去说话。”

厉夫人抚一抚衣袖, 站起身来,望了一眼薇珑, 语带嘲讽:“黎郡主, 这就未免有些过分了吧?不知情的,会作何感想?”

语声未落,有人轻笑出声, 是徐夫人, “厉夫人方才不是还说, 打心底敬着郡主么?怎么,让你走动两步, 当着众人的面儿说说话,你就没法儿敬着了?”

二夫人、三夫人相形站起身来, 前者面色不善,“厉夫人,请吧。您到底说了什么话, 也让我们听一听,长长见识。”

这期间, 薇珑快步走到太夫人跟前, 附耳低语几句。

太夫人面色一整, 微一颔首,“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薇珑恭声称是, 继而站在太夫人身侧。

与太夫人坐在一起的贵妇纷纷起身,另寻了座位。

薇珑看向方才揭厉夫人老底的妇人,“烦请您也过来说话吧。”

妇人恭声称是,快步走上前去。

薇珑面上虽无一丝笑意,语气却柔和下来,“厉三太太,方才真是过意不去,心头不快之故,险些把您和别人混淆。”

“郡主说的哪里话。”厉三太太忙赔着笑道,“怪我,进京日子已久,却不曾登门拜望。初次相见的人,任谁都难免记不分明。”

“您大度,不怪我失礼就好。”薇珑语气诚挚,“方才厉夫人与你们谈论的话,我想请您当众复述一遍,只有一点,不要提及相关闺秀的名字。”

大堂内此刻静悄悄的,她语声不高,但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薇珑望向先前厉夫人所在的那一桌,视线扫过剩余的四个人。

四个人神色各异,有两个已经面露惊慌。

薇珑警告道:“事关一名闺秀的名誉,不论她与我关系亲疏、是友是敌,我都做不到在人前把她卷入这种是非。”她微眯了眸子,“要知道,这事关一个女子的名誉,性子烈的定会为自己讨个公道,性子懦弱、容易钻牛角尖的,保不齐会寻短见自证清白。人命关天,各位最好管住自己的嘴。”

厉三太太与那四个人同时点头或称是。她们又如何不明白这件事的利害?若不明白,早就可哪儿宣扬了,哪里还会坐在一起咬耳朵?

薇珑转头对厉三太太道:“请您说说听到的流言蜚语。”

“是。”厉三太太清了清喉咙,尽量忽略掉厉夫人含着警告、怒意的视线,斟酌后道,“方才我听到的那些闲话,其实最近常有人与我说起,我一直难以置信。

“那些闲话都与黎郡主的亲人有关——事情所指的,不是黎王爷,便是唐家两位爷。先是厉夫人亲口对我说,有位闺秀钟情黎王爷,想要嫁入平南王府;随后的事情更荒谬,说什么唐家也看中了那位闺秀,让她到唐家做四夫人或是做妾。

“我实在是琢磨不清啊,同一个女孩子,怎么会同时被两家的人惦记上?况且黎王爷与唐侯爷是什么关系?黎王府与唐家又是怎样的门风?这是怎么都不可能的事儿。到方才我才看出来,郡主事先根本就不知情,这就又说不通了。”

在场众人瞠目结舌。

“你胡说八道!”厉夫人双眼冒火地看着厉三太太,“你所说的话,一大半都是污蔑!贱婢!是谁收买你害我?!”她不能否认厉三太太所说的每一句话,让她动怒的是厉三太太胳膊肘往外拐,旁支的家眷,竟帮着外人,让她与厉阁老的脸往哪儿搁?

厉三太太气恼起来,“帮理不帮亲,这话你总听说过吧?身为次辅夫人,就该谨言慎行,可你呢?惯会嚼舌根搬弄是非!我家幸亏是厉家旁支,两家来往,也只是我耐着性子听你嚼舌根。关系再近的话,我真要找个地缝儿钻进去了!”

“回头再跟你算账!”厉夫人恨恨地甩下这一句,转向薇珑,很快平静下来,温声道,“郡主,事关一个女子的名节,名节对于一个女子来说等同于性命。你方才话里话外,就是这个意思。事情纷杂琐碎,要我当众细说原委,我若是失言……”

薇珑轻笑出声,扬了扬眉,“这要看你的涵养。你若失言,便可能会害死一个闺秀。看着办吧。”

厉夫人倒吸一口冷气,“郡主居然说出了这样的话……心肠是不是太狠毒了?一条人命,你怎么是这样轻描淡写的态度?”

果然,姜是老的辣。厉夫人已经完全回过神来,此刻反应迅捷、应对得当——不着痕迹地就把事情说到了最严重的程度。这会儿,兴许已经有人在心里认同她心肠狠毒这一说法了。

薇珑从容一笑,“凡事都有根源可循。你厉夫人那样糟蹋一个女子的名誉,此刻居然好意思说我心肠狠毒?看起来,竟是想在言语间借刀杀人。可不管怎样,从这一点可以看出,你很懂得说话的技巧,想在言语间瞒下那女子的身份,易如反掌。”她凝视着厉夫人,“话说到这个地步,你若还能说错话,让一女子在大庭广众之下平白卷入流言蜚语,便是你蓄意害人。你若还是推诿,无妨,侯爷回府之后,我将此事禀明于他,让他去找厉阁老说道说道这件事。”

“唉,我本意不还是想息事宁人么?何必……”

“想息事宁人,就不该在唐家宴请上散布谣言。”薇珑不耐烦了,心里的火气此刻已经化成了火苗,“女子在闺中该做的,是谨言慎行,保护自己;在婆家该做的,是帮家族稳固门风,平息谣言。

“我是唐家媳,亦是黎家女。眼前这档子事,我婆婆已交给我处理。厉夫人,你诋毁别家闺秀,我就是再不齿,也没权利出面让你澄清。

“之所以让你当众解释,是要为生身父亲、夫家的人向你要个说法,你可不要会错了意。再顾左右而言他,别怪我一个晚辈斥责你不知轻重,白活了这么多年。”

在场众人听了,大多不自主地颔首表示赞同。

本来么,锦绣堆里的女子又不是跑江湖的,便是有心为谁仗义执言、拔刀相助,也没那个资格。平时就算你身份再高贵,对方的出身、品级再低,也不能随意发难——落在别人眼里,那叫颐指气使,没涵养。太多的规矩局限着女子,能干涉的事情只能是关乎亲朋、家门和自己。

眼前的事情,稍稍换个角度想一想,就能知道黎郡主被气得多厉害——宠爱自己的父亲、善待自己的婆家都卷入了流言蜚语,任谁受得了?

刑部尚书的夫人出声:“唐夫人所说的句句在理,厉夫人就不要扯别的了。说句不好听的,你这是找到人家里泼脏水,任谁能惯着你?”

“是这么回事。”不少人附和道,更有人趁机奚落了一句,“唐夫人就是涵养太好,换了我,大耳刮子早就上去了!”

