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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千欢 九月轻歌 29163 字 2个月前

“不是,不是。”廖老夫人把话接过去,“我们……”

“不是就好。”周夫人从容地道,“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提,我听不懂。”

“可是……”廖老夫人低下头,潸然泪下,“我们家里,怕是也要获罪啊……”

“嗯。”周夫人颔首,“周家也一样。我还是那句话,国公爷还没死,他带来的恶果,我们只能受着。”

“你就不能想想法子么?”廖老太爷目光复杂地望着女儿,“难不成,你还在记恨我们?”

“您怎么会这么想?”周夫人笑吟吟的,“如今的我,七情六欲皆无,对谁都没有感激,更没有憎恨。陈年旧事,我已忘了,您也不需记着。”

廖老太爷苦笑,“真这样就好喽。”

“说别的事情吧,若是没别的事,去看看国公爷也行。”周夫人语气分外平和地道,“他病得越来越重了,但是没有大碍。我寻思着,要过三四年才能撒手人寰——刚刚好,到那时益安应该已经有了儿女。要是现在就断气,益安小夫妻两个还要为他守孝三年,怪麻烦的。”

两位老人无言以对,只觉得室内冷飕飕的。

“那就听你的,去看看国公爷。”廖老夫人慢慢站起身来,凝了周夫人一眼,低低叹息,“我真是白养了你这个女儿。”

“是啊,您真是命苦。”周夫人赞同地颔首,“长女等同于自尽,年纪轻轻就入土为安;次女嫁入周家这样的高门,从来不肯帮衬娘家;我记事起您就望子成龙,结果呢?人中龙凤我没看到,窝囊废倒是不少。”

廖老夫人面色转白,眼神转为嫌恶。

周夫人也不恼,反而笑了,“这般嫌弃,又为何前来?您的儿子,可与我无关。”

廖老夫人向外走,“回府!”

“不送。”周夫人端坐不动,“日后只要是会提及程阁老的事情,您二位都不需来。你们说着累,我听着膈应。横竖你们都是心宽的人,怎样的事情都不算什么,来见我又注定是不欢而散,何苦。”

“孽障!”廖老夫人终于压不住火气,呵斥一声。

周夫人莞尔,“可不就是么。”

“走吧。”廖老太爷叹着气,阻止发妻再与次女争执,话却带着刺儿,“已经是没心的人,说什么都没用。”

“知道就行。”周夫人扬声唤人,“十天之内,我不见廖家的人,谁把人放进来,自己去领二十板子。”

两位老人气冲冲地走了。

下人们绝大多数都是一头雾水。以前是这样,今日更是这样。

她们不明白,夫人怎么会一直对娘家态度冷漠、疏离,甚至带刺儿。

当年,到底发生过怎样伤人伤到骨子里的事儿?不是这样,夫人怎么可能是打心底厌烦娘家的做派?

·

唐修衡去平南王府,只是陪岳父下棋、闲谈。

他看得出,薇珑自出嫁之后,最担心的就是父亲独自在家过于孤单、寂寞。

他没时间也罢了,只要有时间就愿意去陪着岳父。虽然心里很清楚,岳父只是看起来孤单,手边拿来消遣的事由比谁都多。

他觉得自己与岳父挺投缘的,什么话说了开头,岳父就已明白他的意思,反过来也是一样。抛开亲眷关系,他与岳父也可以成为隔辈的至交。

再有一个好处,便是岳父偶尔会说起薇珑小时候的趣事、耍性子时的征兆、样子。关乎薇珑的话题,又是出自岳父之口,他最愿意聆听。当然也明白,岳父用心良苦,意在给他提醒,委婉地让他包容薇珑一些。

做长辈做得好的人,真是特别辛苦。

申时,唐修衡回到家中,换了身衣服,便要去书房寻薇珑,出门时问了涵秋一句:“夫人在何处?”

涵秋答道:“夫人在小厨房。”

他扬眉,很意外,心想幸亏问了一句,继而去小厨房找薇珑。

薇珑正忙着做馅儿——今晚她除了几道拿得出手的菜,还要做灌汤包。见他进门来,她有些慌了,“你怎么能进厨房呢?”

唐修衡抬手,并拢的食指中指轻轻一晃,示意厨娘、灶上的婆子退下,随后才道:“阖府都知道我厨艺尚可。”

“真的?”薇珑记起他提过为太夫人做饭的言语,笑了,“给娘做过饭?”

“嗯。”唐修衡看着她菜案上的食材,“学了新的菜式?”

“是啊。”薇珑有些眉飞色舞的,“这些也是做过很多次了,今晚请娘尝一尝。”

“……?”唐修衡用眼神表达着情绪,又问,“今晚?”

“对啊。”薇珑用肘部往外推他,“你快出去。君子远庖厨,可别坏了我的名声。”新婚时让夫君下厨,传出去还了得?

唐修衡失笑,“都说了,阖府都知道我厨艺尚可。”这要归功于母亲房里的下人,口口相传,还把他和沈笑山的厨艺夸得神乎其神。

“那你也得离我远点儿。”薇珑斜睇他一眼,小声道,“烦你。”

唐修衡离她更近一些,认真地端详她。

“看什么?”薇珑神色戒备,“又打什么坏主意呢?”

唐修衡敲了敲她的额头,“人不大,脾气倒是不小。”

“我怎么敢有脾气,心里别扭罢了。”薇珑拌好馅儿,去做包子皮,“比我大好几岁,就会欺负我……”欺负到后半夜也算了,主要是一大早就让她一通着急上火、敢怒不敢言。

唐修衡亦步亦趋,抬手板过她的脸,满眼都是笑意,“亲一下,就当我给你赔礼了。”语毕,予以迅速而火热的一记亲吻。

薇珑望向门口,没看到人影,稍稍放松一些,把擀面杖放回到案板上,绷着小脸儿问他:“唐意航,你是不是铁了心要我做河东狮?”

唐修衡逸出愉悦的笑声,又满心怜爱地吻了吻她红嘟嘟的唇,“你不是那材料,歇了那心思吧。”

薇珑懊恼地蹙了蹙眉,“这一天……真想跟你分家,打今儿起我跟娘过,不要你了。”

唐修衡把她拥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额头,语声低柔,“那你说,我怎么待你才妥当?”

“也不是不妥当,我就是不自在。”薇珑抬头凝视着他,鼓了鼓小腮帮,“想哪儿哪儿别扭。”

“习惯了就好。”唐修衡认真地对她道,“依着你我也落不到好处,还不如依着我,其乐无穷。”

是啊,他从一早到现在都很愉悦,把一年的笑容都预支了吧?她则是把一年的不自在都预支了。

“再说了,有什么不自在的?”唐修衡语声更低更温柔,“不知道多让人喜欢。”

“这种话,你说说我听听就算了。”薇珑仰着头思忖片刻,“你得哄哄我。说,你喜不喜欢我?”他不爱说这种话,她也难为他一次。

唐修衡险些又笑出来,面上却是摇一摇头,“这有什么好说的?”

薇珑坚持:“就要你说。”

他在她耳边低语一句。是三个字的那一句。

薇珑眉宇立时柔和下来,大眼睛熠熠生辉。

他点了点她的唇,补充一句:“只有更爱。”这真是心里话。

薇珑唇角上扬,心里那点儿坏情绪一扫而空。

“往后凡事听我的,别紧张兮兮的,好么?”

“嗯。”薇珑笑着点头。

“现在,我能帮你打打下手了吧?”他问。

“再好不过。”薇珑给他安排事情,“你刀工好,还是帮我切菜吧?”

“行。”

薇珑帮他卷起衣袖,用小夹子固定起来,又去给他准备好净手的水。

洗净双手,唐修衡一面帮她切菜,一面问她:“怎么想起给娘做饭吃了?”

“一直各吃各的,只偶尔陪娘吃一餐饭。”薇珑道,“我不喜欢一个人吃饭,料想着娘也不喜欢。今日你又在家,我就想着,我们晚间陪娘用饭。”

唐修衡思忖片刻,“那以后这样,你午间、晚间都陪娘用饭,我要是不在外面,也去娘房里。一来二去的,二弟、二弟妹他们也会效法,这规矩也就慢慢地改了。”

“真的?”薇珑笑逐颜开,“之前还担心你反对呢。”毕竟,以前一家人用饭的时候,于他一如受罪。

“以前也想过这事儿,一直没机会跟娘说。”唐修衡微笑,“恰好你提及,我也没了拖延的理由。这事儿要谢谢你。”

薇珑开心地笑出声来,“听你道谢,真是不习惯。”

“你这么懂事,也是让我特别意外。”

“也不是懂事。”薇珑如实道,“我只是很向往一家人热热闹闹地聚在一起,今晚其实没安好心——应该事先知会你。”她本意是要刁难他一次,当然,他欣然接受的这现状最好不过。

唐修衡笑微微地凝了她一眼,“日后不妨多几次这样的不安好心。”她是长媳,一心为家里好的心思,就算是真的勉强他,他也只会欣然接受。不接受,岂不是不知好歹,白活了?

“你拿手的菜是什么?”薇珑商量他,“你也给娘和我做一两道吧?”

