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更新(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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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珑失笑。
回家的路上, 太夫人解释道:“姜氏姐妹两个, 又不是出自樊夫人的娘家, 到底什么来路,怕是只有她自己清楚。即便是远房亲戚家里的孩子,也没道理带着她们出门做客。即便是樊家看重姐妹两个, 也该先在家里办个宴请,把她们引荐给亲朋好友。今日我可没听说樊家曾举办过宴请。”
听话听音儿, 薇珑由此知道, 婆婆对各家的动向了如指掌。“的确是娘说的这个道理。”她笑着应声, “但是没办法啊,程老太爷和程老夫人近来让人觉得一头雾水的事情可不少,兴许他们就是要让在场众人看出来并四处宣扬。”有这么多外人在场,姜氏姐妹日后与哪个男子结缘,人们听说之后,都不会觉得太意外。
程二夫人追出来相送——程夫人现在不方便出面见人。
太夫人神色淡淡的, 由着程二夫人送到垂花门前, 含笑道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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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阁老与唐修衡同席而坐。
阿魏在外面见太夫人与薇珑半路离席, 便寻到唐修衡面前, 做出附耳低语的样子,问道:“太夫人与夫人先走了, 您是怎么打算的?”
唐修衡放下手里的酒杯,对程阁老歉然一笑,“有点儿急事,先告辞了。”随后对程阁老打个不要起身的手势, “您留步。”
“失礼了。”程阁老回以歉意的一笑,“改日赔礼。”
“这就见外了。”唐修衡闲闲起身,踱步出门。
程阁老真就没送,更没知会程老太爷和程二老爷。
人们并没想到唐修衡出去是离开,主要是想不到程阁老会不送人出门。
程老太爷瞥见唐修衡出门,和别人心思一样,没往心里去。
樊成则因这情形望向姜五娘,心说这女子的琴艺还是不成。真的琴艺绝佳的话,弹奏的又是唐修衡年少时最喜欢的乐曲,他没道理宁可出门吹凉风,也不想留在这里聆听。
姜五娘抚琴期间,姜六娘在一旁备好的书案上挥毫泼墨。
程阁老命人唤来外院一名管事,交代了两句,站起身来,到了程老太爷近前,道:“有贵客等在外面,我去应承一番。”继而也不等程老太爷搭话,便拱一拱手,离开了花厅。
程老太爷蹙眉。
观望着这一切的樊成犹如吃了黄连:那两个人都不在场,有意无意的,是一点儿捧场的意思都没有。该不会是白忙一场吧?
有贵客前来,当然是程阁老的托辞。
他径自回了外院的书房。
管家已经听说了原委,大抵猜得出唐修衡和自家老爷因何提前离席,恭声请示:“要把樊大人请过来么?”
“自然不必。”程阁老一笑,“他什么都没说过,就把他唤过来询问,不是太沉不住气了?”
管家想想也是,继而自行请罪:“近来小的真没留意到内宅的人与府外的人有来往。”
程阁老轻一摆手,“不关你的事。”管家不知道,他倒是知道老夫人近日做了些什么事。
先是吩咐二夫人想法子去物色妙龄女子,要年轻貌美,有颇有才情。
二夫人又唤自己手里的管事去办。
到头来,在樊家那里找到了十分合适的人。
至于樊成是如何寻到那两名女子,他不得而知,只是看得出,樊成的胆子不小。但女子是谁准备的,他心知肚明,这是不需要证据的事。
他暂且放下这些事,吩咐管家:“宴席散了的时候,知会我一声。到那时再请樊大人过来一趟。”随即伏案处理公务。
那边的宴席照常进行,有姐妹两个开了个好头,别家闺秀、子弟也陆续登场展露才华。
氛围很好,曲终人散时,人们都有些意犹未尽。
樊夫人程老夫人面前道辞,有些不安地道:“这两个孩子,似是惹得唐太夫人有些不悦。”
“换了我也会不悦。”程老夫人莞尔,“明眼人都看得出,唐家太夫人盼星星盼月亮,才把黎郡主盼进了门。眼下长子长媳还在新婚,她又见惯了是非,一眼就看得出我们的用意,自然不会纵容。”
“这倒是。”樊夫人赔着笑,“可是……我也是没法子啊。”她家老爷执意让她这么做,程老夫人又很乐意,她还能甩手撂挑子不成?
“我晓得。”程老夫人瞥一眼姜五娘,眼色有些深沉,“这孩子不论是谁安排进樊家的,都不堪用。”
樊夫人倒是不以为意,“是,我清楚。”她这时想起了自家老爷提及姜五娘时提过一句“投石问路”,想着不是他没把姜五娘当做一击得手的利器,便是姜五娘今日有所保留,没在众人面前展露真正的功底。
程老夫人见她如此,自然不会再说什么,只是问道:“至于别的事情,我都让二儿媳给你传话了,你没异议吧?”
“自然没有。”樊夫人喜笑颜开起来,“这对谁都是好事一桩。”
程老夫人微微一笑。
待得人们都走了,她回到房里,唤人把程夫人唤到面前,吩咐道:“明日起,你亲自张罗一番,准备给大老爷纳妾。”
“……?”程夫人透着茫然的双眼渐渐有了焦虑,“给大老爷纳妾?”说着就笑起来,“这事情可成不了。”别说她连他的人都不容易见到,便是能够不时相见,依他那个性情,这类法子也不能奏效。
“我也只是跟你这么一说。”程老夫人笑道,“你的难处,我都清楚。我要的只是你不反对的态度,别的事自有你二弟妹帮你办妥。”
是啊,不论怎样,纳妾这种事,都要先得到老夫人和她的同意,新人才能进门。程夫人无所谓,“我自然不会反对。这件事让您劳心了。若没别的吩咐,我就回房了。”
程老夫人看着程夫人神色又变得无精打采,看着有些心烦,摆一摆手,“你去吧。”
程夫人转身向外走去,到了几步外,忽然停下了脚步,回头望着婆婆,“这件事,成不了。”她有些不解,“您就是给他找个天仙,在他眼里也是庸脂俗粉。”
“我总得试一试吧?”程老夫人笑容有些无奈,还有些苦涩,“他不死心,便让我死心。眼看着长房始终无所出,他的年纪越来越大,我难道什么都不做?”
“可是,您张罗一场,终究会成为闹剧。”程老夫人轻声道,“何苦伤了母子情分。”
“我是为了程家,为了他。”程老夫人叹息一声,“眼下我能依仗的,也只是与他的母子情分。”
程夫人凝视婆婆片刻,讽刺地笑了笑,“母子情分?您什么都不做的话,他与您还真有些母子情分;只要您做这种事,他日后对您就跟老太爷没有差别。”
“万事都随他。”程老夫人眼神变得冷酷,“我纵着他这么多年,腻烦了。”
“我没别的意思。”程夫人语带伤感,“我对您只有感激。当年没有您与老太爷成全,我不可能嫁入程家。”
程老夫人笑容苦涩,“嫁进来,也没得着好。你可曾后悔过?”
“没有。”程夫人缓缓摇头,“再重来多少次,我也不会后悔,也会那么做。”他有他的执念,她也有她的执念。
若能重来……若重来时便知道今时今日的情形……程老夫人想,她还有勇气促成长子长媳的婚事么?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想再多也于事无补。
“你回房歇息吧。”程老夫人温声道,“这种话,日后不需再说。”当年的事能带来的只有不快,只有挣扎,若有可能,她情愿完全忘记。
程夫人行礼告退。
程老夫人吩咐丫鬟:“把大老爷请来,我有事情跟他商量。”
丫鬟应声而去,过了一阵折回来回话:“大老爷在书房与人议事,不能及时前来,他说您要是能等,就明日再说。”
程老夫人面色一冷,“我等不了。今晚不论多晚,他都得过来一趟。”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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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院书房。
樊成挂着笑容进门,仪态谦恭地行礼。
程阁老凝视着他,“你做官有些年头了吧?”
“的确是。”樊成道,“进入官场已有十载。”
“十年,日子不短了。”程阁老眼神凉凉的,“因何还不知道,官场上没有捷径?你为何一再周旋于各家的裙带关系?”