人们闻言,不由发出善意的笑声。

厉夫人已是面色发白。她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告诉自己不能乱了心神。今日若是栽在这儿,连自家老爷都要受牵连。

徐夫人走上前来,对薇珑颔首一笑,随后面向厉夫人,“说起来,我也是知情者,只是知道的不多。到此刻,有些话就不能不问问你了。”

厉夫人深深吸进一口气,抿出个温和的笑容,“前些日子,我去找过你,说要为黎王爷保媒,有这件事吧?”

“有。我先说说我所知晓的那些事,你别打岔。”徐夫人道,“你曾为了这件事,先后几次纡尊降贵,找到我家里去。第一次,你说有个闺秀钟情王爷,想为两家牵线搭桥。我转头就去告诉了我家老爷,让他去问问王爷的意思。

“王爷说根本就没有续弦的意思,而且过得很是如意,可以由着性子钻研学问,四处会友,过得很是逍遥自在,有家室的日子,他只觉得疲惫。这些话,你第二次登门的时候,我如实转告。

“私心里,当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却没成想,你又几次登门。我不好意思说重话,便找借口避而不见,甚至曾称病谢客。

“因为这件事关乎王爷是否续弦,我自然不能告诉郡主。说起来,这些年了,这种事我和我家老爷每年都会遇到几次,哪次在郡主跟前都是提都不提。

“那么现在,我就要问问你了,我当面回绝的事情,你为何还要跟别人说起?到底安的什么心?”

话到末尾,语气已经很是凌厉。

“徐夫人别动怒,你听我解释几句。”厉夫人笑着解释道,“去登门见你之前,我是听一个在我看来十分可靠的人说起过这件事——那个人是那女子的亲朋,总之她是女子非常信得过的人。她说那女子十分仰慕黎王爷,却苦无门路,常为此事黯然神伤。为此,她才找到我,问我能不能帮忙说项。就这样,我答应下来,有了几次登门的事情。我是想,王爷不过三十来岁,正值盛年,年轻时曾多出色就不提了,如今倾慕他的大有人在。我打心底觉得两个人很是般配,是真想促成这桩姻缘,要是成了,不就是一段佳话么?”

薇珑嗤之以鼻。佳话?父亲与母亲的过往才是佳话。那长舌妇居然在她面前说这种话。可心里又明白,自己遇到父亲的事情根本算是沾火就着,不理智。在别人看来,会觉得厉夫人的话在情在理——已经为红颜早逝的妻子守了这么多年,又尽心尽力地把女儿抚养长大,付出的已经太多。在外人私心里,兴许经常盼着再出现一个能打动父亲的人。

为此,她没说话。

琴书在这期间则状似无意地看了石婉婷一眼。她发现石婉婷抿了抿唇,手将帕子捏得越来越紧。

她想,好生听听吧,听听别人是怎么说你的,等会儿还有更难听的。

厉夫人继续道:“王爷平日的品行、做派,京城里有谁不知道?我压根儿就没想过能顺顺当当穿上媒人鞋,都打算好要为这件事周旋一年半载了。”

“你这么说,还是不对。”太夫人把话接了过去,“姻缘是男女两家的事,你这周旋的法子,是个什么路数?如果那女子情深意切,你心里有底,便该另寻人当面与王爷说说这件事。男女有别,找到女子面前直说终身大事是脑子有毛病,可当面锣对面鼓地跟男子说这些,是合情合理的吧?”

“唉,”厉夫人叹息,“这女子的心思千回百转,您该想见的到……”

“跟你说这件事的人,是受那女子亲口委托么?”薇珑连声问道,“你想穿媒人鞋的同时,可曾亲自去问过那女子家中的长辈?在你看来十分可靠的人,就意味着能代表女子家中默许了亲事么?”

厉夫人赔着笑,语气愈发温和,试图缓和气氛,“这按常理来讲,该是男子上门求娶……”

薇珑摆手,眼神如寞雪,“按常理来讲,你绝不是搬弄是非的人,结果呢?按常理来讲,我不该当众发难,结果呢?你哪儿来的信心担保跟你提及女子心意的人跟你不是一丘之貉?你以为是那女子很信任的人,仅此而已,为了这一点,就能一次次去找我舅母,吃闭门羹都不在乎。”她冷冷一笑,“我倒是实在想不出,那是个怎样的人。真是亲朋的话,怎么都没胆子跟外人说这种话,就算女子无力计较,还有家规约束着;若是下人,那就更不对了,你厉夫人就算是再没架子,也不会是能与别家的下人坐在一起促膝长谈的做派吧?那么——”她收住话。

那么,那很可能是被厉夫人收买的那女子信任的下人。那么,下人说没说过什么,都能由着厉夫人编排。

薇珑并不是有意提醒石婉婷,意在让别人去深思。在场的人都不傻。

对石婉婷,她以前没什么好感,这会儿都要反感了——自己在别人的闲话里,都许配给两家了,还是续弦、正妻、妾室都行,这种事要是宣扬出去,程度比她前世被迫嫁给梁澈还严重。

怎么就你那么招人惦记?因为你轻浮。

怎么就你做继室、正妻、妾室都行?因为你自甘下贱,水性杨花。

——永远不要指望说闲话的人为你辩解,那种人的嘴就是淬了剧毒的利刃。更不要指望满城风雨时能挺身而出为自己恢复名誉,在好事的人眼里,那叫越描越黑。你卷入流言就是有了污点,除了死,没有法子能还自己清白。

就是这样不讲理的世道。

否则,怎么会有流言猛于虎的老话。

前世的她,就曾受过千夫所指的屈辱,她对这种事感同身受。

但这不代表她能对有相似遭遇的人予以出自本心的同情、劝慰。她能给石婉婷的,是堵住别人的嘴,不揭穿石大小姐是流言的根源,再多的,给不起。

某种程度上,她憎恶、厌恶过自己——立于危墙之下就是错,她恨自己走到了那一步。

有些本质上的相同之处,会让人相见就投缘。

而有些相同之处,则会让人抵触,联想到自身最为晦暗的经历,甚至会由抵触转为反感。注定无缘,只能各走各路。

这是人性当中介于黑白之间的灰色,不能用是非对错是评判,几乎是出于本能,自己亦很难改变。

厉夫人竭力转动脑筋,却是如何都无法反驳薇珑的话。

哪一家都一样,亲戚里的旁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平时做事全无默契,随时可以反目。正如厉三太太能当众揭穿她——打根底就不能相互信任,寻常来往大多是相互利用。

若是亲近之人,即便是面和心不合,也不敢跟外人透露家事,关乎一个女子终身的事情,更是不敢谈及。

“答不出没关系,说说那女子与唐家的是非吧?”薇珑问厉夫人,“唐家有男子意欲纳妾、娶妻,我与两个妯娌不知情,勉强说得过去,那么,怎么连我婆婆都是闻所未闻?”