“行啊。”唐修衡想了想,“五香鳜鱼、椒油银耳,汤……娘好像喜欢酸辣汤。”

“我这就让人去厨房。”薇珑踩着轻快的脚步,到门口唤来厨娘,让她去厨房取食材,随后把小厨房的人都唤回来——要准备的菜不少,灌汤包要提前烧水,做好就要上屉蒸;最重要的是,他是一家之主,夫妻两个闷在厨房,不成体统。

几个人起先都像是受刑一般,大气都不敢出,后来见夫妻两个说说笑笑,心情都很好,这才放松了一些。

荷风听到消息,寻了个借口,在厨房门口站了片刻,望着其乐融融的夫妻两个,拍了拍心口,长长地透了一口气,眼角眉梢都有了笑意。

侯爷待夫人,是真的很好,那透着宠溺的眼神,是无法伪装的。

夫人在侯爷面前,显得有些孩子气,明显是被包容、忍让的那一个。

这就好。

下次吴槐再问她“夫人过得好不好”的时候,她就可以真的没有一丝犹豫地点头说好,好得很。

霞光满天的时候,薇珑唤荷风去请太夫人过来,回正屋去等候婆婆之前,眼含挑剔地看着唐修衡。

他在准备做酸辣汤,切火腿丝的时候,明显地随意起来,火腿切得大小不一、长短不齐。

薇珑闭了闭眼,告诉自己不要管,走出去几步,到底是忍不住,折回到他身边,道:“你别那么敷衍啊,这是给娘做的,切得大小一样多好。”说着,又看了看切成细长条的豆腐,“这个也是。要不然我帮你吧?”

“你省省吧。”唐修衡笑道,“让你做,娘得到半夜才能喝上一碗汤。”

“……”薇珑不服气,“我现在刀工也勉强过得去了。”

“去,别捣乱。我做我的,你不碰不就得了?”唐修衡道,“这是京城最常见的,太讲究了反倒没了味道。”

“歪理。”薇珑皱了皱鼻子,往外走的时候直嘀咕,“我凭什么不碰?你就是不想让我吃。”

“胡扯。”唐修衡没辙地笑了。

厨娘、婆子心里已是笑不可支。

太夫人过来之前,已经听说夫妻两个都在厨房亲自做菜,先是心花怒放,继而生出的便是满心酸楚。

薇珑是真的把她当亲人,一定是不想她孤孤单单地用饭,才起了这心思。

那孩子进门到现在,独自用饭是常事——这还不比在娘家吧?其实是唐家委屈了她,难得的是她一点计较也无。

至于修衡……

年少时从来是饭来张口,连菜都认不齐,如今却做得一手好饭菜。在外究竟吃了多少苦头?

哪一家的子弟不是养尊处优一辈子?独独他,被生身母亲赶出家门、扔到军中,出生入死之余,学会了经商生财之道,学会了很多男子嗤之以鼻的厨艺,习惯了穿粗布深衣,更习惯了整夜不眠守着棋局的情形。

昔年的一时心狠,换来了一个当世名将、一份唐家的无上荣耀。谁都觉得她当年明智。

可是作为一位母亲,她不能这么看待整件事。

她把自己外向开朗、性子飞扬、聪明绝顶的孩子硬生生改变成沉默寡言、沉郁内敛、时常夜不能寐的人。

假若能够重来,她只要那个会与自己耍赖、笑容璀璨的修衡。只要他凭借满腹文采从文,而不是无数次看着、经历生离死别,无数次陷入凶险、孤独,和无尽的寂寞苍凉。

以前想到这些,过一阵子就能把那份痛心压下去。

而今日,她做不到,心弦像是一直被无形的手拉扯着,一抽一抽地疼。

她只能在面上做到神色如常。

换了身衣服,薇珑听得婆婆来了,脚步轻快地迎到门外,“娘。”她不安地解释道,“侯爷给您做了两菜一汤,原本不该让他下厨的……”

“他和沈先生给我做过两次饭,府里的人都知道,你不要有顾虑。”太夫人笑着携了薇珑的手,相形走进厅堂,转入东次间,在临窗的大炕上落座。

唐修衡走进门来,“等会儿饭菜就能上桌。”说着进到里间,麻利地换了身衣服,转回到东次间。

太夫人正在跟薇珑说话:“知会过二房、三房和你四弟了,今晚不需请安。”

唐修衡从果盘里拿起水果刀和一个苹果,一面削皮一面歉然地对太夫人道:“宁立江办事不力,庄子上的屋宇要过几日才能完工。您再等几日,到时候我陪您去住两日。”

“好啊。”太夫人鼻子发酸,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到时候不论你得不得空,都让薇珑一道过去看看。”

“嗯。”

薇珑笑盈盈地看着唐修衡削苹果。他的手好看,不论做什么,手势也都特别漂亮,赏心悦目。

苹果削完皮,唐修衡把果肉切成均匀的小块,整齐地码在小盘子里,备好竹签,送到太夫人和薇珑之间的炕桌上,“开林说这苹果好吃,一早派人送来的,您尝尝。”

“好。”太夫人凝视着他,目光里有哀伤。

唐修衡察觉出母亲心绪不对,牵了牵唇,“再去给您沏杯茶?”略停一停,道,“说好了,要在家陪着您。”

“嗯。”太夫人语声很轻,点了点头。

“我去吧?”薇珑也察觉到了不对,隐约明白因何而起,就想让母子两个说说体己话。

“不用,我去。”唐修衡打趣她,“沏茶你还真不如我。”

“……是啊。”这是薇珑没办法否认的事。

他不在室内,太夫人情绪有所缓和,与薇珑说笑期间,吃了几块苹果。

涵秋来问要不要摆饭。

太夫人颔首。

这件事,薇珑要亲力亲为,知会了太夫人,到西次间亲手摆好餐具。

唐修衡端着热茶走进门来,闻到饭菜的香气,笑了,“喝一口尝尝味道就行。”

太夫人接过茶盏,凝视着他的手,问道:“怎么再不曾抚琴?”

唐修衡吸了一口气,不想说这事儿,可不回答也不行,“太久没碰过琴,没了那份心思。”

“是手伤了吧?”当初他有多喜欢,她很清楚。

“没有。”唐修衡面不改色地扯谎。

“胡说。”太夫人喝了一口茶,把茶盏放到炕桌上,泪意到了眼底,“你年少的时候,闲暇时热衷的都是风雅之事,眼下……”她又看向他的手,“你这双手,最合适的其实是舞文弄墨。你想走的路,是从文。”

“娘,”唐修衡柔声请求,“不说这些,好么?”

“为何不说?”太夫人语声哽咽,“不说就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么?不说我就能不后悔、不觉得亏欠你么?不能……”她摇着头,积压了太久的悔憾袭上心头,片刻后,已满脸是泪。

她抬手掩住面孔,无声地抽泣起来。

“娘!”唐修衡心里难受得厉害,他看不了人哭,越是在意的人,越看不了。

他撩袍跪倒在踏板上。

服侍在室内的荷风、安亭几个俱是面色大变,屏住呼吸,放轻脚步退出去。

薇珑恰在此刻进门,见到这一幕,愣了愣,随着唐修衡跪倒在太夫人面前,面带惶惑,“娘……您别伤心。”

“没事,没事。”太夫人无力地摆一摆手,哽咽道,“是我不好,让你看笑话了。只是……实在是克制不住。”

“娘,”唐修衡目光平静温和地望着母亲,“我没有怨过您,这些年,对您只有感激。”

“怎么可能!?”太夫人用帕子擦了擦泪,“没有我,你怎么会吃那么多苦。你不说,可我想得到。”

“您的日子又何尝安稳,”唐修衡语带悔意,“我又何尝想不到,您这些年日夜为我提心吊胆。起因是我莽撞,您的决定没错。不如此,我不知道要变成怎样的人。”

“起来说话,”太夫人一手去扶儿子,一手去扶薇珑,“别让薇珑陪你跪着。真是……我这是怎么了?上了年纪,反倒这么没出息……”

两个人并没起身。

唐修衡认真地看着母亲,“以往终归是我不孝,您把那些事放下,只看如今、日后。”他转头看一眼薇珑,“我们会好生孝敬您。”

薇珑点头,“娘,您别伤心了,不要哭。”看着婆婆哀伤的面容,她眼睛有些酸涩,别的宽慰的话,却说不出。

太夫人俯身捧住唐修衡的面容,“你怪没怪过娘?嗯?好孩子,说实话。你别一句不提,那样我更过不去那道坎儿。”

唐修衡略一思忖,“怪过。”

薇珑惊诧,差点儿抬手去掐他——这是能承认的事儿么?这是能随口胡扯的事儿么?她最清楚,他从来没怨过太夫人,加之前世一切,他对母亲只有歉疚。幸好,唐修衡的话还有下文:

“我离家的时候,你给的盘缠实在是少了点儿,真不够花。”他的语气变得轻松、随意了一些,“就为这个,我有一阵差点儿变成财迷,做梦都想着天上掉一些金元宝。”

太夫人起先一愣,随即忍不住挂着泪珠笑了,“你这个混小子,什么时候都没正形。”

唐修衡与薇珑这才站起身来。他对薇珑伸手,她会意,把帕子递给他,随后亲自去打水。

唐修衡给母亲拭泪,“瞧瞧您,三个儿媳妇的婆婆,还跟小孩子似的。”

“就这一次,真的,就这一次。”太夫人真是特别不安,“我不想这样。”两个孩子原本是欢欢喜喜的,亲自下厨忙碌半晌,她却管不住自己,扫了他们的兴头。

“说说这些也好。”唐修衡道,“横竖您现在也清闲了一些,得空就数落我一通,也是个不错的消遣。”说着就笑起来,“是吧?”

“行啊,我得空也听你抱怨一番。”太夫人抬手点了点他的眉心。

“别想那么多。”唐修衡揽了揽母亲的肩,“我又不傻,有什么不明白的?”

“就是你现在这个性情……”太夫人拍拍他的手,“我怕你有委屈却始终闷在心里。”

“嗯,我这会儿是挺委屈,”唐修衡依然没正形,“辛辛苦苦做了两道菜,您倒先哭起来,等会儿能吃几口?家里可不需要您这样个节俭的法子。”

太夫人又被他引得笑了,“哭出来心里就敞亮了,等会儿少吃不了。”

“那就行。”

薇珑端着铜盆走进门来,服侍着太夫人洗了把脸。

太夫人歉疚不已,“好孩子,我这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吓坏你了吧?”