“……”樊成心说也没几次吧?但他不敢反驳。眼前人是什么人物?在程首辅面前,即便是唐修衡那种战功赫赫的人,言行间都透着打心底的恭敬;即便是他的顶头上峰吏部尚书,也从来是战战兢兢,随时都怕被降罪。更何况他了。
程阁老从一册书里取出两张银票,“本朝律例,行贿多少银两能获死罪,你应该清楚。”
樊成一头雾水。
“这是汇丰银号的银票,据我所知,你在那里存着六万两银子。”程阁老掸了掸银票,“这是你行贿给我的。”
樊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阁老饶命!”首辅当着他的面,气定神闲地扯谎、栽赃,极为荒唐可笑,说出去真是没人相信,只会认为是他污蔑首辅。
程阁老语气平静:“你要人证的话,等一刻钟就好;你要看看我能不能撒谎之后圆谎,等到明日就好;你要是还想活下去,这就给我个准话。”
樊成的手直哆嗦,腿也不可控制地有些发抖,“还请阁老明言。”
“先前你为周家、唐家牵线,看起来是你受周家所托,实则不然;今日你看起来是体谅家母一片苦心,实际上这件事另有人授意于你。”程阁老一笑,“不管那个人许给你什么好处,都已经是镜花水月。你现在该想的是,这仕途要如何走到尽头。”
樊成不敢搭话。
“济南廖家的案子,刑部正在查办,多你一个凑趣的贪官,刑部尚书也忙得过来。”程阁老把话跟他挑明了,“不想走到那一步的话,尽快写个辞官的折子,明日送来。”
“……”这是樊成没办法当即作出选择的事情。
“你回府之后,把这件事告诉那个人,看看他会不会管你的死活。”程阁老微微一笑,“能让人看出端倪的,便不是他的党羽,他只是顺手利用而已。此外要当心,我只是让你离开官场,他若是想多了,说不定会取你的性命。”
“……”
“道理都跟你摆明了,是非轻重,你自己去斟酌。”程阁老站起身来,“不送。”
他去了程老夫人房里。
进门落座之后,他环顾室内,“老太爷呢?”
“多喝了几杯,在他书房歇下了。”程老夫人和声道,“你找他有事?”
“我能有什么事找到他头上。”程阁老笑微微地看着母亲,“您有什么吩咐?”
“有件事情跟你商量。”程老夫人问他,“樊夫人带来的那两个女子,你还有印象吧?”
程阁老沉了片刻,道:“没有。”
“……”程老夫人抿一抿唇,“你没留心,我却是正相反。你半途离席之后,我又与她们说了一阵子话,觉着她们可是招人喜欢,有喜是……”
“您直说吧。”程阁老看看天色,“这么晚了,我若是耽搁得您不能照常歇息,便是我之过。”
他的棱角都是无形的,越是这样,越硌得人难受。程老夫人颔首,“好,那我就直说。你的情形,外人不清楚,我却是心知肚明。这么多年都由着你胡来、置气,眼下忍不了了。子嗣是大事,不为家族添丁进口便是不孝……”
程阁老轻笑出声,“所谓的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真正的意思真不是没有子嗣就是不孝。这句话别人说也罢了,您可不能这样说,有失身份。”
程老夫人被他这样温和地揶揄一番,脸色有些不好看了,“你别跟我抠字眼,我又不是你们读书人。你也别跟我打岔。我是看中了姜六娘,决定让你把他迎进门。你这些年都不曾纳妾,眼下为了子嗣的原因添个人,任谁也不会说什么。你来之前,我已问过你媳妇,她无异议。”
“我不同意。”程阁老和声回道,“而且这件事也成不了。”
“我把话跟你说白了吧。”程老夫人定定地凝视着他,“这件事能不能成,你都得给我办妥当。你若还是程家的儿子,便该在我膝下尽孝,不要说我这是合情合理的心思,便是做出了不合情理的决定,你也只能为着孝道成全我。”
程阁老不说话。
程老夫人的态度越发强硬:“我也知道,这件事若是提前跟你说,保不齐就要出岔子。但我要你明白的是,这件事你就当我求你,决不能生变。”
“那两个女子的来路,您知道么?”程阁老问道,“是不想知道还是不在意?”
“你说对了,我不想知道,而且并不在意。”程老夫人自嘲地一笑,“你对至亲之人都有的是法子,对别人就更不需提了。不论是怎样的女子到了家中,你都有降服的法子。那些是最不需要我考虑的。”
“嗯,也对。”程阁老牵了牵唇,“那我也把话跟您说明白,不论是怎样的女子,不论在您眼里是如何的样貌出众、品行过人,我都不愿意看一眼。您也说了,我对至亲之人有的是法子——这话您既然说出口,我就不会让您白夸我一回。”
他把纳妾这回事完全否定了:不要说今日的人不行,日后再换人也不行。
他也跟她把话说绝了:不管怎样,这事情只要是他不同意的,她就没法子办成。
“那你什么意思?”程老夫人苍老的手攥紧了衣袖,“就要这样过一辈子?无儿无女、孤孤单单的?有些事,在你看来,是老太爷和我做错了。可是不管怎样,你都是我们的儿子,让我们引以为豪的儿子,我们总是打心底盼着你过得如意一些……”她怔怔的落了泪,“七十已是古来稀,我们还有几年活头?这样算来,你也是过了半生的人……怎么就不肯再往前走一步?”
强硬的态度行不通,便开始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程阁老抿一抿唇,懒得说话。
“你的心思,我看得出。可是……”程老夫人望着他,迟疑片刻,“她都已经是有儿有女的人了,她都放下了,你何苦还如此?但凡如今你还有一点儿念想,我都不会往你身边安排新人,问题是你没有念想了,你跟她的缘分已经走入绝境。”她长长地叹息一声,哽咽道,“周益安与锦绣的婚事你忘了不成?你跟她已经做亲家了。为她落到这步田地,她心里能好过?她若是连这点儿都看不出,也就不是你该看重的女子。”
程阁老垂了眼睑,凝视着脚下的方砖。
周夫人对他说过的话,每一句,每一个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清了清喉咙,望着程老夫人,“您说这些做什么?这些与您有关?这些就能让我换个活法?不能。”
哀兵之策用不上,程老夫人只好转回强硬的态度,她吸了吸鼻子,神色一整,“那好。我把话给你放这儿,三日后,新人进门,若是出了岔子,别怪我跟你翻脸。你位极人臣,但你终究还是姓程,终究还是我和老太爷的儿子!
“你这样下去的话,程家得不着好,我们既然看得出,便会设法改变现状。程家的基业,决不能断送在你手里。官场上的事,我们的确已经无能为力,可你别忘了,在家中忤逆不孝的臣子,并没资格在御前行走。
“你别逼我们。”
“那您就把我扫地出门吧。”程阁老的语气很温和,“这些年,在你们眼里,我都是不孝的子嗣。我自己也这么觉得。至于日后的路,我已经有了安排:大不了就出家,云游天下。
“这些年我兢兢业业,多少有些功劳。再不孝,在皇上眼里,估摸着也能功过相抵,不会治我的死罪。
“倒是您,要和老太爷安排好家里的一切。的确,我在仕途上走得顺遂,多多少少是家族根基相助。但是近年来,程家也是依仗着我的身份更为风光。
“这是相辅相成的事情。
“跟您说实话吧,我这样活着,自己也真觉得没什么意思。承蒙圣上隆恩,我也还想为朝廷、百姓做些事,是为此,还能行尸走肉地活着。您发难的话,我求之不得。
“儿孙自有儿孙福,程家后人有没有继续光耀门楣的人,不是谁能决定的。说起来,您已算是儿孙满堂的人,真不差我房里再给您添人。
“您和老太爷说我不孝,我不会否认,迟早会给您二老一个交代。
“您实在看着我厌烦了,也只管照实说,我绝不会让您再有机会看我一眼。”
程老夫人越听心越凉,越听心越慌。
的确是,现在不是程家给他照拂,是他决定着程家的运道。
她让他成为不孝子,他不会在意,倒霉的只是别人。
他居然已有了遁入空门的心思……
她的眼泪,簌簌落下。这一次,再不是之前的故作哀伤,是真的满心无望、无力之感。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程阁老歉然一笑,“让您受累一次听完,是避免日后再惹得您伤心。”他站起身来,行礼道,“您早些歇息。”
“你、你就这么恨我?!”程老夫人胡乱抹了一把泪,“只为那一个女子,你就这么恨我!”
程阁老讽刺地笑了笑,“有人能为了儿女付出一切在所不惜,我有一度认为,您也是那样的人。可惜,您不是,而且正相反。
“今日这种事,您再动心思的话,最好事先跟我提一句,不然的话,我保不齐会让您跟老太爷在人前丢尽颜面。
“一把年纪了,您难道还想让老太爷再添新人么?”
“你!”程老夫人眉头紧蹙,气得身形直发抖,“你枉为人子!”
程阁老笑容愉悦,“总是这样,凡事都是你们想怎样就怎样,相同的事情让您换个立场设想一下都不行,都要把别人骂的体无完肤。这么霸道,底气从何而来?一直这样,我心里一直不舒坦。您点到为止,好么?您是有福之人,出嫁前后都没长辈刁难,要惜福。”语毕再度行礼,告退离去。
翌日,他如常出门。
程老夫人思来想去,把这件事分别跟老太爷、二老爷说了说。
程老太爷气得吹胡子瞪眼。
程二老爷语气生硬地道:“既然如此,就别勉强。横竖他就没几天顺心的日子,纳妾的事既然惹得他不快,便及时罢手。”
“你这叫什么话?”程老夫人又来了脾气,次子说话从来是很生硬,总像跟谁赌气似的,今日尤其让她不快,“我难道不是好心么?我难道不是为了让他有个子嗣继承他手里的一切么?让你把儿子过继给他你又不肯!”
程二老爷听得直拧眉,“爹总说这事儿,您也总说,这事儿是程家能够决定的?那是需要礼部核实、皇上应允的事儿,你们瞎张罗什么?别说大哥没那个心思,就算他同意,我为什么要让他养着我的亲生骨肉?来日我在孩子眼里成什么东西了?三弟不是很乐意么?您跟他说去,别跟我再提这档子不可理喻的事儿!”