太夫人凝视着厉夫人,语气已经很是不悦,“这件事也一样,男方这边想都没想过的事情,你为何与人说起?难不成原因相仿,是在你看来唐家信得过的人说的?真是这么回事的话,你不妨把那人当众说出,心思龌龊之辈,唐家绝不会容着!我唐家的子嗣,若要娶妻,自会亲自登门求娶,亦或由我出面提亲。姻缘是结两姓之好,唐家从来不会失了分寸,坏了规矩,亲事落定之前,绝不会与外人提及一字半句。”

还没说话,路就全被堵死了。厉夫人嘴角翕翕,只能发出一些模糊的音节,自己都不知道说的是什么。

薇珑语气沉冷:“厉夫人,给个说法。”

此时,全场落针可闻。这一刻的婆媳两个,再无平日里亲切的笑容,周身都透着常年居于上位者才能生出的威仪、凛然。

厉夫人则全然没了平日的沉稳,语气有些颤巍巍的:“这些事,是我考虑不周。虽然有些话……”

薇珑挥手打断她的话:“我再找个人证实你捕风捉影、造谣污蔑?”

厉夫人再不敢狡辩:“是我行差踏错,根本就不该与人议论这些。”她相信,只要唐家婆媳四个想,就能再找出人来指证她。

薇珑缓声说出自己的打算:“事关家父的谣言,我暂且放在一旁,若是证实你空口造谣,那么,你记得去那女子的家中赔罪认错,家父是否追究厉家,非我可过问。关乎唐家的谣言,我此刻就要个说法。侯爷是唐家顶门立户的人,你与人说唐家这种是非,便是往他身上泼脏水,我容不得。”

厉夫人垂眸,一面思忖一面道:“我……会告知我家老爷,明日与我一同到黎王府、唐府赔罪。”

薇珑无动于衷,“我此刻就要说法。”

厉夫人舔了舔已经发干的嘴唇,抬眼望向薇珑。

二夫人也看向薇珑,发现此刻对方的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寒芒闪烁,即便如此,那双眼睛只有更美,愈发的勾魂摄魄。

二夫人觉得此刻的薇珑更好看,厉夫人却不会有这份雅兴,她只觉得心里发毛。

薇珑又道:“你我等到明日早间,换个地方说话?”明日早间,她与婆婆一定会把这件事禀明皇后——此刻厉夫人说什么都无所谓。

厉夫人已是面色惨白。她转向太夫人,死死地咬住牙关,迟疑片刻后,跪倒在地,“太夫人,我……”跪倒那一刻,眼泪就到了眼里,这会儿说话,已经哽咽起来,“我不该无中生有,辱没唐府的名誉。”

薇珑不等太夫人有所反应,已闲闲道:“端王妃的事情,委实叫人唏嘘。顺王的原配生生逼迫她致死,也不过是找她说了几次话。这女子的心,各有不同,真是难以揣测。”

如果薇珑适当地透漏风声,把厉夫人的话添油加醋,告诉石婉婷……石婉婷会不会羞愤难当,寻短见?皇帝会不会也让她这个始作俑者一命抵一命?其实不用想,皇帝对皇子妃都如此,如何会在乎一个命妇的生死?

厉夫人转向薇珑。不论怎样,她都能把谣言止于今日,现在放不了的人,只有唐家女眷,尤其这位郡主。“黎郡主……”

“唤我唐夫人。”薇珑纠正道,“我嫁入唐府的日子不短了。”

太夫人莞尔,心里真是摸不着这孩子的脾气和路数了。只说这件事,发难很明显是做足了准备,到了此刻,却纠结起外人对自己的称谓来——有点儿跑题。

可是这样多好啊。若是这孩子享受在唐家做黎郡主的滋味,那才要命。

“是,是。”厉夫人的面色由白转红,“唐夫人,还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我实在是对不住唐府,也对不住黎王府。”

“传那么多、那么久的闲话,跪一跪也就能得到原谅了——我要是不原谅的话,在场诸位兴许就有人认定我心胸狭窄。这种事,还是惹祸的人划得来啊。”薇珑说这些话的同时,眯了眸子,一直盯着厉夫人的面颊。

厉夫人死死地咬住嘴唇,闭了闭眼,抬起手来,狠狠地给了自己一耳光,随后俯下’身去,看起来是磕头的样子,“请唐夫人、唐太夫人大人不记小人过。”

婆媳两个应声之前,刑部尚书夫人先一步道:“不能就此了事,哪能轻易饶了这样的人?这事情是落在了唐夫人手里,一直不曾提及那女子,若是换个沉不住气的,早就把一切挑明了,那女子兴许此刻就已想不开了。——这是极有可能发生的事情。唐太夫人、唐夫人,还是慎重些好。”

杀人不过头点地,这些人却蓄意想整治死她。下跪、掌掴还不够!厉夫人怒极,之后竟笑了,“话里话外的想给一个女子安排归宿,是我蠢。比起这种事,不知道毁掉一个女子的姻缘是怎样,不知是更难,还是很轻易就能办到。”

薇珑因为她这些话心头一动,似是无意地环视在场众人,注意力却都在石婉婷身上。

石婉婷要起身说话。

薇珑显得很不耐烦地摆一摆手,对厉夫人道:“罢了,你起来吧。”

厉夫人言不由衷地道谢。

薇珑余光瞥见石婉婷恢复原状,便专心应对眼前事,对太夫人道:“宴席还要继续,犯不着为这个人影响了宾客的兴致。娘,我们明日再从长计议。”语毕,对刑部尚书夫人投去感激的一笑,示意对方已经把那些话都听到了心里。

太夫人其实也有意无意地留意着石婉婷,完全明白薇珑的用意,颔首一笑,“说的在理,有事明日再说。”继而正色对厉夫人道,“日后,除了进宫时碰面,唐家人再不想与你见面。厉家及其亲朋的宴席,我们一概不会前去;唐家的宴席,我们绝不敢下帖子邀请厉家及其亲朋前来。”转而扬声唤何妈妈,“送客!”

厉夫人狼狈不堪地离开。

随后,太夫人对厉三太太一笑,“没有你这样明白事理的,我们怕是还要被蒙在鼓里,等会儿我要与你单独喝两杯酒,还请你赏脸。”

厉三太太很有些受宠若惊,“太夫人真是折煞我了。”

太夫人笑着命二夫人给厉三太太重新安排座位,随后唤三夫人,“那几个跟着嚼舌根的,也不宜留下来败兴,你帮我送走。”

三夫人脆生生称是而去。

·

午间到晚间,梁潇一直都留在那个湘西菜馆。

午间席间,程阁老问起他先前差事与人交接的一些细节,断断续续的,也说了大半个时辰的话。

随后,程阁老回内阁理事,其余几个他的门生、下属却没走,说是今日都没事,恰逢阁老不是很忙,便邀请阁老来此处用饭。这些人要么年轻气盛刚入官场,要么就是官职低微,一个个的向梁潇请教起一些官场、公务上的事情来,说话期间,偶尔敬一杯酒。

梁潇心头的疑虑慢慢散去,开始专心应承这些人。不管遇到的人能否帮得上自己,都不能给人冷脸,要好声好气地应对,说不定无意间就能探听到可以利用的消息。

今日他并没能如愿打探到什么,但这开端不错,相信以后若是有机会,下帖子给这些人的话,不会遭到婉拒。

虽然自己最清楚,能宴客的期限起码要到明年了,但是,该铺垫的还是要铺垫。今日混个脸熟,来日兴许就能称兄道弟。

用过晚饭之后,他把一张银票用酒杯压住,离开了饭馆,打道回府。

回到顺王府,他唤来钟管事,“要你找的人,可找齐了?”