“没。”薇珑看了唐修衡一眼,“谁叫侯爷惹您伤心的。不过,我跟谁都不说,您放心。”

太夫人舒心地笑了。

“我们去用饭。”薇珑扶着太夫人去往西次间。

母子两个的心结就算没完全打开,相处的情形却明显地随意、亲近起来。席间氛围一直特别融洽。

酸辣汤摆到面前,薇珑瞧着汤里大小不一的豆腐丝、火腿丝,迟疑片刻才尝了一口。

味道很鲜美,她眉宇舒展开来。

唐修衡故意问她:“怎样?”

“味道很好。”薇珑当着太夫人的面,自然要捧他,“侯爷的厨艺也太好了些,我真是自惭形秽。”

“哪有。”太夫人笑眯眯地夹了一块蝴蝶虾卷,“你做的菜又精致又可口,那灌汤包尤其好。”

薇珑得了夸奖,笑得眼睛微眯,“我可当真了,日后得空就给娘做菜吃。”

太夫人笑意更浓,“得空才做,手里有事的时候可不准刻意迁就我。”

“嗯。”

高高兴兴地用过饭,唐修衡送太夫人回房,薇珑沐浴歇下之后才返回来。

薇珑道:“今日你应该歇在娘房里,跟她好好儿说说话。”

“日子还长着。”唐修衡笑道,“收起你那点儿小心思,等着我收拾你。”

薇珑翻身向里,“乏了,先睡了。”也只是这么说而已,因为饭前的事情,心里感触颇多,哪里睡得着。

唐修衡熄了灯,躺下之后,把她抱在怀里,手不安分起来。

薇珑轻轻扭动一下,“今晚不能歇一歇么?”

“想睡了?”

“那倒不是。只是腰酸腿疼的。”

唐修衡想了想,“又没让你出力。”

“哪儿是你说的那样啊?”薇珑打着他胡作非为的手,“那好,今晚我只管躺着,你忙你的。”

唐修衡轻轻地笑起来,“行啊,试试。”

第54章 更新(三更)

秋日已近尾声, 夜间的风很凉,透着这时节独有的萧瑟。

端王府,后花园,水榭传出悠扬琴声。梁湛缓步走在园中, 神色一直是若有所思。

付兴桂赶过来, 帮梁湛披上一件斗篷。

梁湛一笑,“你最后一次见到德妃的情形,仔细道来。”

要到这时候,他才得空询问此事。

不可否认,德妃的死很突然, 多多少少有点儿让他措手不及,引发的需要及时安排的事情太多。

付兴桂把当日情形娓娓道来, 末了自行检点:“属下当日实在是没想到德妃娘娘会决绝行事,早知如此,一定会说话委婉一些。”

梁湛一笑置之。付兴桂说话不论直接还是委婉, 德妃只要明白了他的意思, 反应都只能是那一种。

先前他以为, 德妃不管怎样, 到最终都会顾及到他和安平的前程。

如今看来, 他真的是看错了母亲。

母亲临终前的所思所想, 怕是只有惩罚他不孝这一件事。

“在你看来,德妃真的是自尽么?”梁湛问道。

付兴桂斟酌片刻,摇了摇头,“依属下看, 此事定有蹊跷,德妃娘娘绝对不是寻短见的性情。”

“既然如此,”梁湛吩咐道,“过段日子,暗中查证这一件事,记住,一定要不着痕迹,不能让宫里的人、三位王爷察觉。”

“属下明白。”

“还有,”梁湛正色凝视着付兴桂,“当日你进宫去见德妃娘娘,有没有人知情?”

“没有。”付兴桂对此态度笃定,“奉命去宫里那次,一如以往,府里只有属下一人知情,路上也没见到任何人。至于看到属下的人,只是德妃娘娘宫里那些人,他们已经交由锦衣卫处置掉。”

梁湛微一颔首,却是笑容苦涩,“这件事也蹊跷得很。”不大像是皇帝做得出的事,可他偏就这么做了。

沉了片刻,他又问道:“宫里那些人,是不是连一个可用的都没有?”

付兴桂神色一黯,“的确,这许久了,不论何处的人,都无从着手。”

“那就算了,到此为止。”梁湛倒是并不失望,“也许是有人先一步收买了那些有头有脸的宫人,也许是有的人早就对我起了忌惮之心。”

先一步收买宫人的人,不外乎是他的对手;对他起忌惮之心的人,不外乎坐在龙椅上的那一个。

不管实情是怎样,他都不能试图在宫里安插眼线了,那样等同于主动将把柄送给别人。

“是。”付兴桂虽然这样应声,却透着些许不甘心。

“用不着了。”梁湛缓声解释道,“宫里,我如今需要在意的,只是圣心,别的人,都是无关紧要。安平再不可能帮我做任何事。”到今日还看不透这一点,他就白活了。

付兴桂一听,的确是这个道理,便恭声称是,转而问起另外一件事:“程阁老那边——”

梁澈语气平和:“暂时什么都不需做。”

付兴桂惊讶,“什么都不需做?那您……”专程去程府不就有些多余了么?——这是他不敢说出口的话。

“我去见程阁老那次,只是探探虚实,看看他的态度。”梁湛温声道,“他那个人,我还是有些了解的。如果不是有恃无恐,自最初就会与我商量着来;如果是早已有所准备,或者根本不在乎京城廖家和周府的安危,动那两家根本没必要——不过是收受贿赂,罪不至死,又与周益安、周夫人无关——程阁老要保的人,只是那母子二人。”

“只是那两个人么?”付兴桂知道程阁老、周夫人当年遗憾错失彼此的事,这会儿对此有些怀疑。

身为当朝首辅的人物,任何人都不敢说程阁老是面慈心软之人,正相反,那人的心性或许比皇帝还要冷酷、决绝。多少开罪人的事情,都是由首辅出面促成,帮皇帝挡下了言官的诟病甚至谩骂;皇帝关乎生死杀伐、军国大事的举措,大多数是与程阁老一同做出决定,甚至于是听取程阁老的意见。

这样的一个人,会放不下儿女情长?付兴桂很怀疑这一点。

除了一个意中人,程阁老已经拥有了一切。

“那种文人,已经快成精了。”梁湛笑道,“他掀起风浪之前,便确信能够善后。要打击他,在朝堂是不大可能。”停一停,他吩咐道,“命人长期盯着周家的人。”

他可以确信,程阁老会让周家防贼一样防着他。

但是,俗话说得好,有千年做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日子久了,手下总能找到机会。

有朝一日,周夫人被他左右的时候,便是程阁老对他言听计从的时候。

付兴桂一笑,“人手已经安排下去了。”心里还是在纠结程阁老这个人,“这件事不知要何时才能有结果,对付程阁老,没有别的法子么?”

“自然有。”梁湛神色悠然,“寻常人都认为,朝堂之上,文官武将势如水火,其实不然。最恨文人、文官的,正是文人、文官。有些文人嫉贤妒能起来,手段堪称丧心病狂。那种恨意,很莫名其妙,却是最深,最具杀伤力。我们看不到程阁老的弱点,文人却看得到。”

付兴桂面上一喜,“这样说来,王爷找到适合的人了?”

梁湛牵了牵唇,“算是吧。”说完这一句,轻轻叹息,“只是,我也要与程阁老一样,耐心地等。与他不同,德妃实在是给我出了一个难题。”

这是付兴桂没法子搭话的。

趋近水榭,梁湛望着那名坐在琴台前抚琴的女子,认真端详许久,满意地一笑,“这件事,你办的实在是妥当。这女子,正合我心意。”

“是么?”付兴桂先是因为得了认可而愉悦,继而赔着笑道,“属下却是没看出她合您心意。”

梁湛轻笑出声,“难不成你以为,我是为自己物色的?”

“不是么?”付兴桂有些惭愧,“属下真是糊涂。”

梁湛笑了笑。

付兴桂提醒道:“属下依照王爷的吩咐,共物色了四名女子,其他三名,也都在王府。”

“都已看过,都很不错。”梁湛眼神玩味,“但她们也只是看起来不错,不知能不能派上大用场。”他用下巴点了点抚琴的妙龄女子,“我去跟她说说话。”

付兴桂闻音知雅,称是告退。

·

康王府。

书房里,梁澈窝在软榻上,聆听从别处传来的琴声。

代安坐在书案前,凝神阅读手里的一卷书。

代安住进来之后,便恢复了女子装扮。

梁澈对府里的人说她是自己的好友,不肯委屈她。既然是好友,经常坐在一起谈笑,甚至彻夜聚在一起,都是很正常的——横竖府里的人都知道他是什么德行。

代安对这些并不在意,起先只担心梁澈让她扮成丫鬟、管事,那才真是要命。虽然说起来出身低微,但她是沈笑山带大的,从没做过伺候人的事。

一曲终了,梁澈惬意地吁出一口气,“这琴师不错。谁推荐给你的?”琴师来自民间,三十岁左右的女子,代安唤人请来的。

“我哪有那么大的面子。”代安微微一笑,“只是恰好知道沈先生很喜欢听她弹琴,便慕名去拜访过几次。”

“原来如此。”梁澈释然,“这样说来,沈先生也是风雅之人。”

代安闲闲地道:“他表面上是商贾,骨子里却住着雅士、才子。”

“……”梁澈扬了扬眉,心里有些别扭,“你怎么能当着我的面儿这般赞誉另一个男子呢?”