“反了,反了,一个个的都要造反了!”程老夫人觉得自己就快真被气病了,“我可告诉你,他这长房要是过不好,你迟早也会被他连累!”
“没有大哥的话,我哪里有这么多年的荣华富贵?”程二老爷脸色变得十分冷淡,“沾他的光享了这么多年的福,已经是积了八辈子的德,就算是有朝一日落魄,我也感激他。”
“你这是说的什么丧气话!”
“得了得了!”程二老爷不耐烦地摆一摆手,“年纪小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现在我什么都知道了——不是您以为的那么笨,真对不住您。往后这种事别找我,也别找您的二儿媳,如果您不想我连请安都免了、不想我半路休妻的话。”说完猛然起身,疾步出门,似是再多待一刻就要发疯似的心急。
程老夫人只觉得心口分外憋闷,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丫鬟婆子慌忙围上前去,顺气的顺气,拿药的拿药,好一番忙碌。
程二老爷是急着回房教训妻子去了,把程二夫人数落的嚎啕大哭才消了气,出门去了翰林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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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的一日,薇珑在荷风的提醒之下,才意识到昨日自己又反应迟钝了一回。
只觉得好笑,并没往心里去,和唐修衡开玩笑,“我要不要苦练琴艺?”
唐修衡失笑,“我喜欢过琴棋书画,你棋艺差,琴艺估摸着是压根儿没有。另外,我小时候痴迷武学,明日起你就三更起身习武强身吧。”
薇珑满心笑意。
唐修衡拍拍她的额头,“这种事根本就不该往心里去。再有下次,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是没往心里去,可娘当时就察觉到了不对。”想到婆婆昨天的反应,薇珑心里暖暖的,“娘对我真的很好。”
“娘怎么能不对你好?”唐修衡笑道,“我提及婚事之前,娘每日最怕的就是我不肯娶妻,心里想的估摸着是给她怎么样一个儿媳妇都行,只要我肯娶。”
“这倒是真的。”薇珑心情是真的不错,听着只往好的地方想,“要是这样的话,我心里更踏实——不足之处再多也没事,横竖在娘眼里是你肯娶就行的人,凡事都让人挑不出毛病才奇怪。”
唐修衡哈哈地笑起来,转去更衣,“我还得去笑山那儿,给他打理好宅子。对了,过几日你得跟我出门几次,帮他去相看几个宅子的风水。这种事还是你最在行。”
“到时候要不要我帮他的忙?”薇珑双眼亮晶晶的,“柔嘉的公主府就快建好了,我明年没别的事情。”
“真是这么想的?”唐修衡问她。
“……”被他这么一问,薇珑反倒犹豫起来,“都嫁给你了,再做这些不大合适吧?爹又得训我不懂事……要不然就算了,也真是不大好。”
任谁都听得出,她语气透着些许失落。唐修衡道:“皇上都乐意看你多建几个园子,娘和我也不会因为你进门就让你放下这事由。到时候我和笑山去跟岳父和娘说,你不用管别的。”
“真的?”薇珑走到他身边,笑着搂住他的腰,“这也对我太好了些。”
“你高高兴兴的最要紧。”唐修衡停下穿长袍的动作,把她搂在怀里,“更何况,等我如常上朝去衙门的时候,陪你的时间会比较少。成婚之前,我跟娘就提过这件事,娘说你在王府都能如常应对,嫁过来更不需担心。”
“嗯,娘对我最好。”薇珑诚实地道。
唐修衡笑起来。看着母亲和妻子相处得这么融洽,他心里不知多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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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阁老的敲打立竿见影,樊成从速辞官。
吏部尚书、侍郎没有异议,并在同时推荐了一名官员补缺。态度很明显:这个人在吏部可有可无,怎么都行。
皇帝见状,自然也不会往心里去。那是吏部尚书的分内事,根本不是让他分心的事情。
樊成带着家眷离开京城那一日,程老夫人病倒在床。
生气事小,丢人事大——她态度郑重地吩咐二儿媳张罗的事情,被长子用这样的方式阻止,等于挨了一记狠狠的无形的耳光。
程家管事去太医院请太医的时候,程阁老向皇帝请假,要回家侍疾。
皇帝没好气,“你爹娘到底是怎么回事?那有的没有的事情,朕都不往心里去,他们这是想干什么?动不动就病倒,动不动就让你回家侍疾,到底还让不让你当官了?你也是,如今是怎么了?亲人有个头疼脑热你就想撂挑子不干,没见我积压了这么多奏折么?不分轻重!你要是这样折腾下去,这一年的假就请完了,明年就光当差别拿俸禄了!”
官员一年请假的日子也是有定制的,超过了天数就要罚俸,超过太多的,朝廷就可以考虑换人了。
程阁老这样的人是谁能取代的?可是瞧这势头,程家是想把他钉在家里。
程阁老唯有苦笑。
“你该忙什么忙什么去!这次不准!”皇帝认定了程家二老是因为济南廖家的事刁难程阁老,变相地给他添堵,转头唤刘允,“把程老太爷给朕叫过来!”
见到程老太爷,皇帝没好气地敲打了一番:“你是曾经当过次辅的人,如今上了年纪,怎么反倒不知轻重了?三五日就闹一出病倒的事,这是想让亲生儿子丢掉饭碗么?
“首辅是怎样的位置你不清楚么?别说侍疾,就连丁忧的事情都可以酌情减免。赋闲在家,就好生养花种草下下棋,别理会门外事。真与程阁老有关的事,朕不会忽略不计,真与他无关的事,朕自初时就不会往心里去。他的为人,朕兴许比你更清楚。
“这些天你们左一出右一出闹得这么欢,弄得他积压了那么多政务,朕多少事情都不能及时找他商议,每日批折子到三更半夜。在这样下去,病倒的就是朕了!”
他是真窝火。做官的都是给朝廷当差,不是给爹娘当差。该闹的时候是该闹,但也不能没完没了啊。
历代如此,做皇帝的精力有限,忙不完朝政,这才有了首辅、内阁这样的臣子。平白缺了一个最得力的帮手,他这里不慌手忙脚才怪。
一番话的分量很重了,程老太爷连忙下跪请罪,承诺下不为例。
皇帝的态度这才有所缓和,“让太医好生为老夫人调理着,别的事,你们不需多虑。”还是委婉地告诉程老太爷,济南廖家的事情跟程家无关,就别瞎折腾了。
程老太爷回府的路上,品着皇帝那一番话,心里五味杂陈。
天子无戏言,皇帝说济南廖家不会牵连程家,便是实情。
可再想想别的话,不难看出皇帝有多看重程阁老——为了让他安心理事,连他的爹娘都训上了。
这样想的话,他似乎已经什么都不需做了,只等着程阁老继续振兴家族或是把家族毁掉即可。
甘心么?不甘心。
失落么?失落至极。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可不是他们父子这个情形。
可这局面又是他一手造成的,当真是有苦难言。
望了望车窗外萧瑟的街景,他险些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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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晚,付兴桂到了沈宅附近。
奉梁湛之命,他安排人手监视并且调查沈笑山,若有机会,不妨将人生擒,关押到端王府。
然而进展一直特别缓慢,也没有可乘之机。
近来遇到的事情太多,办事吃力的时候居多,他的表现已非差劲可言。总这样下去,饭碗怕是要丢掉。
这样的情形,他不可能不急躁,吩咐手下尽快下狠手,把沈笑山抓起来——那厮几乎掐断了王爷八|九成财路,怎么惩戒都不为过。
但是手下不敢,说不可能白日动手,但是夜间的沈宅很不对劲,瞧着就诡异,似有杀机。
今日他不信邪,准备亲自带人动手。
这会儿,他藏匿在沈宅不远处的一所宅院的屋顶上,几名手下分散在近处。他看着天色,只等子时到来。
夜色很深了,附近静悄悄的,偶尔能听到远处有家犬的叫声。
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头。
付兴桂心下一惊。后面的人绝不是手下,手下没有脚步声微不可闻的好身手。
“谁?”他保持着原有的姿态,右手则握紧了匕首。身后的人答道:
“唐修衡。”
“唐、唐侯爷?”付兴桂挂上笑容,转身看去。
唐修衡站在他半步之外,神色冷漠,“夜间风大,随我去沈宅喝杯热茶。”
付兴桂明知对方已经清楚自己的意图,还是要硬着头皮装糊涂,“不知侯爷有何见教?”