钟管事回道:“三日前就已找到,二十个人,有五个长期混迹于临近京城的几个地方。都是身怀绝技之人,在江湖上名声很是响亮。”

梁潇问道:“在你看来,能否顺利俘获黎薇珑?”

钟管事有些犯难,“要活口的话,应该要费些时间,总得找个她人单势孤的时机……”

“没有时间了。”梁潇摆一摆手,“若是不论死活呢?”

“那就容易了。即便是硬拼,她身边那些侍卫怎么抵挡得住?”钟管事道,“就算是他唐意航随时准备着与人交手,他手里的侍卫也不会如他一般是习武天才。”

梁潇总算现出了还算满意的神色,“盯着唐府、平南王府的人,这两日没松懈吧?”

“没有。”钟管事回道,“今日唐府有宴请,宾客盈门。平南王府还是老样子,平南王此刻身在城外古刹,与一个据说是一年一见的友人叙谈、对弈。只是,平南王每次出门,还如前一段日子,有数十名明里暗里的侍卫随行——不好找下手的机会。”

“他倒是无妨,有没有机会无所谓。”梁潇道,“只要把黎薇珑捏在手里,不管是唐修衡、端王还是黎兆先,都会对我唯命是从。那是个货真价实的美人,只一张脸就能颠倒众生,根本就是祸国妖孽的胚子。”他讽刺地笑了笑,“把她弄到手里,即便只有三五日的时间,也足够我翻身,把端王除掉。”

这是钟管事不能接话的话题,赔着笑,他岔开话题,“那么,何时动手呢?”

“尽快。”梁潇思忖片刻,“最迟明晚动手,让那些江湖客随时待命。她明日便是不出门,也得给我想个合情合理的法子,让她出门。事不宜迟,晚一步,先毙命的兴许就是我。”

“小的明白了!”

“坐下,等会儿我与你一起斟酌出个章程。”梁潇指一指近前的杌凳,待钟管事落座之后,说起自己的行程,“明日一早,我就要去宫里一趟,向父皇辞行,去护国寺思过。父皇不会不答应。我离开王府之后,你就可以随时动手。”

钟管事明白,梁潇这是要洗脱自己的嫌疑——黎薇珑一到手,不管是死是活,唐家、平南王府甚至还有柔嘉公主、徐家都会全力追究,圣上又一向宠爱黎郡主,定会命锦衣卫全力寻找。而那时,顺王已经在护国寺,陪着胞弟上香思过。别人怎么想无所谓,只要拿不出切实的证据,就不敢指控这件事是顺王谋划的。

一个弱女子的安危生死,影响着皇室子嗣、望族唐家和异姓王爷的前程。说来荒谬,却是事实。

可钟管事也知道,成败在此一举——自家王爷与自己的前程,决定于是否能成功虏获或刺杀黎郡主。

·

当晚,梁潇与钟管事商议很久,拟定了一个能力范围内最牢固的计划,随后,他又亲自见了见那二十名身怀绝艺的江湖客,许以重金。

都安排下去了,事情能不能成,就要看自己的造化了。

梁潇只需等待最终的结果。

到了这时候,所有的沮丧、不甘、愤懑渐行渐远。

他得到了暂时的解脱。

能成事,是苍天怜惜;不能成事,便是命数,不可强求。

最好的结果,是在五皇子长大成人之前,下重手让皇帝认命,册封皇长子为储君;最坏的结果,不会比现在更坏,大不了引颈自尽或是喝下一杯毒酒。

睡前,梁潇连喝了几杯烈酒,为的是让自己能够早些入睡。

近来他睡得极不安稳,总做噩梦,而且睡眠时间很短。但明日一大早就要进宫,赶在皇帝处理政务之前禀明自己的去向。

总得想法子让自己好好儿睡一两个时辰。

这样想的,也如愿了。

躺在床上没多久,便沉沉入睡。

他没熄灯。因为,在梦里,顺王妃总是来向他索命。

他无端醒转的时候,应该是因为莫名的寒意席卷周身,还有一种自骨髓里生出的恐惧。

片刻的身形僵硬之后,他翻了个身,面向床外侧,最先映入他眼帘的,是一个在他认为不可能出现的人。

唐修衡。

唐修衡噙着一抹凉凉的笑,负手站在他床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

梁潇心头的惊骇,胜过眼睁睁见到厉鬼。

容貌过于出色的人,时常会让人生出失真的感觉:青天白日里见到,便觉得他或她有遗世独立之感,不定哪一刻便会飘然遁去;夜色深沉时见到,便觉得他或她是仙子转世,亦或妖魅现形。

此刻的唐修衡,在梁潇眼里,俊美如谪仙,可怖如妖魅。

“你、你怎么会在这儿?”梁潇确定自己张嘴说话了,然而可惜的是,他没听到自己的声音。

“沙场上,敌未动我先动,有时候是大忌;生死场上,敌未动我先动,是上策。”唐修衡微微俯身,对梁潇道,“我来送你一程。”

梁潇的恐惧到了极点,他想起身,想扬声唤人,然而事实残酷,他动不了,还是不能出声。

“别怕。”唐修衡动作堪称温柔地用黑纱罩住梁潇的面部,“不是要你死。”

梁潇的心绪还来不及做出反应,便听到了对方对他宣布的魔咒一般的言语:

“只是要你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

唐修衡让人生不如死的手段……梁潇只恨自己连咬舌自尽的力气和机会都已被剥夺。

作者有话要说:  梁潇:我的戏下章就杀青了……吗?

·

第80章 更新(三更)

80

钟管事一向睡眠清浅,稍有惊动便会即刻醒转。

听到有人轻叩房门, 语气显得焦急地唤“钟管事”, 他即刻翻身坐起来,“什么事?”

外面的人回道:“王爷有急事找您, 您快过去一趟吧。”

钟管事不敢耽搁, 应声之后,迅速穿戴整齐,匆匆去了梁潇今日就寝的外书房院。

院子里静悄悄的, 没人在院中值夜, 与平日不同。

在寝室门外站定, 他恭声道:“王爷有何吩咐?”