代安失笑,“他手里的管事,都知晓这一点,又非秘辛。”

这解释倒是说得通,毕竟,她与她堂兄时常相见,兄妹两个少不得说起沈笑山。转念一想,他莞尔一笑,“这就说得通了。先前我还奇怪,沈先生怎么会与唐侯爷成为至交——说句不好听的,他们都是性情有些古怪的人。对了,我记得很清楚,唐侯爷年少时琴艺绝佳,不,应该说是琴棋书画、才学、武艺绝佳,眼下身为武官,他怕是没了那些雅兴。当真是可惜。”

代安对此倒是不以为意,“唐侯爷那样的人,还有什么曲子能打动他?”

“嗯?怎么说?”

“这世间最真实的事情,是一个人由活人变成死人那一刻光景。他看过无数次,不论是敌人还是麾下将士。”代安放下书,手肘撑着桌案,素手托腮,对梁澈盈盈一笑,“那是最血腥、最残酷的事,惨烈的战事,根本就是人间炼狱,是你想象不到的情形。你可曾想象过,地狱是怎样的?——人间惨剧,本就比地狱更可怕。经历过这些的人,世俗一切,都很难打动他。”

梁澈深深吸进一口气,“你实在是——煞风景。”前一刻他还在满心享受着听完绝佳琴音的惬意,这一刻,心里已经在回旋着凉飕飕的冷风。

“你瞧,寻常人都跟你一样。”代安也觉得有些扫兴,“这也是很多人嫉妒一战成名的名将的原由——根本不知道他们是怎样得来的功名。”

“你说这个,我虽然不爱听,但是真的打心底认可。”梁澈道,“真正有保国安民之心的热血男儿,到底是少。我对他们虽然不是全然理解,但是向来尊敬有加。”停一停,无奈地笑了笑,“出生入死四个字,寻常人说来容易,又有几人能够亲身经历?那么多的人,很多时候是有一日过一日。”

代安一笑,“能明白就不错。”

“说起来,你怎么能对这些侃侃而谈?”梁澈深深地凝望着她。

“我记事之初,家乡就逢战乱,十多岁的时候,有幸在不远处观望两军对阵的情形。”代安如实道,“所以,我最清楚,百姓有多感激将士取胜带给他们的安稳,将士们又有多可敬。我最厌恶的一种人,就是诟病甚至谋害名将的贼子。”

“苦命又嘴利的孩子。”梁澈对她伸出手,“过来,让我抱抱你。”

代安失笑,依言走过去,依偎在他怀里,揉了揉眼睛,“看了半晌的书,也着实累了。”

梁澈扯过毯子,裹住她,“是不是因为儿时的记忆,才让你逐步变成了这般洒脱不羁的性情?”

“或许是吧。说洒脱不羁有些抬举我了,我这算是不着调、离经叛道。”代安从来都很有自知之明,“况且,也是因为自己的切身经历,真的认为男婚女嫁生儿育女没什么意思。”

“那你仔细跟我说说。”梁澈与她很少这样在交谈间加深了解。

“身在闺中的很多女子,在她们的想象中,嫁人是终点——只想嫁,而不会意识到嫁人只是另一个开端,宛若新生。”代安语声徐徐,透着萧索之意,“这倒不是说这样不对,人在闺中,本就该单纯、简单一些,人们也希望她们是这样,甚至希望大多人都这样吧?你看那些戏折子、戏台上唱的戏,只要关乎有情人,在结为连理之后,戏也就到了尾声。”

梁澈一想,“还真是大多如此。尾声是生离死别的,究竟太少。”

代安一笑,“可有些女子跟我一样,从小就意识到了男女成亲之后的情形。我对父母相处的情形,记得不多,但是知道他们感情深厚,凡事有商有量。那么好又怎样呢?战乱一起,他们与对方永别,与我生死陌路。这种情形,对于整个大夏,是少数,但对于经历过战乱的人们来说,是很常见的事。那有多痛苦,你们想象不到。”

梁澈紧紧地抱了抱她。

“我那时太小,寻不到父母,特别特别害怕,站在街角大哭。一半日光景,就心焦得周身发热——连饿了两日的难受都忘了。”代安轻轻叹息一声,“后来好几年,我一直都不愿意接受这个结果,经常会在入睡前告诉自己,要乖乖睡觉,说不定明日醒来,爹娘就一起欢欢喜喜地出现在面前,来接我回家。”

梁澈抚着她的背,像在安抚小动物似的,满心疼惜。

“再后来,我终于接受了这件事。”代安自嘲地笑了笑,“又有了新的祈望。有一阵,我每日都是早早睡下,不要任何人陪着,房里从不点灯——我盼着爹娘的魂魄显灵,看看我,让我再看看他们。”

梁澈轻声道:“你再说下去,我就要难受得掉眼泪了。”

代安仍是笑,“我其实只是不甘心——离散之前,都不曾正正经经地道别,没告诉他们:你们不在了,我会特别想念你们,我也像你们一样,牵挂着你们。”她睁开眼睛,凝视着梁澈,“早晚要失散,要分别。既然如此,何必相守,何必生儿育女?正常的情形,是儿女为父母养老送终——在那之前,不曾全力尽孝怎么办?父母不给尽孝的时间又怎么办?想想就疼。那么疼,不妨避免。”

梁澈沉默许久,终是完全理解了她,但是,打心底不想认同,“这些念头一旦生出,你怎么想怎么有道理,但若遇到合适的人,这些也都是可以反驳的。不然的话,满天下都是你这样的人,男婚女嫁就不会成为最普遍的事。”

“不说这些。”代安道,“怎么说你也辩不过我。”

梁澈笑了,“算是吧。”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听你说了伤心事,都没心情问你别的一些事了。”

“我料想着你也有不少疑问。”代安笑道,“疑问的答案只有一个,我是个骗子,有意无意的,我骗了你不少事。”他是聪明人,怎么会想不通一些事情:没个有才学的人教导,她不能对很多事生出自己的见解;没有经历过是非,她不能做到对现状毫无惶恐。

“要是有心情,就跟我说说撒了哪些不得已的谎言。”梁澈摩挲着她的唇,“没心情就算了,日后再说。”

“知道那么清楚很重要?”代安抚着他的面颊,“说过的谎言,我可以一一道来,可并不意味着对你没有隐瞒。”

“那就尽量让我知道一些该知道的事情。”梁澈柔声道,“这样的话,何时我向父皇提出要娶你,不至于一问三不知。”

代安讶然,“别这么吓我行不行?动辄搬出皇上来,我可消受不起。”

梁澈懊恼地蹙眉,“你又泼我冷水。”

“真想成亲的话,也得是皇上给你赐婚,你求娶周清音在先,再来一次自己做主的话……你是真过够好日子了不成?”

“……”梁澈认真地思忖片刻,“容我想想。”真要自己寻个合心意的妻子,也并不难。这种事,唐修衡可是摆过他一道,日后他要迎娶正妃的话,让唐家帮忙想想法子,并不为过。

他能想什么?代安有些头疼了,闭上眼睛装睡。

梁澈揉了揉她的脸,“睡吧,今日就想抱着你睡。”

代安又是意外又是好笑,“这么好心?”

“嗯。”梁澈语气温柔,“小可怜儿一个,今日不舍得折腾你。”

“……”代安啼笑皆非,心里却是清楚,日后再不能认为他是情人兼友人——说话得掌握着分寸。

男人就是这点不好,得不到就一心想要,不能如愿就不会甘心。

这世间的男子,都像程阁老一样该多好。

·

程阁老缓步走在状元楼顶层的廊间。

如今,这个酒楼已经是他的产业,外人不知情而已。

这里是他与她结缘的地方。

那一日,女子展露的风华,他此生都不会忘记。

每每心绪烦躁、低落,便来此处静坐一半日,想一想她,心就能静下来。

今日并不是他独自前来,是周夫人相约。

这是有要事知会他,需得面谈。不为此,她绝不肯见他。

他轻轻推开雅间的门,缓步而入。

明亮的灯光影里,一身素净衣衫的周夫人坐在窗下的四方桌前,桌上有一局棋。

他微微一笑,走过去落座。

周夫人笑容温和,先将手边的一张名单递给他,“你就当我多事——这是我觉得日后可能会威胁甚至害你的人。”

程阁老拿起名单,却并没看,而是折叠起来,眼神悠远地看着她,“你怎么会想到这些?”

周夫人唇畔的笑意似有若无,“只是离你远,又不是相隔万里。程阁老平日里的大事小情,我不想听说都难。”

在他们年轻的年代,他是文人学子的骄傲,是历代文人之中的翘楚;在他踏入官场之后,一言一行都是人们斟酌亦或效法的楷模。正如如今的唐修衡在将士心中的地位。

程阁老把名单放在手边,用折扇压住,“我先不看,你与我说说吧?”

周夫人扬眉。

程阁老一笑,取出一枚棋子,“说说话而已。总是刚见面就别过,又是何苦来。”

周夫人敛目看着棋子,抿了抿唇。

“不说的话,这名单我不能收。”他说。

她怕见到他。

他知道,自己又何尝不是。

要费尽心力地克制,才能让自己的态度如常,言行不出错——用各自现在的身份,去应承对方。

周夫人抬眼,对他一笑,“继续这一局,还是重开一局?”