“方才摸骨牌,算不出今日是不是杀人的日子。”唐修衡转身走向房檐,步履宛若闲庭信步,高大挺拔的身形此刻如棉花一般的轻,脚步声无声无息,“这件事,问你最合适。”
第57章 更新(万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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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宅。
东面三间耳房是沈笑山的小书房。
唐修衡与付兴桂一先一后进到室内。
灯光下, 沈笑山坐在书案前, 凝神阅读一本琴谱。穿着一袭道袍, 面如冠玉,眉宇昳丽,透着雅士才有的淡泊疏朗。
付兴桂已在暗中见过这人几次, 每一次的感触都相同:总会怀疑这个人是假冒的沈笑山,因为从对方身上, 找不到哪怕一丝丝商贾该有的精明市侩。
室内东侧有个小炉子, 炉子上烧着一壶水, 此刻水已沸腾。
小炉子北面有个矮几,上面放着茶具;南面是一张四方矮桌,上面有一副骨牌。
唐修衡走过去,手势优雅而随意地沏茶、斟茶。
阿魏走进门来侍候,把一盏武夷岩茶送到沈笑山手边。
唐修衡自己端着一杯茶,转到矮桌前, 坐在软垫上。品色、闻香, 啜了一口茶, 先前凝着冷漠的眉宇舒展开来, 唇角扬了扬。放下茶盏,手指修长洁净的一双手落在骨牌上。
付兴桂站在距门口两步的距离, 凝眸打量唐修衡片刻,心说果然是人以群分:此刻的临江侯,身着玄色绣云纹的锦袍,完全就是个一身清贵的世家子, 让人无法把他与悍将、五军大都督两个身份联系起来。
阿魏给付兴桂倒了一杯茶,又指一指西侧的一把太师椅,示意他落座。
付兴桂满心惶惑,可又知道自己跑不掉,只得强作镇定地落座。
沈笑山合上书,放到一侧,喝了一口茶,微微扬眉,略显不快地望了唐修衡一眼。
这厮在他这儿,沏茶总是不顾他这主人家的喜好。他是真不爱喝岩茶。
唐修衡权当没察觉到。
沈笑山没法子,只得忽略这件事,望向付兴桂,“侯爷把你请过来,是让我跟你谈一笔买卖。”
“承蒙先生抬爱,不胜荣幸。”明知道对方只是把话说得很好听,真实用意一定会要他半条命,付兴桂却只能客客气气地应对,略停了停,望向唐修衡,道,“敢问侯爷,卑职那些手下——”
唐修衡语气平静:“天色已晚,让他们睡了。”
睡了,是睡一觉,还是长眠了?
付兴桂没问。就像唐修衡出现在自己身后一样,手下已经悄无声息地被人收拾了,他需要了解的是这一点。
他已经站在了生死两条路的岔口上。
他转头看着沈笑山,“先生请赐教。”
沈笑山满意地颔首一笑,“此刻你心里最怕的是什么?”
最怕的事情,是不能说出口的,而沈笑山也没有让他说的意思,自问自答道:
“是不是你身在北地的双亲、妻儿?”沈笑山道,“如今京城就快入冬,可你亲人所在的地方,已经是天寒地冻。”
付兴桂诧异而恐惧,看看唐修衡,再看看沈笑山,拿不准是哪一个查清楚了他的底细。是在两年前,他让亲人离开京城,回了祖籍,梁湛知道之后,给了他一张五千两的银票,又态度柔和地说已经派出人手,去照顾他一家老小。
所谓照顾意味的是什么,他心知肚明,一直不敢往深处想,只明确一件事:日后尽心竭力地为王爷办事,保住饭碗,并让王爷始终信任自己。
沈笑山继续道:“我不大喜欢天冷的地方,可那里既然是你的祖籍,你的亲人也不会住不惯,是以,就收了让他们换个地方的心思。”
他语气平和,付兴桂却是听得心惊肉跳,“只求先生开恩,不要殃及我一家老小。”
“这是自然。”沈笑山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笑容,“商贾心黑,可心再黑,也不会殃及无辜之辈。我也是好心,瞧着端王爷派去的人手不尽心,你的亲人偶尔会受些委屈,便给了那几个人一笔银钱,让他们照着我的意思给端王爷回话。”
付兴桂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有两个月了。”沈笑山拉开抽屉,取出一本账册,翻了翻,“嗯,两个月零十四天。”
付兴桂觉得周身发冷。
沈笑山又取出三封信,“是你的老父亲、妻儿让人带给你的。”
阿魏把东西转手交给付兴桂。
付兴桂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紧绷的心弦放松下来。他与老父亲和妻子定过暗号:假如他们察觉到了危险,写信给他的时候,纸张要用普通的宣纸,把他的名字少写或多写一笔。若在平时通信,则要用父亲特意制作的熏香过的纸张。
此刻他看到的信件都没问题,看得出,父亲和妻子心绪都很愉悦,说如今行动不再受阻,可以去相邻的县城走亲拜友,庆幸他办差得力。
如果办事不得力,亲人的情形,就等同于被软禁吧?
“有孝心的人,我与侯爷通常不会刁难,只谈买卖,不取人性命。”沈笑山和声道,“但也有例外,遇见不想活的人,谁也没法子。你呢?”
付兴桂抬眼对上他的视线,苦笑,“我自然想活,更想一家老小平安无恙。”
“这就好。”沈笑山问道,“用这手段,是效法端王,你心里对谁都是一样,未必服气。我与侯爷只是用这件事加个砝码,对你自然还有别的法子。德妃自尽之前,你曾去过她宫里,与她说了一阵子话。”
付兴桂颓然。
原来在他暗中盯着他们的时候,他们也在盯着自己。
如果他私下见德妃的事情捅到皇帝跟前,那么,他也是死路一条。毕竟,皇帝会怀疑他知道德妃一些陈年旧事——德妃终归是自尽的,皇帝已经为此震怒,不然的话,怎么会将一众宫人处死。
“德妃宫里有一个名叫小凡的宫女,你应该记得她。她并没死,如今过得不错,但是锦衣卫查到的却是她已投河自尽。”沈笑山笑微微地道,“如果锦衣卫再找到一封小凡的遗书,她又恰好在遗书之中提及你,和一些事,你也活不成吧?”
付兴桂默认。
“这些绕弯子的事,我此刻只是随口一说。”
“多谢先生高抬贵手。日后我一定对您与侯爷言听计从,眼下您二位有何吩咐?”付兴桂知道,如果自己再不明确表态,那么自己和亲人都落不着好——他死之后,就算是唐修衡、沈笑山无意刁难他的亲人,梁湛却会把他的亲人处死,为的是灭口。
梁湛疑心重,不相信他的心腹不会跟家人提及王府的是非。如果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便不会有派人监视他的亲人的事情发生。
沈笑山又满意地笑了笑,神色惬意地喝了一口茶,随即却瞥了专心看着骨牌牌面的唐修衡,略显嫌弃地蹙了蹙眉,“吩咐谈不上,眼下我只想知道端王的美人计是怎么个用法。”
“……”付兴桂欠一欠身,“几个月之前,端王就让我物色几名有才有貌的女子,不拘什么出身。有两个已经在人前现身,还有两个是为宁王、康王准备的。先生给提个醒吧,您想知道的是——”
“姜五娘、姜六娘。”沈笑山问道,“樊成离京之后,那两名女子不知去向,如今人在何处?”
付兴桂把知道的和盘托出:“姜五娘回了王府,每日专心练琴。姜六娘则住在西大街,等待时机。程老夫人去寺里上香的时候,她也会前去,与老夫人偶遇。至于端王具体安排她们做什么事,我并不知道。
“我负责打理的大多是监视、跟踪一些人,端王只与我说这些,其他的事,关乎朝廷官场的,另有谋士相助,他很少与我提及。同样的,那些谋士也不会知道我手里的差事。”
沈笑山嗯了一声,“那么,端王要让你监视周家多久?”
付兴桂道:“直到有可乘之机。除了周夫人、周益安夫妇二人,端王似乎对周素音比较留心。”
梁湛有时候比谁都有耐心,有时候又比谁都没耐心。
知道了这些不在掌握中的事就已足够。沈笑山道:“日后你觉得有必要告诉我或侯爷的事,便去东大街的福来茶楼,把消息告诉掌柜的。
“至于今日的事,给你留了两个活口,带着他们回去,告诉端王,我这里没有可乘之机,根本进不了门。”
付兴桂称是,拱手道辞。
等人一走,沈笑山便亲手给自己沏了一杯花茶。他只喜欢花茶的清香,尤其是茉莉花茶。
他对身边一事一物的喜与不喜是没道理可言的,像唐修衡喜欢的大红袍,他不喜欢的原因是名字恶俗——不喜红色,更不喜红那个字,连带地不喜名字里有红字的茶,尝都不肯尝。
喝了两口花茶,他心绪变得很是愉悦,看向专心致志研究牌面的唐修衡,“你怎么会知道付兴桂的软肋?”在外人眼里,付兴桂出身低微,得了梁湛的破格提拔,才有了现如今在端王府的地位,他的家人籍籍无名,在不在京城都不是人们会在意的。
唐修衡唇角上扬,“我自然有我的门路。”其实这是薇珑告诉他的。
前世到最后,付兴桂、刘允都成了薇珑手里的棋子,正是因为薇珑长时间调查之后,知道了梁湛是如何控制他们的。她下了一番工夫,让这种人为自己所用。
有些事情,他要付诸耐心去等待,有些事情则愿意走捷径。
“那么,你是如何打算的?”沈笑山饶有兴致地道,“我说的是姜五娘和姜六娘,前者像是为你准备的。”
“姜五娘就不需提了,根本不需在意。”唐修衡道,“至于姜六娘,还有周素音的事情,知会程阁老就行。这类事情,我们有必要了解,但没必要帮他去做什么。”
“嗯,我明白。”沈笑山继续耍坏,“说起来,姜五娘的琴艺到底如何?”