有人应道:“进来说话。”

钟管事称是,进到室内, 转过屏风,他才意识到一件事:方才说话的人, 不是顺王。

难道是夜半有客来访?

他展目望去的时候,有人用匕首抵住了他的咽喉。

他下意识地侧头看向那人,惊愕不已。

他看到的人, 竟是沈笑山。沈笑山初进京,让唐修衡陪着满街闲逛, 一般人都曾暗中留意。顺王府也不例外, 钟管事对沈笑山的印象算是深刻。

此刻让他意外的是, 沈笑山竟是身手绝佳——寻常人若是带着敌意出手,他怎么都会察觉到,而刚刚, 他却因对方动作太快毫无所觉。

“不要说话,听命行事。”沈笑山身着一袭玄色箭袖布袍,眼中有杀气,已非平日清高孤傲的书生模样。

钟管事闭紧了嘴,望向千工床。他想问问自家王爷这是唱的哪一出,平白无故的,这巨贾为何出现在这里,又为何这般行事。

床帐被人撩开之前,位于东面墙壁正中的密室的门缓缓打开。唐修衡拎着顺王出现在钟管事视线之内。

钟管事惊惧得张大了嘴巴,与此同时,一颗心沉了下去。

“去密室。”沈笑山督促着钟管事随唐修衡走,自己则从袖中取出一张笺纸,放在床头的小柜子上,用茶杯压住。打量室内片刻,拎起带来的两个药箱,进到密室,反手按下机关。

密室的门缓缓关拢。

唐修衡的声音传来,“逢双越过,别踩到机关。”

沈笑山嗯了一声,走下悠长的石阶路,转入灯光明亮的密室。

大多富贵门庭里,宅邸内都有密室、暗道,或是用来应对突发的事情,或是给手里价值连城的宝物安排个稳妥的藏身之处。

皇子所居住的王府,更是如此。

梁潇的密室布里存放了不少名贵的物件儿、诸多卷宗和一些官员与他的通信。这密室一端的出口,是在寝室,另一端的出口,则在一里之外的顺王府的别院。

布置得还算得当,没让沈笑山觉得恶俗。

钟管事已经被唐修衡绑在了一把太师椅上。

沈笑山帮唐修衡将书桌与大画案并放,再将梁潇安置到桌面上。

唐修衡把梁潇面上的黑纱除掉,转身找了几本书,给他垫在脑后。

“不觉得多余?”沈笑山笑道,指的是黑纱这一细节。

“担心药量不够。”唐修衡把黑纱抛到沈笑山手边。

沈笑山用两根手指的指尖捏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发现黑纱中间微湿,是药水浸润之故。

钟管事不敢说话,只是因为不适,出于本能地挣扎,两次之后,他就一动不动了——越动,绳子勒得越紧。

唐修衡拿起一个药箱,放在梁潇近前,打开来,分别从里面先后取出两个樟木托盘。

一个托盘里,一柄一柄形状各异、造型小巧的匕首顺序排列;另一个托盘里,则是形状大小相同的十二个白瓷瓶,安置在托盘上的凹槽里。

沈笑山从药箱里取出来的也是两个托盘,前一个里面,是数枚长短不一的银针,后一个里面,是一个个造型别致的小玻璃瓶,瓶子里有颜色不同的液体。

“好几年没干过这种事儿了。”沈笑山用沾了酒精的棉纱擦手。

“真那么老实了?”唐修衡从箱子里找出一把小剪刀,把梁潇的上衣剪开、扯掉,又把缎面裤子豁开至膝上。

“好几年没人惹过我了。”沈笑山用下巴点一点眼神恐惧的梁潇,“他怎么把你惹毛了?”他只接到了唐修衡一封简短的信,便换了衣服带上东西,随阿魏过来了,并不清楚原因。

“这厮午间信誓旦旦地跟我说,要对我的结发之妻下毒手。”唐修衡把零碎的衣料收拾到一起,用火折子点燃,扔到一个铜盆里面,拾掇完这些,用酒精净手。

“这就难怪了。”沈笑山一笑,帮唐修衡从箱子下面的空间里取出止血粉、疗外伤有奇效的药膏、包扎伤口的棉纱。

两个人神色自若,语气松散,但在着手的,是对皇长子下手。一幕幕落在钟管事眼里,带给他的唯有可怖之感。

那感觉,就像是忽然离开了尘世,陷入了一个离炼狱很近的地界。

钟管事哆哆嗦嗦地问道:“你们……到底想要做什么?”银针也罢了,唐修衡手边那些匕首是用来做什么的?难不成……他想到了种种酷刑。

“让顺王从此过上清净的时日。”沈笑山侧头对他温和一笑,“放心,不会让他流多少血。”

“可是,王爷终究是皇长子,”钟管事望向一直睁大眼睛却一动都不能动的梁潇,“你们要是对他下重手……真能全身而退么?侯爷、沈先生,凡事好商量,是不是这个道理?”

“这是我们的事,不劳你费心。你好生歇息,别多话。”沈笑山转到梁潇跟前,“是不是很害怕?”

梁潇用口型对他说道:“求求你们,放了我。”

“办不到。”沈笑山的手在他头部缓缓移动,停顿处皆是穴位,“听力给他留着吧?”

唐修衡嗯了一声。

梁潇不会放过最后一丝生机,无声地对沈笑山道:“你们要什么,我都答应。要我做什么,我都照办。”

沈笑山却说起将要与好友着手的事:“习武之人,稍稍有些天分的,就对人身上的每个穴位、关节了如指掌。

“用淬了药物的匕首、银针刺入关节之中,能让人的关节失灵。

“药物是关键。例如摔断腿的人,治疗时敷以良药,就能让受损、折断的骨骼、关节慢慢复原,只是效果缓慢。反其道而行就容易多了,摧毁关节黏膜、附近经脉的药物见效很快。用的药量大一些,那么,再无复原的可能。

“——这是侯爷要对你做的事情,今日起,你可以放心,每日过的都是饭来张口的日子,再不需行走,不需动。他绝对能担保,你任何一根手指、脚趾都再不能动。

“至于我,要用淬了药物的银针刺中你相应穴位、经脉,让你再不需看到这纷杂尘世间的任何一个人,任何一样东西。

“你不会再有开口说话的机会——这个比较麻烦,耗时较长。但是一个昼夜的时间也足够了。”

听完这些,梁潇陷入了真正的绝望。有眼泪从他眼角无声的滑落。

“已经给你用了药,类似于麻沸散,你不会太难受。醒来之后,会周身无力,这个只能是你慢慢适应。倒是不用着急,只要你愿意活着,就还有几十年的岁月,总能习惯。”

沈笑山打趣梁潇:“皇长子这身份,实在是让你获益良多。若是换了别人,他不把你拆得七零八落才怪。”

唐修衡无声地笑了,“说笑归说笑,你当个事儿办。等会儿你要是手不稳,把他一针扎死就没意思了。”

沈笑山也笑了笑,“我心里有数。放心。”

钟管事听到这儿,周身衣物都已被冷汗浸透。

这两个煞星要把顺王变成个只有听觉的活死人。

若是走到那步田地,还不如死了的好。

·

唐府的宴席早已散了,宾客纷纷道辞,打道回府。

石婉婷离开半个时辰之后折了回来,求见薇珑。

薇珑命安亭把人带到自己的书房。

石婉婷走进门来,屈膝行礼。

薇珑坐在三围罗汉床上,眉宇间透着些许疲惫,请石婉婷落座之后,问道:“石大小姐去而复返,是为何故?”