程阁老观望棋局片刻,笑,“继续。”

“那好。”周夫人抬手示意,“阁老先请。”

她如今的厉害之处,便是能用淡然的态度面对任何人,包括他。

程阁老斟酌之后,落下一子。

周夫人一面思忖,一面缓声道:“先帝在位期间,是文官节制武官,弊端颇多。并不是所有的文人都是心怀天下,更多的人的心思用来打压武官或是与文官自相残杀。

“今上从政至今,很明显,很反感这一点。你明白,亦认可,入阁拜相这些年,都在一步步改变这情形。

“许多人前些年视你如神明,如今却恨你恨得咬牙切齿,正是因为这一点——你不让他们横加打压武将、不让他们合伙诟病皇帝、不能对任何人由着性子指手画脚群起攻之,他们受不了。”

“这一点,的确是。”程阁老微微一笑,“因为纸上谈兵或是横加议论军国大事挨板子、丢官罢职的人越多,我越招人恨。”

“关系远的人,对你应该是无计可施。”周夫人道,“至近的人,也就是你的门生,却能看到你的弱点,更甚者,可能有些人自一开始就是刻意得到你的认可,等到适当的时候给你迎头痛击。”

程阁老面色一整。

“有些文官,最有耐心,让他们等待多少年,只要能够达到目的,他们都在所不惜。”周夫人落下一子,语气变得淡漠,“这些年,我对你的一些事、来往的一些人,很留意。不是如此,我也就不能给你提醒。眼下你不肯对端王低头,加上之前那些是非,他一定会寻找你的软肋,让你俯首帖耳或是把你除掉。到了这关头,你出事,意味的便是益安的前程不保。所以,我想略尽绵薄之力。只是妇人之见,可有总比没有要好一些。”

她是刻意让自己显得态度淡漠,刻意把周益安拿出来说事。

目的只有一个:告诉他,她不是关心他的安危才做这些工夫。

口不对心的人,程阁老见得多了,从来一笑置之。唯有眼前这一个,让他心头刺痛。

他轻咳一声,为的是确保自己说话时语声如常:“只有名单,没有解释?或者,是想亲口告知?”

周夫人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有。担心你家事缠身,来去匆匆。”

程阁老接到手中,望着信封上清逸秀雅的“程阁老亲启”五个字,眉峰紧紧一蹙,指间越来越用力。

周夫人无法忽略,转头望向别处,眉心亦是紧紧一蹙,继而端茶啜了一口,深吸了一口气,平静地道:“请你亲自前来,还有一件事——锦绣的诰命夫人头衔,要到何时才有旨意下来?”

寻常人不是薇珑,不可能成亲当日就接到册封诰命的旨意。寻常门第要照章程来:请封的折子送到内阁,转交皇帝过目,皇帝再交给礼部去按部就班地落实。

短则三五个月,长了就没谱了——皇帝一直看女子婆家不顺眼的话,礼部会一拖再拖,没个准成。

她之所以提及这件事,是要告诉他:我已经是有儿媳妇的人了,等锦绣接到世子夫人册封旨意的时候,身份就要变成周府太夫人。

程阁老闻言唇角上扬,把信件收起来,逸出悦耳的笑声,“此事不急。况且,就算你成为周家人嘴里的老祖宗,在我这儿,也没什么不同。”

“……”周夫人也笑了,“你想多了,只是不想委屈了锦绣。见到你了,顺道问问而已。”

程阁老从棋子罐里取出一枚棋子,兴致索然地落下,眼眸一直凝视着她,“很多年不曾下棋,其实早已摸不着门道。如今我这棋艺,只会惹人嗤笑。”

“已经无心的、应该忘记的,放下也很好。”周夫人自嘲一笑,“我是日子太清闲,只有这些能够打发时间。”

他很多时候要尽量避免与她相关的事,才能避免自己一蹶不振,如常在官场上行走。

她不在乎,她愿意继续沉浸在那些嗜好带来的美好与痛苦并存的回忆之中。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惯于伤害、远离人的人,最先折磨的都是自己。

程阁老仍是眼神柔和而执着地看着她,“也总有放不下更不想放下的。锦绣小的时候,最喜诗词。两三岁大的时候,便很是聪慧,最高兴的事,就是我教她背诵诗词。”

周夫人垂眸,拈着棋子的手指一点一点加重力道。

他语声柔和:“只是小女孩,却最喜欢意境洒脱、豪放的诗词。长大一些之后,喜欢读史书,很有自己的见地。这些与我一位故人一样。由此,我这些年视她如爱徒,她喜欢学什么,我就教她什么,自己有心无力的时候,便请人代为教导。”

“……”周夫人清了清喉咙,“那多好,是益安的福分,亦是我的福分。”

“嗯。”程阁老笑了笑,“也是我的福分。没有她,我与周夫人,还是天涯咫尺,各自为安。”

周夫人撑不住了,手里的棋子随意落下,站起身来,“已经耽搁阁老许久,多谢阁老赏脸。告辞。”

程阁老没说话。

周夫人转身,缓步向门口走去。

“后悔么?”他语气寻常,仿佛在询问的只是最寻常的小事,“恨过么?”

周夫人停下脚步,脊背挺直得有些僵硬。

程阁老继续说道:“不甘么?——我只是想知道,你是否有这些心绪。”

周夫人闭了闭眼,让自己忽略掉无声落下的泪。吸了吸气,又轻咳一声,语气仍如平时一般平静:“后悔,不甘。但是不恨——不恨你,也不恨自己。”

程阁老站起身来,并没动,只是望着她。即便是往前一步,都会吓到她。他不能那么做。

“我知道,你想听我对过往说点儿什么。我说。未免琐碎,你听着不要心烦才好。”

“不会。”他说,“你说。”

“你曾做过你力所能及的一切。”到此刻,她愿意把一些旧事、旧日心绪如实相告,“我也不是无所作为,我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有那么一段日子,我是可以为你和姐姐拼上性命的,真是那样打算也那样去做的。可是……毫无用处。”

程阁老的手背到身后,紧紧地握成拳。

“家族,这两个字,是一些人的福,也是一些人的劫难。你我皆如此。”周夫人含泪而笑,“家族面前,我的生死不重要——不是谁告诉我的,是我亲身经历明白的。那时起我就知道,成眷侣的有情人真的是太幸运,我没那份福气。”

程阁老闭了闭眼。

她继续道:

“最后一次,你去找我,要带我走那一日,我已经明白了那些。

“那一晚我都在想,要不要自尽,让我的家族失去我这个可以随意拿来利用的人。

“又想,我可以为了你自尽,向你证明,曾经的一切,我都是出自真心。

“可是,之后呢?你不会过得更好,姐姐也会陷入绝境,会被逼迫着嫁入周家。我那时还有一丝希望——我生不如死,没事,姐姐能如愿就好。

“就这样,我嫁了。我真的以为,姐姐遇到的人与你一样,他会娶她。

“起初的日子,姐姐特别不安,经常去看我,我如果有一丝不如意,就等同于她的噩梦。

“我告诉自己,把别的都忘掉,只过好眼前的日子。那些最好的人,最好的东西,我不配拥有。

“没想到,清音出生后不久,姐姐病故——其实她是上吊自尽。我爹娘视为奇耻大辱。

“从那之后,我其实已经是个死人。心死了。我做过的一切努力,没有任何回报,不死又能怎样?

“最终让我活过来的,是一双儿女。

“还有你。”

说到这儿,周夫人抬手拭去脸上的泪,笑着回眸看他,“我怕看到你,但又愿意见到你,看你好生生地活着,已经心安。

“我最怨恨的人,是家人,是姐姐的意中人;我不恨你,不恨,更没有不甘。

“你注定不该在成婚之前与人生情。

“你我之间,是一局死棋。

“如今的程阁老,更是我配不起的人,我有一丝惦念都已是亵渎。你两袖清风,随时可以放下一切,别人做不到,我尤其做不到。

“生儿育女,不是让他们受尽折磨,更不是让他们因为自己蒙羞——很可惜,我早就明白,却到如今才肯为这道理有所作为。

“我这一生,最后悔也最庆幸的事,是与你相遇结缘。”

她笑意更浓,眼里的悲凉也更重,“阁老,日后再相见,能如友人的话,也罢了;再有让你我记起旧事的情形,还是能免则免吧。”

程阁老凝视着她,良久,缓缓点头,“感激你对我说出这些。你的心思,我自认很明白。我要的,也只是你安好——偶尔相见,喝一杯茶,说一说话,便已足够。在你再不愿相见的时候,便是我退回到原点远望你的时候。”

“同样的,我也谢谢你。”周夫人转头看着前方,泪水再次到了眼底,语气有了一丝哽咽,“若有可能,不要孤孤单单地度日,把日子过得多一些欢喜。这是我近日在佛前的祝祷。”

语毕,她举步出门。

程阁老转身推开窗户,望着楼下。

等待她下楼,望着戴着帷帽的她上了马车,又目送她乘坐的马车离开视线。

没有人知道他此刻的心绪。

没有人知道他是否曾为这女子心碎、心疼得落泪。

那一段情缘带给他的一切欢喜、痛楚,只有他知道。

·

唐府。

薇珑与唐修衡没正形地闹了许久,末了依偎到他怀里,说起自己今日的感触,“不是太久的伤心,不是真的心结,娘不会那样。说到底,她就是看你性情变化太大,才特别自责、内疚。”

“的确是。”

“可是,到底是什么让你的性情转变的?”薇珑搂紧他身形,“你从不肯跟我说,今日说一说,好么?”