“平心而论,应该凑合。”唐修衡平静地答道,“在程家宴席间,她是刻意把曲子弹得只是动听,没显露真功底。”
“这也能听出来?”
“与人过招的时候,对方有真功夫却不下重手,我看得出,别的也一样。道理是想通的。”
沈笑山撇一撇嘴,“才怪。琴艺和功夫是两码事,最起码,在你心里应该是两码事。”
“归根结底就是一回事。”唐修衡睨了他一眼,“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跟我瞎争论什么?”
“……”沈笑山失笑,“我只是怀疑你已经忘了很多东西的本质。”
“嗯,挺多时候都会忘记。”这是唐修衡不会否认的,这会儿不是斗嘴的时候,他起身到了书案前,提笔给程阁老写了一封信,唤阿魏派人送到程府。
忙完这些,他提及一事:“得琢磨着给付兴桂安排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付兴桂办事不力的情形太多,梁湛就会放弃他,那样一来,他与沈笑山也就白忙了一场。
“这倒是。”沈笑山取出棋具,示意唐修衡落座,“边下棋边说。你今日就别回府了。虽然没亲自出手,到底是有几个端王府侍卫在你面前毙命,晦气。”
“一天到晚神神叨叨的。”唐修衡笑了笑,却没反对,“大半夜的,懒得来回折腾是真的。”
沈笑山率先落子,“有我这么个神神叨叨的人,你就能少带些晦气回家,我是为太夫人着想,只凭你,我才懒得说这些。”
·
柔嘉这一阵分外安生,与薇珑只是通信,不再像以前似的催着薇珑到宫里找她,自己更是不曾到唐府。
一来是因为薇珑是刚进门,想也知道正是忙于融入唐家、孝敬婆婆的时候;二来是因为她一向对武官有着莫名的畏惧,这应该是受皇后熏陶所致——武将是用来敬重的,但也是用来打怵的。
归根结底,上过战场的武将,都是杀人无数的人,只这一点,就让柔嘉脊背发凉。
当初赞同薇珑与唐修衡成亲,是因为知道黎兆先也是习武之人,薇珑打小也不抵触武官,加之唐修衡的样貌也是出奇的俊美,与薇珑特别般配,她自然双手赞同。
她给薇珑写信的时候,总会把宫里的大事小情娓娓讲述,也总会特别关切地问薇珑过得是否如意,一再叮嘱要说实话。
薇珑收到信,心里总是暖融融的,回信时也会详细地说说家里一些事,告诉好友自己过得真的很好,不需担心。
一封信件中,柔嘉提起了安平的婚事。
陆开林把手里相关的卷宗整理之后,回禀皇帝:江浙总督正如程阁老与唐修衡评价的那样,品行端正,做官很有能力,并且教子有方,膝下几个儿子都是自幼习文练武。
皇帝听了,愈发心安,打算明年开春儿就给安平公主赐婚。
这话是皇帝私底下与柔嘉说起的。
当时柔嘉就问,要不要她事先去给安平交个底。
皇帝摇头,说现在就告诉安平的话,她不免会疑心他对德妃厌恶到了骨子里——尸骨未寒,他就给安平赐婚,做女儿的心里终究会不是滋味。又说虽然真是厌恶德妃,可是安平的确无辜,日后又要远嫁,惹她伤心的事情理应尽量避免。
说起这些,柔嘉是一丝不满也无,反倒更加敬重皇帝。
与安平不睦太久,可安平现在已经成了没娘的孩子,又是一副心如死灰的样子,那些矛盾也就成了微不足道的小事,早已完全放下。
有些人就是有那种本事:死了都不让人说好。但是柔嘉现在也看出来了,安平以前浮躁的性子,是受德妃影响所致,最重要的是,她本人也分明晓得了这一点。
到了这地步,谁又还忍心刁难安平呢。
柔嘉如此,皇后也如此,近来对安平赏赐不断,时不时亲自过去看看安平。
薇珑得知这些,心里不免有些感慨,这些也的确是她喜闻乐见的事。
虽然不能与柔嘉见面,薇珑却记挂着好友的公主府,想着什么时候过去看看。
这时候,周夫人命双晴送来帖子,问薇珑何时得空,她想见上一面。但是因为以前的一些是非,不方便登门,问薇珑能不能在外面相见,地方由薇珑选。
薇珑斟酌之后,请周夫人次日到梅花阁相见,把具体地址告诉了双晴。
双晴走后,薇珑去跟太夫人说了这件事。
太夫人有些意外,并没掩饰,道:“我以为你会很反感周夫人。”毕竟,周清音、周益安以前的事情摆在那儿,谁想忽略都不行。
薇珑笑道:“周夫人与周家的人不同,我又知晓她一些事情,打心底对她反感不起来。对别人就不行了,看一眼都会嫌烦。”
太夫人不由想到了修衡对周家的态度。自从周国公病倒之后,修衡就把周家放到一边,再无举措。也许,他与薇珑的心思相同吧。不为此,他哪里肯饶过周家。
随后,她又想到了程阁老,修衡对程阁老可是打心底的敬重。周夫人如今已经是程府的亲家,必然有着让程阁老认可的过人之处——远的近的三个人都这样,她自然就很快释怀,笑着叮嘱薇珑:
“就快入冬了,出门时记得穿暖和一些。不管周夫人与你有没有要紧的事情商量,都不需急着回家,尽量留她在梅花阁用午膳。不要失了礼数才好。”
“嗯!”薇珑欣然点头,继而又有些不安,“近日还要出门几次,相看宅子,也不能老老实实地留在家里陪您……”
太夫人打断了她的话,“你这傻孩子,这是说的什么话?让你嫁过来,又不是让你来立规矩替修衡孝顺我的,在娘家怎么过,在婆家就还怎么过日子。不然的话,你岂不是要害得我被皇上和皇后娘娘数落?有才又有用武之地,就不该荒废了学识。”
薇珑由衷地笑了,“娘,您怎么这么好啊?”
太夫人笑着拍了拍薇珑的脸,“你也是我的孩子,不对你好对谁好?”
薇珑揽住太夫人的手臂,笑靥如花。
·
翌日。
周夫人去往梅花阁之前,收到了程阁老一封信。
他信里提了梁湛对周素音很留意的事情。
这样的信件,他都是用左手书写,外人便是看到,也不会知道是出自他之手。
他双手都能写能画,并且手法迥异,这一点,只有她知道。
周素音,二房的长女,周家二小姐,一直都不是很安分的性子,近来因为行动受限,满腹牢骚。
周二夫人也是如此,相见时就会直接或委婉的抱怨,说什么以前国公爷当家理事的时候都不曾打压过二房,如今家里却是变了天。
周夫人从来不会把这些放在眼里。
今日得知了这些,去梅花阁的一路,她都在斟酌这件事。
要如何应对呢?
监视周家的人,一直坚持不懈;暗中保护他们的唐家的人,亦是如此。
这些是凭直觉就能知晓的事情。
益安今非昔比,凡事都因为替她鸣不平、心疼她,百依百顺。
锦绣更是头脑清醒的人,对她与益安的叮嘱特别在意,完全照办。
自己这个小家,不会出岔子,应该是再过几年都如此,只能更好更安稳。
可是,别人呢?尤其二房。
行动受限的日子久了,对她和益安的不满怕是要发展成怨恨。
况且,那对母女根本就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程家设宴那日,她们明知道唐家婆媳和唐修衡都会前去,也知道她是为了避嫌婉言谢绝了邀请,还是竭力争取去了程家。
或许,这也是人之常情?那个妯娌只是想让周素音嫁的好一些。
但是,周素音最终是嫁得如意郎君,还是会落入别人对周家布置好的圈套,谁都说不准。
如果是这样,如果二房一点忙都帮不上,甚至于会跟她窝里斗,那还有必要留着么?
她总不能真的防贼似的防她们一辈子吧?
凭什么?
除了一双儿女,周家没带给过她任何好处,她凭什么要为这个家族劳心劳力?
不划算的事情,她可没兴趣一再去做。
她得跟薇珑交个底。
到了梅花阁,她无心打量园中精致,随着引路的丫鬟去往正屋。
薇珑迎出门来。
到了室内,只闻添喜郎、花香,怡人的氛围让周夫人心神有所缓和,现出了柔和的笑容,又打量着室内陈设,赞道:“简简单单,却显露了主人家的风骨、性情,实在是个好地方。”
薇珑歉然一笑,“您不嫌弃就好。我一时也想不到更合适的地方,便请您来了此处。”
“很好。真的很好。”
两女子在居中的矮几前落座,荷风、涵秋奉上茶点,随后依着薇珑的眼色退了出去。
周夫人也将随行的两名大丫鬟遣了,开门见山:“我要见你,是为着国公爷的事情。前不久,我知道了一个方子,……”把用砒|霜下毒的方子如实告知薇珑,“这样的话,国公爷病倒的日子便更加长远,但是何时入土为安,便是我无从估算的。据说只要他肯活着,便还能拖上几年。”
“既然如此,那就顺其自然。”薇珑莞尔一笑,“周家现在由您打理,我真没什么不放心的。”
周夫人也笑了,“终归是怕你以为我要食言,理当如实相告。”
“这结果就很好。”薇珑想到了德妃那种不死透就不死心的德行,提醒道,“您把人看好就行。”
“这是自然。”周夫人啜了一口茶,说起程阁老告诉她的事情,末了问道,“这些事情,是侯爷最先知晓,我婉转得知。对于素音,你有什么打算?”