“我是回来道谢。”石婉婷自觉难堪,低下头去,“多谢夫人在人前维护,由此,我才没在宴席间身败名裂。”

“道谢就免了。”薇珑语气清冷,“我不是要帮你,是为了避免这些是非继续影响家父、唐家。”谁知道石婉婷到底是什么心思?万一石家因为这件事要与唐家结亲,到时候她岂不就是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防人之心不可无。的确,她可以说自己是出于好心,却实在是没那份闲心。

石婉婷听出了言下之意,面色赫然,“这件事,最该责怪的是我,我反应太迟钝。若是早就拿出个应对的法子,不至于闹到这个地步。”

“那是你需要斟酌的事情。”薇珑语气略有缓和,“我没时间也没心情去管闲事。”

“我……”石婉婷迟疑地瞥过安亭、琴书,她知道,此刻再怎么表示感激也没用,薇珑心里有疑点,她为对方释疑才是正经。

薇珑道:“都是自幼服侍我的人,有话只管放心说。”

石婉婷,踌躇片刻,低声道:“我有过一个意中人,现在已经分道扬镳。”这样的事情,她说起来很是艰难,语速特别慢,“他是程阁老的门生,却又是厉阁老的心腹。”

薇珑讶然。

“我无意间得知他为厉阁老效力,甚至想要出面弹劾恩师,便知道自己看错了人。告诉过他,再不需相见,只当从未相识。”

薇珑心念数转,问道:“那么,你没把柄落到那个男子的手里吧?”

“没有。”石婉婷道,“这些我仔细想过了,真没有。石家有几个铺子,我偶尔会去铺子里看看经营的情形,与他相见,都是在铺子里。他倒是给我写过几封信,送过我几样东西。我……还没销毁。”她抬眼望着薇珑,“厉夫人临走前说那几句居心不良的话的时候,我当时是想站出去说明原委的,见夫人与太夫人不欲让我出面,也就作罢。”

“那就好。”薇珑放下心来。男子那边,手里没有切实的把柄,谅他也不敢胡说八道。到此刻,她已释怀,神色便转为惯有的温和亲切,“这件事就先到此为止,你真没必要出面。要是觉着不解气,和你兄长再商量着出口恶气就是了。到底关乎你的名声,人们不知道更好。”

石婉婷欠一欠身,“我知道夫人是好意。”

“只是,日后还是要当心些。”薇珑柔声叮嘱,“这种事,能免则免。”

“这个教训,我会记一辈子。”石婉婷感激地一笑,眼眶却有些发红,“厉夫人之所以说那些话,大抵是想与那个人联手刁难我和兄长。我不再理那个人之后,他曾托人上门说项。我管着外院的一些事,当即就命小厮把人赶走了,不让下人告诉兄长。之后,厉夫人找过我两次,劝我不要耍性子,说我根本就不知道是非利害。她威胁过我两句,可我因为只顾着沮丧、生闷气,没当回事,对那些流言蜚语,就后知后觉了。是到昨日晚间,才发落了被厉夫人收买的丫鬟。”

女孩子家,遇到关乎儿女情长的事,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是很正常的事。薇珑释然,“那么,在你看来,厉夫人到底是什么居心呢?”

石婉婷不由微笑,“夫人这就是故意考我了。厉夫人之所以搬弄是非,定是打着一石二鸟的主意:我听到风声之后,若是胆子小,自然会答应嫁给那个人,如此,明面上石家是与程阁老的门生结了亲,实际上却是与厉阁老的心腹结亲;另一方面,厉夫人的目的不外乎是挑拨侯爷与我兄长的关系。只是,她恐怕做梦都想不到,夫人会这样对付她。”

说到这儿,她眼含钦佩地望着薇珑,“按常理,夫人应该让婆家、娘家的长辈出面料理此事,不管怎样,都不该是今日这个情形。自然,思来想去,这样应对最是妥当,既出了气,又封住了那些人的嘴。为此,我真的是感激不尽。”

只要平南王府与唐府的人找到厉家责问,厉家的人一定会借机把事情宣扬得人尽皆知——她是得不着好了,黎王爷与唐家的声誉多多少少也会受到一些影响。

薇珑自然不能说自己早有准备,笑道:“我也是临时起意,幸好有我婆婆提点着,这才算是应付了过去,没出岔子真是万幸。”

石婉婷自然知道这是她的谦虚之词,却是顺势道:“今日天色已晚,改日我再登门感谢太夫人的大恩大德。”随即站起身来,“我就不耽搁夫人了,改日再来拜望。”

“时间实在是不早了,我就不留你了。至于其他,你放心,我不会跟人说你的任何是非。”薇珑吩咐安亭,“去知会管家一声,派出护卫送石大小姐回府。”

石婉婷感激不已,诚挚地道谢。

歇下之后,薇珑把整件事梳理一遍。总算是说得通了,她心情变得明朗起来。

心里多一个反感的人,其实就是多了一份负担——看到对方的时候,情绪总会受到些许影响。

石婉婷还算敏捷,尽早把事情解释清楚了。这样一来,她对那女孩的感觉就又回到了最初:没什么好感,却也不反感。

结结实实忙碌了一整日,薇珑真有些累了。

她将床头小柜子的羊角宫灯熄灭,裹紧被子,闭上眼睛。

今日的宾客都认为,唐修衡早就回府了,还是携沈笑山一同回来——厉夫人被撵走之后,两个男子来到内宅,给几位德高望重的夫人问安,随后称有些事情要商量,一同去了静虚斋。

但她知道,他们早就离开了府邸,去办事情了。唐修衡留下了一张字条、一个锦匣给她。

字条里,他说大概明日早间才能回府。

锦匣里,是一条珍珠链,大小相同的南海珍珠穿起来,长长的,可以戴在颈部,也可以充当手链。

她看到的时候其实有点儿啼笑皆非——这算什么?没能兑现早间说过的话,就用礼物弥补?这不是把她当小孩儿哄了么?