“说了又有什么用?”他不想提。

“没用我也要听。行不行吧?”薇珑耍赖,“今日不说的话,往后每日见到你都会没完没了地问。”

“……”唐修衡无奈地笑了笑,“行。真是拿你没办法。”

第55章 更新(万更)

心路、融洽、美人计

“就知道你对我好。”薇珑解释道, “把原由告诉我,让我知道症结,日后最起码不会无意中碰到你的痛处。”

“知道你是好心。”唐修衡转身平躺,手抚着薇珑的长发, 眼眸看着面前虚空, 征战岁月中的一幕一幕,袭上心头,“性情有所转变,具体是从何时起,我也不是很清楚。……”

随着他的讲述, 昔年他曾经历的腥风血雨在薇珑心海浮现。

让唐修衡说心里话,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在沙场上扬名天下。

年幼时习武, 是因为父母、师傅都说他是习武的好苗子,他也享受习武过程中一次次突破自己的体能极限,更惊喜于武学带给自己的诸多领悟。

真正的武学, 初衷只是强身、修炼心性。他很早就明白这道理, 从没想过用绝佳的身手去杀人。

林同之类的因为矛盾动手的事, 他自问只是打架——真动武的话, 林同的骨头早已化成灰, 他也早因此获罪。

骨子里, 他厌恶战争。

可是,一时的冲动之后,命运之手把他送到了军中。

身在军营,最初的日子, 唐修衡听到远处战事的消息,都认为与自己无关,打心底觉得那种事与自己是风马牛不相关。

他那时的乐趣在于交友、与阿魏小刀琢磨生财之路。

在皇帝的安排之下,军营中的人只知道他是唐意航——离开京城之前,皇帝赐给他的字——没有人知道他是临江侯,出自京城望族。

所以,最早他在军中,只是从七品的小芝麻官,管着一小撮人,每日里敷衍着上峰,尽量让自己和这些人更为惬意地度日。

然而战火肆意蔓延,烧到了他所在的军营,烧到了他和弟兄们身上。

两军阵前,任何人都没有退缩、逃避的余地——想活命,就要拼命杀敌,你少杀一个人,意味的就是弟兄多一份凶险。他最初的军功,是抱着这心思立下的。上峰不会管你是何心思,看你是可用之才,便会提拔,他很快升任至从五品的官衔。

对他而言,当时只是弟兄更多了,肩上的责任更重。他要让自己的人在战场上活着,还要扬眉吐气地活着。

如今想起,唐修衡都奇怪自己的迟钝:很长时间都没意识到战争意味着的是什么,堪称一桩奇事。

在那样的时刻,他只是唐意航,一个白日冲锋杀敌、睡前与弟兄们把酒言欢、梦里想着生财之道的一个不着调的人。

可他又分外怀念那时期的自己。

那时,他还是母亲心里的那个长子,没正形、开朗、好学。每日都会在不经意间想起、惦念母亲和手足。

那时,他自认还是个很有孝心的儿子。

这情形一直维持到他成名那一战。

性情的转变,应该就是在那一战之后。

伤亡太重,战死阵前的人,就有自最初就认可他、跟着他的两个人。

他对薇珑这样讲述那两个人:

“一个是广东人阿海——大名姜海,不到二十岁。看起来是文弱书生,跟我所思所想应该是差不多,拿着军饷,却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干什么的。稀里糊涂的一个人,到了阵前随时都想做逃兵。他跟我说,每杀一个人,就腿肚子转筋,就想跑。但他从来没这样做过。他说不能给我脸上抹黑——唐意航的弟兄,不能有孬种,就算骨头软,也得装出个骨头硬的样儿来。

“一个是安徽人梁兴,三十多岁,最喜欢我做的野味儿,喜欢喝酒,家境贫寒,没少搜刮我手里的碎银子。他说这是劫富济贫,让我这少爷德行的人少花点儿,他家孩子就能每日吃上像点儿样子的饭菜。临阵杀敌,比起别人,他最勇猛,总是在我附近,最怕我出闪失,说我要是伤了死了,他以后还能敲谁的竹杠?”

这样的两个人,不过朝夕之间,与他生死陌路。

死在沙场的人,没有一定的品级,只能马革裹尸、埋骨他乡。

当日,他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不肯让人安葬他们。

到末了,终究是要接受、面对。

他不能让他们草草下葬,一整夜,为他们打造棺椁。

两个人下葬时,一帮大男人嚎啕大哭。

他哭不出。到如今都是心如刀割却没有眼泪。

那之后,他很快被提拔为前锋,再升至副帅、主帅。他由唐意航恢复了真正的身份:临江侯唐修衡。

皇帝有意栽培他,命锦衣卫给他送去了很多兵书史册。

他一点欣喜也无。

好友身死,他却活着,且活得越来越意气风发——至少在别人眼里是这样。

有那么三两年的时间,他一心取胜的目的,是为姜海、梁兴报仇。

所有参与战事导致他们身死的敌国将士,都该付出惨痛的代价。

可在兵荒马乱的岁月中,这种仇报不完。

旧恨未平,又添新仇。

他打的所谓漂亮的胜仗越来越多,经历的残酷、别离也越来越多。

掏心掏肺照拂、扶持彼此的友情,也不见得能够长久。

他在经历着,数万将士也在经历着。

来日的荣华功名太远,他们切实拥有的,唯有眼前的友情。

可是沙场容不下。

沙场只需要见生死,独独不看人心,从来不会慈悲相待。

那么多人都死了,都出于各种心绪埋骨沙场,只他还活着。

在旁人眼里,到了如日中天的地位。

而他憎恶这一切。

日复一日,他由厌恶战事转为彻骨的疲惫。

很多时候,尤其战事大捷、敌军伤亡惨重的时候,他只有满心悲凉。

因为那时已明白,所有亲身上阵参与战事的人,不论敌我,都是身不由己。

都是人,都有七情六欲,他所经历的一切,敌国将士又何尝不是感同身受。

作孽的是各自的君王——有人给了别人进犯的可乘之机,有人欲求不满挑起战事。

那时他的心里,很多时候没有家国。

顾不上。

看到因为战事流落街头的难民、欢天喜地庆贺战捷的百姓,才会意识到自己及麾下将士的付出很值得。

可离开这样的情形,还是要再一次重复那些最不愿面对的生离死别。

没有完美的战事。

没有一方惨败一方毫无伤亡的战事。

慢慢的,他不愿意再与任何人走近——没有情分的人,失去了也难受,但难过的时间会短一些。

慢慢的,成了出了名寡言少语的人——太多的话,他觉得根本没必要说出口,说了就多余。

慢慢的,觉得没有人是无辜的,也没有人罪大恶极——迟早都要死,时限不同而已。

慢慢的,认定人来这尘世纯属多余——有生必有死,越活越累越孤独绝望,失去的始终比得到的多。既然如此,不出生不经历最好。

慢慢的,一颗心由鲜活、悲怆转为麻木、冷硬、残酷。

每一次亲自率军上阵杀敌之前,都做好了命丧在敌人刀枪之下的准备——战事结束前足足三年,他都随身携带着一封写给至亲的遗书。

那段岁月,他不孝,他不会再时常思念母亲,不会再时常想起手足。

那段岁月,他把每一日当成最后一日来过。

那段岁月,最不能接受的事,是朝廷有官员委屈将士,只要发生这种事,便会全力回击:谁让他的将士吃不好,他就让谁落得沿街乞讨;谁让他的将士穿不暖,他就让谁成为路边冻死骨。

很极端。

他抬起一手,在昏暗的光线中凝眸,“我这双手,已非杀人如麻可言;我做过的太多决定,致使无数人丧命——敌国的、自己麾下的将士。有的时候,特别憎恨自己,尤其是眼睁睁看着与自己年纪相仿的人丧命、伤残却无能为力的时候。

“有时候雄心万丈,想将敌国夷为平地;有时候万念俱灰,极为怀疑自己的能力,想毁掉自己。

“若天上真的有神佛,地下真的有地狱,我这种人只能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轮回。我只是个打着最光彩的旗号的刽子手——始终都是这样看待自己。

“征战的岁月太久,休整的岁月太短暂,我始终没缓过来。”

他转身凝视着薇珑,“有一度,我几乎相信自己迟早会变成疯子,经常想一定要在那之前杀了自己,不能活着现世。”

薇珑听说过,有少数军兵在杀敌之后,会呕吐、昏睡不醒,会噩梦连连,再也不能碰刀枪。

每个人的承受能力不同,真的直面杀人、人死的情形,有些人真的会崩溃掉,一蹶不振。

他心性极为坚定、冷静,问题出在他从军的初衷:他打心底没想过建功立业、扬名立万,他只是抱着接受母亲惩戒的态度从军。

懵懂的少年,在最残酷的环境中迅速成长,让他成长的事情,除了战捷之后的欢悦,都是腥风血雨。

重情义的少年,在军中能得到的只有友情,能失去的也是友情,且是以最残酷的形式。

薇珑凑过去,搂住他,心疼得厉害。

“你嫁的是这样一个人。”唐修衡抚了抚她的面容,语带歉疚。

薇珑亲了亲他的唇角,“是,我嫁的是这样一个人,一个让我引以为荣又心疼的人。我也没好到哪儿去,时不时地就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

“再多的,我说不出。真说得清原因的话,也就知道如何对症下药了。”唐修衡反过来问她,“你呢?又是怎么回事?”