周素音。这个人并不在薇珑的记忆之中,对于周夫人提及的事情,她倒是都通过唐修衡做到了心里有数。
沉吟片刻,她面上的笑意更浓,“夫人之所以问我,是因为我以前说过的一句话吧?”
“的确是。”周夫人笑开来,“我记得郡主说过,让我换个人膈应你。眼下我这心思歇了,别人却与当时的我不谋而合。实在是叫人啼笑皆非。”
“既然您没有这心思,那就看着办吧。怎样对您更有好处,您就怎么做。”薇珑如实道出心绪,“寻常宅门里的日子,我虽然没亲身经历过,但也有耳闻。心思不同的时候不少,毕竟人与人考量的不一样。”
“你能这样说,我也就放心了。”周夫人无声地叹息一声,“我这个人,你应该也看清楚了,很多时候薄情寡义,对太多的人与事,都没耐心。碍眼的,我就随她去,及时撇清关系就是了。”
薇珑闻音知雅,颔首道:“那您就随着心思行事。那些人的歪心思,您也不能防范一辈子,尤其是您在他们眼里,怕是从来不肯为他们着想。既然如此,何必留着碍眼。”
周夫人感激地一笑,端茶与薇珑的茶杯轻轻一碰,“多谢。”
薇珑欠一欠身,“夫人太客气了。”
·
十月初一,程老夫人身子骨好利落了,又已不需进宫给皇后请安,这日便去了护国寺上香。
程家的人到了那个寺庙,都会提前打好招呼,寺庙也会做出相应的准备:会将所有上香的男子拦在门外,请他们日后再来,如此可以避免一些登徒子混进人群之中生出是非。
程老夫人上香之后,在厢房歇息的时候,有恰好也来此处上香的女子求见。
女子是姜六娘。
程老夫人心念数转,让随行的丫鬟把人带到自己面前,态度和蔼地询问:“你怎么会在这里?我还以为,因为樊大人辞官,你们姐妹两个已经随他离开京城。”
姜六娘深施一礼,恭声回道:“樊大人不知招惹了什么人,不得不辞官。樊夫人怜惜我们姐妹两个,不想让我们经受路途颠簸,留了一笔银子让我们傍身,在京城暂且住下,等樊家的人安顿下来,再派人来接我们过去。”
“哦。”程老夫人颔首,“你和五娘如今在何处?”
姜六娘迟疑片刻,竟因此潸然落泪,“我姐姐不知招惹了什么人……分明是被掳走的,可她写给我的信里,总说自己一切都好,我因此真是不知如何是好了……真的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为此,常到寺庙上香,只盼着佛祖怜惜她,她说的一切都可成真。”
“是么?”程老夫人思前想后,心头一动,“可知你姐姐是被怎么样的人掳走的?”
姜六娘迟疑片刻,期期艾艾地道:“我也不清楚到底是哪个人,毕竟,前些日子的宴席之上,我与姐姐不敢四处打量,况且掳走的人也不见得就是赴宴的人。姐姐被掳走当日,我倒是看到了那个人,只觉得气势慑人,像是带着杀气似的,但是样貌极为俊美,风华、气度都非寻常人可比。”
程老夫人心头一动,几乎已经确定了那个人是谁。
难不成,唐修衡当日提前离席,只是因为乍一听就看出了姜五娘琴艺的深浅?
不会吧。他不像是对音律痴迷到那个地步的人。
或许,是看中了姜五娘的样貌、气质?
也不会吧。怎么样的人,能比得过他的娇妻?
但是,也不是完全没有这可能。有句话是怎么说的?情人眼里出西施。
那门亲事究竟是怎么成的,外人只看得到花红热闹,并不知其中详情。
如果只考虑将人掳走这一节,她倒是觉得合情合理——武夫么,你能指望他有多文雅的做派?人前的样子,不过是勉强装出来的罢了。
但是,转念再一想,她心头疑窦丛生,看姜六娘的眼神就有了微不可察的变化。
程老夫人敛起思绪,问道:“你现在住在何处?”
姜六娘照实说了,之后道:“眼下每晚噩梦连连,虽然自知比不得姐姐的姿容,可也真怕被登徒子惦记上……偏生樊夫人的回信未至,姐姐又是下落不明……”说着,又落了泪。
“别哭,凡事想开些。”程老夫人斟酌片刻,道,“这样吧,你要是信得过我,便随我回程府,小住几日。你在我身边,那些闲杂人等,总不会还打你的主意。”
“是、是真的么?”姜六娘喜出望外。
“我一把年纪了,还会哄骗你不成?”程老夫人笑眯眯地道,“我让人陪你回去收拾一下,今日起,你就住进程府。”
“多谢老夫人。”姜六娘跪倒在地,毕恭毕敬地磕头。
·
当晚,程老夫人把姜六娘唤到面前。
姜六娘穿着藕色褙子,白色挑线裙子,行礼道:“老夫人有何吩咐?”
“闷得慌,有些事情想要找你问个明白。”程老夫人坐在临窗的大炕上,语声徐徐,“白日里,你话里话外的,所指的把你姐姐掳走的人,任谁听了,都不难想到那是谁。我出自添喜郎电子书,对武将向来没什么好印象,可唐侯爷却不同,他真不像是能做得出那种事的人。”
姜六娘并无慌张之色,“回老夫人,那个人本来就是唐侯爷啊。先前我是怕您想到别处,没敢直言告知。那种事,他也的确做了。”
“……”程老夫人扬了扬眉,很是意外。
“不瞒老夫人,宴请当日,我最好奇的便是程阁老和唐侯爷两个人,留心看了。”姜六娘垂首道,“而且,他们又是提早离席,我便是没那份心思,也会留意到,事后打听起来也很容易。”
“原来如此。”程老夫人笑容转冷,“这样看来,你对我说过的话,恐怕没几句能够当真。说说吧,你到底是谁的人?”
虽然她恨死了程阁老,但那毕竟是她的儿子,他说过的话,她不可能不往心里去。
姜六娘嫣然一笑,“我是樊夫人的远房亲戚,您不是自最初就知道么?”
程老夫人也笑,“我这辈子都管不了的人,是我的长子。他在我面前说的话是真是假,我挺多时候都分不清真假。可外人不同,尤其女子。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在我面前耍手段,下场都会很凄惨。”
姜六娘无动于衷。
“执意不说?”程老夫人看住姜六娘。
姜六娘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您问我这些,的确透着精明世故。但是,您自一开始就错了。”语毕,似是无意地瞥了一眼自鸣钟。
程老夫人预感不妙,扬声唤人:“去请大老爷过来,即刻!”
丫鬟匆匆称是而去。
丫鬟刚走,外院有小厮前来通禀:“康王爷来了,要即刻见老夫人,小的们不敢阻拦,他说话的工夫就到。”
程老夫人很意外,姜六娘也没好到哪儿去。
程老夫人想去换身见客的衣服,可是刚下地,梁澈就到了,径自转到东次间来。
“王爷夜间前来,不知是为何事?”程老夫人行礼,语气并不是很客气。虽然梁澈是金枝玉叶,却是程阁老懒得搭理的人,为此,她实在不需要对这个人客气。
梁澈笑声愉悦,“是来救您的命。您刚见好,要是阁老因为您和女子卷入是非,怕是又要病倒在床。”说到这儿,想到唐修衡的提醒,将数落程老夫人的话忍了下去,指了指身侧一个人,“这位是端王府侍卫统领付兴桂。老夫人今日从寺里带回来的女子在何处?您赶紧让她来见见他。此事十万火急,耽搁不得,晚一刻,阁老就要面临一番是非。”
梁澈并没见过姜六娘,并不知站在程老夫人身后的便是她。
程老夫人惊讶不已。
付兴桂则已凝眸看住姜六娘,“跟我走。端王心意已改,你要从速离开此地。”
姜六娘惊疑不定,“不会吧?怎么可能呢?”
二人的言语不多,却不妨碍程老夫人听出背后的意思。
“要快。”付兴桂拧眉看着姜六娘,语气冷酷,“你是想跟着我走出去,还是让人抬着你的尸身离开程府?”
话说到这个地步,姜六娘如何还敢质疑、犹豫,垂着头到了付兴桂身侧。
付兴桂对程老夫人道:“您找个丫鬟带我走侧门离开——虽然我事先已知晓捷径,但想从速离开的话,还是有人带路为佳。”
“……”程老夫人已经说不出话,她云里雾里的,预感自己做错了事,却不知道错在何处。
梁澈没闲情看她犯嘀咕,吩咐随行的亲信,“带他们走,有人阻拦的话,不妨用我的名义惩处。”
程老夫人已回过神来,转身点了一名丫鬟,“快去,快去带路!”