但也不错。他有一段日子没送过她礼物了,那条链子她也真挺喜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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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近寅时,唐修衡回到府中,先去静虚斋沐浴更衣,随后才回到正房。

千工床上,薇珑裹着被子,正在酣睡,唇角噙着一抹笑。

这次做的梦应该不错。

他唇角不自觉地上扬,轻手轻脚地在她身边歇下,凑近她,展臂搂着她身形。

过了一阵子,她蹭到他怀里来,习惯不变:先抬手摸摸他的脸,随后甜甜的一笑,手臂搂住他腰身,再把脸埋到他胸膛。像只好乖好乖的猫。

他揉了揉她的长发,亲了亲她的额角。随后不再惊动她,缓缓地拍着她的背,让她睡得更沉更香甜一些。

昨日忙了整日,早间再闹腾她的话,晚间看到的一定是一张气呼呼的小脸儿——虽然他喜欢看,但真不忍心让她太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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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早,徐步云去找陆开林,问道:“明日得空么?我有些不知道是公事还是私事的事儿要跟您说。”

陆开林不由得笑了,“我明日午间有空。你有好馆子么?”

徐步云问道:“状元楼或小江南怎样?”

陆开林想了想,摇头,“状元楼的菜我已经吃了好几年,前两日刚去过;小江南的醋鱼最好,但现在这个时节,鱼不够鲜美。”

徐步云忍俊不禁,这会儿已完全确定上峰好吃的名声属实了,“属下知道一个饭馆,挂炉山鸡、火锅是招牌,家父倒是常去光顾,只是不知道您喜不喜欢。”

“这时节吃火锅正合适。”陆开林爽快地道,“明日午间你记得招呼我一声,一块儿去。”

徐步云笑着称是。

“我出去一趟,巳时前后回来。有事你去找陈立就行。”陆开林说着,大步流星地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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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太夫人递牌子进宫,没让薇珑陪着。她是长辈,现在薇珑又还没主持中馈,这件事就该由她出面禀明皇后,临走前对薇珑道:“今日再帮我翻翻几个铺子的账册。”指的是她陪嫁的产业。

薇珑欣然称是。

太夫人到了宫里,很顺利地见到了皇后,把昨日的事情据实禀明。

皇后大为意外,当即差人传召厉夫人进宫。

这时候的厉夫人,正在与厉阁老吵架。

厉阁老今日一早才得空,也就到今早才知道厉夫人昨日在唐家丢人现眼了。为了这件事,他很有些焦头烂额,却又不得不重视,为此请了一日的假。

“让你办点儿事情怎么就这么难!?”他瞪着厉夫人,“周家那边,你连人都见不到,林茂青的事情你又做成了这个丢人现眼的样子!”

林茂青,就是石婉婷曾经的意中人。

厉夫人一听气得不轻,“你就会说我,可我做错什么了?周夫人本来就喜好清净,性子又是难以捉摸,不高兴的时候,除了宫里几位娘娘,谁也别想见到她,这你不是不知道。怎么了?我是你的夫人就高人一等了?我想见谁就能见谁么?一个熬不出头的次辅而已,你可别自恃过高,以为自己像首辅那样高贵!”

厉阁老听了,气血上涌。他是熬不出头的次辅,这是他的痛处,她明明知道,还是毫不手软地去戳。

是啊,如果程阁老不得急病暴毙的话,他这辈子也别想熬出头了,这辈子的最高官职便是次辅。

他入阁比程阁老早十多年,论履历、资历,都能压着程阁老。

可那又如何?

那是个连中三元的奇才,背景又比他硬,深受皇帝信任、倚重。

这些年了,他一直被程家父子压着。程老太爷还没赋闲在家的时候,他是内阁里的小尾巴。

熬了些年头,连中三元的程阁老已经熬出了头,在官场几年而已,便由皇帝钦点入了内阁。

他怕程阁老后来居上,有几年呕心沥血地投身于公务。

前一任来自江南士林的首辅致仕后,很多人都以为他会成为新一任首辅。可结果呢?皇帝犹豫了一年多,在那一年内一再给程阁老加官晋职,最终钦点那内阁年纪最轻的人任首辅。

往后就不用想了。只要程阁老不会半路暴毙,不发疯辞官,就会一直压着他。等到他身子骨熬不动辞官赋闲了,人家还能风光十多年甚至更久。

退一万步讲,就算程阁老辞官,得势的恐怕也不是他——那只狐狸精,离开内阁之前,一定早就留了后手,给自己安排好了后路,绝不会看他成为首辅,反过头来打压程家——他们一直政见不合,朝臣都知道。

而反过来想,只要自己有年迈辞官那一日,甚至在那之前,程阁老不定何时就会对他下黑手,把他和他的家族、门生一网打尽。

政见不合的重臣之间的敌意,不比两军阵前的敌意少一分。

他能做什么?他只能抓紧把程阁老扳倒、逐出官场,由此才能心安,才不至于落得晚节不保。

厉夫人却没心情考虑他的心绪,继续道:“再说林茂青、石婉婷相关的那些事,我在着手之前,有没有问过你的意思?是谁说的,这样见缝插针、出其不意兴许就会有奇效?怎么,自己说过的话转头就能忘?出了事就怪我给你丢脸了?我要是不为着这个家,为何要去做那种以前最是不齿的事儿?你怪我?现在居然有脸怪我?哪怕你拦过一句,犹豫过一刻,我都无话可说!”

“反了你了!”厉阁老额角青筋直跳,“说你一句,你就有十句百句等着我!眼下的事怎么办?你不是跟我巧舌如簧么?那就再给我摆出条道来!”

“我要是知道怎么办,何须跟你费口舌?”厉夫人吸进一口气,“唐家不会这样善罢甘休,一定会进宫禀明皇后。我轻则被数落一番、禁足在家,重则丢了这头上的诰命。至于别的,我想不到,也不是我该管的——那是你的事!是你一心投靠端王之后,才生出的这些是非,这一点你可别忘了!冤有头债有主,厉家要是摊上事儿,他端王管不管?又该不该管?”

厉阁老怒极反笑,“你往重了说,也就是丢个诰命而已,竟想让王爷为你出头?疯了吧?”

“是啊,在你们这帮人眼里,女子哪儿是人啊?”厉夫人心里已经怒极,便由着性子冷嘲热讽起来,“端王爷是怎样的人物啊?那可是大婚当日新娘子自尽的人啊,那新娘子可是拼着获罪的风险去求皇上皇后赐婚的。怎么就自尽了呢?但凡觉得跟他过能有点儿好处,都不至于那么想不开吧?”

“你给我闭嘴!”厉阁老厉声呵斥她,“再这样口无遮拦,当心我休了你!”

“那我一定会对你感恩戴德的!”厉夫人甩下这一句,快步向外走去,“我现在瞧着跟你过也是死路一条,你若能把我休了,我兴许还有条活路!”