“我?”薇珑想了想,“说起来很简单,有时候觉得自己一无是处,什么都做不好。做不好黎郡主、唐夫人,也建不好园子,很快就会有人把我踩到尘埃里……诸如此类的事,特别多。”

“跟自己较劲的时候,特别难过吧?”他柔声询问。

“嗯。”薇珑苦笑,“就是那种情形严重的时候,会完全否定自己,对现状、来日万念俱灰,觉得自己多余活着。”

她把所有的包容、忍耐都给了亲人,留给自己最多的是挑剔、烦躁。

这种话题不能深谈,越说她就越沮丧,唐修衡说起别的:“跟岳父下棋的时候,他偶尔会跟我说你小时候一些趣事。”

“是么?”薇珑失笑,“都说什么了?我自己都不大记得了。”前世今生相加,让她早就忘掉了很多旧事,并且有些记忆混淆不清,不能确定具体的时间。

唐修衡把听来的事娓娓道来。

他的讲述是一种变相的提醒,让薇珑也记起了吴槐、几个丫头一些趣事,对他娓娓道来。

氛围因此变得温馨、平和,说笑到后半夜,两个人相拥而眠。

早间,薇珑陪着太夫人去佛堂的路上,提了提唐修衡昨日说过的事:“午间、晚间我都要去您房里吃饭,是侯爷的意思。您可别往外赶我啊。”

太夫人逸出愉悦的笑声,“怎么会,高兴还来不及。”

“那我心里就踏实了。”薇珑挽住太夫人的手臂,“侯爷若是得空,也会陪您用饭,这是他昨日下午就说过的。”

“那自然好。”太夫人侧头凝视着薇珑,欣慰地笑了,“你可真是我和修衡的小福星。”

“哪有。”薇珑自是不敢居功,“侯爷本来就有这打算,赶巧了。”

“我心里什么都明白。”太夫人笑着拍拍薇珑的手,问道,“修衡呢?一大早就没了人影。”

“去程府了。”薇珑道,“程老太爷这次真病倒了。”

·

程阁老一句一句戳心的话几乎成了程老太爷的梦魇,身子骨撑不住,由装病变成了真病。

这样一来,装病的程老夫人就痊愈了,命人把老太爷接回到房里,亲自侍奉汤药。

上午,温煦的阳光透过雪白的窗纱入室,在地上投下光影。

程老太爷躺在床上,时不时长叹一声。

程老夫人劝慰道:“日子还长着,你也不必这样犯愁。”

程老太爷苦笑,“日子是长是短,有何差别?那个逆子如今把持着朝政,又是当家做主之人——我已到了山穷水尽、无计可施的地步。”

程老夫人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他到底是为什么?你可问清楚了?”

程老太爷冷哼一声,“为什么?都是当年那个女人引来的祸患。那个祸水!”

程老夫人闻言,惊讶得扬一扬眉,“这不大可能。是不是你们争执了起来,他故意这样说,惹你生气?”

程老太爷冷笑,“你这话是抬举我。那逆子眼下是什么人物?当朝首辅啊。你瞧着他像是有与人置气的闲情的人?他提都没提过那档子事,我提起的时候,他不正经搭腔——这反倒能让我确定。”

“……原来是这样。”程老夫人喝了一口茶,沉吟道,“那你就更要快些好起来才是。因女子而起的是非,可以想想法子。”

程老太爷面上一喜,“这样说来,你有应对之策?”

“我也只是依照人之常情罢了。”程老夫人笑容苦涩,“他与那女子年岁都不小了,对他而言,是尚在盛年,对那女子而言,却是美人将迟暮。说到底,他是不甘心。既然不甘,我们就尽量弥补他。当然,我只是想试一试,万一他这辈子都钻进牛角尖不肯出来,大罗神仙也没法子。”

程老太爷斟酌片刻,叹息一声,“依我看是难。不过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那我就想法子安排下去。”

·

唐修衡这次前来,只是以探病为名,实际是来见程阁老的。

程阁老命人把他请到了书房,如实道出用意:“老太爷精力不济,我就不让他见侯爷了。”

唐修衡一笑,“与阁老说说话就行。”

程阁老从小厮手里接过茶,送到他手边,“以往上朝的时候总是相见,却不曾坐在一起叙谈。你我都这般清闲,此生怕是也没几次。只是,你是喜事临门,我则正相反。”

“这倒是。”

“你不来,我也要去唐府拜访。”程阁老道,“昨晚,我所思所想,只关乎谁会在日后害我。”

“是该居安思危。”

“能害我的人,只能是文官。”程阁老凝了唐修衡一眼,“侯爷可曾想过,谁对你存着歹毒之心?”

“近来经常会想。”唐修衡如实道,“能给我迎头痛击的人,是武官。”

“这也算是同病相怜了。”程阁老微笑,“只是,我倒是想不出,谁会有这个胆子。你若出了岔子,害你的人,开罪的便是万众将士,此生也别想再建功立业。”

“阁老抬举,真是担不起。”唐修衡自嘲一笑,“我倒是真有过目中无人的光景,如今却再不敢如此。”

“我又何尝不是如此。”程阁老也笑,透着些许落寞。如果不是周夫人提醒,他也不会意识到自己为人处世并非滴水不漏。

“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您吩咐一声便可。”

“多谢侯爷。”程阁老知道他为何如此,“文官动笔杆子、斗心计还算在行,人手却不是训练有素。日后武官与你生罅隙,只要我在朝堂,便会出面帮衬。”

这是一报还一报。唐修衡笑着颔首,“如此最好。”心里则清楚,只要皇帝离京巡视,便会带上程阁老。他想避免前世的牢狱之灾,只能自己抽丝剥茧,先一步除掉隐患。

说了一阵子话,唐修衡起身道辞,离开程府之后,去了沈宅。

到了巷子转角处,他下了马车,即刻察觉到了周遭氛围不对。

发觉潜在的危险,对于他已经是一种本能。

唐修衡不动声色,如常步行到沈宅。见到沈笑山,他问:“附近有人埋伏,意在监视你。你怎么不把人打发掉?”

沈笑山神色平静,“京城是你的地盘,我住在京城,是你的主意。我遇到麻烦,难道不该等你解决么?”

“……”唐修衡用食指关节按了按眉心,“合着我是又多了一个债主。”

“才知道?”

“你手里的人留着做什么?”

“享清福啊。”沈笑山笑道,“放心,他们一定会对你感恩戴德。”

“……”

沈笑山继续道:“正好你来了,帮我把这宅子布置一番。万一哪个胆大的潜入,我要活捉。”所谓的布置,是让唐修衡在宅子里设下机关埋伏。

“我不是教过你这些么?”

“忘了。”

“……”

沈笑山笑意更浓,“快快快,你得抓紧。”

唐修衡一双剑眉拧得就要打结了。

沈笑山哈哈地笑起来。

“没几日光景,不能安排妥当。”唐修衡唤阿魏,“去唤几个人来帮把手。”

阿魏笑着称是,心说您这些朋友,真就没一个省油的灯。

沈笑山问道:“阿魏年纪也不小了,你怎么还让他做你的小跟班儿?”

唐修衡道:“提过几次,让他到外面历练,他不肯。”

“也对。”沈笑山打趣道,“能在你身边熬些年头还能活着的人,出去就是人中龙凤。”

唐修衡笑起来,“你也没好到哪儿去。”

沈笑山又让唐修衡看了几个地址,“两个废宅,三块地,你得空挨个儿去瞧瞧,给我看看风水。”

“成。”唐修衡记在心里,凝视着好友,“先生还有没有别的吩咐?”

沈笑山大笑,“暂时就这些。”

“闲来也不折腾着我陪你满街转悠了,这是打算闷在家里过冬了?”

“嗯。”沈笑山颔首,“去过四季如春的地方,北面冬日的冷真是让我厌烦。日后你有事就来这儿找我,我是死活都不肯出门了,回去帮我给太夫人带个话。”

“行啊。”唐修衡笑微微地道,“回头我再给你找个好人家,把你嫁出去。”

沈笑山嘴角一抽。

这一次,哈哈大笑的是唐修衡。

·

下午,陆开林到御书房回话。

济南廖家的人在押解进京的途中,他只是协理刑部查案,把以往相关卷宗调出来,交给刑部尚书。

主要着手的,当然还是与德妃相关的事。

“失踪的宫女小凡,事发当日一大早,她奉德妃之命离宫,不知去向。今日有了下落:她投河自尽了,原因不明,据微臣分析,或许是畏罪自尽。”小凡当然还活着,并且活得不错,但陆开林只能这样禀明皇帝。

皇帝颔首,道:“这些都是微末小事,你看着安排就是,不要走漏风声。”

“微臣遵命。”陆开林继续道:“这两日,微臣命专人查寻别号青山的文人雅士、官员,”他为难地笑了笑,“进展很是缓慢。”

皇帝思忖片刻,提醒道:“今年之前入仕的人,查不查两可,不妨多留意各个府邸的门客、谋士。”他是想,陆开林不知道信件的内容,范围出错也很正常,便一丝责怪也无。

“微臣领命。”陆开林又道,“至于此人的笔迹,也需要慢慢核对……”

“朕知道,这等同于大海捞针,所以从最初就告诉你,不论需要多久。”皇帝道,“你不需心急,但要作为一件长期着手的要事。朕的意思,你明白吧?”