付兴桂带着姜六娘刚走,程阁老来了。
看到梁澈,程阁老自嘲一笑,“王爷为我的私事奔波,真是无地自容。”
“小事而已。”梁澈笑着拱手一礼,“但愿今日不是我多事,能帮到阁老一二。”他是真怕了唐修衡——万一又是摆他一道,他也没辙。
“不会。”程阁老连忙还礼,“王爷古道热肠,不论怎样,这份恩情,程家都会记在心里。”
梁澈心安许多,“那就好。”笑容蔓延到眼里之际,有丫鬟疾步进门,脸色煞白,语声有些哆嗦:
“端王爷与宁王爷来了,带着很多侍卫。”
梁澈与程阁老相视一笑,程老夫人则是身形微晃,险些跌坐在地。
她已经隐约明白了原委。
她的儿子不可能不知情,看他进门时对康王的态度就能得出结论。
他兴许从她与姜六娘见面那一刻起就知道,可他不提醒,只言片语也无。
第58章 更新(三更)
58
程府各处已经生火,烧上了地龙。
暖阁内, 程阁老请宁王梁澋、端王梁湛、康王梁澈落座。
梁澈瞧着两位兄长, 笑笑地道:“你们怎么也来了?是赶巧了,还是盯着我呢?”
梁澋失笑, “这话是怎么说的, 不过是赶巧了。我们过来,是要询问阁老一些事情。你要是没别的事情,不妨先行回府。”
“我找阁老也有要紧事。”梁澈笑意更浓, “况且, 是我先到的, 只要阁老不发话,就没有先走的道理。”
程阁老颔首一笑, 视线在梁澋、梁湛之间打了个转儿,“有话不妨直说。三位都是皇家子嗣, 想来也不需康王爷回避。”
梁湛回以一笑。
梁澋略一迟疑,笑道:“也好。”
梁澈端茶喝了一口,脑筋则在迅速转动:付兴桂随自己进到程府的时候, 是扮成了随他前来的寻常侍卫,而且在进到老夫人房里之前, 一直用黑纱罩面——为了不让他引起人的注意, 他安排了两名侍卫也做这样的打扮。
没人知道付兴桂前来, 意味的就是没人知道梁湛的心腹与他同行。
至于如何处置姜六娘,就是付兴桂接下来要做的事了,不需他关心。
所以, 今晚他一直装糊涂就行。
由此,梁澈心里愈发镇定。
梁澋问梁澈:“你方才好像是从内宅转回来的?好端端的,去内宅做什么?”
梁澈面不改色地道:“既然来到程府,又知道程老夫人前段日子不舒坦,我自然要去探望,看看她老人家的情形。”
“这倒是。”梁澋又问,“程老夫人身子还好?”
“看起来还好。”真就是看起来还好,现在怎么样,梁澈也不知道——离开内宅之前,程老夫人的身形摇摇欲坠,面色特别难看,他想忽略都不成。
也是啊,她差点儿让长子陷入是非之中,心里定是悔恨得紧——站在自己的立场,他只能这样推断。
梁澋深凝了梁澈一眼,转头看向程阁老,“不瞒阁老,我带了不少侍卫前来,因为要问你的事情上不得台面,又不想让你名声扫地,所以已经替你将程府戒严,任何人不准出入。”
程阁老态度淡然,“已有耳闻。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梁澈在一旁说起了风凉话:“但愿是真有什么事情,不要闹出笑话来。”又敲打梁澋,“首辅的府邸,你们竟敢率众包围起来,没点儿切实的证据,别说阁老,我这个看热闹的都不会答应。”
“不是我们。”梁湛这才出声道,“我此行只是作陪。”
梁澈有些意外,他以为,这种居心叵测的事情,只有梁湛才做得出。他看向梁澋。
梁澋颔首道:“的确。此事与三弟无关,是我让他陪我走这一趟。”
“……”梁澈心说那我就放心了,今日你要是不碰一鼻子灰,不惹上一堆麻烦,日后我管你叫祖宗都行。
几个皇子之中,梁湛的心思最缜密,心肠也最歹毒,如果这件事是他亲自出面,还闹出了这么大的阵仗,不论能否得手,都会把程阁老拉进是非之中。
要知道,近一年了,皇帝都没正眼瞧过梁湛,换个别的皇子,怕是早已陷入困境。明里暗里使绊子的人少不了,但他并没受到明显的影响,眼下不如别人的地方,也只是皇帝对他不如以前而已。
当然,程阁老也不是软柿子。说句不好听的,程家一直是各个皇子巴结不上的门第——程阁老没有与任何一位皇子常来常往的意思,不难想见,为的是避免卷入皇室争斗。
一直以来,几个皇子都要看程阁老的脸色,他有这个实权,有这个资格。平日里遇到事情,他要么立场分明,要么陪着皇帝和稀泥,谁若找到他面前闹事,那是自寻烦恼。
文人大多孤傲,程阁老是百年来文人中的翘楚,连中三元、稳坐首辅位置的资历摆在那儿,不光是说起来好听,那是才学、心智、城府的彰显。
他的孤傲,也是文官中的翘楚。越是这种性子,越是眼里不揉沙子。
这样的一个人,梁澋也敢惹,莫不是吃错了药发了疯?梁澈腹诽着。
梁澋说起由来:“樊成辞官之前,与我府里的人有些交情。他辞官之后,没人出面弹劾,便再与官场无关,是清清白白白的一个人。我瞧着他可怜,便送了他二百两程仪,又将他唤到面前,问他是否有为难之处。
“他说别的都好说,只是受亲朋之托,代为照顾三个孤苦无依的女子,眼下他要回祖籍,三个女子怕是受不起路途颠簸,他要让她们暂时留在京城,等他安顿下来,再命人来接她们过去。
“贵妃平日常吃斋念佛,这样的熏陶之下,我对寻常人常怀有恻隐之心,宁王妃亦如此。
“樊成收养在膝下的三个女子,有两个是程家人已经见过的——姜五娘、姜六娘,再有一个是沈婉。
“宁王妃已经跟皇上、皇后娘娘请示过,来年春日,正式将沈婉迎入宁王府做侧妃。”
程阁老与梁湛听着,俱是唇角微微上扬。
看起来,他们不知情的事情可不少,那个沈婉究竟是怎么回事,恐怕连宁王都不清楚。
樊成走之前,战战兢兢地找到程阁老面前,询问还有没有什么吩咐。
程阁老知道他担心什么,让他不必害怕,若是方便,将所知的事情告知一二即可。
樊成说只要他知道的,都会如实道来,唯求日后安稳,不会殃及子孙。
姜五娘、姜六娘两人,是端王府的人送到他手里的,让他照着端王的心思行事。他辞官的事情一出,两名女子主动说了端王的意思,要继续留在京城,日后说不定还要用樊家说事。之后,两女子悄无声息地离开。去了何处,樊家的人不知道。
——樊成最担心的,就是这件事惹得程阁老继续责难,却又不敢惹梁湛,便让程阁老帮忙拿个主意。
程阁老当时思忖片刻,说你不需管这些,离开京城之后,别人就算有心用你做文章,也不能成事。
樊成这才放下心来。
但是,从头到尾,樊成都没提及过第三个女子,也就是将要成为宁王侧妃的沈婉。
程阁老不是自信樊成不敢骗他,而是各路的消息都根本没提及沈婉这个人。
很明显,现在梁澋是在用樊成做借口,给沈婉找了一个来路,仅此而已。
程阁老明知道宁王在撒谎,却无意戳穿,继续耐心而认真地听着对方胡说八道——
“因着宁王妃的怜惜之情,沈婉已经住到了宁王府。她与姜五娘、姜六娘交情甚笃,平日常命人去看望姐妹两个。
“前些日子,姜五娘被人掳走,我已命人四处寻找;而在今日,姜六娘又被程老夫人带进程府,她住处的下人都说,她是不得已离开。
“我真是不明白,堂堂高门,怎么会有闲情欺压一个弱女子?”
梁澋冷冷地凝望着程阁老。
程阁老失笑,微一颔首,“王爷的意思,我已明白。你带了诸多侍卫前来,是不是意在搜查程府?”