厉阁老心口憋闷得厉害,指着她却说不出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消失在视野。

过了好一阵子,他才缓过来,扬声命小厮去把管家唤到面前,“去请林茂青,让他务必过来一趟,我有十万火急的事情跟他商量。”

管家称是而去。

林茂青到厉家的时候,厉夫人已经随着传口谕的宫人去见皇后。

厉阁老压下周身的不自在,把厉夫人惹出来的祸端如实告知林茂青,继而神色郑重地凝视着对方,“你与石大小姐的亲事,看起来是不能成了吧?”

林茂青神色一黯,“那就是不能成了。外面有闲话传出,以她精明的性子,不可能不知道。到了那地步,她都不曾畏惧,更不曾告诉厉夫人答应嫁我……真不能成了。”

“你再没别的法子可想了?”厉阁老道,“你若与能石家结亲,不论对谁,都是好事。退一万步讲,你是受益最多的人。”

“这一点,晚生自然明白。可是……”林茂青笑容苦涩,“我自认对她是真情实意,但她却忽然间绝情相对,应该是知道了我真正效力的是您。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到别的可能。若为别的事,还好一些,只这一点,是她不能接受的——平日话里话外,她最仰慕的人,是程阁老。”

“好。我明白了。”厉阁老沉思良久,目光灼灼地看住林茂青,“事已至此,你还愿意照我的意思行事么?还愿意上折子弹劾程阁老的失德罪行么?三日前我就与你说过,在着手此事。今日已经准备好了,我只等你一句话。你仍然愿意,那么就照原来的计划行事,你若不愿意,我也不会勉强于你,另寻旁人便是。”

林茂青站起身来,深施一礼,“您放心,我知晓轻重,寒窗苦读的时候就认同您的政见,一直未改。我只等您吩咐。”

“那就好。”厉阁老满意地笑了,“随我来,到里间详谈。”

林茂青恭声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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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皇后查问清楚厉夫人的所作所为,命若馨去请示皇帝。

后宫的嫔妃若是犯了不大不小的错,她可以当即发落,命妇却是不同——命妇背后是官员,今日的厉夫人,背后可是厉阁老。

只让厉夫人闭门思过,她就觉得不解气,可若从重发落,又不在她所辖范围之内。

她想把这个搬弄是非的人的诰命除掉,但那得经过礼部,不得到皇帝的允许她就发话,礼部理都不会理,闹不好还会给她一顶干政的大帽子。

若馨匆匆去了养心殿,一刻钟之后返回来,身后跟着刘允。

刘允笑道:“皇上已经知晓这件事,有口谕。”说着,转身面向厉夫人。

厉夫人面色灰败,知道要受的处罚轻不了。

刘允道:“皇上说了,厉阁老在内阁多年,没功劳也有苦劳,罢免厉夫人的诰命,未免有些过了。既然如此,就将厉阁老两个儿媳的诰命免了吧。如此,对内对外,都有个交代。”

厉夫人愕然,随后泪水就涌到了眼眶。

皇上这叫什么惩戒的路数?搬弄是非的是她,却要让两个儿媳妇为她承担罪名。

这样的话,往后两个儿媳妇就算面上不显露出来,心里也会咬牙切齿地骂她,到她老了,谁会孝顺她这个婆婆?

刘允继续笑呵呵地道:“厉夫人放心,皇上的责罚仅此而已,没别的。稍后传旨太监就会到厉府宣读旨意。”

还郑重其事地去厉家宣旨,往后家里上上下下都会知道这件事是因她而起,下人往后也不会打心底敬着她了。厉夫人再不满,还是要毕恭毕敬地行礼,“臣妾领旨谢恩。”

一旁的皇后、太夫人初时听着惊讶不已,随后就明白了皇帝的用意,强忍着才没让笑意到达脸上。

皇帝用起损招来,真够人喝一壶的。

皇帝为何是这样个路数,皇后最清楚不过——他这些天一直没好气,心里窝着一股子邪火,没事都想找个人撒撒气,遇到事情,当然会由着性子来。

皇后吩咐厉夫人退下,对太夫人道:“今日就在我这儿用过饭再回府吧。如今不似以往,我见到薇珑的时候少了很多,便想听你说说她。她若是乖顺的儿媳妇,我权当取经了,日后点拨柔嘉的时候也有话说;她若是有闹小脾气的时候,我告诉你治她的法子。”

态度分外亲切而随意。

太夫人笑道:“皇后娘娘真要折煞臣妇了。”

皇后笑着起身,“哪里。我们去里间说说体己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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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傍晚,陆开林寻机潜入顺王府附近的别院,找到通往顺王书房密室的入口,从速赶了过去。

密室里,沈笑山正忙着把银针、药水等物放回药箱。

陆开林发现他神色分外疲惫,但是显得很愉悦,“没看出来啊,你还有这一手。”

“说起来都没人信,这勉强算是家传的手艺。”沈笑山笑着应声,“我祖上世代行医,但是,到了我爹那一辈,就不学好了,最擅长的是邪门歪道。到了我这一辈,正经的东西一概不学,这些年肯花功夫钻研的,都是歪门邪道。”

“又没用在好人身上。”陆开林说着,寻找着本该存在却不见人的钟管事,“那个管事呢?”

沈笑山道:“意航带走了。安排他做点儿事情。”

陆开林颔首,走到桌案前站定,敛目打量着现在的梁潇。

梁潇双臂摊开,姿势看起来很不自然,但手臂一看就是毫无力气,软趴趴的。

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但是没有焦距。这样的一双眼睛,充斥着恐惧——将至歇斯底里的恐惧。

“锦衣卫指挥使,在他看来,也是杀人不眨眼的人吧?”沈笑山道,“现在心里更害怕了,不知道会不会发疯。可惜,就算吓疯了,也没人看得出来——又不能说胡话。”

陆开林拉起梁潇的手臂,感觉就像是拎起了一个寻常的物件儿,放下之后,又去拎了拎他的腿,“他这比中风瘫在床上还严重啊?你们俩怎么弄的?”

“就像唐意航说的,你打小就是好孩子,不能教你学坏。”

“……”陆开林失笑,指了指梁潇的嘴,“不能说话了?”

沈笑山颔首。

“这可就有点儿邪了。”陆开林道,“就算是让他服用变成哑巴的药,也能呜嗷乱喊吧?”

“人家可是皇子,怎么会那么失态。”

“到底怎么弄的?”陆开林对这一点生出了强烈的好奇心。

“回家吃饱喝足之后,才有心情跟你说。”沈笑山收拾好药箱,问陆开林,“今日清闲?”

“哪儿啊。”陆开林道,“原本此刻该在宫里回话,结果我去的时候,厉阁老已经在养心殿内。皇上让我明日一早再进宫。”

“那多好。”

陆开林问道:“你就不好奇厉阁老去做什么了?”

“好奇,你肯说么?”

陆开林道:“自然。我可不像你,喜欢卖关子。厉阁老是去告状了——弹劾程阁老。”语毕,叹息一声,“但愿阁老不会让他得逞。”

沈笑山听了,不由面露担忧之色。

作者有话要说:  九千第二天^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