“微臣明白。”

皇帝现在比较纠结的是另外一件事:那封信,是怎么送到德妃手里的。

德妃宫里的人知不知道有人送信不重要,横竖也没人会看到信件的内容,便是看到了,也已经不在人世。

他需要知道的是,什么时候、什么样的人混进宫里,把信件交给德妃。

偏生刘允那个老东西办事不力,在后宫暗地里查证这些日子,也没个结果。

早知道如此,就不该急着把德妃身边的人处置掉。

但这件事就算再窝火,也是无计可施,不能指望陆开林。锦衣卫眼线再多,也不可能知晓后宫里的风吹草动。

思前想后,皇帝只能把这件事压下,派给陆开林另外一个差事:“江浙总督长子,你好生查查品行如何。不瞒你说,这是朕为安平选的女婿,态度定要公允。唐意航和程阁老都说过,江浙离不开现任总督,这意味的便是安平要远嫁,定要慎重。”

陆开林正色领命。

“没别的事了。”皇帝蹙眉看了看案上小山似的奏折,“要是有时间,去看看程老太爷的病情如何——太医院都是一帮欺上瞒下的东西,问了也是含糊其辞。程老太爷要是没大事,记得告诉朕一声,这七事八事的,没了程阁老,我不眠不休都忙不完。”

陆开林暗自失笑,再度称是。

·

这日,拜沈笑山所赐,唐修衡很晚才回到家里。

薇珑已经睡了,身形半倚着床头,手里的书落在身侧。

她能早早睡着的情形很少见。鉴于她睡眠特别清浅,唐修衡不忍心惊动她,去沐浴之前,只是给她将锦被拉高一些。

回来的时候,薇珑还是那样睡着,只是睡得并不安稳,柳眉轻蹙,唇微微嘟着。

该是在做让她不大开心的梦。

唐修衡只觉得可爱,忍不住低头覆上她的唇。

薇珑眉头蹙得更紧,抬手推他。

不这样,他就只是浅尝辄止,这样的话,他料定她一定过一阵子就会醒来,因而索性加深这个吻。

薇珑又推了他一下,咕哝一声,却让他趁虚而入。

她本能地回应之际,手抚着他的下巴,是言行一致地确认捣乱的人是他。

舌尖相碰,引来彼此轻轻地一记颤傈。

薇珑因此呼吸一滞,睁开眼睛,对上他的眼眸,唇角上扬。

他没说话,吻一吻她的眼睑,让她闭上眼睛,继而再度俘获她的唇。

毫无阻碍地被他拥到怀里的时候,她含糊地问了一句:“沐浴了没有?”如果没有,那这事儿就只能就此打住。事后不让她洗澡,事前他再不沐浴,这日子就没法儿过了。

听到他嗯了一声,又已闻到他分外清爽的气息,她心安下来,只剩下了最后一件事,“把灯……”想说把灯熄了,他却不肯:

“不。”

他纠缠着她的唇,用手感知着她的美,调动着她的情绪,让她无暇顾及那些小节。

她纠结片刻之后,便身不由己地放下这件事。

他低下头去,撷取一颗红豆到口中,细细品味。

她不耐,身形微微扭动。过了一阵子,实在受不住了,缠上他,语声近乎呢喃,“唐意航。”

“嗯。”他略带不舍地放弃这一方的美好,转而便再度索吻,沉浸在这让他更觉美好的光景之中。

怀中这女孩,有着得天独厚的美。

真的,他找不到分毫瑕疵。

在他眼里,就是上天恩赐给他的最完美的一个女子。

这是不需验证便可得出结论的事情。

正如人欣赏到无双的美景之时便有感知。

被拥有的时候,她由初时的吃力转为适应,再到享有。

他则由初时的温柔相待转为恣意,再到肆意掠夺。

他与她拉开些许距离,“清欢,看着我。”

薇珑纤长的睫毛忽闪两下,睁开眼睛,看住他。

他眼波温柔如三月眼波,满含迷恋、沉醉。

这时刻的唐修衡,是喜欢她的,而且是特别喜欢。

意识到这一点,曾经徘徊在心头的不自在烟消云散,薇珑唇角微微上扬,绽放出甜美的笑容。

其实最在意的,只是在他面前失态,又因失态而让他不喜。

没了这顾虑,她便可以坦然。

“好美。”他敛目打量着她,低低地道,动作因此由起落转为磨碾,由轻缓到用力。

那让她惶惑的感觉逐步深入,迅速蔓延到周身。

她蹙眉,双唇微启,不自主地以肘撑身,闲着的手臂去搂他的肩颈。

不论是怎样的情形,都会想投入到他怀里寻求慰藉,哪怕那烦恼是他带给她的。

他目光变得迷离,知道那夺人魂魄的美妙感触就快到了,随着她的举动靠近她,缠住她的唇,轻柔地含,绵密地吮。

一如她不可控制地那样的对他。

“嗯……”她显得有些痛苦地慢慢阖了眼睑,失去力气,跌落回枕上,手指在他肩头轻轻跳跃,无声地催促他。

快一些。

这是与她最亲最亲的人,命运相连,骨血相溶,余生不离不弃。

愿意随着他的引领去体会更多的——在她是新奇,在他是快乐的事。

之后几日,床笫间每晚厮磨。

期间,唐修衡和薇珑陪着太夫人去大兴的庄子上住了一日。

庄子上最多的是苹果、葡萄。即便下人竭尽全力延长这两种水果的期限,如今也已到了最后一季。

夫妻两个不喜欢吃水果,但是乐于采摘,果香四溢的园中,不时传来两个人的说笑声。

太夫人赏景时隐隐听到着,只觉得这日子是前所未有的舒心。

她想,薇珑今年刚及笄,那小身子骨只是特别好看,却不利于怀胎生子。这样的话,开枝散叶的事情就不能急,自己要等个一两年才能提及想抱孙子的事儿,在那之前说了,只能让薇珑无所适从。

·

济南廖家的人押送到京城之后,程老太爷的病情明显有所好转。

由此,程阁老如常上朝。

程老太爷与程老夫人张罗之下,程家在百官休沐之日举办宴请。

唐府太夫人、薇珑、唐修衡,都在邀请的名单之中。

之前探病在先,三个人自然不会推辞,当日应邀前往。

程老夫人对太夫人、薇珑显得又亲近几分,拉着婆媳两个的手寒暄了一阵子。

婆媳两个却觉得这宴请该是另有目的——自己的亲家不知哪天就要被问罪,老夫妻两个却有这份闲情,实在是不合常理。

来的女眷之中,六部的人居多,各位尚书、侍郎的夫人、千金都应邀前来,此外便是品级低一些的在各部行走的人。

以前曾三次到唐府帮周家说项的樊成,今日也带了家眷前来。

薇珑私心里比较留意的人,是周府二夫人及其女儿周素音。

这样的场合,周夫人是如何都不会来的,周二夫人带着女儿过来,不知是周夫人的安排,还是自己的意思。

晚宴时,男女宾客齐聚在花厅,分东西落座,中间用半透明的屏风隔开。两位老人家居中而坐。

酒过三巡,程老夫人笑眯眯地道:“席间也没有歌舞音律助兴,不免委屈诸位,真是于心不安。”

樊成的夫人笑着将话接了过去:“这又非难事,只要您老人家说句话,便会有人出面展露才艺——如今有才情的公子、闺秀可是不少啊。”

这种宴请,在很多门第看来,算是变相的相看各家子弟、闺秀,孩子们又是在长辈跟前,鲜少会有行差踏错的事情发生。哪一家的公子、千金若能在人前出了风头,亲事也就等于有了着落。

程老夫人笑道:“这我也知道,只怕孩子们不好意思。若是程家的孩子有个打头的就好了,只是可惜,我两个孙女都已出嫁,几个孙儿又只知道埋头苦读。”

程家老祖宗向来视琴棋书画之类为杂学,历代子弟精通这些的,只有程阁老一个。

“怎么会呢。”樊夫人继续笑着捧场,指一指身边两名妙龄女子,“这两个孩子,是我的远房亲戚,近日来京城投奔我,一个喜欢弹琴,一个喜欢作画,我眼拙、耳力不佳,也不知道功底如何。您老人家若是不嫌弃,就让她们献丑助兴。”

“好啊。”程老夫人笑眯眯地点一点头,对两个女孩子招一招手,“到我近前来。你们与樊夫人来得迟,我也没顾上跟你们好生说说话。”

两个女孩子恭声称是,落落大方地到了程老夫人面前回话,举止优雅,谈吐从容而斯文。

一个一袭湖蓝色,气质清冷;一个一袭桃红色,书卷气很浓,双眼宛若寒星,笑起来的样子很甜美。

程老夫人与两个女孩并没刻意压低声音,薇珑便不难听到她们的对话,知道两女子是堂姐妹,湖蓝衣的女子名为姜五娘,另一个名为姜六娘。

随后,程老夫人命下人准备,让姜五娘弹琴,姜六娘当场作画。

在场大多数人都起了兴致,静心等待。

太夫人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姜五娘。

薇珑则是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姜六娘。她一定是第一次见到这女孩,却觉得似曾相识。

像谁呢?

她把比较熟悉的人在心头过了一遍,想到周夫人的时候,心头一动。

与周夫人一同去见德妃那次,对方那熠熠生辉的眼眸、从容却不失甜美的笑靥在脑海浮现,越来越清晰。

薇珑不自觉得转头,望向程阁老所在的方向。自然是看不清楚的,她只是有些不忍——这会儿的首辅,心里是什么滋味?那样聪明的一个人,不会看不出这一幕背后的端倪。

太夫人则轻轻拍拍薇珑的手,悄声询问:“怎么了?”

薇珑转头附耳道:“前些年,您见过周夫人么?觉不觉得那桃红色衣服的女子跟周夫人有几分神似?”

太夫人却是意味深长地凝视她片刻,笑得有些无奈,“听你这么一说,的确是有几分相像。”随后道,“我忽然有些不舒坦,你陪我回家吧?”

“好啊。”薇珑连忙站起来,“您等等,我去跟程老夫人说一声。”

“嗯。”太夫人瞧着儿媳的背影,有些啼笑皆非。

这个傻孩子,竟是没发现,那姜五娘的气质与她相似,有着一手好琴艺,此刻在弹奏的曲子,是修衡年少时最为喜欢的《广陵散》。

气质相仿,精通的却是薇珑不擅长的琴艺——谁敢拍着心口跟她说,这女子不是冲着修衡来的?

太夫人抬手示意服侍在一旁的一名程府丫鬟,吩咐道:“烦你知会侯爷一声,我先回府了,让他不要逗留太久。”

薇珑是一时没想到,等到想明白,生闷气可就不好了。

薇珑转回来,道:“程老夫人说您不舒坦的话,不妨留在这儿,等她唤人请太医或是大夫来看看。我婉言谢绝了。”

“就该如此。”太夫人起身,与薇珑往外走去,“往后这种不干不净的场合,我们不需再来。”并没刻意压低声音,有些命妇清清楚楚地听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万更送上。今天要是再更新,我就彻底废了,下章明晚更新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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