梁澋冷笑,“如果阁老肯将人交出来,自然不需大费周折。”
程阁老莞尔。交情甚笃的不是沈婉与姜五娘、姜六娘,而是宁王与沈婉。若非如此,梁澋做不出这种没脑子的事情。
往日倒是没看出来,这位王爷竟是个性情中人——没脑子的那种性情中人,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居然跑来他的府邸无事生非。
“人,我不会交给你;搜查府邸的事情,我也绝不会答应。”程阁老笑意消散,视线变得凉凉的,“王爷是凤子龙孙,程某何时见到王爷,也要毕恭毕敬,但你还真没搜查朝廷大员府邸的资格。”
“这样说来,人在你府中了?”梁澋问道。
程阁老态度愈发冷漠:“无可奉告。朝廷大员府中哪些人来、哪些人走,也不是王爷该过问的。”
梁澋冷笑,“的确,换在平时,这种事不该是我管的,更不是我该过问的,只是凡事都有个例外。阁老若是执意不肯将人交出来,那我这就进宫请示皇上。而为程府把门的侍卫,还会原地待命。”
程阁老换了个更为闲散的坐姿,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轻轻弹跳两下,“王爷好像是根本没听懂我的话:我方才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你没资格吩咐我什么事,更没资格要挟于我。怎么,你要我为了一件莫须有的事情与你耗着?抱歉的很,没工夫奉陪。”
“那阁老的意思是——”梁澋不慌不忙地道,“要我将程府挟持弱女子入府的事情宣扬得满城皆知?何苦呢?你把人交出来,唤到此处也行,不论什么事情,说开了就总会有解决的法子。小事而已,实在不需要大动干戈。”
程阁老轻笑出声,“刚走完第一步,还没站稳,你就说到了十步之后的事情,未免太急躁。”
梁澋道:“我手里有证据。”
程阁老仍是不以为意,“那可要好生保管。”
“既然如此,”梁澋放下茶盏,抚了抚锦袍,“我这就进宫面圣,将事情原委告知皇上,证据也会一并带去。阁老当真没有异议?”
“在你看来,我程府这一亩三分地,怎么就像是能够随意出入的茶楼酒肆一般?”程阁老若有所思地望着梁澋,“你把话说到了这个地步,给我个交代之前,就想走出去?”
“我给你交代?”梁澋哈哈地笑出声来,笑声里透着浓浓的讽刺,“你的确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首辅,举足轻重,但你真有见不得人的事情,皇上也不会不让人提,更不会不让人查。”说着,他站起身来,向门外走去,“我倒要看看,谁敢阻拦!”
程阁老牵了牵唇。
梁湛显得有些无所适从地笑了笑。
梁澈端坐不动。
梁澋走出门去。
梁湛站起身来,刚要说话,就见梁澋折了回来,陪他一同进门的,是陆开林。
陆开林道:“方才宁王一番高谈阔论,我在门外都听到了。”说到这儿,他有些歉意地笑了笑,“我这个差事就是这样,时不时就要听听窗跟。”
梁澋凝视陆开林片刻,又望向程阁老,“你们——”
陆开林笑容和煦,眼里却闪着锋芒,“宁王爷是怎么了?莫不是近日饮酒作乐的时候太多,连锦衣卫是怎样的所在都忘了?但凡在京官员,尤其朝廷大员,只要出现不同寻常的情形,便有人即刻飞马告知于我,我会立即派人禀明皇上,更会亲自到官员府中问清原委。巡城是五城兵马司的事,及时处理官员贵胄之间的是非,则是我的分内事。”
意思是告诉梁澋,你光让巡城的五城兵马司做睁眼瞎可不行,还有锦衣卫在盯着你。
梁澋不无懊恼地蹙了蹙眉。
陆开林敛了笑意,奇怪地问道:“宁王爷是失心疯了不成?竟然带人包围首辅的府邸。就算你不是无事生非,这已经是犯了大忌。据我所知,皇帝只让宁王爷在户部时不时走动三两日,就算说破天,朝廷重臣府中的是非,都轮不到你来管。”
梁澋呵斥道:“事出有因,你知道什么?”
“原由我会尽快查实。”陆开林拧眉看着他,“在我查实之前,你留在这里,就别惦记进宫的事情了,皇上今日有些疲惫,用过晚膳便歇下了,不准任何人惊扰。”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梁澋暴躁起来,“也敢让我听你的吩咐行事?!”
陆开林哈哈一笑,“王爷说话可要当心。依你之见,我该怎样?与你一样,不问青红皂白就认定程阁老府里有人行差踏错?这与栽赃有何差别?皇上有口谕在先,在锦衣卫这儿,王子犯法与民同罪。”他用下巴点一点座椅,“请王爷安坐,但凡你走出暖阁,谁面子上都不会好看。”语毕对程阁老一拱手,“阁老等一等,我会尽快查清楚宁王所说诸事,最迟两个时辰便能给您个交代。”
“有劳陆大人。”程阁老起身拱手一礼。
“客气了。”陆开林转身出门,吩咐身边的亲信,“传话给唐侯爷,让他从速行事,时间有限,让他千万别拖延。”那厮慢性子的毛病一犯,不要说两个时辰,拖延两天都有可能。
“我要见程老夫人!”室内的梁澋高声道。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程阁老当即颔首,“去请。”
·
唐府。
静虚斋的西厢房,布置成了一个小型的生药铺,室内流转着淡淡的药草味道。正面与南北三面墙下,都有高低不同的柜子林立,柜子上有一格一格的小抽屉。
正中有一张宽大的黄杨木桌案。
阿魏把姜六娘带进门,便静静地站立在一旁。
姜六娘飞快的打量一番,心生疑惑。她不知道小厮把自己带来这里做什么,却是知道凶多吉少。
付兴桂已经背叛了端王,不然不可能遮人耳目地带她来到唐府。
唐修衡要见自己,是为什么事呢?问端王是如何吩咐她的?他应该已经看出来,哪里还需要她说什么。
等了约莫一刻钟的工夫,有男子负手走进门来。
唐修衡平时走路,会故意加重脚步声,不然的话,平时经常会让人吓一跳。
他可没有让人觉得自己喜欢装神弄鬼的嗜好。
姜六娘听得脚步声,匆匆一瞥就知道是他,刚要屈膝行礼,他已经走到南面一个柜子跟前,看着小抽屉上面的标识。
阿魏走出门去,片刻后折回来,端着一个铜盆。
姜六娘瞥了一眼,见水里面有细碎的小冰块,愈发云里雾里,心里的恐惧却是更浓。
阿魏将铜盆放在一张杌凳上,拿着帕子,等着服侍唐修衡净手。
唐修衡转到别处,继续查看抽屉上的标识。
姜六娘慢慢抬起头来,打量着缓步游走在室内的男子。
身形高大挺拔,只一个背影,就给人十足的威慑力,让她特别紧张。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他转去净手。好看的一双手浸入冷水之中,他却是没有感觉一般,面上不动声色。
净手之后,他再度转回到药柜前,很有顺序地取出一些东西,放在桌案上:
一盒药粉,一把精巧的匕首;
一把闪着寒光的一尺来长的弯刀;
一个白玉小瓶子。
他进门之后,连一个字都没说。
他这些看似奇怪的举动,把姜六娘吓得随时都要哭出来。
她的身形簌簌发抖——那些东西,只能是为她准备的。
“明白么?”唐修衡问阿魏。
“除了这个。”阿魏指一指白玉小瓶子,“别的都明白。”
“够了。跟她说说。”唐修衡在桌案后的太师椅上落座,取出一册医书,慢慢翻阅。
阿魏看向姜六娘,神色里有着些许同情,他指一指精巧之至的匕首,“这把匕首削铁如泥。你听说过剔骨刀吧?剔骨刀跟这把匕首相比,就是废铜烂铁。侯爷要你稍后再去程府一趟,告诉要见你的那些人,你种种行径,都是受宁王唆使。若是不同意,我就要用这把匕首把你的手指一根根切断。”
姜六娘踉跄着后退一步。
阿魏指了指那盒药粉,“但是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因为失血过多而死,手指切下来之后,便会及时给你撒上止血的药粉。”
姜六娘竭力让自己镇定一些,告诉自己一定还有别的选择,偏生双腿不听使唤,抖得愈发厉害。
阿魏拿起那把弯刀,眯了眸子凝视片刻。看得出,他很喜欢这把刀。“如果你能受得住十指都被切掉的痛苦,我敬佩你,但是还有法子——这把刀与方才的匕首一样锋利,我会一刀一刀砍掉你的四肢,让你眼睁睁看着自己是怎么变成残废的。”
姜六娘嘴角翕翕,用口型说着“不要说了,别再说了”,偏生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阿魏放下弯刀,很为这把刀惋惜似的摇了摇头,随后饶有兴致地问姜六娘:“侯爷征战时,对付内奸的法子,你听说过没有?”
姜六娘身形一软,瘫坐在地。
阿魏似是十分热心地给她解释:“让人只剩下一半的传言,是真的。当初侯爷就是让人这样惩戒内奸的。因为一个内奸就会害得万千将士无辜殒命,该在承受酷刑之后死去。
“你也该死。你受奸人唆使,意图辱没当朝首辅的清誉,死一百次都是活该。”
姜六娘恐惧得就要发疯了,她勉力抬起颤抖的双手搂住头,“不要说了,不要说了!……”之后嘤嘤的哭泣起来。
“这个——”阿魏看向唐修衡,他不知道白玉瓶要在这时派上什么用场。
唐修衡拿起白玉瓶,对着灯光看了看,继而望向姜六娘,“这是一种无色无味的毒|药,服下三日后,人会倏然毙命。那三日内,没有痛苦。但是有解药,只看服毒的人想不想要——是为此,我没给你准备解药。”